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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去也茫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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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七道:「是,小人一家原在邊地榷場做生意,因為口才好,生意也比旁人好很多。」眼睛中雖然明顯有著小人物的閃躲與卑微,但語氣中還是流露出幾分自豪來。嘆了口氣,續道:「後西夏叛宋,出兵大掠邊境,將小人一家擄去西夏,做了奴隸……」聲音明顯低沉悲憤起來,顯然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西夏自叛宋之後,常以「打擄」的方式搶掠物資人口,在邊境六七百里之內「焚蕩廬舍,屠掠居民而去」,因此而受害的宋民不計其數。

廖七定了定神,又續道:「後來大宋與西夏議和,小人僥倖尋得機會,逃歸宋土,到長安一家客棧做了打雜夥計。不久前,張氏兄妹住進了客棧中。小人曾在西夏見過他們,知道二人真實身份,可惜店家不相信小人的話,還說張氏兄妹做的大生意,跟本地官府關係很好,警告小人不要胡說八道。小人心有不甘,偷聽到張氏兄妹要來成都,便一路跟著來了這裡。」

張詠道:「真是辛苦你了。你一路跟蹤,可有發現張氏兄妹行不法之事?」

廖七道:「他們押運了大批物資南下,肉乾、皮貨、毛氈紡織品之類,均是中原沒有的緊俏商品。不過那對兄妹輕騎先行,物資目下似乎還沒有抵達成都。」

張詠道:「這不對啊。目下西夏雖奪取了靈州,究竟還是物資匱乏之地,按理張氏兄妹該往西夏倒運物資才是。」又問道:「你還聽到些什麼?」

廖七道:「張氏兄妹在長安時,曾躲在房中商議什麼交子,我問過店家後才知道交子是什麼。」又指著王昌懿道:「這姓王的是成都交子鋪主人,張氏兄妹一到成都,便與他聯絡。我跟了這麼久,只看到他們兄妹找過姓王的一人,所以他定然也是西夏奸細。」

範度道:「下官到華陽縣署辦事時,正好遇到廖七到衙門報官。下官見事關重大,王昌懿有通敵賣國之嫌,便立即帶人去了交子鋪,不過只抓到王昌懿一個人,張氏兄妹都不見了,東城客棧也不見人影,不知是已經離開成都,還是聞風躲了起來。」

張詠點點頭,命範度帶廖七下去歇息。

範度問道:「是否要在蜀境緊急發出通緝張氏兄妹的影像告示?」

張詠道:「暫且不必,你安置好證人,此案由我親自斷處。」

範度見張詠語氣,似並太當回事,先是一愣,隨即料想大概是因為宋夏已然議和,張詠不欲大張旗鼓,要低調處置。他既知張詠智識過人,便不再多言,遵命引著廖七去了。

打發走範度等人,張詠這才命侍從解開王昌懿綁索,問道,「廖七所言可是事實?」

王昌懿道:「我與張氏兄妹交往多年,算是交情不錯的朋友,也知道他們頻繁往返於大宋、西夏之間做生意,卻不知他們其實是西夏人,只以為是行商而已。」

張詠和顏悅色地道:「這不怪你,張氏兄妹講得一口地道川話,我也猜不到他們竟是在西夏長大。」

郭震一直等在一旁,聽到廖七告發張檁、張杉名為商人,實為西夏間諜,心登時直往下沉。目下大宋雖與西夏議和,然這只是因為宋真宗新即帝位後被迫採取的權宜之計,西夏狼子野心,宋廷又軟弱無能,党項再度反叛只是遲早之事。郭震本以為王昌懿這次無論如何難逃一劫,必受牽累,不想張詠似乎並不將這件事看得嚴重,料想其心中只有寶藏一事,忙道:「就算張氏兄妹真的是西夏人,跟王昌懿也不過是正當的生意往來,實在談不上通敵賣國。況且朝廷已與西夏講和,對方目下連敵也算不上了。」語氣之中,對宋廷失策在先,促使党項走上獨立之路,後來又一再敗師喪土,竟被迫承認西夏合法的軟弱態度很是不以為然。

張詠擺了擺手,示意郭震不要插嘴,又問道:「張氏兄妹這次來成都做什麼?」

王昌懿猶豫了下,道:「確實如適才那廖七所言,他們兄妹運了大批物資來到蜀地。」

張詠道:「那張氏兄妹想要什麼回報,這次不會又是鐵錢吧?」

王昌懿道:「不是,他們用這批物資換了面值三十萬的交子。」

張詠「呀」了一聲,道:「這可是想不到。交子是十六傢俬營的有價憑證,只通行於成都,想不到連西夏人都願意收了。」他也不問張氏兄妹要拿交子做什麼,只問道:「那批物資現下在哪裡?」

王昌懿道:「還在途中,預計二十日後方才能抵達成都。」

張詠道:「我買了你這批物資,如何?你也不必再費力運來成都,我直接派人去接管。」又道:「我不會少你一文錢,只是目下不能動用公庫,我就用即將浮出水面的部分寶藏作為抵押,如何?」

王昌懿聞言驚愕無比,不敢作答。郭震忙告道:「目下契丹南侵,前線物資奇缺,你手裡的這批貨,正好可以大派用場。」

王昌懿這才會意過來,料想張詠不追究張氏兄妹是西夏人之事,也是因為急需這批物資,反正張詠許諾會出錢,他不會吃虧,當即滿口應允。

張詠又笑道:「那寶藏目下已有一份屬於你王家,你和郭震得好好幫我想個法子引蛇出洞才行。」

王昌懿道:「是,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張詠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揮手道:「年紀大了,不中用了。我實在是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出來會客廳,郭震問道:「你可知道張氏兄妹要那麼一大批交子做什麼?」

王昌懿道:「他們是往來於南北的行商,至少表面的身份是這樣,當然是要拿交子到外地購買物資。」

原來西夏及西北諸多夷族糧食及基本生活消費品不能自給,必須得依靠同宋朝貿易,譬如糧食、瓷器、銅鐵等,都需從宋朝輸入,西川的茶葉、絹帛等尤其受歡迎。而自党項李繼遷叛宋以來,大宋關閉榷場,禁止邊境貿易。目下宋、夏雙方雖已議和,停止了戰爭,但李繼遷正經營河西,奪取河西重鎮涼州後,又大力進攻吐蕃六穀部酋長潘羅支。為了抑制西夏的擴張,大宋與潘羅支結盟,授其為朔方節度使,兼靈州西面都巡檢使,並繼續對西夏實行經濟制裁,禁止邊境貿易。

絹帛、瓷器等也就罷了,西夏以肉食為主,需要飲茶祛除羶腥,補充體內所需,不然便會得病,因而急需茶葉、布帛等基本生活物資。但在蜀地,茶、帛等物資已盡為官府壟斷經營,當年王小波、李順起義便是源於宋廷榷茶。王小波、李順本是茶農,兼做茶商,依靠販賣茶葉生活。而宋廷壟斷茶葉經營後,禁止私人售賣,且以極低價格向茶農買進茶葉,王小波等人一下子陷入了貧困,終於憤而起義。事平後,宋廷雖並沒有就此改變茶法,但卻對民間走私販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苛責。除此之外,朝廷為了籌措戰備物資,大行「入中之法」,因而大量川中物資流向了西北。對張檁、張杉兄妹而言,反倒是陝西邊境更容易買到所需物品,不少大宋官兵也將積存或是挾帶的私貨拿出來高價兜售。而交子因攜帶方便,尤其受商民歡迎,已是邊境的硬通幣。

郭震聽了解釋,反而愈加困惑,問道:「既然如此,張氏兄妹為何不在邊境將肉乾、皮貨、毛氈之類賣了,再購買茶、布等必需物資,或者乾脆以貨易貨?何必要大費周章地將這些貨運來成都呢?」

王昌懿道:「肉乾那些貨在邊境不值什麼錢,運來川中可就身價百倍。除去路上消耗,還能賺取好幾倍利潤。無非就是人辛苦些,來回跑了一趟,這就是為商之道。」

郭震這才明白過來,聽說張氏兄妹拿交子也只是為了換取茶葉等基本生活物品,不再涉及軍用物資,也就罷了。

送走王昌懿,郭震回來客館。景倩正幫著哄孩子睡覺,楊烈不待郭震進來,便拉著他來到中庭,問道:「我妹妹那件事到底要如何才能了結?兩個孩子整日吵著要孃親不說,我們也不能總住在衙門裡。」

郭震道:「令妹手中握有藏寶圖,她不交出地圖,怕是你們一日也不能離開。」

楊烈道:「你去勸勸我妹妹,勸她就此罷手吧,回去南詔也好,亡命天涯也好,總之不要再讓兩個孩子因為什麼寶藏而身處險境。」

郭震搖頭道:「令妹不會聽我的。就算我願意為了孩子再次出面勸她,可我又不知道令妹藏在哪裡。」

楊烈道:「你想找她,總有法子的。就算我求你。我從來都沒有求過你,這一次,也是為了兩個孩子。」

郭震想了想,道:「那好,我想想辦法。」

正好景倩出來告道:「放兒和懷兒都睡下了。」

楊烈便拍了拍郭震肩頭,隱有拜託之意,嘆了一聲,自行進房去了。

景倩問道:「楊公子是在為他妹妹擔心嗎?」郭震道:「嗯。」

景倩歉然道:「如果不是我,師兄遵約娶了楊煢的話,她或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郭震道:「不,這跟你根本沒有關係,是楊煢自己的選擇。」又道:「夜色已深,你先去睡吧。」

景倩料想郭震必是想設法去尋楊煢,也不勸阻,只道:「師兄自己多加小心。」

郭震點了點頭,走出幾步,驀然回首,景倩依然站在原處,正殷殷翹望,深情款款,目光中盡是關愛。他心中大為感動,便又轉身回來,懇切地道:「小倩,我當日受歹人逼迫,同意與你分手,終身不能娶你為妻,而且不能告知你真相。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我,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可我始終不能違背誓言。」

景倩柔聲道:「師兄只是答應對方不能娶我做妻子,又沒有承諾永遠不跟我在一起。」說到後半句時,話音已是低不可聞。

郭震忙握住師妹雙手,問道:「你願意不計名分,今生今世都跟我在一起嗎?」

景倩道:「師兄都當著張知府的面說要帶我離開成都,這會子還問我這個做什麼?」羞得滿面通紅,想要甩脫掌握,卻被郭震乘勢攬入懷中。

他們本是青梅竹馬的知心戀人,自小的願望就是長大後結為夫婦,廝守終身。然天意弄人,有情人終未能成眷屬。隔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事,在付出最青春最動人的年華後,二人終於能夠徹底坦開心扉,再無顧忌地相擁在一起。一時心中充滿對上蒼的感激,只希望幸福不是水月鏡花,能夠長久下去。

郭震撫摸愛人的秀髮,喃喃低語道:「你放心,等這件事一了,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景倩道:「是回玉壘山嗎?」郭震道:「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景倩歪著頭思慮半晌,才笑道:「一時也想不起來到底想去什麼地方,到時再決定吧。」

離開府署,郭震便徑直往東,欲去之前王長壽囚禁自己的宅子。他料想楊煢得知王長壽將自己獨自一人留在那裡後,極可能會派人去解救自己。雖則知府張詠已經安排了人手埋伏在宅子中,他大可以在來人進院子前將其攔下,再請對方帶自己去見楊煢。

走不多遠,忽見一個身影走出昏黑夜色,來到前面的兵營。兵營轅門燈籠高掛,那人微微側臉,赫然便是王長壽。他從懷中取出什麼東西晃了一下,說了幾句什麼,門前兵士便揮手放行。

郭震一見之下大吃一驚,正待趕去軍營向守衛示警,側旁忽閃出一人,極為敏捷地將他拉到一邊,低聲告道:「切莫打草驚蛇。」卻是知府張詠的侍從鄒容。

郭震忙道:「鄒兄你來得正好,王長壽剛才進去了軍營。」鄒容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提醒郭兄切莫打草驚蛇。」

郭震大為不解,問道:「鄒兄是在跟蹤我嗎?」鄒容道:「不,我受命監視軍門。」

郭震奇道:「張公早料到王長壽會來軍營嗎?」鄒容道:「是。」

之前王長壽下令將郭震獨自綁在宅子中,但其後又有手下人偷偷折返回來,向街坊王麻子求助,請他代為掩上堂門,實際上是想借王麻子之手解救郭震。若不是朱範搶了先,只怕救出郭震仍是那神秘手下及王麻子,而郭震等人均猜不透那神秘手下的來歷及動機。

張詠聽聞後,卻立即想到這是王長壽的欲擒故縱之計——有意令手下放走郭震,想借其口令張詠得知楊煢主動與王長壽結盟一事。如此,官府必定懷疑王長壽在官府中有內應,而與王長壽熟識的張三則首當其衝成為頭號嫌犯。這大概正是王長壽的目的,令張三身陷困境,備受懷疑,他再乘機接近,勸誘張三加入己方,助其奪取鑰匙。

朱範未現身前,郭震和張詠都不約而同地懷疑過張三,張三難以自明,甚至不惜當堂橫刀自殺明志。但朱範既道出究竟,王長壽這一招便不能成功,張詠卻想將計就計——反正張三也受了杖刑,便對外宣稱是張詠懷疑張三與王長壽有勾結之事,為逼其交代,不惜動了大刑。但張三挺了過去,不肯鬆口,兼之眾人求情,張詠這才勉強作罷。料想王長壽打聽到訊息後,必以為其計得逞,多半會親自登門拜訪張三,以誘其做內應。

聽了鄒容解釋,郭震這才恍然大悟,一時也為張詠心機深刻感嘆不已。又問道:「張三將軍是不是已經得到張公暗示,知道王長壽可能尋上門來求助?」

鄒容道:「當然。張將軍不惜自刎以證清白,張公很是感動,已命我將全盤計劃告知,囑咐他見機行事。」

張詠想要的當然不止將王長壽一黨一網打盡,他最需要的是楊煢手中的藏寶圖。難怪鄒容適時出現,阻止郭震示警,無非是要讓張三乘機接近王長壽,再循跡找到楊煢,奪到藏寶圖。

鄒容又問道:「郭兄才剛剛脫險,這麼晚離開府署,想要去哪裡?」

郭震料想瞞不過對方,況且王長壽既有意縱自己逃走,楊煢多半已然知曉,也不會再派人去那處宅子解救自己,只得如實告道:「我本來是想設法尋到楊煢,勸她早日回頭的。」又問道:「王長壽到軍營找張三將軍,無非是想借張將軍之手取到鑰匙。而張公則想要儘快拿到藏寶圖,想必不會等到那一步,可是已有了周密安排?」

鄒容不答,只道:「郭兄的心意我能理解,然事已至此,楊煢不會再回頭了。」

郭震猜想今晚王長壽既已露面,必會陷入官府嚴密監視中。倘若張三假意同意幫助王長壽並取信於對方,王氏多半會立即與楊煢聯絡,好商議下一步計劃。而跟蹤王長壽的官兵一旦確認楊煢在場,便會發出訊號,伏兵蜂擁而出,將這兩方人馬徹底拿下,下場亦可想而知。

郭震雖然氣憤楊煢所作所為,尤其對其親手弒夫痛恨不已,然想到兩個孩子喪父之後,又即將失去母親,還是心有不忍。他也知道以己之力,無力阻止,卻又不願就此離去,便跟在鄒容身邊,想一道監視軍門,靜觀事態發展。鄒容雖搖了搖頭,倒也沒多說什麼,任他作為。

等了一個多時辰,仍不見王長壽出來。有隱伏在附近的便服官兵不耐煩起來,奔過來請示鄒容是否要進軍營察看。鄒容想了想,道:「張三將軍身上有傷,行動不便,或許要設法取信王長壽,花的時間長了些,還是先等等再說。」

又過了一個時辰,依然不見王長壽蹤影,鄒容這才覺得不妥,命人進營檢視。等了好大一會兒,那人出來稟報道:「張三將軍營房房門緊閉,不過房中燈火大明,似是張將軍在與王長壽對飲。」

鄒容皺眉道:「張三將軍做事素有分寸,今晚怎麼會這樣?」

郭震也道:「而今這種局面,王長壽竟然敢在軍營中跟張三將軍喝酒,未免膽子太大了些。」

鄒容仍不敢擅入,便命人先按兵不動,自己奔回府署向張詠稟報。不想張詠和衣臥在榻上,竟然昏睡了過去。僕人心疼主人年事已高,又有病痛纏身,一時不忍,等了半個時辰才進去叫醒張詠。

張詠急呼鄒容進來,問道:「事情可是辦成了?」

鄒容道:「沒有。」說了王長壽還在軍營與張三一事。

張詠道:「不好!」從床上一躍而起,穿好衣衫,與鄒容一道往軍營而來。

郭震仍等在原處,見到張詠,忙告道:「王長壽仍然沒有出來。」

張詠也不理會,徑直率人進來軍營,到張三營房前,只見人影映窗,似是張三在與王長壽推盞言歡。張詠一腳踢開門,闖了進去。張三果真在與人對飲,只不過那人卻不是王長壽,而是他手下一名將校。那將校見張詠親至,慌亂不已。

張詠喝道:「王長壽人呢?」張三刑傷極重,無力起身參拜,只告道:「下官有負張知府重託。我已將事情原委盡告王長壽,他得知張知府已設下伏兵後,便從營房後門走了。」

張詠氣得渾身發抖,怒道:「你身為武官,竟敢違抗軍令,壞我大事。」

他匆忙出來,未曾攜帶兵器,便隨手拔出鄒容腰間佩劍,欲將張三當場斬於劍下。張三似是早有心理準備,也不出聲爭辯求饒,只挺了挺身子,低下頭去。

郭震忙搶上幾步,有意無意地擋在張詠與張三之間,問道:「張將軍是有意造成王長壽滯留營房與你對飲的假象嗎?」

張三道:「是。王長壽答應就此罷手,一早便會離開成都。我為了讓他有機會逃脫,所以才叫了部下進來,與我一道飲酒。」

郭震道:「張將軍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三道:「我初入軍中時,王長壽幫過我許多。我們亦曾結為兄弟,有過同生共死的誓言。而今我和他立場不同,我決計不會為了他背叛朝廷,哪怕張知府真的懷疑我是內應。張知府要我用計來引王長壽上鉤,我本以為我能做到,所以一口應承下來。但真見到王長壽時,忽然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那些我以為早已經忘記的點點滴滴,原來還在我心裡。我這才發現做不到出賣兄弟,於是我說了實話,告訴王長壽說張知府早預料他會來找我,且已設下了羅網。」

郭震道:「王長壽當真會離開成都嗎?」

張三點點頭,極為肯定地道:「一定會。他當著我的面跪下,對天立下重誓,絕不會食言。」

郭震道:「張將軍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張三正色道:「當然知道,我已經做好了準備。郭公子,請你讓開些,就讓張知府當場斬了我,以正軍法。」

他一意求死,張詠反倒不便下手,當即冷笑道:「我殺了你,反倒成全了你。張三,你包庇重犯,就此革去軍職,交由司理院審訊。」又命道:「立即派兵封鎖城門,緝拿王長壽及其同黨。」

鄒容道:「已是五更天,城門已開,怕是來不及了。」

張三道:「張知府最關注的是藏寶圖,王長壽率人退出奪寶行列,不是正好可以孤立楊煢一黨嗎?」

張詠怒道:「你壞我大事,還敢狡辯。來人,快些將他押走。」雖然震怒,躊躇片刻,仍道:「不必再專門派人追捕王長壽。暫且放他一馬,等這件事了了,再往全國發布通緝告示,不怕他不落網。」

王長壽受到張三警告,深知尋寶無望後,即刻率眾逃離成都。他回到了家鄉陳留,在那一帶嘯眾起義,聚眾數千人,攻取州縣,頗有聲勢。王氏勇敢多謀,當然不是有意鬧事,與朝廷作對,只是他已被官府點名追捕,若不想自此亡命天涯,便要搞出些大的動靜來。按照慣例,朝廷通常會派人招安,他只要全盤接收,便又能重回禁軍做官。不想王長壽這次打錯了如意算盤,宋真宗不但拒絕招安,還委派專人出兵追捕。王長壽率眾與官兵周旋了一陣後,最終寡不敵眾,中計被俘,受酷刑而死。而張三因違抗張詠軍令,被判流放,後遇大赦還鄉,終得全身而退,算是有一個比較好的結局。這是後話。

王長壽逃走,雖然少了一派爭奪寶藏的強勁對手,卻也就此中斷了追蹤楊煢的線索。而楊柳青、喻雯等人返回成都的路途亦不平靜。一行人將要入城時,忽遭遇一夥蒙面人襲擊,楊柳青受了傷,喻雯也被劫走。所幸護送二女的兵士拼死奮戰,這才將喻雯奪了回來。

郭震等人均懷疑是楊煢手下所為,但這次那些人居然沒有使用毒刀,大概是怕誤傷了喻雯,楊柳青亦由此僥倖逃過一劫。張詠料想楊煢試圖派人劫持喻雯,亦是想借其手取出佛像中的鑰匙,便不再遲疑,接到喻雯後,便立即偕同諸人來到大聖慈寺。

郭震見孫闢和任介均未到場,很是奇怪。王昌懿道:「我來的時候去叫過孫闢,他昨晚到新藏書樓查驗時,不慎摔了一下,起不了身。一會兒這裡完事,我們還得和李畋一道過去瞧瞧。」

郭震問道:「任介呢?他還住在孫闢家中嗎?」

王昌懿道:「楊柳青受了傷,不願意去府署客館,要去孫闢家住。任介忙著照顧她,哪裡還顧得上這裡?」

郭震雖關切孫闢和楊柳青傷勢,但亦好奇韋皋到底將鑰匙藏在了何處,便決意等鑰匙取出後,再去孫府探望。

自從知曉寶藏鑰匙可能在大聖慈寺第五重殿佛像中後,張詠便派了官兵駐守大殿。今日更是內外戒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如臨大敵一般。

喻雯臉色不大好,大概是腰傷未愈的緣故。她先繞著佛像轉了一圈,這才扶著景倩的手登上早已搭好的桌臺,往佛像周遭敲了一遍,連蓮花座也沒有放過。

張詠仰頭問道:「如何?」喻雯道:「這座佛像是通體澆鑄而成,內裡雖是中空,但銅壁極厚,鑰匙又如此細微,僅憑敲擊,實難判斷它藏在了何處。」

張詠道:「這麼說,除非將佛像通體敲碎,不然是找不到鑰匙的。」一邊說著,一邊轉向郭震,明顯是要徵詢他的意見。

郭震沉吟道:「韋皋為安頓好這筆寶藏而煞費苦心,想來也不會直接將鑰匙封裝在佛像體內,這法子太過笨拙。果真需要砸碎銅像才能取出鑰匙的話,豈不是破壞了他好不容易才編排出的海眼傳說?」

張詠道:「嗯,郭老弟說的不錯,佛像上一定有什麼機關之類。」

景倩一直跟在喻雯身邊,好時時照料攙扶她,忽指著佛像道:「雯娘看頭頂顏色,是不是與別處不同?」

喻雯搖頭道:「頭部積塵最重,僧人拂拭打掃最多,顏色理當比旁處深重些,算不得特別之處。」

她仰頭望了片刻,似是覺得景倩的提醒有幾分道理,便命兵士架好梯子,自己慢慢登了上去,將佛像頭部和臉面一寸寸摸遍。忽有所醒悟,從腰間的工具囊中取出一隻尖錐,往佛像鼻子處扎去。稍微用力,鼻孔封口竟由此而破。

喻雯將兩隻孔口通開,伸手入內,摸索一番後,從皮囊中取出一件前端帶有鉤子的細鐵棍,伸入左鼻孔中,勾住了什麼機括,微一用力,只聽「咔嚓」響了一聲。她又將細鐵棍伸入右鼻孔中,如法炮製,又是「咔嚓」一聲後,佛像金口忽然張開,吐出一件物事來。喻雯眼疾手快,將那件東西接住,隨即舉了起來,道:「應該就是這個了。」卻是一件魚狀鑰匙,形制古樸,看上去很有些年頭了。

張詠大喜過望,迫不及待地招了招手。喻雯便先將鑰匙拋給景倩,再由她奉給張詠,自己重新將機括關上,收好工具,這才慢慢爬下梯子。

張詠喜不自勝,又謝道:「行家就是行家,雯娘這麼快就能發現關竅,果真不同凡響。」

喻雯點點頭,絲毫不見歡欣之色,只道:「總算是不辱使命。我的任務完成了,喻雯這就告辭了。」

張詠道:「只怕日後尋寶之時,還有要借重雯娘之處。」

喻雯道:「等張知府找到藏寶圖後再說。」略略行了一禮,轉身出去。郭震料想她要回去孫宅,忙與景倩、王昌懿一道追了出去。李畋本想跟去看望孫闢傷勢,卻被張詠叫住,只得暫時作罷。

走出一段後,喻雯忽停下腳步,回頭道:「你們三位還是不要跟來的好。」

王昌懿聞言很是不悅,道:「我們是去探訪孫闢和楊柳青,又不是非要跟著小娘子。」

喻雯竟然道:「探望病人,總要帶些禮物,可不像你們三位空著手。」

王昌懿道:「奇怪了,我們和孫闢、任介認識時,小娘子你還沒出生,居然……」

景倩與喻雯近身接觸過,早知她脾氣古怪,忙道:「王師兄,雯娘是好意提醒我們,我們可不能失禮。」

王昌懿還待再辯,正好有夥計來報交子鋪出了事,他順勢告辭,又道:「郭震,你代我告訴孫闢和楊柳青,等忙完我再來探望。」

郭震應了一聲,他這邊還在相送王昌懿,那邊喻雯已抬腳疾行。郭震忙緊追上去,問道:「雯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喻雯沒好氣地道:「郭公子該知道我今早才剛剛遇襲,旋即就被張知府叫來大聖慈寺尋找鑰匙,做下了褻瀆佛祖的勾當,我心情不好,這可稱得上郭公子口中的事?」郭震道:「原來如此。抱歉了,我等不該沒來由地招惹娘子。」

喻雯遂不再理睬,抬腳便行。郭震與景倩相視一眼,仍不肯就此放鬆,忙緊追了上去。

喻雯再度停了下來,有些著惱地道:「我都說了我心情不好,你們還跟著我做什麼?」郭震道:「我們是去孫府,正好與雯娘同路。」

喻雯跺腳道:「哎呀,郭公子不是一向都號稱聰明絕頂的嗎,怎麼還不明白?」

郭震道:「明白什麼?」喻雯道:「總之,你們兩個不要來,我是為你們好。」

景倩很是不解,問道:「雯娘神色言辭如此奇怪,莫非孫府出了什麼事?我們又不是外人,何不明言?」

話音剛落,便有三名男子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接近三人。為首者正是前杜李書肆的夥計楊帆。他抽出一把短刀,迅疾抵在景倩腰間,笑道:「幾位最好識相些,莫要喊叫,我手裡的刀子可是不認人的。」又轉頭問道:「鑰匙呢?」

喻雯道:「之前我們有過約定,你們給孫闢、任介解藥後,我才能把寶藏鑰匙交給你們。」

郭震這才恍然大悟,道:「你們早猜到官府會請喻雯出馬來取寶藏鑰匙,所以預先劫持了孫闢,以他的性命要挾喻雯,強迫她將鑰匙交給你們。」

景倩問道:「那剛才雯娘交給張知府的鑰匙是假的嗎,是從哪裡得來的?」喻雯道:「那鑰匙是這些人之前交給我的。」

原來之前楊煢主動與王長壽結盟,拜託對方取到寶藏鑰匙,其實只是營救郭震的權宜之計。她心中早有盤算,並未真正指望王長壽,當然亦不希望對方染指寶藏。

昨晚孫闢和任介回家途中,即被楊煢帶人劫持。楊煢倒也沒有打罵或是囚禁二人,只給他們灌服了毒藥。又威脅說若是二人敢聲張或是向旁人求助,便派人殺了喻雯和楊柳青。孫闢和任介有所忌憚,不敢有反抗之心。楊煢再派手下護送二人回去孫府,寸步不離,嚴密監視。孫闢受制於人,只得乖乖聽命,對外宣稱受了傷,不能起身出門。

今日一早,楊煢又派楊帆率人出城攔截楊柳青一行,其實並非意圖劫走喻雯,而是製造接近她的機會——

楊帆明明白白地告訴喻雯,孫闢和任介二人性命盡在楊煢掌握中,除非喻雯將取到的寶藏鑰匙調包,不然二人性命難保。楊帆隨即給了喻雯一柄假鑰匙,並警告她不準告訴任何人,他會暗中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喻雯本是杭州人氏,是受孫闢重金聘請,才千里迢迢自江南來到蜀地。她顧念孫氏安危,果然不敢輕舉妄動。入城後,受傷的楊柳青堅持要回孫府,喻雯明知有楊煢派了人等在那裡,仍不敢明言,只得與楊氏分手,自己隨官兵前往大聖慈寺。她發現佛像機關後,伸手往皮囊取出工具的同時,即將楊帆所交的假鑰匙藏在手心中。開啟機括的一剎那,便用袖口接住了掉落的鑰匙,再將早已握在掌心的假鑰匙交給了張詠。當時大殿內外不下百人,雖是仰視,但喻雯既是有名的能工巧匠,眼疾手快遠過常人,竟沒有一人發現鑰匙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調了包。

而喻雯將鑰匙收入皮囊後,即離開了大聖慈寺,卻不想郭震幾人意欲隨她一道去孫府。她不願意對方再陷入險境,但又無法明言,所以才有種種古怪言行舉止。然等到楊帆率人出現、郭震會意過來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楊帆笑道:「三公子,這就請你和景小娘子隨我一起去見夫人吧。」

喻雯忙道:「你們要的是鑰匙,我交給你們便是了,何必牽涉旁人?請放郭公子和倩娘走吧。」

楊帆道:「不行,我若放他們走,官府立即就會知道鑰匙被調了包,張知府會調派大隊人馬前往凌雲山。如此,就算我們有藏寶圖和鑰匙,也難以取出寶藏了。」

不由分說,命人押著三人南行。卻不是回去孫府,而是出了南城門,來到萬里橋附近一處民宅。楊煢早就帶人押著孫闢、任介、楊柳青三人等在那裡,見到郭震出現,倒也不意外,只刻意掃了景倩幾眼。

喻雯從皮囊中取出一個小蓮花座模樣的銅器,道:「寶藏鑰匙就在這裡,請郭夫人遵守約定,給孫公子和任公子解藥。」

楊煢便取出兩粒紅丸,交給孫闢、任介二人,又迫不及待地奪過鑰匙,婆娑不已。一想到這柄鑰匙將要開啟財富的大門,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楊帆催促道:「而今夫人既然得到了藏寶圖和鑰匙,不如儘快動身尋寶,遲則生變。」楊煢這才醒過神來,道:「好,我們這就出發。」

楊帆便命道:「來人,將這幹人手足都綁起來,堵住嘴,留在這裡。」

楊煢道:「帶上郭震和喻雯,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她既然這般說了,楊帆也不能反對,於是指揮手下將孫闢等人綁好,押了郭震和喻雯上路。郭震雖不捨得景倩,但也慶幸楊煢一心尋寶,來不及往師妹身上施以毒辣手段報復,也不敢多看景倩,只老老實實地遵命出門。

楊煢得意非凡,問道:「目下藏寶圖和鑰匙都落在了我手中,叔叔還有何話說?」

郭震不答,生怕一語不慎招惹了她,她轉身回去對付景倩。

一路南行,到了岷江邊一片樹林時,忽有弩箭射出,接連掃倒了數人。楊煢大驚失色,急忙用匕首抵住喻雯背心,將她身子擋在自己面前。

一群大漢敏捷地從樹林鑽了出來,個個手持弓弩,毫不留情地射殺了楊煢大部分手下,為首的正是前大蜀軍樞密使徐沛。楊煢卻不認識他,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射殺我這麼多手下?」

徐沛扣動扳機,一箭將楊帆射死,冷冷道:「我是誰不重要,識相的就將藏寶圖交出來。」

楊煢道:「原來你也想要寶藏。」忙將匕首橫在喻雯頸中,道:「你敢上前一步,我就殺了她。」

徐沛道:「你殺了她,我就殺了你,一樣可以奪到藏寶圖。」

楊煢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藏寶圖和鑰匙,且為此暴露了身份,放棄了原有的生活,如何肯輕易交出。

正僵持不下時,忽有快騎飛奔而來,卻是楊柳青和任介到了。楊煢見楊柳青一改之前行動艱難的樣子,輕輕巧巧躍下馬來,這才會意對方是假意受傷,問道:「這些人是你同黨嗎?」楊柳青道:「不錯。」

原來之前徐沛等人退隱山林只是幌子,不過是因為被官府盯上,想先行設法淡出張詠的視線。但他和楊柳青未放棄對寶藏的渴求,更是深知寶藏一旦為張詠所得,必會被上交朝廷、充入國庫,而蜀民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因而得設法搶在官府前頭。楊柳青親眼見到張詠侍從鄒容對喻雯極為客氣,猜及張詠也許會利用喻雯來取出鑰匙,決定將寶押在喻雯身上,坦然地請求喻雯協助自己取到鑰匙。喻雯早知楊柳青尋找寶藏不是為了自己,也很欽佩她和徐沛等人的俠義情懷,滿口答允了下來。

楊柳青本打算用李代桃僵之計,入城後設法尋一柄古式鑰匙,好讓喻雯掉包。不想人還未能進城,楊煢手下楊帆便殺了過來。楊柳青為了方便脫身,乾脆乘機裝作受了傷。喻雯被官兵奪回後,將楊煢的要挾告訴了楊柳青。

楊柳青知道楊煢是郭震嫂嫂,猜想其人已是寶藏知情者,且得到了藏寶圖,登時計上心頭,便讓喻雯遵命行事,用楊帆給的假鑰匙調包,再將真鑰匙交給楊煢。如此,既能解救孫闢、任介二人,還能讓楊煢同時擁有藏寶圖和鑰匙。她得意之下,必定會立即趕往樂山大佛取出寶藏。楊柳青只要令徐沛率人半途設下埋伏,便能一舉奪得藏寶圖和鑰匙。

事情當真如楊柳青預料一般發展,楊柳青與徐沛手下聯絡後,便假裝毫不知情,回了孫府,亦被楊煢手下制住,後又跟孫闢、任介一道被帶出城去。等到楊煢取得鑰匙,帶著郭震、喻雯離開後,一直暗中尾隨的徐沛手下便進宅解開繩索,放出了楊柳青等人。孫闢護送景倩回城,任介則跟妻子一道去追楊煢一行。

楊煢本以為佔得上風,卻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眼見徐沛已率人將自己包圍,萬難逃脫,便將喻雯推開,自己退到懸崖邊上,手舉那隻蓮花座鑰匙,作勢欲丟入江中。又冷笑道:「大不了一拍兩散,就算你們能殺了我,卻也永遠得不到寶藏。」

她臨江而立,身後即是波濤洶湧的岷江。江風吹起她的衣帶,頗有飄飄的仙氣。若不是四周佈滿陰冷的兵器及殺氣,倒也是一幅絕佳的美人圖。

郭震挺身而出,勸道:「事已至此,煢娘何必還要頑抗到底?你將藏寶圖和鑰匙交出來,我保你平安離開這裡,日後或許還有機會與一雙兒女團聚。」

楊煢似是頗為心動,從懷中掏出一幅五彩織錦來,正是當日她從郭震衣衫中取得的藏寶圖。又招手叫道:「叔叔,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說完我就把藏寶圖還給你。」

郭震便上前幾步,叫道:「煢娘,你站下來些,那裡太危險了。」

楊煢搖頭道:「不,我就站在這裡。反倒是這塊臨江的大石,讓我有從所未有的安全感。」又嫣然笑道:「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叔叔還是關心我的安危的。」

郭震問道:「你到底有什麼話要說?」楊煢道:「之前在萬里橋的時候,我本想殺了景倩的。不過我看到叔叔跟同齡的孫闢、任介站在一起,明顯要老許多,心中又有所不忍。叔叔這些年受了許多苦,算起來,也是因為我。」

郭震萬料不到這個連自己親生孩子都不太在意的狠毒婦人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禁愣住。

楊煢又問道:「叔叔,你恨我嗎?」郭震道:「以前我沒有恨過你,因為你是我嫂嫂。可是……」

楊煢道:「可是你知道是我殺了我丈夫後,你便開始恨我入骨了,是也不是?」

郭震本能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楊煢承認是她親手弒夫後,他確實恨得牙齒癢癢,恨不得立即手刃對方,為堂兄郭仁渥報仇。但她說出郭放是他郭震的親生兒子後,他的心思起了微妙的變化。他雖然不願相信,也不能相信,但心底深處卻隱隱有所糾結。他開始相信她對他的濃烈情意一如初衷,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又怎麼能恨一個愛自己到近乎發狂的女人呢?

楊煢見郭震神情閃爍,便幽幽嘆了口氣,道:「叔叔不願意回答就算了。」忽然臉一紅,露出羞澀的神情來,柔聲問道:「震哥哥,我自小就對你柔情深種,總幻想著快些長大,這樣我便能早些嫁給你做你的妻子。可是……可是你為什麼不喜歡我?我有什麼不好嗎?」

她忽然恢復了兒時的稱呼,流露真實心意,郭震先是一怔,隨即坦然答道:「煢娘沒什麼不好,可男女之情要講緣分,譬如我堂兄那麼愛你,可你並未將他放在心中,最後還殺了他……」

楊煢點了點頭,道:「震哥哥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那麼,希望下輩子,我能跟震哥哥有緣有分吧。」又揚起了藏寶圖,道:「這幅藏寶圖取自叔叔身上,我現下將它還給你。如此,我們便算兩清了。」一邊說著,一邊將織錦拋了過來。

郭震想不到對方如此爽快,忙伸手接住織錦,又順勢勸道:「煢娘何不把鑰匙一併交給我?也算是為蜀地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楊煢凝視鑰匙片刻,搖頭道:「不,鑰匙跟叔叔沒有關係,我不能交給你。反正我生無可戀,就讓它跟我一道陪葬吧。叔叔,拜託你照顧好我們的孩子。」竟然就此轉身,往懸崖下跳去。

郭震大驚失色,叫道:「不要……」

他尚不及搶救,一直在旁邊密切關注的楊柳青已搶先衝上前去,欲奪取楊煢手中鑰匙。恰在楊煢凌空的一剎那,她奪到了鑰匙,但因衝勢太猛,又被楊煢手勁一帶,不及止身,亦一併朝懸崖下跌去。然就在那一瞬間,楊柳青及時將手中的鑰匙丟擲,那蓮花座在石頭上滾了幾滾,最終停了下來。

郭震離懸崖最近,只比楊柳青慢了一步,奔過來搶救時,二女已落入江中。卻見水流湍急滔滔,波浪洶湧,瞬間將二女吞沒。

事出突然,站在後面的任介這才反應過來,驚痛交加,大叫了一聲,奔過來便欲跳下懸崖,想去搶救妻子。郭震急忙將他抱住。任介大力掙扎,差點將郭震也帶了下去。徐沛忙引人過來,七手八腳地將任介拖到後面。他掙脫不得,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情形極為淒涼。

郭震撿起那枚蓮花鑰匙,連同藏寶圖一起交給了徐沛。一想到這是楊柳青用生命的代價所換,徐沛不由得老淚縱橫,難以自制。

忽聽到馬蹄得得,卻是成都知府張詠率大隊人馬到了,李畋、孫闢均在其中。郭震轉頭凝視著滔滔大江,江水東流不息,江面上遍佈著冷酷的寒意及迷茫的氣息。不知哪裡又傳來了山歌聲:「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郭震思緒是如此紛亂複雜,以致全無心思理會旁人。雖然也跟隨張詠一行前往凌雲山,卻是渾渾噩噩,一路上一言不發,陷入了自我封閉的緘默中。然當樂山大佛藏寶洞開啟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來自遠古的深沉與凝重,迎面撲來的滄桑感立時將他喚醒。他沒有跟著尋寶隊伍繼續前行,而是退出洞口,凝視著近在咫尺的樂山大佛——

巨大的石體呈現出遭受歲月剝蝕的痕跡,有些小灌木從石縫裡鑽出來,青青翠色,愈發襯得場景淒涼。這座大佛靜靜臥在三江交匯之處,就這樣俯視著繁雜船隻來往穿梭,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幾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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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大詩人陸游在《老學庵筆記》記載道:「成都江瀆廟北壁外,畫美髯一丈夫,據銀胡床坐,從者甚眾。邦人云:蜀賊李順也。」陸游在成都為官,離王小波、李順起義已有一百八十年,而壁畫還猶在,足見李順在民間的威望。又,王小波起義前宣傳妻弟李順是蜀王孟昶遺孤,為歷史真事。

遼景宗死後,即位的小皇帝耶律隆緒只有十二歲,由母后蕭燕燕攝政。母寡子弱,遼國局勢一度不穩。當時宋遼兩國本處於休戰狀態,但宋太宗趙光義曾在與遼軍交戰中中箭,一直有心雪恥。宋知雄州(今河北雄縣)賀令圖(父親賀懷浦是宋太祖趙匡胤結髮妻子賀氏兄長)是趙光義為晉王時的藩邸舊人,很清楚皇帝心思,乘機上書,說遼主少國疑,母后專權,寵臣用事,國人怨疾,建議乘此機會直取幽雲。賀令圖尤其強調了遼國太后蕭燕燕婦德敗壞,與漢人大臣韓德讓的私情人盡皆知,認為如此傷風敗俗,定然招來國人痛恨,遼國上下不齊心。其實太后蕭燕燕在侄女婿耶律色珍和舊情人韓德讓的協助下,已經穩定局面,遼國正處於國勢上升盛的階段。而所謂婦德敗壞、女人貞節一條,因為習俗不同,契丹根本就無人在意。但宋太宗卻信以為真,貿然決定對遼用兵。雍熙三年(986年)正月,宋軍兵分三路,大舉攻遼,這也是宋朝歷史上最後一次對遼北伐,最終以慘敗告狀。而首謀北伐的雄州知州賀令圖則沒有好下場。遼將耶律休格南下時,先派人詐降。賀令圖輕而無謀,貪功心切,竟親自率領數十騎到遼營受降。耶律休格罵道:「你好經度邊事,今天來送死吧!」於是將其送往幽州問斬,時年三十九歲。

「雍熙北伐」後,大宋再也無力、也沒有信心發動對遼國的進攻,改取守勢,這就是史書中所說的「岐溝之蹶,終宋不振」。而遼兵則佔著燕雲十六州的有利地形,不斷南侵,「自飛狐以東,重關複嶺,塞垣巨險,皆為契丹所有,幽薊以南平壤千里,無名山大川之阻,鬲漢共之,此所以失地利而困中國也」。既然燕雲十六州收復無望,中原又無險可守,宋太宗趙光義不得不採納了戶部郎中張洎的「來則備禦,去則勿追」的建議,在西起保州(今河北保定)的西北,東至泥沽(今天津東南塘沽附近)海口,利用這一帶水網交織的地理特點,挖通河渠塘濼,築堤蓄水,大種榆柳,構建了一條東西九百里、縱深六十里的水障地帶,其間設二十八寨、一百二十五鋪,派兵戍守,以此作為防線,來阻遏遼軍鐵騎的進攻。此舉標誌北宋對遼已經由攻勢轉為一種純粹的被動防禦。

韓知古:薊州玉田(今河北玉田)人。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平薊時,韓知古才六歲,被契丹軍俘虜,遼太祖皇后述律平之兄蕭欲穩將其送給了述律平做奴隸。經歷坎坷的韓知古善謀有識量,長大成人後竟然成為契丹著名謀士,被任命為「知漢兒司事」,不但管理有關漢人的事物,而且還負責制定遼國的王朝禮儀,一直官至中書令,死後還名列耶律阿保機的二十一名佐命功臣之一,為契丹的建元立國立下了汗馬功勞。韓延徽之子韓匡嗣精通醫術,經常為耶律阿保機及述律平皇后看病,由此深得信任,曾官拜南京(指幽州,今北京)留守,娶貴族蕭氏為妻,兒子女婿均為朝中顯貴。韓德讓即為韓匡嗣之子。

遼國有氏族外通婚的習俗,與遼國耶律氏世代通婚的其實為唯乙室和拔里氏二部族。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建立遼國之後,因為追慕中原漢高祖皇帝,便將自己的耶律氏兼稱劉氏,又認為乙室、拔里氏二族功勞極大,堪比漢代開國丞相蕭何,遂將後族一律改稱蕭氏。耶律阿保機的皇后述律平本人雖未改姓,但她的兩個弟弟也都由此改姓蕭。此後,遼皇室耶律氏與蕭氏世代通婚的習俗一直沿襲下去,蕭氏的女子都嫁給耶律氏,耶律氏的女子都嫁給蕭氏,蕭氏由此成為遼國僅次於耶律氏的權貴勢力。終遼一朝,蕭氏共有十三名皇后(包括追封者),五名皇妃,十三位諸王,十七位北府宰相,二十位駙馬,太后則是清一色的蕭太后。

根據一些史料推斷,蕭燕燕實際上在遼景宗死後已經下嫁給韓德讓,這並不違背契丹風俗。根據《宋會要輯稿》記載,蕭燕燕先是秘密派人鳩殺了韓德讓的妻子李氏,之後入居韓德讓帳中,兩人形影不離,儼若伉儷。蘇轍在《龍川別志》中記載了宋遼澶淵議和,提到宋朝使臣曹利用到達遼軍大營時,「利用見虜母(指蕭燕燕)于軍中,與番將韓德讓偶坐駝車上,坐利用於車下,饋之食,共議和事」,意思是曹利用親眼看到蕭燕燕和韓德讓並排坐在有氈幕的車上。如果不是夫妻,韓德讓膽子再大,也不敢以臣子身份與太后同坐。

寇準出任宰相時,人在成都的張詠對屬僚道:「寇準真宰相也!」又嘆息道,「蒼生無福。」幕僚李畋怪而問之。張詠答道:「人千言而不盡者,寇準一言而盡,然仕太早,用太速,不及學耳。」又感慨道,「寇公奇才,只可惜學術不足!」後來寇準被貶出知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時,張詠剛好從成都調回京師,路過陝州,寇準在任所設盛宴款待張詠。臨別時,寇準送張詠至陝州城郊,問張詠:「張公有何見教?」張詠意味深長地說:「《漢書·霍光傳》不可不讀。」寇準當時並不明白張詠所說何意,回到任所後,特意找出《漢書》讀《霍光傳》,至「不學無術,暗於大理」一句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張公是說我不學無術呢!」這是歷史上極為著名的一段典故。

當時河西(今甘肅一帶)居民以吐蕃為主,軍事力量強大,但西夏首領李繼遷以聲東擊西之計毫不費力地攻破了涼州(今甘肅武威),遂成為新一代的西北霸主。

入中:亦稱「折中」,即商人將錢糧、物貨運到前線並獲得相應的報酬。這項措施始行於宋太宗雍熙年間(984年—987年),宋太宗即位以後,不斷對北方遼國用兵,但均以失敗告終。宋疲於奔命,國庫空虛,饋餉等事急需假商人之手以助之,於是「令商人輸米豆,而以茶鹽酬其直,謂之折中」。北宋時期,東京開封與北方宋遼、宋夏戰場是幾個較大的糧食需求地,商人向上述地區運輸糧食都可稱為「入中」。為了吸引商人加入,宋廷多采取「虛估」「加抬」的手段,即對商人如中到邊境地區的糧草等商品的定價遠遠高出其實際價值或當地的市場價格,並以現錢或茶、鹽(茶鹽均為朝廷壟斷經營物資)支付,從而使人中商人在除去本錢、運輸費用、商稅等之外,仍可獲取高額的商業利潤。如宋真宗鹹平六年(1003年)正月,度支使、右諫議大夫梁鼎指出:「陝西沿邊所折中糧草,率皆高抬價例,倍給公錢。止如鎮戎軍米一斗,計虛實錢七百十四。而茶一斤,止易一斗五升五合五勺,顆鹽十八斤十一兩止易一斗粟,米一斗,計虛實錢四百九十七。」

陳留:今河南開封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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