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明交子的並不是「宋初三大名臣」之一的張詠,也不是宋廷中任何能臣幹吏,而是普普通通的民眾。歷史即使未能記全他們的名字,但從來沒有忘記過——光芒誕生於巴蜀,這塊生生不息的土地。王昌懿等人所創造的交子,帶來的不僅是交易上的便利,其敢為天下先的創新精神,亦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上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深藏於樂山大佛中的韋皋寶藏被髮掘後,成都知府張詠將其中的一半交給了徐沛,讓他繼續率人完成楊柳青的遺願,救濟災民,幫助貧苦百姓改行自立等。另一半除了一小部分被用來購買物資支援北方前線外,其餘連同物資盡數解往汴京,財物價值近千萬兩白銀,數目不菲。
張詠雖用財寶如數支付了成都首富王昌懿的賒欠,但卻沒有資助交子的擴大發行。而成都交子又平地生出另一場大風波來——
西夏張檁、張杉兄妹運送了大批物資到川中,換得了面值三十萬的交子。王昌懿為了表示對老友的重視,特別令工匠林劍加印了這批新交子。不想新交子與以往成都交子不同,上面被印了暗記。邊關官民事先已得到通知,拒收有暗記的交子,張氏兄妹意圖以交子在邊關換取西夏急需生活物資和鐵錢的計劃遂告破滅。
訊息傳到蜀地,王昌懿驚愕異常。瞭解緣由後,他才知道上了知府張詠的當——當日張詠勸服工匠林劍重回交子鋪時,便交給他一項秘密任務,暗中留意異常情況,若交子鋪突然印發大面額交子,便要立即稟報。因為有林劍做內應,張詠一開始就知道張氏兄妹以物資換取三十萬交子之事,他有意壓下範度控告王昌懿勾結西夏人一案,就是要讓張氏兄妹將那批沒用的交子帶出蜀地。
對於王昌懿而言,從經濟上來講,他沒有任何損失,張詠取出韋皋寶藏後,即如數支付了購買物資的費用,但王氏卻損失了商人及交子最重要的東西——信用。交子本身沒有價值,也不具有儲藏價值,僅僅是一種信用貨幣,信用是其核心,一旦交子喪失了信用,它就是一疊廢紙。張氏兄妹用大批物資換走了完全不能使用的交子,這筆賬,終究要記到他王昌懿的頭上。
經此打擊後,王昌懿一蹶不振,將交子鋪和王記事務委託給了同行打理,自己就此退出商界。此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有傳聞稱,這位昔日的成都首富跟同門任介一起重新回去少年求學的地方玉壘山隱居,同行的還有郭震、景倩及郭氏的侄子、侄女。玉壘七子中,只有李畋一人步入仕途。他一直跟在張詠身邊,成為其得意門生兼幕僚。另一才子孫闢則熱心於地方教育,將舊藏書樓改作了學堂,大有所成,名重一方。
成都知府張詠從川中運往汴京的大批財物解決了宋廷軍費軍資的燃眉之急,然遼國皇帝遼聖宗與母親蕭太后御駕親征,遼軍兵鋒極銳,勢不可當,目下已到澶州城下。如此,不光黃河以北大片領土陷入遼軍之手,僅隔一河的都城開封也暴露在遼軍鐵騎的威脅之下。宋軍告急的文書一日之內五至,京師大震,宋朝廷上下慌亂不已。唯獨剛剛走馬上任的宰相寇準平靜如常,還將告急的文書都扣下來,不讓宋真宗趙恆知道。
趙恆聽到風聲後質問寇準,寇準便將一堆急報都拿出來。趙恆一見這麼多急報,立即慌了手腳,忙問該怎麼辦。
寇準不緊不慢地道:「陛下是想盡快解決此事呢,還是想慢慢來?」趙恆當然是想盡快解決。
寇準乘勢道:「陛下要退遼兵,不過五天時間即可。」宋真宗自然不相信。寇準則乘機提出要趙恆率軍親征。
自古以來,皇帝御駕親征非同小可,但到了宋朝卻有所不同。宋朝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出身行伍,當上皇帝后猶自南征北討,可以說是以武為生。其後是宋太宗趙光義,宋太宗小兄長十二歲,早在大宋立國前,便已是一員猛將,一手策劃了陳橋兵變。當上皇帝后,宋太宗雄風不減,親自率軍討平了北漢,雖然在與遼國的對壘中屢次大敗,自己也捱了遼人兩箭,但畢竟也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帝王,有別於一般的皇帝。真正有本質變化的,是從趙恆開始,他長於深宮婦人和宦官之手,從來沒有見習過兵仗,對打仗有著本能的畏懼。
而鑑於宋太宗趙光義之前有對遼軍作戰慘敗的教訓,宋真宗趙恆一直都有畏遼如虎的心理,現在突然聽到宰相寇準提出要御駕親征,立即面帶難色,站起來就要回內宮。寇準連忙上前攔住,力勸趙恆不要動搖。趙恆性格軟弱,一時難以拉下面子,便勉強同意第二天朝議親征一事。
第二天,朝堂上爆發了激烈的爭吵。不少大臣不但不主張皇帝親征,甚至還力勸趙恆做遷都之議。參知政事王欽若是江南人,主張遷都金陵。另一僉樞密院事陳堯叟是川蜀人,極力主張遷都成都。
王欽若字定國,自小聰穎過人,讀書作文都很出色。他曾經為開封某門客作有一屏聯:「龍帶晚煙歸洞府,雁拖和色過衡陽。」一時廣為傳誦,聲名鵲起。宋太宗趙光義率軍進兵太原的時候,王欽若作《平晉賦論》進獻,時年十八歲。宋太宗淳化三年(992年),王欽若進士及第。據說他在殿試中考了第一,也就頭名狀元,但他欣喜若狂之下,與同中一甲的袁州窗友許載縱情狂飲,袒腹失禮,宋太宗大怒,下旨再試,王欽若就此丟了狀元。其人文才過人,宋朝四大部書之一《冊府元龜》便是他與楊億等主持修纂。王氏亦是大宋立國以來第一個江南籍的宰相,因其頸部長有一肉瘤,時人稱其為「癭相」。
陳堯叟字唐夫,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狀元,時年二十九歲。宋太宗召見時,見其人體貌英偉,器宇軒昂,舉止得體,很是高興,問左右道:「這個年輕人是誰的兒子?」有人回答說:「是樓煩縣縣令陳省華的兒子。」宋太宗於是召陳省華進京陛見,任其為太子允中。
次年四月,宋太宗同時任命陳省華、陳堯叟父子為秘書丞,並賜緋袍以示恩寵。秘書丞雖然官職不高,但父子同日升同樣的官,受同樣的賞賜,卻是曠代殊榮,被傳為一時佳話。
陳堯叟曾任廣南西路轉運使。當時嶺南風氣未開化,人們信巫,有病不服藥,而是禱神祛災。陳堯叟移風易俗,將《集驗方》醫書刻於石上,立於驛站,使之廣泛傳播。嶺南炎熱,當地人不會打井,飲水只靠河水或是下雨時的積水,陳堯叟教嶺南人植樹鑿井,因而深得當地人擁戴。
王欽若和陳堯叟均是當世有才之人,尤其是陳堯叟,也曾經造福一方,有著極好的名聲,但才氣與品德、為人與氣節往往不是一回事。這兩人都是副宰相級別官員,名列執政,堂堂中樞大臣,竟然公然主張不戰而逃,足見大宋朝野上下對遼軍的畏懼心理到了何等嚴重的地步。新任宰相寇準勃然大怒,當著王欽若、陳堯叟的面道:「誰為陛下畫此策者,罪可殺也。」聲色俱厲地要求將主張遷都的人斬首,逃跑派大臣氣焰這才暫時被遏制住。
寇準再一次提出要趙恆領兵親征,大聲告道:「只要皇帝親征,人心振奮,文武大臣協作團結一致,遼軍自可退去。遼軍來攻,我們可出奇計騷擾,打亂其進攻計劃;也可以堅守不出,使遼軍疲憊不堪,再乘機打擊。這樣就可穩操勝券。如果退至江南或是四川,則人心動搖,遼軍乘勢深入,大宋江山還能保得住嗎?」
寇準的意見得到了另一宰相畢士安及禁軍最高統帥高瓊的支援。趙恆內心實在很不情願,但此時形勢逼人,朝堂上主張親征的一派佔了上風,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勉強同意親征,但卻遲遲不肯動身。
臨出發前,寇準奏請命參知政事王欽若出鎮河北大名,因王氏富有心機,多智謀,擅權變,寇準生怕他留在京師會再想出什麼主意阻撓趙恆親征,因此搶先下手,搬去了一塊絆腳石。朝廷中的主遷派失去了核心人物,宋真宗親征終得以成行,但寇準卻由此與王欽若結下了深仇大恨。
景德元年(1004年)十二月,宋真宗趙恆以雍王趙元份為東京留守,率軍御駕親征。然而,滿朝文武對此戰都沒有信心,甚至表示支援寇準的宰相畢士安也藉口有病在身,不肯隨駕北征。
宋軍正式開拔後,遼軍日益迫近的訊息如雪片般從前方飛來。宋軍更是聽說遼國太后蕭燕燕不顧年過半百,戎裝上陣,親自擂鼓助威,遼軍士氣極旺,以致大軍剛動,便開始軍心動搖。跟隨趙恆親征大臣中又有人乘機提出應該遷都金陵。趙恆優柔寡斷,本來就勉強出征,現在更是猶豫,想打退堂鼓,於是召寇準商議。
寇準堅決反對道:「現在大敵壓境,四方危急,陛下只可進尺,不可退寸。進則士氣備增,退則萬眾瓦解。到時遼軍必然乘勢來攻,恐怕到不了金陵,陛下就成了遼軍的俘虜。」
握有兵權的殿前都指揮使高瓊也支援寇準的意見。趙恆不得已,只好不再提撤退之事,繼續北行。
當時的黃河尚未改道,流經澶州,河道將澶州一分為二,分為南城和北城。趙恆車駕到達澶州時,遼大軍已經抵達北城附近。趙恆遙遙望見黃河對岸煙塵滾滾,顯見戰事激烈異常,心中膽怯,不敢過河,只願意駐紮在安全係數較高的南城。寇準認為澶州北城將士正在浴血奮戰,皇帝親臨,會極大地鼓舞士氣,於是力請趙恆渡河,大聲激勵:「陛下不過河,則人心益危,敵氣未懾,非所以取威決勝也。」
寇準所提出的「取威決勝」相當有道理,趙恆卻很不情願,只是公然拒絕宰相的提議無異於表明自己怕死,只好默不作聲。寇準看見皇帝這副樣子,自然明白過來,於是跑出去找主帥高瓊,試探問道:「太尉深受國家厚恩,今日打算有所報答嗎?」
高瓊也是個血性漢子,當即慷慨回答道:「我身為軍人,願意以死殉國。」
寇準與高瓊仔細商議一番後,再一起去見趙恆。趙恆才剛剛緩了口氣,一見寇準又來了,立即頭都大了。他已經料到寇準要繼續遊說他渡河,是以一開始就在心理上處於弱勢。果然,寇準張口便道:「陛下如果認為我剛才必須要渡河的話不足憑信,可以問問高瓊。」
趙恆還來不及回答,高瓊便道:「寇相公的話不無道理。陛下千萬不要考慮遷都江南,隨軍將士的父母妻子都在京師,他們不會拋棄家中老小隨陛下隻身逃往江南的。」又上前請求皇帝立即動身渡河。
趙恆進退兩難,乾脆不表態。樞密院事馮拯在一旁斥責高瓊對宋真宗魯莽無禮。高瓊祖父原是遼國重臣,出使南唐時被殺,高瓊本人在中原長大,年輕時曾淪為盜賊,後因武功出眾得到趙光義賞識,由此起家。已年過花甲的他一直瞧不起馮拯這幫不懂軍事的文人,當即憤怒地駁斥道:「你馮拯只因為會寫文章,官做到兩府大臣。眼下敵兵向我挑釁,我勸皇上出征,你卻責備我無禮。你有本事,為何不寫一首詩使敵人撤退呢?」
馮拯無話可說,宋真宗則繼續一言不發。
高瓊當機立斷,命令兵士把趙恆的車駕轉向北城行進。到了黃河渡河口浮橋處,趙恆又下令停下來。高瓊不敢對皇帝無禮,便親手執鐵錘擊打駕駛御車的輦夫的後背,終迫使趙恆車駕渡過了黃河。
儘管車駕中的趙恆本人心驚膽寒,然當大宋皇帝的黃龍旗在澶州北城樓上一齣現,城下宋軍與百姓立即齊呼萬歲,歡聲雷動,聲聞數十里。宋軍因而氣勢倍增。當時遼軍圍攻澶州,遼國蕭太后親自上陣擂鼓助威,遼軍無不激動振奮,奮發向前,宋軍看見遼軍的聲勢,不戰而寒。可以說,趙恆親臨北城,從根本上扭轉了宋軍計程車氣。
趙恆到澶州北城象徵性地巡視後,仍堅持回到南城行宮。但宰相寇準就此留在北城,負責指揮作戰。趙恆回到南城後,儘管有黃河天險,但還是不放心,數次派人前往北城探視寇準的舉動。而寇準竟然與知制誥楊億在北城城樓上喝酒下棋,「歌謔歡呼」,泰然自若,十分鎮定。寇準如此表現,顯然是胸有成竹。趙恆欣喜道:「寇準整暇到這樣子,我還憂慮什麼呢?」總算放了心,不再恐慌。其實這是寇準知道趙恆心中不安,為了安定皇帝和軍心,故意而為之。果然,「人以其一時鎮物,比之謝安」。
恰在這個時候,留守東京的雍王趙元份突然暴病而亡,趙恆於是藉此機會回駕京師,將前線抗遼的軍事大權全部交給寇準。
就在宋真宗趙恆離開澶州後不久,宋威虎軍頭張瑰用威力驚人的床子弩射殺了遼軍先鋒蕭撻凜,極大地動搖了遼軍軍心。
此時遼軍孤軍深入中原腹地已久,供給線長,糧草不濟,已經無力持久。加上遼軍先鋒蕭撻凜被射死對士氣影響極大,於是蕭太后下令暫緩攻城。
而宋軍方面,由於宋真宗御駕親征,士氣高漲,集中在澶州附近的軍民,多達幾十萬人。局勢明顯對宋軍有利,宋真宗卻沒有抗敵的決心。早在他離開京師的時候,就暗中派出了使臣曹利用往遼軍大營與遼太后蕭燕燕議和。只是因為當時戰事激烈,曹利用一直未能到達遼營。而當宋遼兩軍在澶州對壘之時,曹利用一直謀求往返於兩軍之間。
蕭燕燕見遼軍處境不利,擔心腹背受敵,便開始謀求議和,派宋降將王繼忠與曹利用聯絡。
寇準堅決反對議和,主張乘勢出兵,收復失地,如此「可保百年無事」。宋軍將領寧邊軍都部署楊延昭為名將楊業之子,也堅決主戰,上疏提出乘遼兵北撤,扼其退路而襲擊之,以奪取幽燕數州。但由於宋真宗傾心於議和,致使宋臣中的妥協派氣焰極為囂張。這些人聯合起來,攻擊寇準擁兵自重,甚至說他圖謀不軌。宋軍主帥高瓊的遼人身世也被翻了出來。寇準和高瓊在這幫人的毀謗下,被迫放棄了主戰的主張。
在遼軍大將殞命、兵勢受挫、宋軍已經明顯佔據優勢的情況下,宋遼兩國的和談就此開始——
遼軍提出的議和條件是要宋朝「歸還」後周世宗柴榮北伐奪得的「關南之地」。這顯然是獅子大張口,因為燕雲十六州本來就是中國的土地,收復失地是宋太祖、宋太宗兩朝皇帝念念不忘的大計,而遼國竟然反客為主,儼然以主人自居,可謂極大的笑話。但由此卻可以看出遼太后蕭燕燕高瞻遠矚的政治家風度,當此宋軍已經明顯佔有上風的局面下,她卻能把握住趙恆軟弱無能、企盼和談的弱點,漫天要價,提出割地為盟。
宋方的條件則要軟弱得多。只要遼國退兵,宋朝願意以金帛代地,每年給遼國一定數量的銀、絹作為補償,但不肯答應領土要求,畢竟太失面子。
談判在兩軍對峙中進行。蕭燕燕十分懂得見好就收,最終按宋方的條件達成了協議。剩下的問題就是每年給遼國銀絹的數量。曹利用就此請示宋真宗趙恆。趙恆道:「必不得已,二百萬也可。」意思是說,只要不割地、能講和,遼國就是索取百萬錢財,也可以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