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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山之下,殷殷其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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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傑由於地靈,山川秀麗,則人物祥符。楚地多出俊傑之士,自古就有『惟楚有才』的說法。郢都一帶曾經出過兩個大名鼎鼎卻又針鋒相對的人物:一個是伍子胥,另一個則是范蠡。

戰國時代的中國有四大名城,分別是齊國王都臨淄、趙國王都邯鄲、魏國都城大梁,以及楚國都城郢都。四座城邑中,又以郢都規模最大,建制最完整,人口也最多。這座歷史名城因位於紀山之南,所以又稱紀南城。

「居中立國」和「擇中立宮」是春秋戰國時期選址建城的基本原則。所謂「居中立國」,就是選擇一國的核心地帶建立國都。「擇中立宮」,就是選擇國都的中心建立宮殿。實質是強調「以中為尊」,由中央來控制四方。郢都的地址正充分體現了「居中立國」的原則——位於江漢平原和鄂西山地交界處,攻守皆宜;西通巫巴,扼控長江上游出口;東有云夢之饒;北上渡漢水,出方城,可蠶食諸夏;南下過洞庭,至蒼梧,可鯨吞百越。而郢都的周邊也有山水地形之險——南有紀山,北有長江,西有八嶺山和沮漳河,東撫雲夢澤,依山傍水,兼有水陸交通之便,地理環境極為優越。

人傑由於地靈,山川秀麗,則人物祥符。楚地多出俊傑之士,自古就有「惟楚有才」的說法。郢都一帶曾經出過兩個大名鼎鼎卻又針鋒相對的人物:一個是伍子胥,因其父兄被楚平王殺死,遂逃亡投靠吳國,圖謀復仇。這位烈丈夫最終在楚昭王執政時率領吳軍攻入郢都,差點導致楚國滅亡;另一個則是范蠡,輔佐越王勾踐一舉消滅吳國,為楚國除去心腹大患,又在功成後及時身退,攜美人西施飄然離去,轉而經商,成為鉅富,從此泛舟雲夢澤,快活似神仙,成為紅塵中最令人稱羨的傳奇人物。

正因為郢都曾經被伍子胥帶領吳軍攻陷,城池遭到了極大的破壞,所以後來楚昭王復國後,刻意加強了城防建設。重建後的郢都大致為長方形,東西約九里,南北約七里,週迴三十餘里,池深而廣,城堅而厚。

楚悼王時,吳起出任楚國令尹,革除郢人兩版垣築城牆的習慣做法,代之以四版築城法,進一步提高了郢都的防禦能力。城池四周築有三十餘尺高、八十餘尺厚的城垣,以黑土夯成。拐彎處均非直角,而是切角,這樣便於防守,沒有任何死點。城垣上建有城樓、垛堞,可供屯駐士兵。四個城角處則有高大的烽火臺,能夠遠眺到百里之外。城垣外還挖有寬達兩百餘尺、深達四十餘尺的護城壕溝。壕溝與朱河、新橋河、龍橋河三條河流及金盃湖相連相通,等同於一條天然的護城河流,內中水流湍急,人力難以逾越,要從上面通過,只有通過陸門外的木製懸樑,或是乘船經由水門出入。溝邊種植有大片桃樹、柳樹,花開似錦,綠柳如絛,將這座堅固巍峨的城池裝點得春意盎然。

郢都共有十二座城門,東南西北四面各有陸門兩座,水門一座,稱為「旁三門」。所謂水門,即是可以乘船通過的城門,時為天下城邑所獨有。城中則水網密佈,河流縱橫。主要水域除了北水門處入城的朱河、南水門處入城的新橋河、東水門處出城的龍橋河外,還有城西的金盃湖,湖水往東與三條河道相通,往西則通過西水門流入沮漳河。

這「三河一湖」將郢都城天然劃分為四片區域——即位於新橋河以東、龍橋河以南的東南區,位於朱河以東、龍橋河以北的東北區,以及位於朱河以西、金盃湖以北的西北區,位於新橋河以西、金盃湖以南的西南區。其中以東南區最為重要,楚王宮和鳳凰山均位於這一區域。東南區還單獨建有一個甕城,可攻可守,專門用來拱衛王宮。

鳳凰山是郢都城中唯一的山巒,其實就是西南到東北走向的兩座首尾相顧的山頭,逶迤玲瓏,遠觀似迎春展翅、翹首遠望的鳳凰,故得其名。山勢挺拔,是城中的制高點,登臨山頂,即可俯瞰郢都全城。山上多泉石,蒼松、翠柏密佈,秀裡藏幽。因山巒西面即是楚國王宮和官署,這座山被列入了禁苑範圍,山巒周遭駐紮有軍隊,尋常百姓不得靠近。

鳳凰山東面則是王公大臣聚居的地方,令尹昭陽、大司敗熊華等貴族均住在這裡,與楚王宮隔山相望。屈氏的宅子也在這一帶。

嬃羋、屈平的生父屈庸早逝,姊弟二人由叔父屈華撫養長大。屈華的兩個兒子屈匄、屈蓋均極有出息,成人後一個擔任了司馬,執掌楚國兵權,另一個出任太伯,負責王城郢都的安全。屈平則世襲了屈氏的莫敖官職,迄今仍與堂兄們住在同一所大宅裡。

楚國都城遺址紀南城平面圖,採用湖北省博物館

嬃羋和南杉回城後徑直來到南門附近的官署,這才得知高唐觀前被捕的刺客並沒有押在監獄中,而是被屈平帶回了屈家。二人又急忙趕來屈宅,正好遇到巫女阿碧奉楚王之命趕來相助屈平。

楚國巫風盛行,《山海經》即產生於楚地,被認為是一部地道的巫書。有名氣的巫覡甚至可以影響到國政。昔日楚共公從五位公子中選立太子,竟不顧禮制,完全靠巫師乞靈決定。楚昭王時,大巫觀射父在楚國處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楚昭王有不明之事都要向他請教,就連是否統兵出戰也要先請他占卜吉凶,吉則出兵,兇則按兵不動。

巫女阿碧是大巫觀射父的後人,近年來頗得王室信任,常常出面主持王室祭祀儀式。她的年紀跟嬃羋相仿,一雙眼睛大而幽深,彷彿蘊藏著無數的天機和秘密,與大家閨秀風範的嬃羋相比,明顯要成熟許多。瓜子般尖瘦的臉上總是掛著冷若冰霜的表情,清高和冷漠更令這位有名的冷美人平添了幾分神秘,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嬃羋問道:「巫女可知道平弟為何指名要你來相助?」

阿碧搖了搖頭,示意對此一無所知。三人遂一道進來找屈平。

屈平正與堂兄屈匄、孟說在堂中議事,見阿碧幾人進來,忙起身相迎。

屈匄見到南杉緊跟在嬃羋身後,臉色登時一沉。他不願意堂妹與本是巫卜世家的南氏走得太近,當然更不贊成嬃羋與南杉交往,但也無可奈何。楚國婚嫁風俗與中原諸國大有不同,素來只重媒妁之言,不重父母兄長之命,以自願婚居多。即便嬃羋之父屈庸在世,尚難以干涉女兒的婚姻,更不要說屈匄只是堂兄身份了。但他還是擺出司馬的官架子來,問道:「南宮正是來找孟宮正的麼?」

南杉略一遲疑,躬身答道:「回司馬話,臣不是……」嬃羋搶先答道:「是我聽說平弟帶了刺客回家,所以請南宮正來做幫手的。」

屈匄正色道:「南宮正事務繁忙,不敢輕易煩勞。況且我已經調了一隊兵馬來守護宅子四周。」

南杉聽屈匄話中明顯有逐客之意,只得就此告辭。嬃羋雖然不滿,但屈匄既是長兄,也是屈府的家長,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孟說忙圓場道:「我奉大王之命協助屈莫敖查案,怕是要一直滯留在這裡。南宮正不如早些回去王宮,免得侍衛們沒有首領,盡做些偷懶的事。」南杉道:「遵命。」

等南杉走遠,屈匄又命婢女引巫女阿碧到後房歇息,這才道:「南宮正是太子內弟,你叫他來幫手,不等於是讓太子有了監視平弟查案的耳目麼?萬一太子真的牽涉其中……」一時躊躇,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嬃羋道:「南杉為人我很清楚,就算太子真的牽涉其中,他也決不會徇私。」屈匄道:「這可難說,畢竟血濃於水。」嬃羋道:「正因為他是太子內弟,有他參與,才能更顯得公正。」

孟說與屈匄、屈蓋兄弟素來交好,算起來也不是屈府的外人,只是見他兄妹當面爭論,也不好插嘴勸架,只道:「我出去問一下那墨者的事查得如何了,稍後即回。」

出來屈宅時,暮色正濃。衛士纏子匆匆過來,稟道:「臣未能追捕到那墨者唐姑果。不過守衛北門計程車卒記得曾見到一名墨者入城,體形外貌描述很像是唐姑果本人,所以臣已經加派人手在城中搜尋。」

話音剛落,便有一名巡城卒奔過來告道:「適才有個路人順口提到有一名墨者住在十里鋪客棧中,也許就是宮正君正在搜捕的人。」

孟說大奇,道:「是十里鋪客棧麼?」巡城卒道:「是。」

纏子忙道:「臣這就帶人去圍捕。」

孟說心道:「我跟墨家淵源不淺,圍捕墨者等於與墨家公然結怨,況且唐姑果也沒有做什麼壞事,犯不上如此。」忙道:「不必,還是我自己親自走一趟。」言畢帶了幾名衛士,朝客棧趕來。

十里鋪客棧位於市集東面,北臨龍橋河,郢都最著名的板橋即在其附近。板橋是朱河、龍橋河、新橋河在城中交匯的地方,以連板為橋而得名。因市集就在附近,這裡也是郢都最繁華最熱鬧的中心。

十里鋪是楚國最大的客棧,有民間少有的兩層樓建築,能夠同時為上百人提供舒適的住宿。因地處樞紐,交通便利,景色獨特,北面是龍橋河,南面則可遠眺楚王宮的後苑,因而素來是鉅商大賈的首選之地。當然價格也不菲,所以當孟說聽到墨者唐姑果住進了這家豪華客棧時,很是意外。

今日是楚國一年一度的雲夢之會,慕名趕來看熱鬧的外地人、外國人不少,客棧人滿為患。華燈下的大堂中滿滿當當,醉飽酣樂,合罇促席,男女雜坐,比肩齊膝,恣意調戲,亂而不分,極是喧鬧。

孟說略微一掃,便留意到了白日在紀山上見過的趙國商人主富,他正與兩名華服男子拍案爭吵,身後四名青衣隨從手按劍柄,儼然有隻待主人一聲令下就要立即上前動手之勢。

孟說走過去問道:「幾位在做什麼?」

兩名華服男子一見到一身公服的孟說,便各自住了口,互相使個眼色,坐下來繼續飲酒。

主富忙道:「你是孟宮正吧?我在紀山上見過你,你來得正好,請宮正君評評理,這兩人好生無賴,非要女樂唱什麼靡音淫曲,人家不願意唱,他們就要動手強逼。」

孟說這才留意到一邊還有一名紅衣少女,雖生得眉清目秀,卻是驚慌異常,抱著琴瑟縮在牆角中,料想是客棧請的唱歌娛樂食客的女樂,便問華衣男子道:「事情是這樣麼?」

那兩名男子也不回答,其中一人悻悻「哼」了一聲,神色極是倨傲。

孟說便問那人道:「瞧你的樣子,應該不是楚國人,你叫什麼名字?來郢都做什麼?身上可有關傳?」那男子霍然起身,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楚國宮正孟說,不過就憑你,還不配問我的名字。」

孟說絲毫不動怒,只淡淡道:「足下形跡可疑,我不過是按例詢問一句。既然你不肯回答,少不得要得罪了。來人……」正要命人將那兩名華服男子逮捕,送去官署盤問清楚,衛士庸芮忽然湊上來叫道,「宮正君,那邊有人叫你。」

孟說轉頭一看,墨者唐姑果正站在樓梯口處朝他招手,心念一動,回頭命道:「先看著他們二人,不准他們離開。」

主富見已有衛士監視看管華衣男子,便走過去扶起那紅衣少女,安慰道:「沒事了,不用再怕他。」又問道:「姑娘叫什麼名字?」那少女低聲答道:「桃姬。」

主富讚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彼美淑姬,可以晤歌。好名字,堪可配你。走,桃姬,到我那邊去坐。」

孟說走近樓梯,饒有意味地道:「想不到先生也會來這種地方。」

唐姑果低聲道:「適才冒昧頂撞宮正的是腹鉅子的愛子腹兌,另一位是他的好友司馬錯。他們年輕氣盛,少不更事,還望宮正君手下留情。」

孟說這才會意過來,原來唐姑果來到與墨者身份不相配的十里鋪,全是因為腹鉅子的寶貝兒子住在這裡,當即道:「好說。」招手叫過衛士。又道:「我有一件事要請教唐先生,不知道可有方便談話的地方?」

唐姑果遂領著孟說進來自己房間,問道:「孟宮正有何見教?」孟說道:「孟某是為白日紀山行刺一事而來。唐先生是何時留意到那刺客的?」唐姑果道:「嗯,應該說我留意到他很久了。我一直站在廣場的北側,他原先則是站在南側,恰好就在我的對面。我見他對場中的舞蹈熟視無睹,只是怔怔地望著臺座上發呆,所以就多看了他幾眼。」

孟說心道:「廣場上多少男子都是為看華容夫人和江羋公主而來,刺客盯著臺座看,倒不是什麼稀奇事,就是不知道他真正的目標到底是誰。」只是不便明說,又問道:「刺客是什麼時候到北側的?」

唐姑果道:「就在最後那場《屍女》表演開始後不久。當時我正要轉身離開,卻看見他擠來了北側,覺得很是奇怪。但正好我聽到有兩名男子在議論臺座上楚國公主的美貌,轉念也就明白了,那男子不顧人流洶洶,費力擠來這邊,一定是想要看到楚國公主。」

當時臺座上的座次安排,楚王和華容夫人居中而坐:熊槐雖然失寵,依舊有太子名分,地位最高,所以和妻妾及同母弟公子蘭一方坐在左下方,也就是王座的北邊;江羋公主和公子冉、公子戎則坐在南邊。對於普通百姓而言,若想要看清江羋公主的面容,最佳的視線角度確實是廣場北首。

唐姑果續道:「但我跟那男子擦肩而過時,正好碰到了他長袍下的什麼東西,硬邦邦的。當時我也沒有多想,走出幾步後,才隱約覺得不對勁,但廣場上的人實在太多,等我再回頭來找那男子時,卻已經不見了他的蹤跡。不久,《屍女》表演結束,我遠遠看見臺座上楚國大王站了起來,人群開始散開,那男子手正捂著腰間,逆著人流,朝臺座前擠去。我本能地意識到不妙,一邊大叫,一邊擠了過去。但人實在太多,根本沒有人留意到我,終究我還是遲到了一步。」

孟說道:「那麼,當刺客從長袍下取出弩器時,唐先生距離他有多遠?」

唐姑果臉色微變,不悅地道:「莫非孟宮正今晚大駕光臨,是趕來怪罪唐某未能及時出手阻止行刺?」

孟說忙道:「唐先生千萬別誤會,我只是想弄清事實真相。」他本是豁達之人,當即說了實話,「有人懷疑刺客要行刺的物件並不一定就是我國大王,他又不肯招供吐實,所以我只好四處尋找先生,想詳細瞭解刺客行刺時的情形。」

唐姑果先是一愣,隨即走到雕花的木窗邊,倚窗而立,默然凝視外面星火點點的龍橋河。

孟說不知對方如何會突然露出如此深沉的神色,便揮手令衛士退出房間,親手掩好房門,問道:「唐先生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唐姑果道:「唐某大概明白孟宮正今晚來的目的了。你希望我怎麼回答,說刺客本來的目標是華容夫人?還是說刺客要射的是楚國大王,只不過被我撲了那麼一下,弩箭偏離了方向,意外射中了華容夫人?」孟說一愣,道:「我當然是希望先生能據實回答。」

唐姑果搖了搖頭,悠然問道:「孟宮正可想知道我這次來郢都的目的?」孟說道:「願聞其詳。」

唐姑果道:「本來這是我墨家的機密,孟君雖不是墨者,卻是孟鉅子後人,論起來也不是外人,唐某願據實相告——我這次奉腹鉅子之命來楚國,不為別的,只為得到和氏璧。」

孟說雖然意外之極,但卻依舊不動聲色,道:「聽說中原有傳聞,得和氏璧者得天下。若是旁人打和氏璧的主意也就罷了,但卻不知道墨者何時也起了覬覦江山社稷之心?」

唐姑果道:「我墨家的首要宗旨就是要阻止戰爭。昔日墨子為阻止楚國攻打宋國不惜親自來楚國與公輸般論戰,又派禽鉅子率領三百墨者持守城器械在宋都防守,為此大大得罪了楚王,墨者因此在楚國沒有立足之地。這些往事,孟宮正想必都是知道的。」孟說道:「不錯,這些都是盡人皆知之事。」

唐姑果道:「而今有了和氏璧的讖語,各諸侯國蠢蠢欲動,有心強取豪奪的不在少數。秦惠王也是勢在必得,本欲出兵強取。腹鉅子不願意看到秦、楚兩國戰火再起,所以出面向秦惠王說情,願意派墨者來楚國,為秦王取得和氏璧。」

孟說冷然道:「我早聽說墨者已經被秦國收買,竟想不到傳說原來是真的。墨家的先輩們可真是該羞愧死了。」唐姑果卻不理睬他的嘲諷,道:「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秦國變法成功,民富國強,將來必能統一天下。」

孟說道:「既然秦國早晚要吞併眾諸侯,秦王又何須派墨者來楚國奪取和氏璧呢?」

唐姑果道:「當今的和氏璧不僅僅是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璧,而是一種象徵,凡是有野心的人都想得到它。楚國而今處在風口浪尖的位置,以你們楚國目下內憂外患的局面,自認為有能力與天下眾諸侯、眾豪傑抗衡麼?」

孟說問道:「莫非先生是想要我助你取得和氏璧?」唐姑果道:「不錯,孟宮正,你是個聰明人。而今和氏璧在楚國令尹昭陽手中,他位高權重,又跟太子槐是連襟,他會不會用武力支援失寵的太子即位尚不可預料,但他一定會因為那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讖語而坐立不安,這是楚國的內憂。外患嘛,我不說你也知道,秦國、齊國、魏國、韓國這四大與楚交接的鄰國,沒有一個不想得到和氏璧的。聽說北方的趙國、燕國也有蠢蠢欲動之勢,是強取,還是豪奪,這就要看各國的本事了。楚國與和氏璧等於成了被眾諸侯逐捕的白鹿。倘若孟宮正能說服楚王將和氏璧交給秦國,等於將這塊燙手的山芋轉手,其實是大大有益於楚國。這非但不違背墨家的道義,也成全了你的忠君愛國之心。」

孟說雖然一直保持著冷靜的風度,但他到底還是個性情剛烈之人,終於忍不住拂然色變,道:「唐先生的話我全然明白了,想來先生也不會輕易說出刺客行刺時的真相。孟說這就告辭回宮,將先生適才所言向大王如實稟報。」

唐姑果道:「等一等!孟宮正,你可知道你這麼做,等於與全體墨者為敵?」

孟說卻不回答,走出幾步,又回頭道:「先生意欲染指和氏璧,又關係華容夫人遇刺真相,無論如何都難以輕易脫身。目下城門已經關閉,若是大王下令拿人,先生難以逃脫,我勸先生還是早做打算。」他如此明言,自是指點唐姑果快些逃走了。

唐姑果道:「孟宮正既肯念先祖之情,何不就此為我墨家效力?」孟說冷冷道:「這是我為墨家做的最後一件事,下次再見面時,我和先生是敵非友。」

衛士纏子等人一直等候在門外,見孟說神色凝重地出來,忙上前問道:「刺客的目標到底是誰?」孟說搖了搖頭,道:「尚沒有眉目。走,我們回宮一趟。」

纏子道:「這墨者是關鍵證人,難道不要系捕他到官署麼?」孟說微一遲疑,道:「還是等我稟報過大王再說。」

幾人下來樓梯,剛才還喧鬧無比的大堂中安靜得出奇,那女樂桃姬正坐在堂首,一邊撫琴,一邊嚶嚶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是楚地最著名的歌謠,名為《越人歌》。當年楚國令尹公子皙舉行舟遊盛會,坐船出遊時,有愛慕他的越人船伕抱著船槳對他唱歌。歌聲悠揚纏綿,委婉動聽,韻味綿長,深深打動了公子皙,當即讓人翻譯成楚語,這即是《越人歌》詞的來歷,是中國的第一首譯詩。公子皙明白歌意後,非但沒有生氣,還按照楚人的禮節,走過去用雙手扶住越人的雙肩,又莊重地把一幅繡滿美麗花紋的綢緞被面披在她身上。

孟說下樓時,正好聽到桃姬唱到最後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只覺得悽婉的女音把人的心輕輕攝起,懸在半空,似揪非揪,似落非落。一時心有所感,竟然呆住。

楚國地廣物博,是疆域最大的諸侯國,實力不弱,作為楚國王權象徵的王宮自然規模也相當大,佔據了幾近城區近六分之一的面積。楚國王宮位於鳳凰山西,坐北朝南,建築宏偉,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高堂邃宇,層臺累榭。廊腰縵回,簷角高聳,各抱地勢,鉤心鬥角。

按照功能,王宮前後可以分為「朝」和「寢」兩大部分——「朝」即朝政,指代王城,是國君和大臣決策處理政務之處,是行使最高權力的地方;「寢」即是宮城,是國君和王族成員居住和休息的場所。

「朝」又有外朝、治朝、燕朝之分。對應三朝的則是三門,分別是:庫門,即外門;雉門,即中門;路門,即寢門。外朝在庫門之內,是中樞官署所在地,譬如大司敗斷獄決訟即在此處;治朝又稱正朝,在雉門之內,是大臣每日朝見國君的地方,是王宮最重要的大廷所在,凡重大的政治活動如獻俘、冊命、聽朔多在這裡舉行。祭祀王室祖先的宗廟也在正朝中;燕朝則在路門之內,是國君聽政的地方。古者視朝之儀,臣先國君而入,國君出路門立於寧,遍揖群臣,則朝禮畢,再退回燕朝處理日常政事,諸臣則至外朝官署治事處治文書。

「寢」則分為正寢和燕寢,均位於路門之內。正寢又名路寢或大寢,是國君齋戒及疾病時居住的地方。國君正常死亡都應在路寢,「壽終正寢」的說法即由此而來。燕寢又稱小寢,是國君日常休息居住的地方,所謂「然後適小寢,釋服」,即表示國君回到小寢後可脫下朝服,寬鬆寬鬆。但小寢並非后妃寢宮,后妃在小寢北面各有居住之所。

孟說一路馳來王宮,到庫門前下馬。庫門是王宮的第一重大門,又稱茆門。楚國律法規定,卿大夫、群臣以及諸公子入朝議事,任何人不得乘車或騎馬進入庫門。倘若馬蹄踏到庫門屋簷下的滴水之處,負責執法的廷理就可以動武,砍斷車主的車輈,殺死駕車的車伕。楚威王還是太子時,有一次進宮,正逢大雨傾盆,王宮的庭院裡積滿了水。當太子的馬車臨近庫門的時候,廷理立刻上前攔住,恭敬而嚴肅地道:「請太子殿下下車,您的車不能進入庫門。」太子不耐煩地道:「父王有緊急事召見我,庭院裡積存了那麼深的水,馬車不進庫門,你叫我怎麼進去?」命強行駕車闖入。廷理不但毫不退縮,還下令守門武士攻擊馬車,將太子的車子打壞。太子無奈,只得蹚水進宮。楚宣王知道後,非但不怪罪廷理,還重重賞賜了他。

孟說將馬交給衛士,步行進庫門,正好遇到了司馬屈匄,見他一身革甲,腰佩寶劍,身後跟有不少全副武裝的兵卒,一副即將披掛上陣的架勢,不由得頗為吃驚。

屈匄忙解釋道:「孟宮正受命專心協助平弟破案,宮中衛士無首,大王特意召我來王宮,命我暫代宿衛之職。」

孟說道:「南宮正人呢?」屈匄嘆了口氣,道:「聽說南宮正一回來王宮,就被太子叫去太子宮了。」孟說道:「原來如此。那麼王宮禁衛之事只好多勞煩司馬君了。」遂拱手作別,趕來路寢。

路寢是一座雙層宮殿。整座大殿為一體,金碧輝煌。內中又分出若干宮室,即所謂的「重屋複室」。宮殿有大門、樓臺、樓梯和大廳。屋頂為重簷四坡式,很有特點。柱子和屋頂之間採用了獨特的斗拱結構作為過渡,可以將荷載傳遞到立柱。斗拱向外出挑,使得出簷更加深遠,愈發顯得宮殿神秘莫測。斗拱中間伸出一個要頭,雕刻著一隻立雙式的代表楚國王室的青色龍頭,造型優美,栩栩如生。

宮殿的四周環繞著廊廡。殿前有軒,堂下有池,池邊的碧桃花正迎風怒放。

儘管這裡盪漾著濃郁的春天的氣息,但寂靜中還是散發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死氣來,這一點,從侍立的內侍、宮女及衛士面上的不安就能看出來。

司宮靳尚打起珠簾,引孟說來見楚威王。楚王躺在硃紅的床榻上,半倚在江羋公主懷中,面容在燭光下的閃耀中顯得陰森森的,有點怕人。醫師梁艾正跪在床榻前,一口一口地喂他服藥。

孟說詳細稟明瞭墨者唐姑果所言,又跪伏在地上請罪道:「臣本該立即逮捕唐姑果及其同黨,送交官署嚴刑拷問,但因他是墨者身份,臣祖父與墨家淵源極深,臣一時未能忍心下手。這就請大王治臣徇私枉法之罪,臣絕無怨言。」

楚國律法極其森嚴,他之前在十里鋪放過唐姑果,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料來這次即使不被鞭打後發遣邊疆,也必定會丟官去職。

楚威王果然臉色一沉,推開梁艾的手,梁艾會意退開。楚威王扶著女兒坐正身子,喘了幾口氣,尚不及開口,江羋搶先道:「父王,這實在不能怪孟宮正,他為人素來坦蕩,那墨者既肯對他開誠佈公,他也不能無情無義,對吧?他立即回宮據實稟告,承認錯誤,絲毫不加以隱瞞,滿朝文武大臣,能做到這一點的能有幾人?臣女實在不忍心見到父王因為一點小錯就此失去良臣,不如再給孟宮正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命他查出真相。」

楚威王本就疼愛女兒,平時對她言聽計從,眼下她又新遭母喪,更不忍心當面拒絕,只好道:「好吧,就聽你的。」沉聲喝道:「孟說,念在公主為你求情,恕你無罪,起來。」孟說道:「是,多謝大王,多謝公主。」

楚威王道:「但這件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寡人命你除了協助屈莫敖查明紀山行刺真相外,還須護得和氏璧周全,若是一件辦不到,一併加重治罪。」孟說道:「是,臣遵命。」

江羋道:「和氏璧既然干係如此重大,父王何不立即從令尹手中收回來?」楚威王道:「好孩子,哪會有一塊玉璧就能得到江山的道理?我楚國擁有和氏璧三百餘年,不是也沒有能佔盡天下麼?這定是敵國有意散佈所謂的讖語,好將華夏的火焰引向楚國,多半是韓國所為。況且我楚國有功必賞,令尹是因為功勞太大,官職、爵位無可奉上,所以寡人才決定將鎮國之寶賜給他,這是激勵楚國軍民士氣的最好辦法。而今哪能因為一句莫名其妙的讖語,就要從功臣手中收回賞賜!」

江羋道:「父王胸襟廣闊,高瞻遠矚,令臣女茅塞頓開。不過墨者來到楚國,心懷不軌,父王預備如何處置?」楚威王道:「嗯,那墨者身上關係到華容夫人遇刺的真相,自然是要系捕拷問的,不過不必移交官署,就交給孟宮正和屈莫敖訊問。」

孟說只得躬身應道:「遵命。」楚威王道:「寡人累了,你們都先下去吧。」

孟說退了出來,剛走不遠,江羋便追了上來,叫道:「孟宮正。」孟說應道:「公主有何吩咐?」

江羋道:「我有話問你。」揮手命周圍的衛士和侍從退開,這才道:「孟宮正既然當場放過唐姑果,想來也會暗中指點他逃走。你有情有義,他可未必會為你著想,他知道你這一徇私,面臨的很可能是重罰麼?」孟說道:「多謝公主適才及時為臣求情。」

江羋道:「你為何始終不敢抬頭看我?我生得很難看麼?」孟說道:「不是,公主美貌無雙,天下盡知。臣……臣不敢冒犯公主。」

江羋道:「生得好看又有什麼用?」幽幽嘆了口氣,曼聲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孟說心中登時「怦怦」直跳,心道:「原來公主已經有了意中人。她忽然提到這兩句《越人歌》,是說給我聽的麼?那麼公主的意中人是……是……」

一時不敢想下去,又是悵惘又是迷茫,只覺得胸口「突突」跳個不停,心好像就要立即從身上迸擠出來。

江羋卻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去,走出幾步即頓住身子,一邊飲泣,一邊舉袖拂淚。

孟說見她如此傷心難過,只覺得喉嚨處憋得難受,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公主!」江羋道:「嗯。」

孟說道:「請公主節哀順變,臣一定會查明真相,為華容夫人報仇。」

江羋似是不能相信他的話,嘆道:「那刺客如此桀驁,看起來是個軟硬不吃的人物,孟宮正預備如何查明真相?」孟說道:「臣已經與屈莫敖商議過,他雖然年少,卻是饒富智計,我們決計不再關注刺客本人,而是改從他背後的主使下手。」

原來屈平認為刺客是刻意使用韓國弓弩,好嫁禍韓國,挑起楚、韓兩國爭鬥。如此做的結果,受益最大的無非是齊國、魏國、秦國,所以只要扣住刺客,不讓外人接觸到他,那麼他是否真的招供與否,外人不得而知。若是魏、齊兩國果真捲入其中,在楚國做人質的公子定然也知情,他們聽到刺客被秘密關押在屈府拷掠的訊息,擔心他挨不過酷刑,又抑或是被巫女阿碧巫術所迷而吐露真相,必然會有所行動,或是想方設法殺刺客滅口,或是派心腹回國通知備戰。只要預先派人嚴密監視各國質子和使臣,觀察他們的動向,就能大致判斷出誰牽涉其中。

江羋道:「難怪屈莫敖會指名要巫女阿碧協助,原來是這個用處。計是好計,可一切的前提是刺客行刺的目標是父王,萬一他要行刺的就是我孃親本人呢?」孟說道:「推此及彼,是一樣的道理。如果目標是華容夫人,主使必然也擔心刺客供出真相,一定會有所行動。」

江羋恍然大悟,道:「果然是這個道理。屈莫敖真是個聰明人,他指名要孟宮正協助,也是因為王宮裡的衛士全是你的下屬。」她朝太子宮方向努了一下嘴唇,冷笑一聲,道:「這麼說起來,孟宮正已經在那邊安排好人監視了。」

孟說沒有直接回答,只道:「夜深了,請公主回寢宮歇息。案情有任何進展,臣會立即進宮向大王和公主稟報。」

江羋道:「嗯,好。還有一件事,我想拜託孟宮正。」孟說道:「但請公主吩咐。」

江羋眼睛晶晶發亮,一字一句地道:「那刺客,他殺了我孃親,我要你派人用盡酷刑拷打他,讓他受盡苦楚而死,你能答應我麼?」孟說遲疑道:「這個……」

江羋道:「反正他對破案已經毫無用處,不是麼?」

她的眼中含有淚光,原本深邃的眼睛像是染了霧霾,越發地深不可測了。娉娉婷婷地走近孟說,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容臭,為他結在腰間,柔聲道,「我本來是要在雲夢之會上送給你的。」

孟說的心「咯噔」一下,就像是有人在平靜已久的水池裡,拋下了一顆石子,自此泛起了層層漣漪。愣了好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道:「公主你……你怎麼會……」

江羋道:「我喜歡你很久了,孃親她也很喜歡你,本來是要勸說父王將我許配給你的,若不是紀山上出了事……」江羋淚眼漣漣,再也說不下去。

此時兩人距離極近。江羋仰起那張粉潤的臉,吹氣如蘭,呢喃如絲,對心愛的男子吐露真實心意,嬌羞無限。孟說則心亂如麻,既意外又震驚,不敢相信這位令全天下男子豔慕的高貴公主喜歡的人居然是自己。

他知道公主一向待他很好,他多少有些感覺,但理智總是不斷提醒他對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絕不能有任何妄想。是以他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情感,儘可能地避免跟公主見面,從不敢多看她一眼。然而如此春意盎然的溫柔月夜,公主親手為他結上容臭,等於公然表明心事,實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那麼他自己呢?雖然他從來不敢正眼看公主,但他心中自然也是愛慕她的。江羋有著妖嬈美麗的容顏,驕傲狂野的性情,總讓他想起紀山上的野桃花來。但她又是那麼的高高在上,不僅僅是因為楚國公主的身份,還有那份超逸的王者氣度,驚豔逼人。她跟她的母親華容夫人一樣熱衷於權勢,一樣積極參政,一樣有見識,令人不敢小覷。宮裡許多人都曾經議論說,若是江羋公主是男兒身的話,怕是大王早就改立她為太子了。

江羋又問道:「你喜歡我麼?」孟說不知怎的心頭一熱,竟然答道:「當然喜歡。可你是公主,臣從不敢……不敢奢望。」

江羋道:「你是楚國第一勇士,還有什麼不敢的事麼?」孟說臉漲得通紅,再無半分昔日精幹之氣,只囁嚅道:「臣不敢……不敢……」

江羋笑道:「你是楚國第一勇士,我是楚國第一美人,第一勇士對第一美人,郎才女貌,堪稱世間絕配,不是麼?」

這話孟說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說,他手下心腹衛士開玩笑時也說過類似的言語,但隨即被他喝止。他雖然是宮正,深得楚威王寵信,禁衛中樞,卻並不是貴族出身。像江羋這樣身份的人,因為楚國內沒有世家大族可與其婚配,通常都是要嫁給諸侯國為王后的。江羋又是絕色佳人、楚威王唯一的女兒,更是眾諸侯國爭相聘娶的物件,如趙肅侯、齊威王、魏惠王均曾派使者替本國太子求婚。她生下來就是尊貴的公主,註定了萬眾仰視的地位,將來成為一國王后,母儀天下,不過是順理成章之事。

江羋似是猜到他的憂慮,溫言道:「你無須擔心,父王最寵愛我,我是他唯一的女兒,他曾經許諾,一定要讓我幸福如意。只要我堅持要嫁你,他一定不會反對的。況且本國公主下嫁地位低下的男子,也不是沒有先例,昔日昭王親妹季羋公主曾主動要求下嫁給王室樂人鍾建。你是將軍之子,又有宮正官職,地位身份可比樂人高貴得多。」

孟說腦子亂糟糟一團,既不敢介面,也不敢開口說話。

正意亂情迷之時,江羋又道:「我孃親冤死,父王又病得厲害,我只剩下了兩個弟弟。幸虧還有你,難道你……你不能為我孃親報仇麼?」

公主心中竟然已經將他當做了生命中最親近的人,孟說不由得大為感動,迷迷糊糊地應道:「公主有命,臣自當遵從。」

江羋道:「如果你希望我幸福,就一定要娶我做妻子,因為我喜歡的人是你。你明白麼?」孟說道:「臣……臣……」

江羋嘆了口氣,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麼?那好,我再問你,我孃親去了,我只剩下了你,你會永遠保護我麼?」

她就那麼懇切而期待地望著孟說,別說對方是公主的身份,就是一個普通的少女如此軟語哀求,他也難以拒絕,當即點頭道:「會。」

江羋這才微微一笑,那笑容那麼淺、那麼淡,竟似沒有絲毫欣喜的意味,反倒令孟說生起一種不祥的感覺來。

就在他一怔之時,江羋已經轉身去了。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也不知道是人香,還是花香。他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了一種奇妙的牽掛之情。

芳草天涯人似夢,碧桃花下月如煙。

半輪明月看著這悲切的蜜意,習習的晚風伴隨著迷濛的情感,昏暗中只是一派惘然。

出來王宮後,孟說帶著衛士徑直趕來十里鋪。他猜想唐姑果幾人應該早已逃離客棧,但他職責所在,即使明知道是白來,也還是要跑這一趟。

大大出乎人意料的是,墨者唐姑果雖然不在,與他同來楚國的腹兌、司馬錯二人卻並沒有逃走。

腹兌聽孟說來找唐姑果,冷冷道:「孟宮正不是適才已經派衛士將唐先生強行請走了麼?人還沒有回來,又來找他做什麼?」

孟說一愣,道:「我並沒有派人來請唐先生啊。」見腹兌不住地冷笑,不似作偽,愈發困惑,當即留下纏子率領衛士看守,等捕到唐姑果再一併處置。

司馬錯抗議道:「我們犯了什麼罪?宮正要像對待犯人一樣對待我們?」

孟說心道:「他們二人雖不是墨者打扮,但卻是和唐姑果一起來到楚國,尤其腹兌是鉅子之子,肯定也是為和氏璧而來。唐姑果一事尚且不明,可不能再輕易放過這兩人。」也不顧對方抗議,命衛士將腹兌和司馬錯二人軟禁在房中。

下樓到櫃檯問過店家,才知道確有一名衛士打扮的人到客棧叫走了唐姑果。衛士庸芮是孟說心腹,甚是機靈,猜測道:「興許是屈莫敖派人帶唐姑果去問話。」

一行人遂連夜趕來屈府。

屈平正與屈蓋、嬃羋、阿碧幾人在堂中飲酒談笑,議論白日嬃羋以賽跑智破盜賊一案。堂內暖意融融,瀰漫著清甜的桂花香氣。

屈府的廚子是楚國沙羨人。沙羨是一個楠竹凝翠、桂子飄香的美麗地方,那裡的人都會用當地產的桂花釀製一種桂花酒。屈府廚子也學會了這手本事,釀造的桂花美酒在郢都頗有名氣。

屈平見孟說疾步進來,急忙招呼他坐下。孟說卻沒有飲酒的心思,直接問起唐姑果的下落。

屈平尚莫名其妙,道:「我聽衛士說孟宮正親自趕去客棧捕捉那墨者了,難道他已經逃走了麼?」

孟說當即原原本本說了離開屈府後的經歷,只略過江羋公主一節。幾人聽了神色登時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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