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蓋道:「這唐姑果好生可惡,虧他還是墨者,居然拿證詞來要挾孟宮正為他做事。」屈平道:「最可怕的是,他如今不知道被什麼人帶走,萬一找他的人目的就是要讓他作偽證,那我們之前一切的辛苦安排可就白費了。」
孟說道:「我早已經按屈莫敖的計劃派了得力下屬監視可能會有干係的人,如果是這些人中的一個派人帶走了唐姑果,想勸他作出對其有利的供詞,那麼負責監視的衛士一定會有所發現。不如我們先等上一夜,也許明早就會有訊息傳來。而且我留了人手在客棧中,唐姑果一旦回來,就會立即被帶來這裡。」屈平道:「甚好。」
孟說道:「但不管怎樣,唐姑果來到楚國是別有用心,我們不能再指望他的證詞。」
嬃羋問道:「孟宮正認為唐姑果在表露真實目的之前所作的證詞可信麼?」孟說道:「他陳述得極為流暢,應該是可信的。而且在我表明真實來意之前,他並不知道我真正想問的是什麼。」嬃羋道:「那麼,有一點就很奇怪了。」
屈平忙問道:「奇怪在哪裡?」嬃羋道:「根據唐姑果的證詞,刺客本來是站在廣場南側,之後才費盡心思擠去北側。他如果要行刺的是大王,大王居中而坐,他無論站在南側還是北側,都是相同的射程,何必又要多此一舉呢?」
屈平道:「不錯,不錯,是這個道理,姊姊當真是個細心人。如此推斷起來,大王肯定不是刺客的目標,華容夫人應該也不是。她就坐在大王身邊,等於也是居中而坐。」
他本只是順著嬃羋的話順口推理,話一齣口,立即悚然而驚,不由得轉頭去看孟說。
孟說也在一剎那之間明白了過來——如果行刺物件不是楚威王或華容夫人,那麼很可能是坐在北側的太子槐,抑或是令尹昭陽,抑或是其他重臣。當然,最有可能的還是太子槐。
堂內一時沉寂了下來。
如果太子槐是目標的話,那麼最大的嫌疑人就不是目下被屈平列入嫌疑名單中的人了,如各國質子,如魏國使臣惠施,如令尹昭陽,如太子槐。首當其衝的嫌疑人只有一個,或者該說一方——一心想取代太子槐地位的公子冉。公子冉才十一二歲,年紀還小,沒有能力主持行刺這樣的大事,那麼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其姊江羋公主,已經死去的華容夫人多半也捲入了其中。
孟說心道:「如此便能說得通了,難怪那刺客神色沮喪。我開始還以為是因為他被活捉的緣故,又或者他要殺的是大王,卻誤殺了華容夫人。原來他誤殺了僱主。公主她……她難道會不知情麼?她在高唐觀大殿中當眾質問令尹,分明是有意將懷疑的目光引向太子一方。這是一箭雙鵰的好計,既能為她本人洗脫嫌疑,又能陷太子於不義。她如果不是事先知情,怎麼可能想到刺客要行刺的其實不是大王?還有,適才在王宮中,她命我拷打折磨刺客至死,其實是想借我的手殺人滅口麼?」
一想到此處,孟說登時全身發冷,如墜冰窖,暗道:「原來……原來她對我說那些情意綿綿的話,不過是要利用我。」
屈平小心翼翼地叫道:「宮正君!」孟說道:「嗯。」屈平道:「公主那邊,還有公子冉、公子戎,怕是都要派人監視。」
孟說心道:「公主是絕不會再有什麼異動的,因為我已經答應了她,要為她拷打折磨那刺客。雖然我知道了她是在利用我,但既然我答應了她,我還是要履行諾言。」一想到不久前花樹下的溫香軟語,原來只是夢一場,心中不免很是酸苦,但還是應道:「好,我這就去安排。」
嬃羋與江羋頗有交情,想了一想,總覺得以公主性情,不至於做出刺殺太子的事,便特意道:「公主有嫌疑,全靠唐姑果的口供。但目下唐姑果莫名其妙地失了蹤,又沒有實證可以指證公主一方,我們還是暫且不要張揚的好。」孟說道:「這是自然。」
屈蓋嘆道:「都怪那刺客強硬,不肯招供,不然一切麻煩都可以省去了。」
嘆息一回,幾人就此散去。
屈府早為客人們準備好了房間歇息,孟說卻沒有心思就寢,四下巡查了一遍,徑直來見刺客。
屈府中沒有牢房之類,那刺客被臨時監禁在一間空房裡。他只穿著單薄的貼身內衣,光著雙腳,戴著連著頸鉗的笨重腳鐐,倚柱而坐,雙手被手拲反銬在柱子上,動彈不得。房內、房外各數名衛士看守。
雖然還沒有經過正式刑訊拷掠,但之前刺客被捕後曾有撞柱自殺的企圖,為了防止他咬舌自殘——即使不死,也無法問取口供——因而還在紀山上的時候,衛士就已經將他的牙齒一顆顆敲落。他的唇邊和鼻下凝固著斑斑血跡,臉龐因捱打和痛楚而扭曲得變了形,頭髮披散下來,在燈火下看起來像是個猙獰的魔鬼,模樣駭人。
孟說走到刺客身邊,問道:「你還是不肯招供麼?」
刺客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扭轉頭去。衛士庸芮搶上來要打,孟說擺手道:「算啦,大半夜的,別吵了屈莫敖他們睡覺。」
出來監房,外面月色如銀。孟說回憶起在王宮中與公主花下相對的一幕,心頭又惘然起來。
衛士庸芮跟出來問道:「宮正君還在為那墨者唐姑果煩惱麼?我們有墨家鉅子之子作為人質,不怕他不回來。」孟說嘆了口氣,道:「不是為他。是適才在王宮中,公主命我派人用嚴刑折磨刺客,好為華容夫人報仇。」
庸芮道:「原來是為這事。雖說屈莫敖有妙計破案,可按照慣例,這刺客本就該送交大司敗訊問,宮正君派人拷掠他,既是按律法辦事,又可以討好公主,有什麼可煩惱的?」
孟說道:「可這裡是屈府。你也看見了,屈莫敖是個斯文人,他是絕對不會贊成我對刺客用刑的。」庸芮笑道:「這更好辦了。」
孟說道:「你有辦法?」庸芮道:「宮正君就不必為這件事煩惱了,下臣自會辦得妥妥當當,保管讓那刺客生不如死,可又絕不會見血帶傷。萬一他抵受不住酷刑,招出幕後主使,那咱們就更省事了。」
孟說見他說得煞有其事,也不便問是什麼酷刑,只叮囑道:「千萬別就此弄死了他。」庸芮笑道:「宮正君放心,就算刺客想死,下臣也絕不會讓他死。」
次日一早,孟說還未起床,便有衛士敲門稟報,說抓到了一名形跡可疑的年輕男子。那人天不亮就在屈府外徘徊不止,不斷向牆內窺測,極為可疑。
孟說匆忙穿好衣服,趕來大堂。那男子一身灰色長袍,反縛著雙手,被衛士押在臺階下。
孟說道:「你是什麼人?」那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臣名叫甘茂,是令尹昭陽門下的舍人。」
孟說很是意外,道:「你是令尹的門客?你來屈府做什麼?」甘茂道:「這個……」一時躊躇,不願意回答。
孟說道:「你既然是令尹舍人,該知道昨日紀山上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來屈府打探訊息的麼?」
甘茂雖然只是地位卑賤的食客,但卻是真正的姬姓貴族,是周王室的後裔,姓姬,甘氏。他是楚國下蔡人,這一帶原本是蔡國的土地,蔡國被楚國滅亡後才劃入楚國。若不是蔡國滅亡,甘茂原也是蔡國公子的地位。
當初周王室所分封的大小諸侯國,如陳、蔡等,要麼與周天子同姓,要麼是姻親。而楚國雖然倚仗武功最終成為大國,卻一直被排除在華夏諸國之外,素來被認為是蠻夷之邦。就連楚先君熊渠自己都說:「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楚武王熊通也自稱道:「我蠻夷也。」
甘茂姓姬,出身比楚國國君的羋姓要高貴得多,雖然亡國已久,骨子裡卻還有那麼一點貴族的傲氣。他見孟說語氣不善,很是不悅,沉下臉道:「宮正君用不著如此咄咄逼人,難道所有來屈府附近的人都是為打探那刺客的訊息麼?」
孟說與令尹昭陽相交不深,不認得甘茂,自然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只是見他言辭強硬,頗有氣度,便命人鬆開繩索,道:「抱歉,這是孟某的錯。那麼請問甘君,來這裡有何貴幹?這是孟某職責所在,不得不問。」甘茂這才道:「我來找人。」
正巧嬃羋和巫女阿碧一道從內室出來,嬃羋一眼認出甘茂正是昨日被盜賊莫陵反誣為強盜的男子,叫道:「呀,是你。」
甘茂忙上前深深行了一禮,道:「甘茂特來府上拜訪,好向邑君當面道謝。」
嬃羋微笑道:「有什麼好謝的。你是個見義勇為的勇士,多虧你,才抓住了那盜賊,倒是要多謝你才是。」
孟說這才知道甘茂就是昨日嬃羋用妙計助其脫困的男子,便不再理會。出來大門時,正遇到衛士纏子,忙問道:「可是有墨者唐姑果的訊息?」
纏子道:「唐姑果至今未回到客棧。不過適才有監視的人來報,齊國質子田文動向可疑,他的心腹張醜昨晚引著一幫人從後門偷偷回到府上。那些人個個帶有兵器,為首的是名四五十歲的老者。他們進去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田文是現任齊國國君齊威王的庶孫,其父田嬰任齊國丞相,封靖郭君,權傾一時。昔日魏國被齊國名將田忌、孫臏大敗後,魏襄王依附齊國,有意與齊威王在徐州盟會,互相尊稱為王,打算以此來激怒楚國。楚威王果然很生氣,並認定是齊國丞相田嬰策劃了此事。楚國隨即攻打齊國,在徐州大敗齊軍,並出盡全力追捕田嬰。田嬰派門客張醜賠罪道歉,並願意送最寵愛的太子田文到楚國為人質,楚威王這才罷休。
田文本人的來歷更加奇特。他父親田嬰妻妾成群,總共養育了四十多個兒子。田文是一名並不得寵的小妾所生,剛好出生在五月初五。按照古時習俗,五月是惡月,而五月初一到初五則是惡月中的惡日。而「重五」五月初五則是一年中最惡的日子,是一年中毒氣最盛的一天,陰邪之氣為至極。在這一天出生的孩子極不吉利,會克父母,所以民間一般會棄而不養或另改出生日。田文出生後,田嬰立即交代小妾將這個出生日不祥的兒子淹死。但小妾愛惜親生骨肉,還是暗中將他養活了。
等到田文長大後,小妾才將他引見給田嬰。田嬰十分憤怒,嚴厲呵斥小妾。田文問道:「您不讓養育五月生的孩子,到底是什麼緣故?」田嬰道:「五月出生的孩子,長大了身長跟門戶一樣高,將不利於父母。」田文又問道:「人的命運是由上天授予,還是由門戶授予呢?」田嬰堂堂丞相,居然被自己的庶子問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便沉默不語。田文接著道:「如果命運是由上天授予,您又何必憂慮。如果是由門戶授予,那麼只要加高門戶就可以了,誰還能長到那麼高呢?」田嬰無言以對,便斥責道:「你不要說了。」
又過了一些時候,田文找機會問父親道:「兒子的兒子叫什麼?」田嬰答道:「叫孫子。」田文接著問:「孫子的孫子叫什麼?」田嬰答道:「叫玄孫。」田文又問:「玄孫的玄孫叫什麼?」田嬰道:「我不知道了。」田文道:「您擔任齊國丞相,執掌大權,可齊國的領土沒有增廣,您的私庫中卻積貯了萬金財富,門下也看不到一位賢能之士。我聽說,將軍的門庭必出將軍,宰相的門庭必有宰相。現在您的眾多姬妾踐踏綾羅綢緞,而賢士卻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男僕女奴有剩餘的飯食肉羹,而賢士卻連糠菜也吃不飽。現在您還一個勁兒地加多積貯,想要留給那些您連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卻忘記齊國正在諸侯中一天天失勢。」
田嬰聞言大驚失色,從此改變了對田文的態度,不但讓他主持家政,還由他出面接待賓客,不久又將他立為自己的太子,將來繼承封地和爵位。田文以庶子身份贏得了父親的器重,可謂權略過人。然而如楚國奇人老子所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正因為田文成為田嬰的太子,引起諸侯國廣泛矚目,他也因此被楚威王點名為質子,不得不離開奴僕成群、賓客如雲的田宅,來到郢都,過起了半階下囚的日子。
孟說久聞田文心計極深,心道:「田文能以庶子身份登上太子之位,手段、謀略定然遠過常人。這樣的人物,斷然不會在這個時候有意引人注目。他在楚國的日子並不好過,讓旁人抓住把柄,只會令處境更加艱難。那老者也許是他的什麼人,或是有什麼急事也說不準。」當即道:「暫時不要驚動他們。如果那些人再出來,留意他們去了哪裡。」
纏子道:「遵命。」忙分派便服衛士去傳令。
既無唐姑果下落,孟說便趕來王宮。楚威王正在燕朝與群臣商議華容夫人喪事,直到正午時才散朝。
孟說一直等在路門邊,見令尹昭陽出來,忙上前見禮。
昭陽奇道:「孟宮正是在特意等本尹麼?」孟說道:「是。」當即稟報了墨者唐姑果來楚國是為了助秦王奪取和氏璧一事,又道,「大王命臣務必護得和氏璧周全,而今唐姑果下落不明,臣怕他已經有所行動,特意提請令尹君留神。」
昭陽感嘆道:「想不到墨者居然也參與其事,墨家當真是今非昔比。」又謝道,「多謝宮正君提醒。」
孟說道:「這是下臣分內之事。若有任何差遣,令尹君隨時吩咐便是。」
昭陽道:「正好有一件事,少不得要勞煩宮正君。再過一個月就是內子的生日,本來說華容夫人新歿,就不辦壽宴了。大王適才在朝上特意提到此事,說巫覡新卜過卦,王室陰氣太重,要多辦幾場大宴沖沖晦氣,命臣給內子辦一場熱鬧的壽宴,廣宴賓客,還命太子當日一定要代他來祝壽。既然是大王之命,我也不能推辭。」
孟說道:「令尹是要下臣帶人協助府中宿衛麼?」昭陽道:「正是此意。倒不是因為太子和其他重臣都要到場,而是賓客們一定會讓本尹取出和氏璧觀賞。本尹不能推辭,也不得不取出來。按宮正君所言,而今郢都城中已經有墨者對和氏璧虎視眈眈,萬一還有什麼人圖謀不軌,本尹怕人手不夠。」
孟說心道:「現在可謂是楚國的非常時刻——因為一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讖語,楚國成為了天下逐捕的目標,大王病入膏肓不說,華容夫人又在紀山遇刺。可大王明知道覬覦和氏璧的人不少,墨者還算光明正大,肯將來意坦然相告,不知道暗中還有多少人蠢蠢欲動,大王居然還讓令尹為夫人大辦壽宴,不是有意張揚麼?莫非是要引什麼人上鉤?」
愈發覺得國君的心意高深莫測,本有心去向楚威王問個明白,卻又怕遇上那位美豔不可方物的公主。倒不是孟說害怕或是厭惡江羋公主,他只是覺得從昨夜江羋親手為他佩帶容臭開始,他就變得心亂如麻,不是他自己了。
昭陽見他默然神思,似是猜到他的疑惑,道:「若是那些圖謀和氏璧的人始終在暗處,確實是防不勝防。但若有一個公開的機會,我們說不定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孟說點頭道:「原來是這個意思。只要有用得上下臣的地方,任憑令尹君差遣。」
昭陽道:「好。本尹還要到外朝處理公務,請宮正君明天晚上到本尹家裡來,我們再好好商議一下。」孟說躬身道:「遵命。」
他原以為昭陽肯定會問起刺客一案,對方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令尹,萬一問起案情進展,他也不得不據實回報,包括刺客刺殺的物件很可能是太子槐,江羋公主則是目前最大的嫌犯等。卻不料對方未有隻言片語涉及,不由得心道:「令尹對行刺一案毫不關心,看來他並沒有什麼牽連。如此,太子也應該不知情。我應該及早撤回太子宮附近的衛士,畢竟暗中監視未來的儲君,大大的犯忌。我雖問心無愧,一切為公,但太子心胸狹隘,萬一被他知道,不僅我本人要遭殃,那些辦事的衛士多半也要人頭落地。」
孟說轉念又道:「啊,我險些上當了,昭陽總理楚國政事軍務,問及案情是他分內之事,他刻意避開不提,才更加可疑。」
在他內心深處,自然是希望江羋公主沒有任何干系的。若不是唐姑果的證詞,他實在難以想象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公主其實就是殺人主使,所以他寧可主觀地去懷疑太子槐一方。他深知自己的判斷已然受了感情羈絆,理該退出這件案子,可他又沒有勇氣趕去向楚威王稟明真相——那樣做的話,勢必會令江羋公主陷入極其危險的境地。即使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月下表白只是要利用他,他還是不願意看到她有事,至少在沒有實證的時候如此。
他本是堅毅果決之人,一時心有所感,居然站在路門處愣神了許久。背後忽有人叫道:「宮正君。」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竟是南杉。
孟說狐疑地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隨即想到對方是自己的副手,統率王宮衛士,出現在這裡又有什麼稀奇,忙道:「抱歉,我糊塗了。」
匆忙離開王宮,一路趕來十里鋪,希望能僥倖逮到墨者唐姑果,再度確認供詞。
拐過街角,遠遠見到一名穿著麻衣麻褲的男子進了客棧大門,分明墨者的打扮。孟說心中一喜,急忙趕了過去。
進來客棧,卻是不見唐姑果人影。孟說招手叫過店家,問道:「唐先生人呢?」店家道:「唐先生一直沒有回來呀。」
孟說道:「剛剛不是才進來一名墨者麼?」店家道:「噢,那是唐先生的同伴田先生。」
原來最早唐姑果是和一位名叫田鳩的墨者一起來到十里鋪客棧的,但不知道什麼緣故,兩個人很快發生了爭吵,田鳩當即離開了客棧,再也沒有回來。
孟說問道:「那麼這田先生人呢?」店家道:「他聽說唐先生不在,就從後門走了。」
孟說急忙帶衛士去追。客棧的後門即是龍橋河的碼頭,船隻來往如梭,哪裡還有蹤跡?
悻悻回來大堂,正遇到那趙國人主富帶著隨從下樓,特意停下來跟孟說打了聲招呼,這才離去。
店家悄聲叫道:「宮正君。」孟說走近櫃檯,問道:「有事麼?」店家道:「這個人……就是剛剛離去的趙國人,雖然出手闊綽,卻很是可疑。他給了小人很多錢,特意向小人打聽王宮的事情,還有楚國鎮國之寶和氏璧。」
孟說心念一動,道:「他打聽和氏璧做什麼?」店家道:「他說就是好奇。小人告訴和氏璧已經被大王賞賜給了令尹,他忽然冷笑了好幾聲,道:‘傻子,楚國人都是一幫傻子。’」
孟說道:「他還說了什麼?」店家道:「沒有了,他說了那句話後就打發小人出來了。」
孟說沉思半晌,道:「你做得很好。如果他還有什麼異常舉動,你就告訴客棧的便衣衛士,或是直接來鳳凰山屈府找我。」店家道:「是,是,小人知道了。」
既找不到唐姑果,又冒出個行蹤鬼祟的同伴田鳩。孟說便派衛士趕去通告太伯屈蓋,一旦有巡城士卒發現有墨者行跡,不論是不是唐姑果,立即逮捕。
回來屈府時,正好遇到嬃羋、屈平姊弟。
屈平問道:「負責監視嫌疑人的衛士可有回報?」孟說便說了齊國質子田文府中的異樣。
嬃羋道:「那老者可是四五十歲年紀,一身錦衣長袍,侍從都佩著長劍?」
孟說道:「不錯,邑君認得他。」嬃羋道:「那人一定是田忌。我和南杉昨日在桃花夫人墳塋前見過他。」
屈平沉吟道:「田忌雖是齊國人,卻早已是我楚國封君。他從江南封地來到郢都,不到王宮拜見大王,不參與雲夢之會,反而去會見齊國質子,這可有些於禮不合了。」
孟說道:「屈莫敖放心,我已經交代人嚴密監視田忌去向。等稟報過大王后,再決定如何處置。」
嬃羋道:「唐姑果還沒有找到麼?」孟說道:「他從昨晚離開十里鋪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我擔心他已經是凶多吉少。」
嬃羋道:「難道他已經被殺人滅口了麼?」孟說點點頭,道:「這種可能性很大,目下其他墨者也在四下尋找他。」
既然是衛士打扮的人出面帶走了唐姑果,那麼一定是楚國內部人士所為了。會不會就是刺客背後的主使?進一步說,會不會就是江羋公主?公主會不會認為是由於唐姑果那一撲的干擾,才使得刺客誤射中了華容夫人,所以她務必要除掉唐姑果?
幾人心頭各有疑問,但誰也不願意指名道姓地說出江羋公主嫌疑重大。畢竟,她只是一個花樣少女,昨日才剛剛失去母親,失去依附,今日就懷疑她是害死母親的間接兇手,於情於理,都似乎有些太殘忍了。
嬃羋躊躇道:「也許我可以想法子試探一下公主……」
一語未畢,衛士庸芮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嚷道:「宮正君,天大的好訊息,那刺客願意招供了。」
孟說大為驚訝,道:「你到底用了什麼刑罰,能令刺客主動求饒?」庸芮笑道:「最簡單又最有效的法子。」
原來昨夜孟說走後,庸芮命人將刺客吊起來,派人輪班守著,只要他一犯困,就弄醒他,不讓他睡著,往他臉上潑水也好,鞭打他一下也好。捱到今天,他已是衰弱不堪。庸芮又命人脫掉他的鞋襪,用馬鬃做成的刷子不停地刷他的腳底。刺客笑也笑不得,哭也哭不出,痛不欲生,備受煎熬。這一刑罰雖然沒有肉體上的痛苦,卻是奇癢無比,令人心悸,難以忍受。而且鞭打夾榻之類傷殘肉體的酷刑到最後只會令犯人昏迷過去,但使用這種法子,犯人永遠不會暈厥過去,想折磨他多久都行。那刺客既掙不開捆綁手腳的繩索,又避不開腳底傳來陣陣的酥癢,「嗷嗷」叫個不停,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非但大小便失禁,連眼淚也流了出來,再無半分氣概。到最後實在熬刑過去,終於服軟求饒。
孟說聞言不免半信半疑,心道:「這刑罰雖然古怪,但那刺客既然敢當眾行刺,心中定然早存了必死之念。他的眼神倨傲鋒銳,一看就知道是意志堅強、威武難屈之人,如何會經受不住這類刑罰?」忙道:「且去聽聽他怎麼說。」當即與屈平姊弟一起趕來囚室。
一進來房中,便聞見一股惡臭。那刺客被倒吊在房梁下,上半身衣衫溼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尿溼還是汗溼,身上沾有不少黃白汙穢之物,情形極是悽慘,所受的折辱更是難以言表。嬃羋一見之下,立即轉身退了出去。
孟說命人將刺客解下來,讓他倚柱而坐,親手端了一碗水喂他喝,這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刺客道:「徐弱。」
孟說道:「是誰主使你行刺的?你要行刺的到底是誰?」徐弱道:「我願意招供,但不是對你,我要見公主,江羋公主。只有見到她,我才會交代出一切。」
他飽受摧殘,本來面色灰白,雙眼散亂無神,委頓不堪,但一提到江羋公主,臉上立即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神采,生動而真實。
孟說與屈平交換了一下眼色,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這刺客誰都不見,只要見公主,看來公主果然有重大嫌疑。」
孟說道:「你射死了公主的母親華容夫人,公主恨你入骨,你要見她,等於自尋死路。你還是老實招供,我取得你的口供後,自會立即進宮稟報大王和公主。」
徐弱態度卻很堅決,道:「我一定要見到公主。」
孟說轉頭道:「屈莫敖,我們先出去,再讓徐君好好想想。」
屈平料想孟說要命人繼續對徐弱用刑,他雖不贊成刑訊的法子,可案子到目前這個地步,已成僵局,也只能勉力一試,只得應道:「好。」
庸芮便指揮衛士重新將徐弱四馬攢蹄地倒吊起來。兩名衛士各持一把刷子,分別刷他的兩隻腳板。徐弱痛苦不堪,不斷掙扎,身上鐐銬嘩嘩作響,大聲叫道:「我一定要見到公主!無論你們再如何折磨我,我也還是這句話。」
孟說也不理睬,自與屈平退出門外,掩好房門。
嬃羋還等在門外,上前問道:「他還是不肯說?」屈平道:「他只說了他的名字,餘下的,一定要見到公主才肯說。」頓了頓,又道:「姊姊,這不是你來的地方,你先去吧。」
房內不斷髮出一陣陣悽慘的號叫。嬃羋聽在耳中,也覺得難以忍受,便道:「好。」轉身離去。
過了小半個時辰,慘叫聲逐漸微弱了下來,只能聽見鐐銬「叮叮噹噹」的撞擊聲。
又等了好大一會兒,孟說和屈平才重新推門進來。衛士仍然在用刑,徐弱卻只能發出低低的呻吟,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孟說道:「你肯說了麼?」徐弱道:「我說過,一定要見到公主。你們再怎麼折磨我,也是沒有用的。」
孟說道:「我如何知道你見到公主一定會交代出真相?」徐弱道:「聽說孟宮正是孟勝孟鉅子後人。昔日孟鉅子只為對陽城君的一個承諾,便能率領墨家弟子自殺赴義。我徐弱不敢與令祖孟鉅子比肩,卻也知道人當言而有信。大丈夫得以立於天地之間,百折不屈,唯‘信義’二字。」
這句話說得極有豪氣,孟說當即心頭一凜,揮手命人停止行刑,將徐弱放下來,道:「你說得不錯。好,我這就派人去請公主。」
屈平道:「不如由我姊姊去王宮請公主,這樣我們就能知道公主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孟說道:「如此甚好。」屈平便出去安排。
孟說見徐弱癱躺在地上,渾身上下又髒又臭,極是虛弱,心中忽然起了憐憫之意,當即命衛士去取水衝乾淨他的便溺,為他梳洗,換上乾淨的衣裳。
徐弱道:「多謝。」
傍晚時分,嬃羋引著江羋公主來到囚室。孟說已命衛士打掃過屋子,清理了汙穢,房中再無那股囚室特有的騷臭氣味。
徐弱一見到公主進來,立即亢奮地挺直了身子,若不是雙手被反縛在柱子上,只怕還想要招手致意。一旁衛士看到他面紅耳赤、失魂落魄的樣子,均猜想這人也不過是個垂涎公主美色的登徒浪子。
江羋徑直走到柱子前,問道:「你就是刺客麼?」徐弱微笑道:「公主,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那語氣,就好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淡淡的笑容,則是發自內心的欣喜。只是他不知道他這句話又進一步將公主推向嫌疑的深淵。又或者,他是有意如此。
江羋有「楚國第一美女」之稱,早見慣天下男子為她絕世容光神魂顛倒的樣子,也不以為意。只是眼前之人是她殺母仇人,心中氣憤難平,當即上前,狠狠扇了徐弱一耳光。
孟說忙勸道:「公主,當心弄髒了你的手。」使了個眼色,一旁衛士便舉鞭上前,用力抽打徐弱,直至他昏死過去。
江羋怒氣稍平,道:「好了,弄醒他吧,看看他到底要對我說什麼。」
徐弱被衛士拿涼水一潑,悠悠醒轉,猶自面帶笑容,道:「我下面的話只能對公主一個人說。公主,你讓他們退出去。」
江羋倒也乾脆,揮手命道:「你們先退下。」孟說道:「公主……」江羋厲聲道:「退下!」
孟說無可奈何,只得率領衛士退出房外。等了一會兒,房中傳來清脆的耳光聲,大概是公主抑制不住憤怒,又在扇打徐弱。
屈平道:「姊姊以為如何?」嬃羋道:「在我看來,公主根本不認得這個徐弱。」
屈平道:「嗯,我也是這麼認為,從公主的表現來看,她應該對行刺一事並不知情。也許是其他什麼人因為私人恩怨要刺殺太子,也許要刺殺的是其他重臣。宮正君,你怎麼看?」
孟說自然希望江羋是無辜的,從她的反應來看也是如此。可目前唐姑果的證詞依舊對她不利,刺客指名要見的也是她而不是別人。一旦案情上報大王,且不說太子一方會因此而大做文章,就連按普通常理來推斷,她也會作為首要嫌疑人被逮捕下獄,興許還會受到拷掠。
孟說既沉默不語,屈平和嬃羋也不再說話。房中除了低低的絮語聲,也再沒有別的動靜,大約徐弱按之前所約定的那樣,正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訴公主。
既然還有江羋所不知道的真相,那麼就應該愈發能證明公主無辜了。可為什麼徐弱又一定要單獨告訴公主呢?莫非他是因為誤殺了華容夫人而心懷內疚,只願意將真相告訴公主一個人?
時光在靜謐中一點一滴地流逝著,天色黑了下來。
忽聽到「當」的一聲,那是刀鞘掉落地上的聲音。孟說暗叫一聲「不好」,踢門闖了進去,卻見江羋正雙手握著一柄匕首,全力朝徐弱刺去。
孟說大叫道:「不要!」
但還是遲了一步——匕首鋒銳異常,公主又用盡全身力氣,刃身刺入徐弱心口,直至沒柄。他哼也沒哼一聲,便垂頭死去。
嬃羋跟了進來,驚道:「公主,你……你竟然殺了他?」
江羋滿臉通紅,又是嬌羞又是氣憤,怒道:「這惡賊用言語挑逗我,要我將我的身子給他,他才會對我說出真相。如果換作是你,你會不殺他麼?」
孟說跺腳道:「公主,你不該這麼做!」江羋聞言更是生氣,道:「這賊子用惡語侮辱我,我殺了他,你非但不幫我,居然還怪我?」
屈平忙解釋道:「我們根據唐姑果的口供,已經推斷出大王和華容夫人都不是目標,刺客要行刺的很可能是太子。公主自身已經是頭號嫌疑人,現下又殺了刺客,更難脫殺人滅口的嫌疑了。公主,你麻煩大了!」
那一刻,江羋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訝然道:「什麼?」
堞(dié):城上如齒狀的矮牆。
懸樑:後世俗稱的吊橋。
指禽滑釐,初從子夏學儒術,後從學於墨子,盡傳其學,精於攻防城池之術,為墨家第二任鉅子,但死在墨子之前。孟說祖父孟勝是墨子親自選定的第三任鉅子。墨家家教氣味極濃,鉅子是終身職,類似後世的教祖。鉅子於死前選定繼任者,而後傳授之,類於佛教徒的衣缽相傳。
即香袋,是楚人喜歡佩帶之物,後世稱為香囊,裡面放有香草、香料,芬芳怡人。
指當時「同姓不婚」的制度。楚國昭、景、屈三大氏族均是羋姓,不能與王室通婚。
春秋末期,楚人伍子胥率領吳軍攻入楚國,郢都城破,楚昭王逃走,樂人鍾建揹負昭王妹季羋公主相從,二人在逃難途中產生了感情。後來由於秦國出兵干涉,吳軍退兵。楚昭王回到郢都後,預備將季羋嫁去秦國。季羋喜歡鐘建,但王室女下嫁樂人於禮難允,遂道:「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鍾建負我矣。」以鍾建背過她、身體有過接觸作為理由,要求下嫁鍾建。楚昭王欣然同意,將妹妹嫁給鍾建,並升他為樂尹。
沙羨(yí):今湖北咸寧,中國著名的桂花之鄉,自古就有釀製桂花美酒的傳統,屈原曾為其寫下「奠桂酒兮椒漿」、「沛吾乘兮桂舟」的美妙詩句。
拲(gǒng):古代一種銬手戒具,將囚犯雙手一上一下束縛住,與桎(禁錮犯人腳的戒具)、梏(鎖住犯人脖子的戒具)合稱「三木」。
下蔡:今安徽鳳台。
邑君:古代女子的封號,也用作對婦女的尊稱。
五月初五出生的名人還有宋徽宗趙佶,故趙佶將自己的生日改成十月初十,並把這天定為「天寧節」。「重五」的俗忌在中國民間某些地方至今仍有沿襲。田文即歷史上著名的孟嘗君,和趙國的平原君、楚國的春申君、魏國的信陵君合稱「戰國四公子」,在當時享有盛譽。孟嘗君雖然留下了許多傳奇故事,但並不是什麼忠君愛國之人,在諸侯國之爭中始終為自己謀取利益,保持中立。他去世後,眾多兒子爭相繼位。齊國和魏國聯合出兵攻打其封地薛邑,滅了他滿門,田文由此絕嗣。巧合的是,屈原也死在五月初五這一天,人們為了紀念他,才有了中華民族的傳統節日——端午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