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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之憂矣,如匪浣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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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煙般的薄霧籠罩了整個郢都城,氤氳遮蓋住了流水秀麗婀娜的身影。朦朦朧朧中,驀然生出無數星星點點的燈火,在波心中眨巴著眼睛,閃動著歡愉。東南一帶的鳳凰山則顯出深沉的輪廓來,靜謐中更平添了幾分神秘。

囚室中審訊刺客的一幕當真是驚心動魄。江羋憤然離開了屈府,卻沒有直接回來王宮,而是帶著侍從摸黑來到鳳凰山北的一處兩進的宅子裡。這裡原本是她奶孃的住處,自從奶孃回去紀山桃花村養老後,便空了下來。

兩名家奴聞聲迎了出來,道:「公主來了!」

江羋也不理睬,徑直進來後院廂房中。屋中的房梁下高吊著一名中年男子,精赤著上半身,胸腹、後背均血肉模糊,顯然遭受過反覆鞭打。

江羋命家奴取出那男子口中的布團,恨恨道:「你這惡人,非但想利用口供要挾本公主替你辦事,居然還敢用假口供陷害我。快說,是誰叫你這麼做的?」連喝幾聲,那人卻始終只是垂著頭。

江羋怒氣難止,叫道:「來人,快把他弄醒!」

家奴端過來一碗涼水,潑在那男子臉上,他卻依然不動。家奴忙將手指探到他鼻孔下,鼻息全無,這才驚道:「他……他死了。」生怕公主怪罪,忙跪下請罪道,「按照公主命令,小的們一直在輪番拷打他,沒給他飲食,大約是餓死的。」

江羋怒道:「死了倒也乾淨。」侍從勸道:「公主,既然人已經死了,咱們還是先回宮去吧,免得旁人起疑。」

江羋便道:「將這惡人砍成八塊,丟到大江中去餵魚。」剛一轉身,卻見房門前站著一名高大威武的佩劍男子,正是孟說。

孟說一步跨進來,一眼認出那吊在房梁下的男子就是失蹤已久的唐姑果,不由得大吃一驚,道:「公主,你……果然是你綁架了唐姑果。」

他本來就懷疑江羋昨晚月下訴情只是要利用他,此刻一見到唐姑果,愈發確認,心中自有一番苦澀滋味,暗道:「原來公主追出來對我說那一番話,只是有意絆住我,她手下才能搶在我前面到十里鋪客棧帶走唐姑果。」

江羋這一驚更在孟說之上,顫聲道:「原來你也跟那些人一樣,心裡懷疑我,居然跟蹤我!」

侍從和家奴拔出兵刃,一擁而上,圍住孟說。

一名侍從道:「公主,到了這個時候,可不能輕易讓孟宮正離開了。」

江羋大怒,喝道:「滾,都給我滾出去!不自量力的東西,孟說是楚國第一勇士,你們自認為是他對手麼?」

侍從們面面相覷,經不住公主一再呵斥,只得退出廂房。

孟說躬身道:「臣是一個人來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大王出面,怕是也無法庇護公主,公主還是儘快離開楚國吧。」

江羋揚手扇了他一記耳光,喝道:「你算什麼東西,輪得到你來指點本公主要怎麼做麼?」見孟說俊朗的臉上登時出現了五個鮮紅的手指印,心中大悔,舉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哭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受不了你跟他們一樣懷疑我。」就勢投入孟說懷中,「嚶嚶」哭了起來。

孟說亦是心煩意亂,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推開了江羋,道:「公主若是不願意逃走,這就請自行回宮向大王請罪吧,下臣還有公務要處理。」

江羋仰起臉來,問道:「你真的認為是我派刺客刺殺太子的麼?」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實在令人心疼。

孟說勉強硬起心腸,道:「本來根據唐姑果的口供,只能證明大王和華容夫人不是行刺目標,公主只是有嫌疑而已。可公主將證人綁來這裡,用私刑拷打致死,愈發證明公主心中有鬼。加上刺客徐弱本人也是被公主殺人滅口,口供、事實俱在,不由得臣不信。」

江羋舉袖抹了一把眼淚,道:「好,就算這些壞事是我做的,是我指使徐弱行刺太子。可你明明答應過我,要永遠保護我,你這麼快就忘記了麼?」

孟說望著她淚眼婆娑的樣子,一時心情激盪,不能自已,當即解下腰間的容臭,塞回到公主手中,道:「公主,對不起,這個還你。」隨即退開兩步,拔出腰間長劍,橫起劍鋒,便向自己頸中抹去。

江羋撲了上來,抱住他手臂,哭道:「你寧可死,也不願意保護我麼?」孟說道:「公主犯了國法,臣無力相護,只好以死相謝。」

江羋道:「我不要你死。你死了,就再也看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孟說心中一動,迷迷糊糊地想道:「公主言外之意,分明是說她是清白的。可她當真無辜麼?王宮中人人都說她有女子的容貌、男兒的志向,勇敢果決,她完全可能做出這些事來,眼前唐姑果的屍首就是明證。可她為什麼不讓我死?我死了,她就可以繼續掩蓋真相,只要處理掉屍首,就沒有人知道是她派人打死了唐姑果。我不死,就會立即進宮向大王稟報真相,她多半會因此被囚禁,最終被賜死,公子冉、公子戎也會被流放,再無染指王權的可能。無論她母女二人之前如何辛苦謀劃,都會就此化做泡影。可她寧可自己死,也不讓我死,難道她對我是真心真意?」

他正想要問個清楚,江羋卻就此放開了他,悽然道:「我全心全意地對你,你卻懷疑我,傷透了我的心。」驀然臉色一沉,語氣也變得冰冷起來,憤憤道:「孟說,我要你記住今晚!你辜負了我,我決不會原諒你。」揚手將容臭拋在他臉上,轉身走了出去。

只聽見外面侍從搶過來問道:「公主要去哪裡?」江羋道:「還能去哪裡?當然是回王宮去。」

家奴問道:「那墨者的屍首要怎麼辦?」

江羋卻沒有回答。轉瞬之間,外面院子中再無聲息,一行人竟是盡數離開了。

孟說將劍插回鞘中,俯身撿起那枚精巧的容臭,收入袖中,隨即出來宅邸。走不多遠,正好遇到一隊巡城士卒,便指點他們去前面的宅子處理唐姑果的屍首,自己則朝王宮趕來。

孟說一路走得極慢,也許是因為心情沉重,也許是有意遷延。到庫門詢問衛士,才知道公主一行早已入宮了。

孟說心中矛盾,只在宮門前徘徊不止。過了小半個時辰,南杉率領衛士出來。孟說心中登時一緊,上前問道:「宮中出了事麼?」南杉道:「沒有啊。」孟說道:「沒有?怎麼會呢?」南杉道:「的確沒有。」

他覺得孟說今晚很有些怪異,不但神色焦慮,說話也是語無倫次,但他素來不愛多管閒事,又著急去會嬃羋,便招呼了一聲,率領衛士自去了。

孟說便朝北面寢宮趕去。一路見到宮人們均已換上了素服,開始為華容夫人服喪。

華容夫人的屍首從紀山運回後,一直停在雉門內的宗廟前,由巫師值守。要停放七日後才會舉行正式的喪葬儀式,然後用船運到荊臺王陵下葬。

楚國有兩大著名的臺——一名章華臺,一名荊臺。章華臺是中國古代第一座層臺累榭,號稱「天下第一臺」,始建楚靈王在位期間。楚靈王是楚共王的兒子、楚康王的弟弟。他親手用束冠的長纓將病中的侄兒——即當時的楚王郟敖勒死,才當上楚王。「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中「楚王」即是指他。其人奢靡放縱,除了以喜歡細腰的臣子宮女外,還修建了先秦最高大最豪華的行宮——章華宮。章華宮位於與雲夢並稱的江南之夢,由十餘座錯落有致的臺榭組成,主體建築是章華臺,規模宏大,巍峨壯觀,以土木之崇高、彤鏤為美,臺高百尺,基廣一百五十尺,並開鑿了一條人工運河,截引漢水,使之南流繞章華臺而過。建築與環境諧合,人工與天工融通。臺上的建築更是雕樑畫棟,陳設精美,極盡修飾,以奢華馳名於天下。由於章華臺與漢水相通,楚王只需乘坐遊船,就能從郢都直航到行宮。楚靈王又從楚國各地徵來細腰美女,每日歌之舞之淫之,因而章華宮又稱細腰宮。以致楚國名臣伍舉勸諫楚靈王道:「今君為此臺也,國民罷焉,財用盡焉,年穀敗焉,百官煩焉,舉國留之,數年乃成。」魯襄公到楚國訪問,被章華臺的壯麗所吸引,歸國後便仿效建造了一座「楚宮」。楚靈王驕奢淫逸,激起了多方不滿。一次他出徵吳國時,他的弟弟公子棄疾步他後塵,發動政變,奪取了王位,即為楚平王。楚靈王聽說兒子均被殺死,知道大勢已去,遂自殺而死。

荊臺則是另一處著名的行宮,位於山丘高地間,三面均是一望無際的水澤,煙水朦朧,如置仙境。雖然建築不及章華臺壯麗,但卻勝在自然風光秀美,為歷任楚王所喜愛。昔日楚昭王迷戀荊臺景色,欲率群臣前去遊覽。司馬公子期勸阻道:「一船百姓去遊荊臺,看到錦繡山河,壯麗的景色,心曠神怡,可以忘記憂愁和死亡。而君王去遊玩,會使人留戀山河景色,不過問國家大事,發生國破家亡的慘事。希望大王引以為鑑。」楚昭王善於納諫,聞言忙道:「卿講的道理寡人已經明白了。寡人接受愛卿的勸告,從此不去荊臺遊玩。但若是後代要到那裡去,又該怎麼辦呢?」公子期道:「這個好辦,只要把荊臺改成君王的墓地,後代就不會帶著樂器到那裡去尋歡作樂了。」荊臺從此成為國君身後的福地,自楚昭王開始,歷代國君、王后、有名號的夫人及顯赫的王公貴族都安葬在那裡。

孟說見宮中開始舉哀,便也找了一件衰服,穿在外面。趕來楚威王養病的路寢,卻被內侍擋在了門外。

司宮靳尚道:「大王有命,不準任何人覲見。」

孟說問道:「公主人在裡面麼?」靳尚道:「在。」

孟說猜想公主正在向大王坦白罪行,不免更加憂心忡忡。等了大半個時辰,依舊不見殿內有任何動靜,便道:「煩請司宮通報一聲,臣有急事要向大王稟報。」

他是宮正,掌管王宮禁衛,靳尚也不便得罪,只得敲了敲闔門,進去不久又出來道:「大王有命,三日內不見任何大臣,有事三日後上朝再奏。孟宮正,你不必再等了。」

孟說只得怏怏離開王宮。他心情鬱悶無比,也不願意就此回家,乾脆馳馬來到屈府。正好在門前遇到嬃羋拉著南杉的手從鳳凰山方向疾跑過來,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嬃羋興奮地道:「我們都弄錯了,太子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標,或者說,坐在北側的任何一位大臣都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標。」孟說不禁一呆,道:「什麼?」

嬃羋道:「我們進去再說。」進堂坐下,又派僕人叫來屈平等人,道:「南杉可以證明太子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標。」

之前江羋公主在高唐觀大殿質問令尹昭陽,如何能肯定刺客的行刺物件一定是楚威王,實際上是在暗示太子槐是射殺華容夫人的幕後主使。南杉是太子槐內弟,本該竭盡全力為太子洗脫嫌疑,如果太子槐就是刺殺物件,那麼就絕不可能與刺客有牽連。這本是太子脫嫌的最好時機,他卻說太子不是目標。除了嬃羋外,屈匄、屈蓋、屈平和孟說都驚訝地看著南杉。

南杉見旁人困惑,當即說明緣由。原來他當時站立在楚威王的斜背後,也就是臺座的西南方向,正好能清楚地看見太子一方的情形。案發時,楚王扶著華容夫人站起身來,諸公子、公主和大臣們也都跟著起身,但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這時候,刺客出現在臺座北側,取出弓弩,對準西首正中。無論他要射殺的是楚威王和華容夫人中的哪一個,都絕不可能是太子。因為南杉所站的位置,正好跟楚威王、刺客大致成一條直線,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弩箭指向的是自己。而太子槐當時站在楚王的北首下方,與王座相距數步之遙,若是刺客弓弩指向的是太子,那麼南杉就不會感到弩箭正朝自己呼嘯而來。另有一點,那刺客強壯有力,肯定不是普通人,為了等雲夢之會這一天,應該已經籌劃許久,決計不會弄錯行刺物件。

眾人聽了南杉的解釋,均覺得有理。既然行刺物件不會是太子,那麼江羋公主的嫌疑立即變得微乎其微了。

孟說更是心道:「原來公主果真是清白的,是我冤枉了她,所以她才那麼生氣。」不免心中很是悔恨。

屈蓋道:「南宮正,想不到你為人如此誠實有信,並不因為太子是你親屬就袒護他,阿兄和我之前都小看了你。」

南杉道:「我只是說出了事實。」嘆了口氣,道:「臺座四周本來就該我負責,若是我多留點神,興許刺客就不會得手。」

按照南杉的說法,行刺目標必然是楚威王和華容夫人中的一個,可如此就與唐姑果的證詞矛盾——那刺客身上藏著弓弩,雖有長袍掩飾,但廣場上人山人海,隨時有可能被人發現而暴露,他為何又要冒險從南側擠去北側呢?唐姑果的證詞也是可信的,他不可能憑空編造出這麼一個細節來撒謊,所以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緣由,促使刺客必須由南側移往北側。

孟說道:「可惜刺客和唐姑果都已經死了,再無人可以佐證。」當即說了江羋公主派人綁架了唐姑果並拷打致死的經過。眾人聞言極是驚訝。

屈平道:「那麼宮正君可有問公主為何要這樣做?」孟說搖了搖頭,道:「我本來就是因為懷疑公主才去暗中跟蹤她,當時一看到唐姑果的時候,就愈發肯定公主捲入其中。她氣急敗壞之下什麼也沒有解釋,就直接回王宮了。」

嬃羋道:「我猜公主派人綁走唐姑果,無非是想弄清刺客真正要行刺的物件到底是誰。唐姑果一定將對孟宮正說過的那番話又對公主說了一遍,想用證詞來換取和氏璧,惹怒了公主,所以才嚴刑逼問,結果意外打死了他。」

屈平道:「公主這一節,可以請孟宮正明日進宮當面問她。可惜,那刺客從南到北的疑點,恐怕再也難以解開了。」

屈匄官任司馬,曾多次領兵出征,算得上是身經百戰,道:「我看過那刺客用的弓弩,並不是戰場上作戰的弩器,而是一種袖珍弓弩,射力不能及遠。大王居中而坐,華容夫人坐在大王左側,也就是正西偏北的地方。有沒有可能刺客要射殺的就是華容夫人,他暗中揣度射程不夠,所以刻意挪到北側,總能離得近些?」

眾人頓覺眼前一亮。嬃羋道:「這一點我可沒有想到。」

屈平道:「驗證這一點並不難,我們可以帶著弩箭重回高唐觀做一個試驗。」

孟說道:「那好,明日一早我們分頭行事,我進宮去問公主關於唐姑果的事情,南宮正和屈莫敖去紀山實地測一下弓弩的射程。」

次日一早,眾人各自依計劃行事。孟說躊躇許久,還是進來王宮,到公主寢宮外求見。

公主寢宮名公主殿,是王宮中唯一的幹欄建築,半築於水池上,以竹木結構為主,一樓架空,只有明柱和圍欄,二樓則是居所。樓西是曲水清池,風景極佳。

孟說在殿下等了許久,才有一名圓臉宮女出來道:「公主半夜才從大王寢宮處回來,現在還未起床,請宮正君遲些再來。」

孟說不知道江羋昨夜對楚威王說了些什麼,但既然宮中一切無事,楚王應該相信了公主,而今既有了新的證據證明公主無辜,少不得要讓公主儘快知道,當即對那宮女道:「我有要緊事要見公主,還請再通報一聲。」

他在王宮內外名聲很好,精明能幹,武藝高強,長相英俊,很討宮人們的喜歡。那宮女歪著頭打量他一眼,咬了咬嘴唇,道:「那好吧,婢子可是為孟宮正才破例的喲。」說罷嫣然一笑,娉娉婷婷地轉身,「咚咚」上樓進去了。

不一會兒,那宮女重新奔了下來,搖了搖頭,低聲道:「公主雖然醒了,卻不肯見宮正君。還說誰再替宮正君通報,就要砍了他的頭。」

孟說愈發心急如焚,又不敢硬闖,只好對那宮女道:「煩請你轉告公主,事情弄清楚了,公主是清白的。臣這就會去將實情稟報大王,稍後再來求見公主,要打要殺,任憑公主處置。」

圓臉宮女點點頭,重新打起簾子進去了。

孟說又站在下面庭院中等了一會兒,依舊不聞公主相召,只得悻悻轉身離去。剛走到花圃邊,有人叫道:「宮正君留步!」

適才那圓臉宮女追了上來,道:「公主同意見宮正君了,請隨婢子進去。」

孟說大喜過望,忙跟著宮女上殿,進來寢殿內室。江羋斜倚在珠簾後的床榻上,看不清面容。

孟說道:「臣見過公主。」江羋道:「孟宮正還來我這裡做什麼?」

孟說道:「昨日是臣的錯,還求公主原諒。」江羋冷冷道:「孟宮正有什麼錯,不過是盡職盡責罷了。我同意見你,是想聽聽我又如何由嫌疑人變成清白之身了。」

孟說見她語氣極其生疏冷淡,心道:「公主終究還是惱怒我。」心中頗為沮喪。見兩邊內侍、宮女環伺,也不敢多說,只得將南杉的證詞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江羋淡然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來人,送孟宮正出去。」

孟說上前一步,叫道:「公主,臣還有話說。臣今日來,除了將最新案情稟告公主外,還想問一下公主為何要派人綁架唐姑果,還有那刺客徐弱臨死前都對公主說了些什麼。」

江羋道:「我不想告訴你。來人……」孟說道:「難道公主就不想查出真兇,好為華容夫人報仇麼?」

內侍見江羋不答,便上前擋在孟說面前,道:「孟宮正,請吧。」

孟說無可奈何,剛剛轉身,卻聽見江羋道:「等一下!」頓了頓,又道,「打起珠簾。你們都先退出去。」

內侍和宮女依言退出內室。江羋從床榻上坐起來,光著腳走到孟說面前。她只穿著貼身的內衣,包裹出優美動人的曲線,渾身上下散發出淡淡的體香。只是才過了一夜工夫,她的嬌美容顏已變得極為慘淡,那雙靈活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變得呆滯凝重,露出一副疲憊不堪、昏昏欲睡的樣子。仿若遭受到了什麼巨大打擊,又或者是患了什麼重病。

孟說一見之下,極為吃驚,失聲道:「公主你……」

江羋卻舉起了纖手,揚手朝他臉上打下來,一連扇了四下。

孟說嘴角滲出了血跡,他舉袖抹了一把,嘆了口氣,卻是一聲不吭。

江羋冷笑道:「你為什麼不躲?你不是楚國第一勇士麼?十個衛士也不是你的對手。你為什麼不躲?」孟說道:「臣錯懷疑了公主,本來就該打,只要能令公主消氣,多挨幾下也沒什麼。」

江羋道:「我不是要消氣,我恨你!我有今日,全是你害的。你毀了我,也毀了你自己。」

孟說愕然道:「公主說什麼?」江羋道:「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殺了你!」雙手握拳,雨點般地朝孟說胸口砸下。

孟說忙握住她的手,只覺得指如柔荑,膚如凝脂,不由得心中一蕩,道:「公主放心,臣這就去將案情稟告大王,並向大王請罪。」江羋悽然道:「遲了,一切都太遲了。」眼淚怔怔地流了下來。

孟說見她玉容落寞,梨花帶雨,大為心痛,道:「怎麼會遲呢?公主昨夜回宮後對大王說了什麼?」

江羋掙開雙手,旋即換了一副冷酷的口吻,道:「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見到你。」退開兩步,叫道:「來人,快些送孟宮正出去,不准他再踏進我這公主殿一步。」

內侍一擁而進,扯住孟說便往外走。臨出門的一剎那,孟說扭過頭來,道:「公主放心,臣一定會查明真相,還華容夫人一個公道。」江羋應道:「好,如果你能查到真相,我就原諒你。」

她的語氣中帶著毋容置疑的鄙視和嘲諷,孟說一怔之間,不及多問,便已被內侍們半扯半推地拉出了寢殿。

他知道公主性情嬌縱,自小到大一直是楚王的掌上明珠,從沒有受過半分委屈,忽然在遭逢喪母之痛時被人汙為刺客主使,連她傾心相托的男子也懷疑她,自然難以輕易釋懷。既然一時不能勸轉她,也只能慢慢設法求得她的原諒。

離開公主殿後,孟說來到路寢求見楚王。司宮靳尚依舊將他擋在外面,道:「昨晚不是告訴過宮正君麼,大王有命,三日內不見任何大臣,有事兩日後上朝再奏。」

孟說道:「臣有關於一案的最新進展要稟報大王。」

靳尚沉吟道:「原來如此,既然事關華容夫人,那麼臣就冒昧為宮正君破例一次。」進去後片刻又出來,道:「臣將宮正君的話一字不動地稟告了大王,大王還是那句話,三日內不見任何大臣,有事兩日後上朝再奏。」

孟說是王宮宮正,掌管禁衛,居然求見幾次都見不到大王一面,不由得起了疑心。他假意應了一聲,出來路寢,招手叫過一名心腹衛士,問道:「王宮裡可有什麼異常情況麼?」衛士道:「沒有,一切都很正常。」

孟說道:「大王病情如何?」衛士道:「昨日上午在燕朝見過大臣後,回來路寢就病倒了。不過服了梁醫師的藥,似乎好了不少。傍晚時,臣還見到大王扶著司宮在庭院中散步呢,說什麼要消積食。今日一早太子帶著公子們來請安,大王留下公子們用膳,忽然胃口大開,要吃這個那個的,宮人們可是忙活了好大一陣子。」

孟說聞言這才略略放心,道:「有什麼異樣,立即稟報於我,或是屈司馬。」衛士道:「遵命。」

孟說此次進宮,等於白跑一趟,依然沒能瞭解到江羋公主和唐姑果以及徐弱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幾日未曾歸家,見左右無事,便乾脆回來家中,命老僕燒了熱水,好好泡了一泡。一直泡到一大桶滾燙的熱水變成涼水,這才跳出浴桶,梳洗乾淨,換上乾淨衣服,往屈府趕來。

一名僕人正要出去找他,見他自行到來,喜不自勝,躬身稟道:「屈莫敖他們幾個回來了,請宮正君立即去堂中議事。」

孟說遂趕來堂中,卻是不見南杉,只有嬃羋和屈平姊弟。屈平一見他便道:「南宮正是對的,根據當時刺客所站的位置及弓弩所指的方向來判斷,太子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刺客的目標,目標只可能是大王或是華容夫人。」

孟說道:「那麼測試弓弩射程的結果如何?」嬃羋道:「無論刺客站在臺座的東南角還是東北側,都能射及大王或是華容夫人。我們等於又回到了起點,最終還是要依靠唐姑果的證詞或是刺客本人的口供來解開謎題。可惜這兩個人偏偏死了。」頓了頓,又道:「南杉讓我代他向宮正君說聲抱歉。」

孟說道:「這是為什麼?」嬃羋道:「他應該是第一個看到刺客取出弓弩瞄準王座之人,雖然有所反應,但他的心思全在那支射出的弩箭上,至於那墨者唐姑果當時站在什麼位置,又是何時撲倒刺客,他竟然完全未留意到。」

孟說道:「這不過是人本能的反應罷了,南宮正何過之有?換作我,也定會如此,眼中只有那支箭。」

嬃羋道:「至於那刺客徐弱為何要冒險從廣場南側移到北側,我到高唐觀現場看過後,有了一個想法。」

孟說早已經見識到這位年紀輕輕卻又聰慧過人的少女的本事,連連催促道:「快說,快說。」

嬃羋道:「公主貌美,天下皆知。那刺客徐弱後來肯屈服招供,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要見到公主的面。公主進去後,他完全是一副色迷心竅的樣子。我在想,也許徐弱只是傾慕公主的美貌,但他最開始所站的廣場南側,只能看到公主的側影,只有移到北側,才能看清公主的面容。也許他正是為了這個。」

屈平道:「可惜我們之前懷疑公主,導致她賭氣離去,我們始終不知道徐弱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宮正君,你可有就此問過公主?」孟說道:「公主不肯說。我看得出她很是氣惱。」

嬃羋道:「公主殺死徐弱後,我們都很驚訝。公主則稱徐弱為惡賊,說他一直用言語挑逗她。如此可以進一步證明,這徐弱只是垂涎公主美色,在高唐觀冒險移動位置是如此,後來一定要見公主才肯招供也是如此。」

這的確可以解釋徐弱冒險移動位置的理由。孟說也承認沒有什麼比這個理由更合理了,但心中還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徐弱那番話來:「我徐弱不敢與令祖孟鉅子比肩,卻也知道人當言而有信。大丈夫得以立於天地之間,百折不屈,唯‘信義’二字。」

想不到能說出這樣一番豪言壯語的人,居然是個惑於美色的登徒子。可仔細回想,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又有什麼稀奇呢?一度雄霸中原的吳王夫差不就是因為迷戀越女西施才招致亡國慘劇麼?屈氏先人屈巫不就是因為熱愛夏姬而招致滅族命運,又由此給楚國帶來滅頂之災麼?再說他自己,不也是在公主的炫目美色下,答應了要為她拷打死刺客麼?一時心有所感。

屈平嘆道:「這件案子到目下的局面,已經徹底陷入困局,公主又不肯開口吐露到底徐弱跟她說了些什麼,怕是再也難以追查下去了。我預備在兩日後上朝時將所有經過情形稟告大王,宮正君以為如何?」

孟說只能同意,道:「只能如此。」出來召集衛士,命各人分散去傳令,將監視嫌疑人的衛士撤回。

正預備離開時,嬃羋追出來問道:「我預備進宮去瞧瞧公主,宮正君可有話讓我轉帶?」

她明知道孟說是宮正身份,可以隨意出入王宮,卻還要為他帶話給公主,可謂是明眼人了。孟說面色一紅,搖了搖頭。

嬃羋見他木訥,絲毫不解女兒家心事,只得出言指點道:「宮正君既覺有愧於公主,何不……」未及語畢,一名衛士匆匆地奔過來,叫道:「宮正君,大司敗正派人四處找你。」

孟說便不再遲疑,趕來外朝官署。進來王宮庫門時,正好遇見了當今楚王的弟弟熊發。

熊發跟楚威王一母同胞,是個很不尋常的人物,當年很得父親楚宣王的寵信。他任令尹時,郢都的一座倉庫忽然起火,查來查去,只能肯定是有人刻意放火,但卻沒有任何可追查的線索。楚威王十分生氣,道:「有人故意放火燒燬官庫,這還了得!不把他抓獲,難保他不會把別的府庫燒光。」下令一定要追查到縱火犯,大司敗等負責辦案的人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從何查起。熊發聽說後,略微想了一想,就下令將城中所有的茅草販子都抓起來,一個個仔細審問,很快就查出來了,果然是其中兩個茅草販子放的火。旁人萬分奇怪,問道:「令尹怎麼會知道就是茅草販子乾的呢?」熊發道:「我聽說今年市集上茅草很多,賣不出去,不少茅草商人虧了本,生活無著。我推測肯定會有不法之徒,想出壞主意,只要燒掉倉庫,官署必然會要購買茅草重新搭蓋。」眾人聽了,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

熊發雖然貴為公子,卻很尊重人才,只要是有一技之長的人,他都會收為門客,加以善待。正因為如此,許多有本領的人都慕名來投奔他。有一天,一個綽號叫篔簹的也來投奔熊發。這篔簹是越國有名的神偷,據說有神鬼莫測之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越國王宮中盜取物品,因被越王追捕甚急,不得已逃來了楚國。熊發聞報後,連衣冠都來不及整理就趕忙出來接待,對篔簹非常熱情,禮節隆重,待為上賓。其他門客都很不理解,勸道:「善偷者,本領再高,也不過是個賊,為世人所瞧不起。公子為何待這樣一個人這麼好?」熊發道:「他過去是個賊,現在到了我這裡,就是我的賓客,不能再說他是賊了,是賓客就要善待。人各有優點,篔簹的長處就是善偷,我留下他,日後自然大有用處。」

沒過多久,齊國興兵犯楚。楚國素來看重戰功,甚至連歷代楚王多有領兵出戰者,楚宣王寵愛熊發,便派他為將,抗擊齊兵。大戰之前,熊發覺得齊軍來勢洶洶,擔心楚軍難以抵擋,不免憂心忡忡。正在這個時候,偷者篔簹道:「下臣有小技,願為將軍效勞。」連夜潛入齊國軍營,摘下了齊國將軍的帳鉤,回來獻給熊發,齊軍上下毫無知覺。熊發派人將帳鉤送去齊營,稱是有人高價叫賣,自己花大價錢買下來的。

第二夜,篔簹又再次潛入齊軍軍營,將齊國將軍的枕頭偷了回來,熊發又派人送了回去。令齊國將軍迷惑不解的是,自從他丟了帳鉤後,特意加派了衛士守衛營帳,如此戒備森嚴,怎麼還會被人偷去枕頭呢?為了防止楚國再派人下手,第三夜,齊國將軍不只在營帳內外增加了更多的衛士,自己也披甲掛劍,在帳中坐了一夜。可到了第二天,楚軍又派使者送了東西來,叫齊軍將士更吃驚的是,這次送來的竟是齊將軍頭上的髮簪!

齊國將軍愈發大惑不解。他一夜都沒有閤眼,僅僅是在凌晨時伏案打了一個小盹。即便如此,他的四周站滿了當值的衛士,怎麼可能被偷去髮簪而沒有發現呢?他越想越是心驚,楚國有這樣的能人,要割他的腦袋不是舉手之勞嗎?坐立不安之下,終於下令撤軍。於是楚軍不費吹灰之力,就將齊軍趕走了。熊發大喜過望,如實經過上奏楚宣王,篔簹從此成為楚國的傳奇人物。

可惜自古以來功臣大多沒有好的結局,有一段時期內,郢都的權貴家中多有閉門失竊事件發生,人人都說是神偷篔簹所為。熊發當面質問,他居然也不否認,只說自己技癢難耐。楚宣王經受不住大臣們一再上書,終於下令驅逐了篔簹。不久後楚宣王去世,太子商即位,是為楚威王。熊發雖是新王親弟,卻因為名望太高、權力太大而受到猜忌,遂遣散門客,辭去官職,從此隱居在雲夢某地,人稱「雲夢君」。

孟說擔任宮正幾年,只見過熊發兩次,料想他必是聽到華容夫人遇刺的訊息,趕來王宮探望兄長,當即讓到一邊,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君上。」

熊發只略微點了點頭,便徑直進宮去了。

孟說遂來到大司敗府拜見大司敗熊華。

熊華道:「孟宮正,你昨晚派人送到郢都地方官府的墨者唐姑果的屍首,郢都司敗命人驗過了,那人不是被鞭打致死的,而是被人從後腰一刀殺死。不久前老夫正好遇到南宮正,他聽說後,讓老夫儘快將這件事告訴你。」

孟說吃了一驚,心道:「昨夜我一路跟蹤公主到那處宅子外,翻牆而入,親耳聽見公主一進屋就厲聲質問,可見她並不知道唐姑果已死。公主既然留著他的性命有用,她的家奴自然也不會殺他,那麼殺死唐姑果的一定另有其人。」想到公主總算跟唐姑果之死撇清了關係,不由得略舒了一口氣。

熊華道:「怎麼,這件事當真如南宮正說的那般重要?」孟說道:「還不好說。」

正說著,有小吏來稟報道:「有一名隨姓老嫗在宮門吵嚷,說她丟了重要物事,一定要見大司敗。」熊華皺眉道:「丟失物事,應該去找郢都的地方官員,郢正或者是司敗,來找老夫做什麼?不見!」

小吏道:「那老嫗一定要見大司敗,說不見就不走。」熊華冷笑道:「那就讓她等在那裡好了,誰有空理她!」

孟說心念一動,問道:「隨姓老嫗?會不會是前日在城門被搶去包袱的老婦?」小吏道:「正是。宮正君認得她麼?」孟說道:「不認得。只是略微聽屈司馬、屈莫敖幾人提過。」

嬃羋用賽跑斷案抓獲盜賊一事已經傳遍全城,熊華也立即想了起來,道:「原來是她。」當即笑道:「快去領她進來。」

孟說便道:「大司敗請自去忙公務,我想去看看唐姑果的屍首。」熊華道:「屍首停放在板橋東邊的倉庫裡,宮正君請自己去看吧。」孟說道:「好,多謝大司敗君。」

出來官署,孟說卻不直接趕去倉庫,而是先來到路寢找醫師梁艾。

這梁艾也是頗有來歷之人。他原本是趙國人,因得罪趙王趙肅侯淪為刑徒,在著名的徒人城服苦役。他設法逃到楚國,適逢楚威王患了癱病,經他醫治,得以痊癒,他由此成為王宮的醫師,官拜大夫。趙肅侯得知訊息後,想用五十金將梁艾從楚國買回,繼續執行其徒役。但趙國使者五次來楚國相商,楚威王都不同意。趙肅侯又提出用趙國一城之地與魏國北方一城交換,再由魏國以南方一城與楚國交換,以此換回梁艾。趙國大臣多認為太不值得,趙肅侯卻道:「國家不在大小,而在法治。如果法治嚴密,老百姓都知法守法,即使三百家的小國,也能強大起來。趙國雖然失去一座城池,但對國家不會有太大損害。如果若聽任刑徒逃脫法令制裁,使刑罰不能執行,國法受到損害,即使多十座城池,又有什麼用呢?」所以一定要不惜代價將梁艾追回,繼續執行對他的處罰。但即使是可以白得一座城池,楚威王仍然沒有答應。梁艾愈發感恩戴德,全心全意地服侍楚王。楚威王也更加信任他,命他居住在王宮中,日常起居都要倚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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