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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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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說道:「多謝。我在王宮住處還存有一些財物,回頭我取出來再還給屈莫敖。」屈平笑道:「還什麼還,拿去用就是了。我們姊弟跟堂兄們住在一起,衣食無憂,這些錢於我也沒有什麼用處。」

孟說也是個豁達之人,便道謝收了金餅。

嬃羋道:「既然是篔簹殺死了唐姑果,又跟刺客主使並無干係,那麼我們又回到了原處,還是分不清刺客目標到底是大王還是華容夫人,紀山行刺一案最終是陷入死衚衕了。」

孟說道:「查到這裡,也難以進行下去了。」屈平也嘆道:「一切只能等後日上朝稟報過大王再說。」

眾人嘆息一陣,又飲過幾巡酒,這才散了。

孟說回來家中,卻見到門前的槐樹下朦朦朧朧地站著一個人影,揚聲問道:「誰在那裡?」那人沉聲應道:「墨者田鳩。」

孟說很是意外,走過去問道:「田君是特意在等我麼?」田鳩道:「嗯。孟君,請坐。」居然反客為主,請孟說就地坐在槐樹下。

孟說料到對方必是有話要說,便跪坐了下來。

田鳩道:「家父是田襄子。」孟說道:「啊,原來你是田鉅子之子,失敬。」

田鳩道:「沒有什麼敬不敬的,若不是令祖孟鉅子青眼有加,家父也不可能當上鉅子。我今日來找孟君,是有幾句話要問你。」孟說道:「請說。」

田鳩道:「我墨家的根本是兼愛非攻,要全力阻止一切非正義的戰爭。可而今天下風起雲湧,諸侯國互相攻伐掠奪,戰亂紛紛,根本沒有人能夠阻止。你認為墨者該如何做?」

孟說還是第一次從田鳩的言語中聽出了音調的頓挫起伏,料想他應該是為這個問題困惑了許久,當即慨然答道:「盡一己之力,死而無憾。」

田鳩道:「好!果然不愧是孟鉅子後人。那麼,我再來問你,如果有人告訴墨者,只有當強國吞併弱國、統一天下,才不會再有戰爭,人民才會真正安寧。墨者又該如何做?應該支援強國用武力蠶食其他諸侯國嗎?」

孟說聞言不禁一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墨家素來認為攻伐是天下巨害,當然不可能支援強國去侵蝕弱小,可如果真的能做到一勞永逸,又該如何抉擇呢?

他沉吟許久,才嘆道:「如果各國能夠各安其土,各守其境,那該多好。」

田鳩冷冷道:「人人都有貪慾,孟君說的根本不可能發生。」站起身子,撣撣塵土,轉身去了。

孟說一時陷入了沉思,抬頭仰望——繁星滿天,如寶石般綴滿漆黑的天幕。星星不似明月,有著陰晴圓缺的故事,可以照見古今的滄桑;也不似煙雲,有著虛無縹緲的幻象,足以舒捲人生的感喟;它們只像人的眼眸,晶晶發亮,內中蘊蓄著豐富的感情,懂得微笑,懂得憤慨,懂得歡樂,懂得悲傷,即使背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也要竭心盡力地捕捉生命中最璀璨的光華。

在如此安詳平和的星空下,諸侯為什麼不能和睦共處?人們為什麼不能友愛相守?他不是墨家弟子,為什麼也會跟墨者一樣,有這樣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

天與地相望於難以言傳的沉鬱蒼茫中,意空,悟淡,看遠,想透。紅塵紛擾,人世蹉跎,滄海桑田。

又隔了一日,是楚威王正式上朝的日子。出人意料的是,當群臣來到路門時,司宮靳尚出來宣佈道:「大王今日改在治朝聽政。」

治朝就是正朝,是王宮的大廷。近一年來,楚威王因抱病已久,即使上朝也多是在燕朝聽政,今日忽然改在治朝,斷然有不平常的大事發生。

群臣各自盤算,揣度必然與幾日前華容夫人遇刺一案有關。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雖然不知道屈平、孟說等人調查的結果如何,甚至不知道刺客徐弱已被江羋公主殺死,但自從江羋在高唐觀大殿當眾質問令尹昭陽後,大家的心裡早一致開始懷疑起太子槐來。甚至有人想道:「如果不是有重大冊命,大王斷然是不會改在治朝議政的。說不定大王今日要廢去太子,改立華容夫人的愛子公子冉為太子。」

當下魚貫登上臺座,進入治朝大殿中,按官秩班次站好,肅聲靜氣。宮正南杉早已率領衛士在大殿內外戒備。

等了一會兒,只聽見環佩叮噹作響,太子槐、公子蘭、公子冉、公子戎四位公子一齊來到大殿,分立在群臣左右。

又過了一刻工夫,終於聽到司宮靳尚尖細著嗓子叫道:「大王駕到!」

楚威王扶著醫師梁艾的手,在宮正孟說的護衛下從殿左進來,到王座坐下。群臣一齊稽首行禮,道:「參見大王。」

楚威王先長跪答禮,這才擺手道:「眾愛卿免禮。」

令尹昭陽是百官之首,先出列問候楚王身體無恙,又稟報華容夫人葬禮一事已安排妥當,只待吉日一到,便運去荊臺王陵下葬。

楚威王點點頭,表示很滿意,道:「一切就按照令尹的安排去辦。」

屈平挺身出列,正要如實奏明華容夫人遇刺一案的調查經過,楚威王道:「華容夫人不幸在紀山遇刺,寡人極為傷痛。幸虧天理昭昭,屈莫敖、孟宮正等人已經查明瞭真相……」

屈平大吃一驚,道:「大王……」忽見楚王身後的孟說朝自己搖了搖頭,不由得一愣。

令尹昭陽忙出列問道:「敢問大王,行刺的主謀到底是誰?」楚威王道:「就是越國太子無疆。」

這一結果實在大大出人意料,群臣不由得一陣譁然。屈平更是目瞪口呆,朝孟說望去。孟說卻只是流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來。

楚威王道:「眾愛卿不必驚訝,這是刺客徐弱親口向公主招供出來的,無疆想要殺的其實是寡人,華容夫人只是不幸代寡人而死。」嘆息了幾聲,又招手叫道,「司馬君。」屈匄應聲出列,道:「臣在。」

楚威王道:「寡人命你立即帶兵包圍越國質子府,逮捕所有人,押赴市集,當眾處死。」屈匄微一遲疑,隨即躬身道:「遵命。」

太子槐一直默不作聲,忽然出列道:「等一等!父王,兒臣有話說。」楚威王道:「太子有話請講。」

太子槐道:「越國太子雖然大逆不道,意圖行刺父王,但楚、越交戰多年,從來是敵非友,他圖謀不軌也情有可原。況且他是越王唯一的兒子,越王年老,已幾次派使者來郢都,請求父王放無疆回去,父子之情,殷殷可表。如果今日殺了無疆,越王從此絕嗣,再無人為老人送終,這實在是兒臣不願意看到的。孟子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請父王念在老越王的望子之心上,饒無疆一命。」

他說得極為動情,大殿中一時靜寂了下來。

好半晌,楚威王才嘆道:「太子真是仁慈孝順之人啊,將來必成為我楚國的明君。好,就如太子所請,只將越國從人處死,驅逐太子無疆回越國。」屈匄道:「遵命。」自出殿領兵行事。

大殿上發生了這樣一幕,群臣這才恍然明白過來:無論這是否是楚威王與太子槐事先排演好的一場戲,熊槐的儲君地位都得到了真正的鞏固。楚國王室長久以來的內鬥終於降下了帷幕,最後的勝利者居然是事先並不被人看好的太子槐。

令尹昭陽顯然也料不到今日之事,頗有些手足無措,疑惑地望著太子。太子槐卻似在一夜之間完全變了個人,恭謹謙遜地侍立在一旁,面上無任何得意之色。

散朝時,屈平有意落到後面,向孟說打了個手勢。孟說點點頭,表示會意,護著楚威王從殿旁去了。

屈平剛出殿門,太子槐便追了上來,謝道:「多謝屈莫敖查明真相,還華容夫人一個公道。」招手命心腹侍從宋遺端過來一個托盤,道:「這裡有一對玉璧,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

那是一對扁平狀的圓形白璧,色澤溫潤晶瑩,工藝精美絕倫。難得的是,兩隻玉璧上均有「沁色」,斑駁陸離,形成奇特而自然的雲紋狀的圖案,愈發顯得古拙蒼勁。

太子槐又笑道:「這一對玉璧出自荊山之下,由玉工唐怪親自打磨。」

玉器的好壞除了玉質本身外,還跟琢玉工匠有很大關係。竹木、絹帛、陶器等物品,原料來源豐富,即使做壞,仍然可以再做。金銀雖然貴重,但卻可以熔化後再鑄。唯獨玉器最為獨特,非但原料來之不易,而且一旦雕出拙筆,再也難以彌補。所以琢玉工匠都是自幼習作,非經數十年的磨鍊,不能在美玉上動刀。這唐怪是楚國最著名的玉工,極有天賦,年輕時就是選料高手,一眼就能看出玉石的好壞。他發明了許多新的琢玉方法:譬如用砣子磋磨玉石,使之成形;又譬如用一種名叫「昆吾刀」的石頭來雕刻玉石,細如毫髮;又採用葫蘆皮來打磨玉器,光澤度極高。他的每一件成品,都是稀世珍品,太子槐有意提及唐怪的名字,自然是要有意強調這對玉璧的貴重了。

屈平明知道太子心胸狹窄,多半會因此記恨,還是拒不肯收,道:「臣實在沒有出多少力,愧不敢當。」

太子槐臉上慍色一閃,隨即笑道:「屈莫敖不居功自傲,難得,難得。」乾笑了兩聲,領著侍從們自去了。

屈平遂退到外朝,正好在官署前遇到嬃羋,忙問道:「姊姊是來看望公主的麼?」嬃羋道:「不是,我是來見莫陵的,他死了。」

屈平道:「莫陵不是那盜賊麼?」嬃羋點點頭,道:「他堅決不肯招出隨侯珠的下落,終被拷打而死。」

雖然莫陵並不是什麼好人,還曾經用匕首劃傷過她,但一想到一條鮮活的生命轉瞬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首,還要再被運到市集陳屍示眾,死後也不得安寧,不由得一陣傷感。

屈平卻沒有心思關心莫陵之死,忙道:「姊姊,今日朝堂上發生了大事。」當即低聲訴說了越國太子無疆被指認為刺客背後主使一事。

嬃羋很是意外,沉思半晌才道:「諸侯國中,最想殺大王的應該是韓國。但韓國並沒有向楚國遣送質子。諸國質子中,的確以越國太子無疆嫌疑最大。之前孟宮正排除他的嫌疑,僅僅是因為他對魚腸劍一事並不知情。但我們已經知道魚腸劍在篔簹手中,而且他志在和氏璧,跟行刺一事並無干係,所以無疆派徐弱持韓國弓弩行刺大王也是極有可能的。」

屈平道:「這我自然知道。但指證越國太子的是公主,大王說是徐弱親口向公主招供出來的。你之前不是問過公主這件事麼?」嬃羋道:「是啊,公主只說徐弱不斷用言語挑逗她。」

屈平道:「我知道公主是姊姊的好朋友,但公主不是平常人,她一向很有手段,所以她撒謊也不足為奇。」嬃羋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是。」

屈平道:「所以這裡面有一個極大的破綻。當日公主在高唐觀質問令尹,問他如何能肯定刺客要刺殺的一定是大王。尋常人是想不到這一點的,因為我們當時所有人都本能地認為刺客要行刺的是大王,華容夫人不過是誤殺。公主那句話其實是要反擊太子,將懷疑的視線引向太子一方,她也成功地達到了目的。如果徐弱真的向她招供出是受越國太子無疆指使,那麼太子槐就完全沒有嫌疑了,以公主的性格,會坦然說出來麼?」嬃羋嘆了口氣,道:「應該不會。」

屈平道:「我猜公主殺死徐弱滅口,也是因為這個,殺死了徐弱,她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她當然要好好利用。當時我們所有人都懷疑她,孟宮正當面指出她是謀害太子的首要嫌疑犯,她也沒有說出徐弱的口供以證明自身的清白,怎麼可能反倒在她的嫌疑被洗清後說了出來?這是最大的可疑之處。」

嬃羋道:「有一點,阿弟是不知道的,公主喜歡孟宮正。」

屈平驚得瞪大了眼睛,道:「什麼?」

嬃羋道:「當晚公主殺死徐弱,氣憤離開後,孟宮正一路跟蹤她,最終發現了唐姑果的屍首。以孟宮正的為人,當然愈發懷疑公主。聽說兩個人因此大吵了一架。阿弟沒有留意到麼?之前孟宮正腰間佩著一枚小巧的金絲容臭,那是宮中之物,一定是公主送給他的,但那晚後,就再也沒見他戴過了。也許公主惱怒孟宮正也懷疑她,一氣之下進宮,向大王稟明瞭真相。」

屈平這才恍然大悟,道:「難怪孟宮正說他連夜進宮,想向大王稟報案情,卻被拒之門外,想來大王當時已經從公主口中知道了徐弱的口供。大王為人深謀遠慮,有意不張揚,一定是暗中派人查驗得實後,今日才在大殿上公開。」

正說著,孟說匆匆趕過來,道:「抱歉,我來得遲了。」

屈平道:「宮正君是何時知道越國太子是主謀一事的?」孟說道:「就在今日上殿前,大王親口告訴我公主早已得到了徐弱的口供。」

嬃羋道:「宮正君可有問過公主本人?」孟說微一躊躇,道:「我剛剛去過公主殿,公主還是不肯見我。」

他當然已經明白江羋為何要殺死徐弱,只因為她已經得到了關鍵的口供,但她若是想要繼續對太子不利,就必須隱瞞這份口供。然而後來因為他也跟其他人一樣懷疑她,她惱恨之下才入宮向大王稟明瞭真相。太子槐既無嫌疑,公子冉當上太子的可能性就小了許多。所以當孟說進宮請罪的時候,公主才說「太遲了」,她才說「如果你能查到真相,我就原諒你」。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有徐弱的口供,她知道孟說不可能查到真相。也就是說,她從來沒有打算原諒他。一想到這裡,不禁心如刀割。

嬃羋示意屈平退開,這才上前勸道:「宮正君何不再去公主殿,多說幾句好話,求得公主原諒?」孟說搖搖頭,道:「公主說過,永遠不會原諒我。」

嬃羋道:「通常女孩兒家受了委屈,都會這樣說的,況且她還是公主。若是公主曾經送過東西,宮正君不妨將它戴在最醒目的位置,再去公主殿,一定會事半功倍的。」

孟說完全不懂女孩子心事,這才茅塞頓開,道:「啊,多謝指點。」嬃羋微微一笑,遂辭別出宮。

孟說忙從袖中去取容臭,卻掏了個空,那容臭竟然已經失落了。他連日來忙於公務,往來奔波,到過許多地方,一時也不知道掉在了何處,無從找起,不由得大悔。

正鬱郁之時,忽有衛士來報道:「宮正君,大王召你立即去路寢。」

孟說遂趕來路寢。楚威王斜倚在朱榻上,江羋公主和公子冉、公子戎均侍立在一旁。

楚威王道:「不日就要為華容夫人舉行葬禮,公主和兩位公子會親自扶柩到荊臺。一路舟車勞頓,就由宮正君負責護送吧。」孟說道:「臣遵命。」偷瞧江羋時,她卻是滿臉的冷若冰霜,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退出路寢,命心腹衛士去準備護送華容夫人靈柩出行事宜,自己卻等在庭院中。過了好久,才見江羋領著兩位公子出殿,忙上前道:「臣護送公主回公主殿。」

江羋「哼」了一聲,也不答話,牽著兩位弟弟的手,徑直朝前走去。

孟說一路訕訕跟著,到公主殿前時被侍從擋住,道:「公主有命,不準孟宮正再踏入公主殿一步,請宮正君不要令臣等為難。」

孟說叫道:「公主,臣有幾句話要說。」江羋卻頭也不回地進殿去了。

孟說苦惱不已,卻又無可奈何,心道:「我本已經對不起公主,現在又弄丟了她送我的容臭,她得知後定然愈發惱恨我。如今也無法可想,只能等護送華容夫人上路時,再慢慢設法求她原諒了。」

終於到了為華容夫人舉行葬禮的日子。

楚國的喪葬習俗複雜而煩瑣,先是要舉行招魂儀式。巫女阿碧拿著華容夫人生前穿過的禮服,一手執領,一手執腰,登上高處,面向代表幽冥世界的北方大聲呼喊死者的名字,以招回其魂魄。巫覡們則聚集在屍首四周,一邊起舞,一邊大聲叫道:「惟天作福,天則格之;惟天作妖,神則惠之。」表示敬天順時,請求上天和神靈施之以德,與阿碧招魂相呼應。等到死者魂魄被重新召回到肉體後,阿碧將禮服扔下,有人接住,鄭重為華容夫人蓋上。

隨後是祭奠。江羋公主領著公子冉和公子戎站在屍體東面,用脯醢醴酒祭祀母親。東面既是祭位,也是哭位,祭奠之後,公主和兩位公子便要在哭位哭泣。

哭完之後是弔唁。太子槐率領群臣上前弔喪,慰問公主姊弟,江羋則要按照禮儀率領兩位弟弟跪拜答謝。

然後是銘旌,即將長一尺、寬三寸的黑布條與長二尺、寬三寸的紅布條連線起來,掛在竹竿上,豎立於西階之上。紅布條上寫著:「向三之樞。」向是華容夫人的姓,三則是她的排行。

接下來是宮女為遺體沐浴、櫛發、修剪指甲、趾甲。沐浴必須用淘米水,淘過的米則用於飯含。所謂飯含,即用米摻和珠玉填滿死者的口。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緣生食,即使死去,也不能令死者口中空虛。而混合珠玉,則是習俗認為珠玉有益死者形體。飯含也分等級:周天子飯黍含玉,諸侯飯粱含璧,君夫人則只能飯粱含珠。

為了儲存華容夫人的屍首,動用了王宮冰室一半以上的藏冰,因而她的面容沒有絲毫腐爛,美麗依舊,栩栩如生。宮女們均是服侍過她的舊人,想到夫人就此離開,而自己也要為夫人殉葬,都忍不住哭泣起來。

之後是設襲,即為死者穿衣,用小珠玉填耳,方巾覆面,再將遺體裝入絲質的布袋中,移入靈柩。再依次放入華容夫人生前用過的金銀珠寶作為陪葬,最後合上棺蓋,將白布覆蓋在棺木上。

本來按照傳統禮儀,像華容夫人這樣地位的人,國君都會親自出面主持贈諡儀式,即根據死者生平事蹟贈予一個諡號。但楚威王抱恙在身,就由令尹昭陽主持,華容夫人被加諡號為「敏」。

按照當時習俗,人們有事出行,都要先向祖先行告訴之禮,人死後也是如此。因為華容夫人的屍首一直停放在雉門內的宗廟前,所以就省去了運輸之苦,只需在靈柩前設定祖祭,與祖先告別即可。

祖祭之後,便是正式的出殯。衛士們用輾軸將棺木運到王宮西側的碼頭。那裡早停放有一隻巨大的鳳形王舟,船首懸掛著長尾青羽的旌旗,所以又稱「青翰之舟」。王舟的最高等級是龍舟,只有國君和王后才能享用,華容夫人雖然生前得寵,但畢竟只是君夫人的名分,所以其靈柩只能乘坐鳳舟。

靈柩抬到鳳舟上後,以江羋公主為首的重要的送葬人員相繼登船。身份低下的大臣以及群臣贈送的各種助葬財物和車馬只能乘坐鳳舟後面的普通舟船。楚國有厚葬風氣,除了有豐富的殉葬品外,還有人殉。事先選好的宮女、內侍以及刑徒們被衛士們押上一艘單獨的大船,當華容夫人埋入荊臺墳塋的時候,他們也將在那裡結束自己的人生。

一行十餘艘船浩浩蕩蕩地出發,由南至北行過新橋河,在板橋處拐上龍橋河,經西水門龍門出郢都城。行了不久後,即進入波瀾壯闊的雲夢澤。

雲夢澤西邊是鬱鬱蔥蔥的陡峭山崖,東部則是遼闊無垠的湖面,景色奇麗,氣象萬千,有層巒疊嶂、煙波浩渺之致。

江羋公主終於出來船艙,走到船頭,凝視著眼前的美景。

孟說上前道:「公主,再往前數里就是長江,臣預備今晚停靠在江邊的沙洲歇息,公主以為如何?」江羋道:「嗯。」

這是多日來江羋對孟說說的第一句話,雖然只有一個字,卻令他喜不自勝,又道:「湖上風大,公主可別著了涼。」命宮女取來披風為公主披上。

江羋還是第一次坐船在雲夢澤中航行。人站立在船頭,前面滄浪空闊,碧水一望無際,浩瀚無垠,猶如置身於大海之上。清風徐徐,水波不興,卻吹皺了湖水,恰如厚實的絲緞輕輕抖動,於凝重中透著溫柔嫵媚。遠處蘆荻青青,晴光波影中,有許多白色的水鳥展翅翱翔。風中傳來輕快的歌聲,那是打魚的船伕們正在撒網。

一時為美景炫目,公主忍不住讚歎道:「真美啊。」又問道:「這裡就是昔日陶朱公和西施隱居的地方麼?」

孟說道:「聽說陶朱公是住在湖東的一個小島上,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往東大概還要走三百多里的水路。」

江羋出神半晌,幽幽道:「真想去那裡看看。」孟說道:「將來總有機會的。」江羋聞言,臉色登時黯淡了下來。

孟說不知道又如何觸怒了她,忙道:「公主……」江羋冷冷道:「你不必再說了。」賭氣進了船艙。

到傍晚時,船隊終於駛入了長江,景緻登時為之一變——大江橫流,驚濤拍岸,細浪噴雪,氣勢磅礴。鳳舟在江中疾渡,上下起伏,洶湧澎湃,驚心動魄,最終穿透重重洪波,停靠在細沙如銀的沙洲岸邊,頗有力挽狂瀾的意味。

此刻正值夕陽西下,絲絲縷縷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江面上。雲氣滾滾蒸騰,四下瀰漫。上面是雲蒸霞蔚,下面則是金光粼粼,波光豔麗。盡目之處,天容水色,渾然一體,盡是比黃金還要燦爛的金碧輝煌,極是壯麗。

公子冉悄悄走了過來,道:「姊姊她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誰也不見,也不肯進食。宮正君,你去勸勸她,她應該會聽你的話。」孟說微一躊躇,即應道:「遵命。」

來到公主的寢室前,見侍從、宮女都候在門口,不敢進去,便敲了敲門,道:「公主,臣孟說求見。」見無人相應,便自行拉門進去。

江羋坐在窗下,凝視著外面,也不知是在觀景,還是在發呆。

孟說道:「公主。」江羋道:「你又來做什麼?」

孟說料來公主依舊對自己氣結難解,便道:「臣本是愚鈍之人,之前懷疑公主是臣的錯,公主要打要罵都可以,只求公主原諒。」他本是鼓足勇氣才說出這番話,忽然驚見江羋眼淚如掉了線的珠子涔涔滾落,不由得愈發手足無措,道:「公主,你別哭,是臣不好……」

江羋驀然起身,撲入他懷中,嚶嚶哭了起來。

船上空間有限,四周盡是耳目。孟說本想將公主推開,以免被人看見。但轉念想到她這些日子以來受了許多委屈,兼有喪母之痛,傷心難過之下,不知道背後掉了多少眼淚,再也忍不下心,也不敢動。

江羋哭了一陣,自行放開了孟說,悶悶地倚靠到窗邊。

天光尚亮,外面已經開始蒼蒼茫茫起來。湖面上升起淡淡的暮靄,顯出一種藍色的憂鬱。水天寂寥,浩瀚無垠,開闊之中自有一種悲壯的蒼涼。船在其中,大有渺滄海之一粟之意。

她的髮絲在風中飛揚,究竟擾亂了誰的心神?她的臉上寫滿哀慼和不平,依稀可以見到最隱秘的心事。只是孟說覺得跟她之間始終隔著霧靄,隔著長江,縱然望斷天涯,江流依舊。

室中燃起了燈火,火苗不停地跳動,很有幾分頑皮的味道。

孟說勸道:「公主,你還是吃點東西吧,可別餓壞了身子。」江羋停止了抽泣,卻依舊凝視著窗外,一聲不吭。

孟說低聲道:「臣知道公主心裡怪我,到底要臣怎麼做,公主才肯原諒我?」

江羋出神了半晌,終於轉過頭來,道:「你當真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孟說道:「是。」

江羋一字一句地道:「那好,我要你要了我。」

她望著孟說,眼睛在燃燒,雙臂就要擁住他。他也注視著她,緩緩吸入一口長氣,眼神變得迷茫起來。

秦雙鹿紋瓦當

鐎(jiāo)壺:楚人所獨有的水器,身如扁壺,上有提樑,有口,有蓋,旁有嘴流水,底部受火。作者也是楚人,故鄉距離郢都(今湖北江陵)僅一百多公里,小時候還見過這種鐎壺及夯土築成的外城牆遺蹟。當地家家戶戶都會自己釀製醪(láo)酒。據作者本人的親身體驗,這種酒越冷越甜,加熱後就會帶一點點酸。

戰國時期,珠玉為上幣,黃金為中幣,刀布為下幣。刀布是刀幣與布幣的合稱。刀幣是銅鑄的刀形幣。布幣是銅鑄的鎛(鋤一類的農具)形幣,也有錢(一種農具鏟)形的,所以也叫「布錢」。各諸侯國鑄造的貨幣在形態、重量上都不相同,如齊國、燕國主要流通刀幣。魏國、韓國、趙國主要使用布幣。楚國主要使用黃金(分長方形的金版和扁圓形的金餅兩種)和蟻鼻(銅幣)。

當時的習俗,人們坐的姿勢是兩膝著地,兩腳腳背朝下,臀部放在腳跟上。如果將臀部拾起,上身挺直,稱「長跪」,這是準備起來的姿勢,也是向別人表示尊敬的姿勢。如果兩膝著地,直身而臀部不碰腳跟,叫「跪」。當時行禮的拜,必須先跪,所以稱跪拜。「稽首」是當時最大的禮節,其儀為:跪,拱手下至於地,手前於膝,頭又前於手而下至於地。而後代的稽首,則兩手分開按地。

指深埋在地下的玉器在被地下水或土壤礦物質長期侵蝕,玉器部分或整體的顏色發生變化的現象。常見的沁色有白色的水沁,紅色的硃砂沁,褐色的土沁,暗紅色的鐵沁,綠色的銅沁等。

砣子:用薄鐵片或其他材料製成的圓形工具,有大小、厚薄之分。昆吾刀:用金剛石製成的尖利器具,即古語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脯醢(hǎi):用肉、魚等製成的醬。醴(lǐ)酒:甜酒。

輾軸:運載棺木的工具,下面無車輪,而是木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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