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喜歡濃烈的色彩,好紅衣翠被。廳堂周圍的牆面上掛上了輕軟的翡帷翠帳,綠色的輕紗輕輕飄動,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光,仿若碧波盪漾。帷帳下端垂著流蘇,流蘇上的料珠互相撞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華容夫人遇刺案真相大白後,越國質子府的所有越國人都被處死,罪魁禍首越國太子無疆則因太子熊槐求情而僥倖存活,被驅逐回越國。
無疆回國後不久,老越王病死,無疆登基成為新越王,立即派使者致書楚國,稱自己與華容夫人遇刺一案沒有任何關係,他是受楚國人陷害。楚國群臣認為無疆不過是擔心楚國派兵攻打越國,所以強行詭辯,紛紛指斥越國使者。
不料越國使者義正詞嚴地駁斥了所謂刺客徐弱口供不足為憑後,又當殿說出了一番更令人瞠目結舌的話來——那就是華容夫人行為不檢,一直暗中與魏國質子魏翰偷情,公子冉和公子戎其實都不是楚威王的親生兒子,而是華容夫人和魏翰私通所生。這件事是無疆在楚國為質子時,某日與魏翰一起飲酒消愁,魏翰喝醉後親口告訴他的。
據說楚威王聽了越國使者的話後,臉色煞白,幾近暈倒,當場退朝。朝會遂由太子槐繼續主持。魏國質子魏翰被召來大殿與越國使者當庭對質。可憐的魏翰大驚失色,汗出如漿,堅決否認酒醉後對無疆說過類似的話。太子槐遂以「妄言」為名判處越國使者烹刑,將其扔進裝滿水的大鼎中活活煮死。
越國使者最終變成了一具浮腫的白肉,但其臨死前尖銳的指斥仍一字一句地傳入了大臣和衛士的耳朵裡,其言凜冽,其辭颯爽。即使人們不願意,或是不能相信他的話,但它還是剜刻在了各人心底深處,時不時會重新浮現在腦海裡,偶爾也會嘀咕一下:越王無疆真的是無辜的麼?公子冉真的是華容夫人和魏國質子所生麼?
也有忠於王室的大臣心中在暗自慶幸:「幸虧華容夫人在雲夢之會時被刺客射死了,不然她早晚要蠱惑楚威王改立公子冉為太子,萬一公子冉真的該叫魏冉而不是熊冉,一旦他登上了王位,楚國不就變成了魏國的後院了麼?太子槐再不好,畢竟還是大王和王后的親生之子啊。」
雖然太子槐要求當日在大殿內外聽到越國使者言語的大臣和衛士絕不可對外張揚,但畢竟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流言終於慢慢流傳了開來。先是王宮中的人,隨即是全郢都的人,都開始暗中議論王宮中驚心動魄的一幕,焦點無非是越國使者提及的公子冉、公子戎的出身之事。
很快,王宮中又有訊息傳出,說公子冉、公子戎自打從荊臺回來後,就被軟禁各自的寢宮中,連每日向大王問安的機會都被剝奪了,等於徹底失去了楚威王的寵愛。
果真如此的話,不是表明楚威王心中也懷疑兩位公子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麼?越國使者的話或許是真的了。那麼華容夫人遇刺的真相又是什麼樣的呢?如果不是越國大王無疆,又會是誰呢?
各種小道訊息愈發滿天飛舞,真真假假,虛實相間,難以一一坐實。然而深宮事秘,內中真實情形到底如何,並沒有人清楚。
越國國力遠遠不及楚國,一度被迫臣服。然而自從越國使者被烹殺後,越王無疆亦表現出強硬的姿態來,非但拒絕遣派新質子,還就此與楚國絕交。
越國位於楚國之東,與楚國有著漫長的邊境線。對楚國而言,東鄰有越國,北鄰有齊國、韓國、魏國,西鄰有秦國。而對越國而言,自從吳國滅亡,楚國就成了唯一的鄰國。越國欲重興霸業,只可能從楚國身上開刀。楚國深知此點,因而從來視越國為心腹大患,一直有心拔掉後院的這枚楔子。
一些楚國大臣見新越王無疆派使者送來措辭嚴厲的國書後,立即上書,稱無疆指使刺客徐弱行刺在先,拒不遣送質子在後,請求楚威王派兵征討越國。
這些最先上書的大臣其實都是善於奉迎的阿諛之徒,揣度若真是無疆派刺客射殺了華容夫人,楚威王恨其入骨,雖因太子槐之請勉強放其回國,心中並不痛快;如果無疆真的像自己聲稱的那般無辜,那麼楚威王就是有意令江羋公主說刺客承認了背後的主謀是無疆,這正是興兵越國的前兆。比較起來,後一種可能性還要大許多,因為知情人都知道公主在華容夫人遇刺次日就去屈府見過刺客,而直到三日後,楚威王才派人捉拿無疆及其隨從。這不是很不合常理麼?但不管是哪種可能,有明顯跡象表明,楚威王對越國很是不快,上書請求對越國宣戰肯定是沒錯的。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楚威王並沒有同意出兵越國,也沒有說明原因,只是將這件事壓了下來。郢都城中的氣氛愈發不尋常起來。
孟說回到郢都時,已是半月之後。剛進家門,老僕便氣急敗壞地迎上來道:「主君可算回來了。主君離家後,那盜賊又來了兩次,第一晚將小人枕頭下的金餅取走,第二晚將小人縫在貼身內衣裡的珠玉拿走了。第二個晚上,小人可是一夜沒睡,可他還是……還是……」
孟說見他頓足捶胸的樣子,忙安慰道:「這不是普通的盜賊,他名叫篔簹,老單應該聽過他的名字。」
老僕不禁咋舌道:「啊,他就是昔日入齊軍軍營盜取主帥髮簪的篔簹?主君如何惹上了如此厲害的人物?這人來無影、去無蹤,萬一他起了歹意,想要害主君性命,那可怎麼辦?」
孟說道:「你不用害怕。我下令通緝篔簹全是出於公心,跟他之間並無私人恩怨,他不過是一時之氣,折騰幾次大概也就算了。」
口中安慰老僕,心中卻暗道:「我已經讓官署發出篔簹的影像告示,郢都是天下第一大城,城中人煙稠密,他臉上被刻了墨字,本領再高,也不可能不被旁人看到,如此毫無蹤跡,多半是有其他原因。」
思忖一番,便趕來王宮,找到醫師梁艾,問道:「可有什麼法子去掉臉上的墨字?」梁艾立即本能地露出警惕之色來,道:「孟宮正問這個做什麼?」
孟說見他反應怪異,料想他在趙國為刑徒時,多半也受過黥刑,而今臉上不見半點墨跡,當是自行醫治痊癒了,忙道:「我正在追捕殺死唐姑果的兇手,他受過黥刑,應該不難尋找,但這些天始終沒有他的蹤跡,我懷疑他是不是用什麼法子除去了臉上的墨字,所以想請教醫師。」
梁艾道:「就是那懷有魚腸劍的神偷篔簹麼?」孟說道:「是。」
梁艾道:「嗯,大王也很厭惡這人,好,看在這點上,我就告訴孟宮正。的確是有辦法能去掉刺字,只是這法子有些古怪——即取活水蛭一條,將一枚生雞卵剖開小頭,放入水蛭,再把小頭蓋牢封死。水蛭把雞蛋清吃盡後,就會自己死去,然後打破雞蛋,取出水蛭,用其體汁搽在墨字上,連續一個月,墨字就會褪去。說起來很容易,做起來也不難,但卻是我們梁家的祖傳秘方。就是因為梁家治癒過不少受過黥刑的人,才惹怒了趙王和趙國太子,將我們全家不分老幼,全部關到三角城為刑徒。」
孟說道:「原來是這樣,多謝醫師坦誠相告。照這樣說來,天下只有梁家人才知道這個方子,會不會是……」
梁艾搖了搖頭,道:「梁家只有我一個人僥倖逃了出來。但天下還有一個人可能會知道這個方子。」
孟說道:「是誰?」梁艾道:「江南君田忌。」
昔日孫臏在魏國被師兄龐涓陷害,同時受臏刑和黥刑,到齊國顯達後,當時還是齊將的田忌曾多方為他尋找名醫,去除臉上象徵恥辱的墨字,但始終沒有找到好的醫治辦法。「圍魏救趙」後,趙國為感激田忌和孫臏的存國之恩,派來一名姓梁的醫師到齊國,經過一個多月的精心醫治,最終除去了孫臏臉上的墨字。那醫師,就是梁艾的大伯了。
孟說道:「你是說,你大伯教會田忌去除墨字之法?」梁艾道:「我大伯在齊國待了半年之久,就住在田忌府上,以他的聰明才智,應該早學會了這法子。」
孟說心道:「田忌雖是齊國人,現在卻是我楚國的封君。如果當真是他設法為篔簹除去了臉上的墨字,篔簹勢必是為他所用。他不可能為了自己盜取和氏璧,必然是為了他的母國齊國。莫非他在華容夫人遇刺當晚到齊國質子田文府上,為的就是這件事?」一念及此,忙謝道:「多謝梁醫師提醒。」
梁艾笑道:「不用客氣。我幫了宮正君一個忙,宮正君也要幫我一個忙才好。」
孟說道:「醫師但說無妨,只要孟說能力所及,必不敢推辭。」梁艾四下一望,見左右無人,才道:「那日我被人跟蹤的事,衛士已經告訴我了。我自己後來設法到十里鋪看了一眼,宮正君可知道自稱主富的趙國商人是誰?」
孟說道:「是誰?」梁艾道:「趙國太子趙雍。」
孟說雖然早料到主富的身份非同一般,但聞言還是吃了一驚,隨即點頭道:「難怪有那樣的氣度,原來是趙國太子。」
梁艾道:「宮正君放心,趙雍不是常人,他生平志向極大,對和氏璧這樣的玩物是不會放在眼裡的。」
和氏璧是楚國鎮國之寶,又有「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讖語,諸侯國無不趨之若鶩,他卻說是「玩物」,也可謂十分獨特了。
孟說道:「那麼醫師認為趙太子是為何來到楚國?」梁艾道:「為我,為我而來。宮正君別不相信,當初力主將我們梁家盡數沒為刑徒的就是趙雍,那番‘法重於城’的話也是他說出來的。聽說他曾經立下重誓,非要把我抓回趙國不可。」
孟說道:「既然如此,醫師為何不向大王稟報此事,由大王派人將趙太子扣留或是驅逐回國了事?」
梁艾道:「趙國與楚國雖不交界,卻一直是盟國。昔日魏國攻打趙國,楚國也曾派兵援救。趙雍這次秘密來到楚國,不肯表露身份,也為了方便行事。我若揭破他的身份,他就會立即成為大王的座上賓。宮正君也知道,大王而今病得很重,萬一趙雍說服大王,要用財物或土地等外交手段換我回趙國,那我不是要遭殃了?」
孟說道:「那麼醫師是要我幫你設法對付趙雍?這怕是有些難辦,畢竟他是趙國太子。」梁艾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主富就是趙國太子趙雍,他自己不肯說出來,誰還會知道?宮正君不是奉大王之命全權負責守護和氏璧麼?只需給他冠上個覬覦和氏璧的罪名,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驅逐他出楚國了。」孟說道:「這個……」
梁艾正色道:「宮正君,我敬你是個坦蕩君子,才將所有的事情告訴你。其實我本來可以說趙雍就是為了和氏璧而來,那樣你不一樣要派人防備他麼?」
孟說道:「醫師說的極是,我也很感激。如果趙雍一直在圖謀暗中綁架醫師,劫質在楚國也是重罪,我一樣要派人調查他。醫師放心,只要有我孟說在,就絕不會讓趙雍從我眼皮底下將你綁走。」
梁艾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露出笑容來,道:「如此,就多謝宮正君了。」
孟說離開路寢,趕來官署拜見令尹昭陽,稟報篔簹一事。而今楚王病重,令尹總攬國事,田忌和田文身份都非同小可,他要有所行動,勢必要先請示昭陽。
昭陽聞報後道:「孟宮正親受大王之命守護和氏璧,只要事關和氏璧,可自行處置,無須稟報本尹。」
他如此做,一來顯得尊重楚威王、信任孟說,有刻意籠絡這位楚國第一勇士之意;二來也可以避免親自得罪田忌。
孟說微一遲疑,即躬身應道:「遵命。」
昭陽又道:「宮正君不妨再叫上屈莫敖和他那位聰明過人的姊姊作為幫手。窺探和氏璧的有不少都是諸侯國的人,牽涉外交,這也是屈莫敖分內之事。」
孟說心道:「雖然令尹說有事不必回報,但和氏璧事關重大,終究還是要小心些才好。」忙稟道:「請令尹准許將南宮正調派給臣做幫手,專門追查和氏璧之事。」
昭陽見他謹慎周全,很是高興,道:「準。我會命屈司馬暫代你二人宿衛王宮之職。宮正君,你辦事精幹,這次可就全靠你了。」
孟說辭了昭陽,先到官署叫上屈平,又尋到南杉,三人一齊回來屈府,與嬃羋會合後,才原原本本地說了江南君田忌有可能勾結篔簹之事。
屈平道:「老實說,我一直很佩服田忌的為人,雖然被齊國逼得走投無路,不得已拋家棄子,流亡楚國,卻從來沒有說過半句齊王的壞話。而且他來楚國十五年,重新安家落戶,也算是半個楚國人,卻從不肯為楚國效力,只是遠遠避在江南,不問朝政,不理軍事。」
嬃羋道:「如此不是愈發顯得田忌可疑麼?他心懷故國,日夜盼望的就是能在有生之年再回齊國。若是齊王命他盜取和氏璧,以此作為讓他回國的條件,他會不做麼?」
孟說道:「田忌高義,天下盡知。但他確實有許多可疑之處,這次回來郢都,不先到王宮朝見大王,而是悄悄地溜到了齊國質子田文府上。」屈平道:「這點的確是田忌的不對。按照慣例,就算是齊國使臣要見質子,也應該事先知會楚國,得到允准才行。」
孟說道:「田忌到令尹府上做客的當晚,我和南宮正就發現了可疑人。如果這也是巧合,那就實在太巧了。」南杉道:「會不會那篔簹就是裝扮成田忌的隨從混入了昭府,被我和宮正君發現形跡後又迅速退回了代舍?所以我們接連搜查兩遍,也是一無所獲。」
孟說道:「我也是這樣認為。但目前我們並沒有實證可以指證田忌,也不能就憑這些推測當面質問他。」
屈平道:「我有個主意,我們可以來一招釜底抽薪,如果田忌當真是為和氏璧而來,那麼齊國質子田文一定捲入了其中,很可能還是這件事的主謀。他不是一直想回齊國麼?我這就去官署擬表,奏請大王遣送田文回國,請齊國另換新的質子。只要大王准奏,我們即刻派人秘密將田文送走。等田忌知道訊息時,田文早被強行解押出境了。」
嬃羋道:「這主意極妙!想來田忌也是身不由己,田文一走,應該再沒有人逼他,也許他意圖染指和氏璧一事會就此作罷。」
孟說也道:「嗯,好主意,這就請屈莫敖去辦吧。不過我還有一點擔心,即使田忌肯罷手,那篔簹應該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田忌不是還住在昭府中麼?我們這就分頭行事吧。」
屈平遂趕去官署,孟說、南杉、嬃羋則來到令尹昭陽府上。
當日昭陽府上出了風波,田忌本有心告辭,但昭陽極力挽留。田忌也覺得如果堅持離開難免會更加落人口實,遂順勢留了下來,示意自己胸無芥蒂。但卻極力約束侍從只留在代舍中,不得再四處行走。
孟說三人進來時,田忌正在庭院中散步。孟說上前見禮,道:「君上可還好?」田忌笑道:「好,很好。」
孟說道:「城中出了大盜,已經三次‘光臨’臣的寒舍,臣是特意來提醒君上多加小心。」取出繪有篔簹樣貌的布帛,有意遮住字樣,道,「就是這個人。」
田忌略略一看,當即「咦」了一聲。
孟說道:「君上認得這個人?」田忌道:「不認得。只是看到這人受過黥刑,我想起了一個老朋友來。」孟說道:「這個人就是篔簹。」田忌道:「啊,居然是他!我聽說他的大名已經很久了,原來長得這副樣子。」
孟說道:「很可能他已經設法除去了臉上的墨字。」田忌挑起了眉毛,明顯愣了一下,這才問道:「他又回來郢都了?」
孟說點點頭,道:「應該是為和氏璧而來。我今日特意拿來他的相貌,要請所有人看一遍,記住他的樣子,一旦有發現,就請立即通知我。」
田忌沉默半晌,招手叫過侍從,道:「將所有人叫出來。」
孟說遂請田忌部屬一一看過影像,暗中則將真人與篔簹相貌比照,但卻沒有發現端倪。不僅如此,出來代舍後,又讓昭府上下看過布帛,也沒有人聲稱見過這樣一個人。
南杉道:「聽說篔簹技藝高超,從未失過手。但人的能力終究有限,昭府不是普通民宅,他如果要想做到萬無一失,事先會做許多觀察,一定已經混進來檢視地貌。怎麼會沒有人見過他呢?」
孟說嘆道:「這影像是根據老衛士的描述畫的,隔了十多年,記得已不是那麼清楚,畫出來就更變樣了。我自己小時候也見過篔簹,但現在也不怎麼記得他的容貌了。想不到他三次光顧我家,將我家偷得精光,我居然連他到底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嬃羋道:「這篔簹如此膽大妄為,居然先後三次到宮正君家裡盜竊。我有個主意,宮正君不妨命人撤下通緝他的榜文,反正這影像也沒有多大用處。他以為宮正君服軟,自然不會再來找麻煩。不僅如此,這愈發會助長他的自大心理,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來對付他。」
雖然未能從田忌一方發現線索,孟說卻不願意就此向篔簹示弱,道:「篔簹如此狂妄,既然非要針對我,不如由我來一次誘捕。」
南杉道:「宮正君打算如何做?」孟說道:「上次因為華容夫人的案子,太子酬謝了一雙玉璧給我,我因為受之有愧,暫時收在宮中,未帶回家。不如就用這對玉璧做餌,來誘篔簹上鉤。」南杉道:「好,我這就去安排。」
嬃羋卻是很不放心,道:「當年篔簹能在千軍萬馬中探囊取物而不為人察覺,你們再如何安排,防守能比軍營還要嚴密麼?」
南杉道:「篔簹本事再大,終究只是個人,我不信他有通天遁地之能。」輕握了一下戀人的手,道:「放心,我一定會安排妥當的。」嬃羋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孟說遂與嬃羋、南杉分手,徑直來到十里鋪客棧,問店家道:「腹兌和司馬錯可還住在這裡?」店家道:「還在這裡。不過腹君剛剛接信出去了,司馬君應該還在樓上。」
孟說心道:「這兩人明知道唐姑果已死、墨者想要奪取和氏璧的意圖已經暴露,卻還滯留在這裡不走,說不定是在等待墨者的後援。」又問道,「那姓田的墨者可有再來過?」店家道:「沒有。自從他上次跟宮正君一起來過一次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孟說猜想田鳩一定已趕回秦國,向墨家鉅子和秦王稟報,遂上樓來,敲開司馬錯的門,直言告道:「墨家協助秦國奪取和氏璧的計劃已經敗露,你們再留在這裡也不能有所作為。從今日起,我會派人嚴密監視這裡,如果稍有異動,我就會逮捕你們法辦。你最好還是和腹君早日回秦國去。」
司馬錯道:「我早告訴過宮正君,我和腹兌只是來楚國遊玩。難道因為腹兌是腹鉅子的愛子,就懷疑他要奪和氏璧?那麼你是孟鉅子的孫子,是不是也有奪璧的嫌疑呢?」孟說道:「我的話就說到這裡了,這是我看在先人情分上最後的勸告。」
出來房間時,正好遇到趙國商人主富——也就是趙國太子趙雍。
趙雍先笑道:「宮正君可有捉到那名身懷魚腸劍的兇手?」孟說道:「還沒有。主先生可有好法子?」
趙雍笑道:「聽說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篔簹,我能有什麼法子?」頓了頓,又道,「宮正君此刻的心情,應當相當焦灼吧?」
孟說道:「這話從何說起?」趙雍道:「明知道那人犯了罪,明知道他姓甚名誰,卻無法將他繩之以法,宮正君難道不焦灼嗎?」話中儼然別有深意。
孟說道:「我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落網是早晚之事。」頓了頓,又道,「主先生是明理之人,想來該知道趙國有趙國的法律,楚國有楚國的法律。如果因為執行趙國的法律就要觸犯楚國的法律,那麼我是一定會干涉的。」
趙雍一時愣住,大概料不到孟說已然知道他的來歷和意圖,好半晌才道:「那是當然。今日承教了。宮正君,請。」擦肩而過時,又低聲笑道:「不過我想要做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孟說道:「好,我拭目以待。」
出來客棧時,正遇到昭府的管家。孟說不免很有些驚訝,問道:「管家來這裡做什麼?」
管家笑道:「還不是為壽宴做準備?夫人怕賓客太多,府上人手不夠,要從十里鋪訂一些菜餚,我家少主君最喜歡這家的菜了,小人是來送選單的。」忽聽得裡面琴聲叮咚,有女子宛轉吟唱,不由得眼前一亮,問道:「那是誰在唱歌?」
孟說道:「應該是那個名叫桃姬的女樂,我每次來都差不多能看到她。」不及多說,就此告辭。
正拐過街角,衛士庸芮匆匆奔過來叫道:「宮正君,我剛才無意中又看到那名墨者了。」
孟說道:「田鳩?他怎麼還在這裡?」庸芮道:「他一直在跟腹兌爭吵什麼,就在前面河邊上。」孟說道:「去看看。」
二人趕來龍橋河邊,卻見腹兌雙手緊握一柄短刃,正指著田鳩腹部。田鳩捉住他手腕,竭力抵擋。
孟說忙大喝一聲,道:「做什麼?快放下兵器!」
腹兌微一偏頭,隨即轉頭,短刃就在那一剎那刺中了田鳩,他捂住腹部,慢慢軟了下來。腹兌「啊」了一聲,慌忙鬆開手,轉身就跑。
孟說命道:「你看看田鳩還有沒有救,我去追腹兌。」庸芮道:「遵命。」
孟說提氣急追,終於在市集東面追上了腹兌,捉住他手臂,反擰到背後,喝道:「你殺了人,還能往哪裡逃?」腹兌掙扎著叫道:「我不是有意要殺他,是他逼我殺他的。」孟說道:「少廢話,跟我走!」
走不多遠,庸芮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叫道:「宮正君,不好了,那墨者自己投河了。」
原來庸芮見田鳩傷在要害之處,流血極多,便打算就近叫幾個人來,用木板抬他去醫治。哪知道剛走出數步,便聽見背後有動靜,回頭一看,田鳩掙扎著坐了起來,一頭栽入河中。
腹兌聞言,咬牙切齒地道:「他這是非要害死我呀!」孟說道:「你說什麼?」
腹兌氣憤之極,再也不肯開口說話。
幾人忙重新趕來田鳩投河的地方,卻只見河岸邊一攤鮮血,河上船隻往來穿梭,不見人影。
楚國水系縱橫,郢都城內所有的河流、湖泊均交叉連繫在一起,又有多條明道、暗道與城外的雲夢澤、長江、漢水、沮漳河等相通,田鳩這一投下水去,也不知道被暗流衝到了哪裡,怕是再也難以打撈到,最終餵了大魚,屍骨無存。
孟說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人影,便道:「你先押他去官署。」腹兌道:「不,你們不能抓我。我……我是墨者。」
墨家有自己的法律,但往往比諸侯國法律更嚴酷。墨者犯法,通常都由墨家鉅子自行處置。
孟說聞言,便與庸芮押著腹兌回來十里鋪客棧,進來司馬錯房間,開門見山地問道:「腹兌是墨者麼?」
司馬錯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見腹兌手上、衣襟上均有血,被庸芮執在一旁,料來是闖了大禍,若不承認是墨者,他便會立即被逮去官署,只得老老實實地答道:「是,腹兌是腹鉅子之子,自小就是墨者。」
孟說道:「那麼你也是墨者?」司馬錯道:「我不是。」
他對自己的身份有著極強的榮譽感,不願意靠撒謊脫身,料想到了這個地步,再也難以在楚國待下去,索性實話實說,道:「我跟孟宮正一樣,也是軍人,不過我是秦國的軍人,這次是受我國大王之命來協助唐先生辦事。我和腹兌化裝成富家子,只是要掩人耳目,方便行事。」
孟說道:「既然唐姑果是你們楚國之行的主事之人,他意外被殺,你們為何還滯留在這裡?」司馬錯道:「我們已經派人回秦國稟報,正在各自等大王和腹鉅子的命令。」
孟說道:「那麼田鳩呢?」司馬錯道:「田鳩是前任鉅子田鉅子的獨子,向來獨來獨往。」
田鉅子就是田襄子,是孟說祖父孟勝在自殺前親自選定的鉅子繼承人。
孟說道:「腹兌剛剛殺傷了田鳩,田鳩自己投河而死。」
他本以為司馬錯會萬分錯愕,但對方卻一點也不驚訝,只默默看了腹兌一眼。
腹兌道:「不是我要殺他,是他非逼得我殺他。」
孟說轉頭道:「先帶他回他自己房間。」等庸芮將腹兌拖走,孟說這才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肯說也無妨,我會立即以間諜罪名逮捕你,以殺人罪名逮捕腹兌。」
司馬錯正色道:「宮正君可以逮捕我,我是軍人,敢來楚國,就已經有赴死的準備。但腹兌是墨者,按照慣例,墨者傷人、殺人都由墨家鉅子處置。」孟說道:「這我自然知道。可腹兌和你之前不是都一再強調跟墨家無關麼?我怎麼知道你現在不是為了幫腹兌逃脫楚國法律才假稱他是墨者?我看得出他很享受眼前這種錦衣玉食的生活。」
司馬錯急道:「腹兌的確是墨者,田鳩跟他爭吵,也是認為他違背了墨者清苦的原則。」
他知道如果不說實話證實腹兌的墨者身份,勢必難以脫身,只得道:「墨家的事,具體情形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但聽說腹鉅子多病,已經開始在眾弟子中挑選繼任。田鳩在墨者中聲望很高,是下任鉅子的有力人選。腹兌一直有心從他父親那裡繼承鉅子之位,對田鳩多少有些忌恨。」
孟說道:「可墨家教規森嚴,選任鉅子並非公選,而是由上任鉅子任命。田鳩威望再高,如果腹鉅子指名腹兌繼任,他也只能遵從。」司馬錯道:「是,但許多墨者不服氣,分化為兩派,不少反對派甚至因此離開了秦國。所以這次腹鉅子同時派腹兌和田鳩出來,也隱有考查兩個人表現的意思。」
孟說道:「那麼你為何對田鳩之死一點也不驚訝呢?」司馬錯道:「孟宮正是孟鉅子後人,論起來也不是外人,我願意實言相告,但請放了腹兌。」
孟說心道:「腹兌是墨者,理該放他走。墨家法律,傷人者刑,殺人者死,他回去秦國也難逃一死。若腹鉅子袒護親子,等於公然破壞教規,從此再無聲譽可言。但無論腹兌結局如何,這都是墨家內部事務,輪不到我來插手。」當即應允道:「好,我答應你,稍後就派人押送他到秦國邊境。」
司馬錯道:「腹兌和田鳩二人之爭,不光是鉅子位之爭,還關係墨家的派系之爭。田鳩那一派,還是墨子「兼愛非攻」的那一套。而腹兌這派,則支援秦國統一六國,認為只有天下一統,才不會再有戰爭。我國大王自然要支援腹兌,所以這次派我來楚國,實際上是要我暗中殺死田鳩,為腹兌除去競爭對手。但田鳩警覺性很高,一路不與我們同行,到楚國後也不同住,極少露面,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下手。」
孟說又想起那個滿天星光的晚上來,田鳩在門前的槐樹下與他相對而坐,問了一番話。雖然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孟說卻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情感起伏。也許即使他是堅定的田派,也對多艱的時局感到茫然,所以才來問孟說的看法。可他為什麼偏偏選了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孟說呢?僅僅因為他們都是墨家鉅子的後人麼?
沉思許久,孟說才問道:「唐姑果知道你此行的真正目的麼?」司馬錯不答,但分明就是預設了。
孟說這才知道田鳩為何不等待救助,而是要投水自殺——他一定是明白了過來,原來同伴想要他死。他知道自己受了重傷,再也無力回去秦國,所以乾脆投水自殺,他死了,也就等於腹兌死了。即使腹兌有父親腹鉅子庇護,僥倖不死,但腹派在道義上也完全被打敗了,他的田派自然會大佔上風。這人其貌不揚,看起來呆頭呆腦、木訥寡言,卻能在傷重的時候考慮得如此深遠,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孟說問道:「多謝司馬君直言相告,這就請跟我走吧。」帶司馬錯出來,命庸芮送腹兌到司馬屈匄處,請屈匄派一隊士卒押其出境。
腹兌聽說可以回去秦國,頗見喜色,又指著司馬錯問道:「他呢?」
孟說道:「他是秦國軍人,不得允准擅自進入楚國,按例要當間諜處置。你放心,他不會被處死,只會被扣押起來審問,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遂帶司馬錯到大獄囚禁。
回來王宮時,正好遇到屈平,屈平喜滋滋地道:「那法子成了,令尹奏明瞭大王,大王也批准了。」
孟說問道:「大王同意放齊國質子田文回去齊國麼?」屈平點點頭,道:「今晚就會連夜派兵押解他去邊境。田忌那邊查得如何?」
孟說道:「一無所獲。你姊姊和南宮正現下都應該在我家裡,屈莫敖稍等我一下。」到王宮中的住處取了太子槐贈送的玉璧,與屈平一道回來家中。
剛拐上街口,就見到纏子率領眾衛士笑嘻嘻地迎了上來,不過都換上了便服。
纏子笑道:「宮正君放心,南宮正已安排妥當,那篔簹敢再來,定教他有來無回。」孟說道:「辛苦各位了。」
他見屈平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問道:「屈莫敖認為篔簹不會再來麼?」屈平道:「宮正君可別小瞧了篔簹,他雖然賭強好勝,但卻是個機靈人,壽宴不日即到,他既意在和氏璧,絕不會因小失大。」
事情果真如屈平所料,篔簹接連三日都沒有出現。孟說見如此下去只是徒然消耗人力,便令埋伏的衛士撤去,依舊將玉璧送回王宮住處,自己專心安排令尹府中的壽宴。
齊國質子田文被秘密遣送出郢都後三日,田忌才得知了訊息,立即主動向令尹昭陽辭行。昭陽雖然尚不能肯定田忌是否真的與篔簹勾結,計劃為齊國盜取和氏璧,但對方確實有種種可疑之處,現下肯主動退讓,總比撕破臉皮從此絕交要好,於是也不再挽留。田忌自率隨從回去楚國的江南封地。十年後,齊威王死,齊宣王即位,田忌終究還是受召回齊國復職。田文則繼承了父親田嬰的爵位,廣召門客,成為著名的孟嘗君。這是後話。
如此一來,齊國和秦國兩方覬覦和氏璧的勢力均被擊破。這可是諸侯國中最強的兩個大國,齊、秦無力再奪和氏璧,魏國、韓國以及遠在北方的趙國、燕國就更不用提了。局面豁然開朗,令尹昭陽陰鬱了許久的臉上也一下子雨過天晴起來。
知情人諸如孟說、屈平等人仍然忌憚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篔簹,雖然心中期盼他已經跟隨田忌離開,但又知道他絕不是主動放棄的人,所以依舊將其視為大敵,昭府內外的許多防範措施都是刻意針對他而為。
令尹夫人南娟的壽宴終於如期在昭府舉行。男主人是位高權重的令尹,女主人則是未來王后的親姊姊,郢都城中稍微有些頭臉的人物自然都要趕來巴結。當然也不是所有想來的人就都能來。昭陽事先早擬定了一份賓客名單,只有名單上的受到邀請的人才能進入昭府。
周人禮俗,飲酒須在晚上。楚人雖然不受約束,但大型宴會也是習慣從傍晚天黑時開始,一般要鬧到半夜。下午申時,陸續有賓客到來。負責昭府宿衛的孟說和南杉高度緊張,親自站在門口查驗賓客身份。
孟說跟南杉、屈平等人合議,為防止竊璧者混入昭府,已經做了大量準備——居住在昭府的所有人都被登記,每個人都發了一枚木牌系在腰間。木牌是同一根楠木製成,有獨特的紋理,旁人難以仿冒。不同身份的人,佩戴不同顏色的木牌:令尹昭陽、夫人南娟、獨子昭魚等家眷掛紅牌;門客如陳軫、甘茂、張儀等掛黑牌;婢女、僕人掛黃牌,有資格進入廳堂服侍的奴僕的黃腰牌上則另加兩道紅槓。每枚木牌上都刻有名字,衛士可以隨時查驗,沒有木牌者當場處死。拜壽的賓客中,主人掛綠牌,隨從掛紫牌。
昭府內又被分為數區,像宴會廳這樣重要的地方,只有掛紅牌、綠牌、黑牌者以及掛黃紅腰牌的心腹奴僕才能進入。掛紫牌的隨從們則會被集中在南邊的一座院子中,限制出入行走。那院子原是供貴客居住的代舍,正好田忌離開後空了出來,獨立封閉,大門處有衛士嚴密監視,是理想的軟禁之所。
如此一來,賓客中無論誰想盜取和氏璧,他和手下被不同顏色的腰牌區別開,又被地域隔開,無法來回通傳訊息,各自勢單力孤,難成其事。即使是篔簹這樣身手了得的神偷,也不可能憑空而降,多半要靠化裝成賓客隨從混進府中,但即使他混了進來,也只能是被軟禁在院子中,難有作為。為了準備這個宴會,孟說幾人反覆商議,才想出了這個法子,可謂煞費苦心。
守衛外圍大門等要害之處的都是孟說臨時從王宮調來的心腹衛士,防止昭府內有人徇私,與外人勾結。除了安排一隊隊衛士往來交叉巡視外,孟說還命人在府門兩旁用木頭臨時搭建起了兩座瞭望臺,可以居高臨下俯瞰宴會廳前院的情形。瞭望臺上各安排有兩名衛士,專門負責監視異常動靜。
太陽落山時,賓客差不多都已經趕到。極為意外的是,孟說居然看到了趙太子趙雍,帶著數名隨從昂然而來,忙上前攔住,道:「我不記得賓客名單上有主富君的名字。」
趙雍笑道:「我是趙國太子趙雍,憑這個身份能不能進去?」
孟說見他自曝身份,只得命人進去稟報昭陽。昭陽驚訝之餘,忙親自率眾門客出迎,道:「趙太子大駕光臨,當真令寒舍蓬蓽生輝。」
孟說只得命衛士在綠牌上刻上名字,上前奉給趙雍。
趙雍奇道:「這是做什麼用的?」孟說道:「是一點防範措施,太子須得憑它在府中出入。」趙雍笑道:「如此看來,今日我能一飽眼福,有幸看到聞名天下的和氏璧了。」接過綠牌系在腰間。
孟說又一一問過隨從的名字,給每人發了一枚紫牌,命衛士帶他們去旁邊的院子。
卓然抗聲道:「我們是太子隨從,當然要扈從在太子身邊。」孟說道:「抱歉,今日就是本國太子殿下來,也是這個規矩。卓君放心,趙國太子是楚國貴客,我會單獨加派人手,一定保護太子周全。」招手叫過心腹衛士纏子,令他帶兩名衛士貼身保護趙雍。
昭陽也笑道:「臣不知道太子殿下今晚要來,不然就不會事先定這個規矩了。不過孟宮正是奉我國大王命令便宜行事,太子還是依從了他吧。」
趙雍只得訕笑道:「如此最好。」揮手命隨從將攜帶的壽禮交給纏子,轉頭重重地看了孟說一眼,這才跟隨昭陽進去。
趙雍前腳剛進門,醫師梁艾後腳就到了。他是楚威王最信賴的人,自然也是昭陽奉迎的物件,是以也在貴客的名單中。而梁艾也是個聰明之極的人,知道楚威王命不久矣,不及時巴結令尹和太子槐,他很可能會被送回趙國,特意準備了一份大禮,趕來為令尹夫人賀壽。
孟說上前將綠牌遞給梁艾,道:「趙國太子趙雍也來了。」
梁艾一驚,道:「他憑什麼進來令尹府?」孟說道:「他表明了趙國太子的身份,令尹親自出來迎接。」梁艾臉色頓變,恨恨地道:「這豎子好陰險。」
孟說道:「醫師放心,我派了人跟在趙雍身邊,今晚無論他想做什麼,都絕不可能得手。」
梁艾點點頭,又搖搖頭,嘆了口氣,抬腳跟著迎客舍人進去了。
暮色降臨時,今晚宴會的真正主人太子槐率領兩位夫人南媚、鄭袖乘車到來。南杉忙迎上去,為姊夫、姊姊在腰間繫上綠牌。
太子槐好奇道:「那篔簹當真會來麼?」南杉遲疑了一下,答道:「臣認為他一定會來。」
太子槐笑道:「好。十幾年前我曾見過篔簹,不過那時候年紀太小,現在已經不記得他的樣子了。倒真想重新會會這位奇人。孟宮正、南宮正,抓住篔簹後,不要傷害他,直接帶他來見我。」
孟說、南杉一齊躬身應道:「遵命。」
太子槐一到,宴會廳中樂聲陡起,代表晚宴正式開始。
宴會廳設在正堂中。楚人喜歡濃烈的色彩,好紅衣翠被。廳堂周圍的牆面上掛上了輕軟的翡帷翠帳,給這潮悶的初夏帶來幾許清爽的涼意。綠色的輕紗輕輕飄動,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光,仿若碧波盪漾,又仿若置身竹林中,綠意盈盈。帷帳下端垂著流蘇,流蘇繫著料珠。每每有人從牆邊走過,便會帶動帷帳,料珠互相撞擊,颯颯作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正堂也是坐西朝東,西首為上首。上首正中擺著一具巨大的木雕虎座飛鳥形座屏,造型奇特,髹有彩漆。座屏前擺著兩座青銅酒禁,分別是太子槐和主人昭陽夫婦的座次。這兩座酒禁要比其餘賓客的酒禁大出許多,顯出主人的不凡身份。也只有這兩座酒禁後鋪著精美的象牙席,其餘的賓客只能席坐桂席。
太子的親弟弟公子蘭坐在北首第一座。趙國太子趙雍雖然身份尊貴,卻是不速之客,坐了南首第一座。大司敗熊華、司馬屈匄、莫敖屈平、昭陽之子昭魚等人均依官秩在座席間。
昭陽府下門客不少,分坐在南、北兩邊賓客的後邊,面前所擺的都是刷著黑漆的木製酒禁,雖然精美,但比起銅禁,則要明顯低一個檔次了。不過即使是用木製酒禁,也倍覺榮耀,畢竟只有上等門客才有這個機會。因為人數太多,低階門客都沒有座次,只能站在牆邊看熱鬧。也有自尊心強的低階門客覺得傷了面子,乾脆賭氣躲在自己房中生悶氣,不肯出來見客。
主賓寒暄一陣,各自分案就座。各人面前的青銅酒禁上早擺滿了各色漆器,如杯、盤、豆、俎、勺、匙等,紅黑相間的髹漆中描著細細的金線,色彩濃烈,華麗典雅。酒爵中早已斟滿美酒,托盤則盛滿了食物。肉如山,酒如池,一時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孟說聽到宴會開始,刻有名字的綠牌盡數發完,表示賓客均已到齊,便下令關閉大門,道:「從現在開始,任何人要走出這扇門,都必須要經過我和南宮正的批准。硬闖者當場射殺勿論。」衛士道:「遵命。」
正要掩上大門,忽聽見門口有人尖聲叫道:「公主駕到!」
孟說吃了一驚,忙命人拉開大門,果見江羋公主一身雪衣,芳華絕代,婷婷站在門前,不由得愣住,囁嚅道:「公主,你……你怎麼來了?」江羋微笑道:「我不能來麼?」
孟說自從在鳳舟上拒絕與公主交歡後,被她狠狠打了兩個耳光,她從此再沒有跟孟說說過一句話,卻不知道今晚為何忽然一改常態,變得如此和顏悅色。
庸芮搶過來道:「公主是貴客,理該由主人出迎,請公主稍候,讓臣進去通傳。」江羋道:「有勞。」
孟說垂手站在一旁,頭也不敢抬。自從荊臺之行回來後,他大多數時候都待在令尹昭陽府中為壽宴做準備,很少回王宮,自然也很少再見到公主。他偶爾聽到過一些傳聞,說是而今在楚威王身邊侍奉的都是太子槐和公子蘭,再也不是江羋公主,大約是受了關於她兩個弟弟身世流言的牽累。一直承歡膝下的掌上明珠,忽然遭逢母親去世,又被父親冷落在一邊,想來她的日子,應該很不好過。
只在那淺淺的一瞥間,他發現她瘦了許多,昔日豐潤的臉龐深深凹陷了下去,本就苗條的身段愈發纖弱,才花樣年華的公主,竟是有幾分深閨怨婦的落寞了。他雖然初時驚愕她竟會強顏歡笑地出現在這裡,但很快猜到她今晚的用意——她失去了母親,也等於失去了父親,失去了依靠,必須得竭盡全力來討好太子。畢竟,她是兩個弟弟的唯一寄託、唯一希望。
不知怎地,他心中忽然一緊,異常難過,命運讓公主變成了這副樣子,而他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江羋倒是若無其事,招手叫道:「孟宮正。」
孟說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躬身應道:「臣在,公主有何吩咐?」
江羋歪著頭想了想,嘆了口氣,道:「還是算了。」深潭似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悵然來。
孟說不禁心頭一熱,低聲道:「公主有事儘管吩咐,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江羋微笑道:「當真?」
她反問得十分平靜,但孟說還是聽出了嘲諷的意味,不禁面上一紅。他自然知道對方意有所指,想解釋當初在鳳舟上拒絕與公主親熱僅僅是因為她還在為母親服喪期間,於禮不合。他喜歡公主,心中也渴望將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娶公主做妻子,雖然那只是一個極渺茫的希望,但在那之前,他絕不會碰公主一下。如果僅僅因為慾火就玷汙了公主的清白,既對不起公主,也對不住自己。
江羋道:「孟宮正,這是你第二次說這類的話,我可是記住了。」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似怨非怨。
她就站在他面前,距離如此至近,但他卻看不透她的心,仿若天上的浮雲一般縹緲濛濛,遙不可及。
幸好這時女主人南娟親自降階出迎,賠罪道:「公主大駕光臨,臣妾不勝榮幸。原以為公主傷心華容夫人之事,身子不好,未敢驚擾,想來是臣妾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