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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為此春酒,以介眉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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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羋笑道:「夫人何須見外?你是太子的姊姊,太子是我的兄長,你也就是我的姊姊。姊姊過生日,妹妹理該來道賀。」

南娟道:「公主有心。」命孟說取來一枚綠牌,親自為江羋系在腰帶上,道:「公主請進吧,大夥兒正在等你。」

公主侍從隨即抬著一個大箱子跟了進來。孟說問道:「這是什麼?」江羋回頭道:「這是我為夫人準備的壽禮。」

楚國習俗,賓客會在宴會中向壽星祝壽獻禮。南娟雖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但既是公主所送,料來非同小可,便命侍從直接抬去宴會廳外。

孟說見那箱子大的可以藏下一個人,有心攔下查驗,可又忌憚公主,不敢開口。南杉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低聲道:「宮正君放心,那箱子雖大,內中的東西卻極輕,不會有人藏在裡面。」

孟說仔細一看,果見兩名侍從各用一隻手提著箱子兩邊的銅環,腳步甚是輕快,絲毫不似有重物在裡面,這才放下心來,命人掩上大門,用木柱閂好。

南娟引著江羋進來宴會廳時,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這位美得驚人的公主身上。江羋卻是熟視無睹,徑直走到上首,笑道:「太子哥哥,你來得好早,怎麼出宮時也不叫我一聲?」

她兄妹二人素來有不和的傳聞,眾人聽到公主語氣中大有撒嬌之意,顯是跟太子極為親切,不由得愣住。

太子槐自然知道江羋今晚不請自來是為了討好自己,她將來必然要嫁去諸侯國,但兩個弟弟公子冉和公子戎還在楚國。她刻意示好,無非是指望自己將來即承王位後對她的弟弟好一些。可想到之前華容夫人母女利用父王的寵愛多方構陷,想要廢掉自己的太子位,不免很有些要當面報復的衝動。

轉念又想道:「今日是令尹夫人的壽宴,還是不要鬧出什麼亂子的好。反正江羋再也不能與自己爭鋒,不如給她個好臉色,萬一將來她當上某國王后,說不定還有用得上的時候。」當即笑道:「是我忘記了,是我的不對。來人,快些給公主設座。」

負責安排座次的管家見眾人均已經就座,一時不知道該將公主安排到哪裡才好,不由得露出為難之色來。

趙國太子趙雍道:「公主若是不介意,不妨坐我的位子。」

江羋見他座次僅次於公子蘭,可見身份尊貴,自己卻不認識,於是問道:「足下是誰?」

公子槐笑道:「江妹你不知道,他是趙國太子,跟你一樣,是今晚的不速之客。」

江羋很是驚詫,道:「趙國太子也來了?失敬。」嫣然笑道:「我還是跟蘭弟擠一擠吧,不敢有勞趙太子起身。」

自行過去與公子蘭坐了一案。他們本是同父異母的姊弟,也沒有什麼可忌諱的。只是江羋不經意地一轉頭,居然見到嬃羋打扮成侍女模樣,侍立在昭陽身後,不由一愣。

壽宴繼續進行,又喝過一巡,就該是獻壽禮的時候。獻禮時,照例先說一番祝辭,再捧上禮物,然後眾人對禮物品頭論足,其實就是圍坐暢談,愉情悅志,圖個熱鬧。

太子槐送的是一對瑩潤光亮的白玉鐲,據稱是玉工唐怪最得意的作品。既然是太子的禮物,無論好與不好,眾人都要稱讚一番。

太子槐笑道:「我這不過是拋磚引玉,一會兒大家看見了和氏璧,就知道我這不過是兩塊磚了。」

一聽到「和氏璧」三個字,堂中登時一陣譁然。和氏璧自從面世以來,就是楚國的鎮國之寶,一直被收藏在王宮府庫中,見過的人少之又少。絕大多數人是隻聞其名,不見其形。後來即使楚威王將它賜給了昭陽,他也是鄭重收藏,從不取出來展露。他門下舍人眾多,卻無一人親眼見過和氏璧。

站在一旁的門客張儀忍不住出聲問道:「令尹君今晚當真會取出和氏璧,令我等一開眼界麼?」昭陽微笑著點了點頭。

眾人便一齊嚷道:「快,快獻禮,獻完禮就可以觀賞和氏璧了。」

輪到江羋公主時,她起身笑道:「我這個禮物比較特別,得到堂外觀看。請各位隨我來。」

江羋當先出來堂外,親手掀開階下的那口大箱子,俯身往裡面拍了一下,登時「嘩啦」一聲,有一隻大鳥張翅從箱子中飛了出來,騰空而去。

宴會廳四周伏有不少弓弩手,聽見動靜,一起起身,張弓瞄準。

孟說忙叫道:「停,停手。」

南娟很是驚異,不知道公主為何要送只大鳥給自己,忙問道:「公主,這是什麼名貴的鳥?」

卻聽見「譁」的一聲,那鳥又俯衝了下來,開始在上空盤旋。

屈平眼尖,先辨認了出來,驚叫道:「啊,這不是真鳥,是木鳥。」江羋笑道:「屈莫敖好眼力,這正是昔日公輸般親手用木頭和竹子製作的木鵲。」

眾人聽到原來這就是公輸般那隻能飛三日的木鵲,登時發出一陣驚呼聲。

公輸般是魯國著名的能工巧匠,長期居住在楚國,沉迷於製作各種新奇器具,這木鵲就是他的最神奇的作品之一,能像真鳥那樣自己在天上飛。墨家第一任鉅子墨子也是製作器械的高手,看到這隻木鵲後很不服氣,道:「我用三寸之木就可以做一個車軸,能夠承受五十石的載重,只需用片刻工夫。你做這隻鳥費時費力,卻只能在天上飛來飛去,又能派什麼用處呢?」傳說公輸般聽到這話後就銷燬木鵲,從此只為楚國製造軍事器具,如雲梯、鉤撓之類。想不到這隻傳奇的木鵲原來還存在世上,依舊能夠翱翔。

正仰頭觀看之時,忽然又一聲響,那木鵲身上不斷撒下點點磷光來,仿若點點火花,在黑魆魆的天幕中極為好看。

江羋道:「這是我命巧匠在木鵲身上新增的一點新鮮玩意兒,意在為夫人賀壽。」

南娟「啊」了一聲,歡喜異常,道:「多謝公主。」

孟說一直刻意留意四周的動靜,見眾賓客盡數湧到庭院中,爭相仰頭觀看木鵲,便來到宴會廳中。卻見那女樂桃姬正從琴身下抽出一柄匕首,忙上前喝道:「你做什麼?」

桃姬吃了一驚,本能地揚刀扎來,卻被孟說一把握住手腕,奪去了匕首。

桃姬只覺得手腕劇痛,掙扎不得,怒斥道:「放手,快放手。」與之前軟弱膽怯的女樂形象完全判若兩人。

孟說不欲聲張,招手叫過兩名衛士,命他們帶桃姬出去,先捆縛關押起來,等宴會結束後再另行審問。

桃姬剛被帶走,趙國太子趙雍便匆匆進來,問道:「桃姬犯了什麼錯?」孟說道:「這是她從木琴下取出的匕首,我親眼所見。」

衛士纏子緊緊跟在趙雍身後,聞言道:「這女樂原來是個刺客。」

昭陽正好進來,悚然而驚,道:「今日貴客極多,半點馬虎不得。孟宮正,你立即派人去拷問她,問出她是否還有同黨在這裡。」孟說道:「遵命。」

趙雍忙道:「等一等,這……這只是誤會。」

昭陽滿腹狐疑,問道:「誤會?太子殿下,這女樂將匕首藏在琴身下帶入本尹府中,會有什麼誤會?莫非你認得她?」趙雍道:「她……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未來的趙國太子妃竟然是女樂,未免太過令人匪夷所思。趙雍只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話一齣口,也覺得不妥,又解釋道:「她只是假扮成女樂。」

但這句話並不能說明什麼,反而加重了趙雍本人的嫌疑。如果桃姬真是趙國太子妃,假扮女樂混進昭府,那麼趙雍今晚到來是否也是別有意圖?他們要行刺的物件到底是誰?還是隻想用行刺製造混亂,好盜取和氏璧?

昭陽見已有賓客陸陸續續地進來廳堂,便道:「孟宮正,請太子殿下到隔壁歇息。」

孟說便帶趙雍來到隔壁廂房,直言告道:「殿下最好還是快些說實話。即使令尹不敢對你和你的未婚妻如何,但你的隨從都免不了被嚴刑拷打的命運。」

趙雍急道:「嗨,這真不關我的事啊,我的屬下更是什麼都不知道。」

孟說道:「不關太子的事?桃姬不是你的未婚妻子麼?」趙雍道:「她……她……」

孟說見趙雍神色焦灼,欲言又止,當即明白了過來:這位趙國太子喜歡上了女樂桃姬,他只是想救她,才謊言稱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子,想用自己趙國太子的身份庇護她。哪知道庇護不成,反而將自己捲了進來。他若說出真相,救得了他自己和部屬,就再也救不了桃姬。

孟說道:「臣大概明白了,太子請回宴會廳繼續喝酒吧。纏子,送趙太子回去。」

趙雍急忙問道:「你……你要去拷問桃姬麼?」孟說道:「抱歉,這是下臣職責所在。」

趙雍道:「等一等,她……她真的不是女樂。」不得已,趙雍只能說了實話。

原來那桃姬竟然是現任韓王韓宣惠王的女兒,她名字中的「姬」不是通常的「美好之女子」的意思,她是真的姓姬。堂堂韓國公主,竟然在客棧做女樂,實在令人跌掉眼珠。但從第一次見面就全力維護她的主富也不是什麼趙國商人,而是趙國太子趙雍。他生平最好冒險,常常化裝成百姓遊歷民間。這一次來楚國,是為了捕捉那逃走的刑徒梁艾。他帶的隨從雖然都是武藝高強,但梁艾一直住在王宮中,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只能一直派人在王宮門前監視。好不容易等到梁艾被孟說請去驗屍,他身邊又有王宮衛士,是以始終不能成事。

桃姬來到楚國已經有一段日子,雖然刻意裝扮成身份卑賤的女樂,但趙雍與她朝夕相處,還是很快就識破了她的身份。桃姬稱她只是想得到和氏璧,裝扮成女樂在酒肆中廝混,是因為她聽說昭陽之子昭魚喜愛十里鋪客棧的菜餚,常來光顧,所以想利用昭魚來接近和氏璧。哪知道楚國變故連連,先是華容夫人在紀山遇刺,後是太子槐一方受到懷疑,昭陽不準昭魚再像以前那樣遊走市井之間,是以她始終沒有機會與昭魚結識。趙雍得知桃姬意圖後,心想天下多少豪傑覬覦和氏璧,她不過是一介弱質女流,能有什麼本事從楚國人眼皮底下奪走玉璧,因而也並沒有真正放在心上。

哪知道機會終究還是自己降臨了,昭府管家到十里鋪預訂菜餚,意外聽見桃姬的歌聲,便請她當晚到昭府彈唱,為壽宴助興。趙雍今日在客棧不見桃姬,方才從店家口中得知她被請到昭府之事,很是擔心,忙趕來鳳凰山,表明自己趙國太子的身份,順利進入昭府。他也順利在廳堂中見到了桃姬,但桃姬只是一意撫琴,佯作不識。他猜想她就算要動手也要等到昭陽取出和氏璧時,到那時再阻止她也來得及,所以一直只是刻意留意她的行蹤。至於她將匕首藏在琴身下帶入昭府,意圖行兇,則是他完全不知情了。

孟說聽了經過,便帶著趙雍來到關押桃姬的柴房。那柴房是一間廢棄的飯堂,裡面堆了些雜物,臨時被當作了囚室。孟說先讓趙雍等人等在門外,自己獨自進來。

桃姬被反綁在柱子上,口中塞了破布,無法怒罵出聲,只能死死盯著孟說,眼睛快要噴出火來。孟說剛一取出布團,她便朝他面上吐了一口唾沫。

孟說也不生氣,坦然舉袖擦掉唾沫,道:「你這樣子可不像韓國公主。公主不應該是賢淑有禮的麼?」桃姬一愣,隨即會意過來,恨恨道:「那趙雍全告訴你了。」

孟說道:「趙國太子也是逼於無奈,他先是擔心你受辱,稱你是他的未婚妻子,但如此一來,他就等於是你的同夥,所以只好說出了你的身份。你既是韓國公主,應該不會一個人來到楚國,你還有多少同黨在這裡?」

桃姬「呸」了一聲,怒道:「你休想從我口中問出一個字。」

孟說道:「公主不肯說也無妨,我已下令逮捕趙國太子拷問,他既是你的未婚夫,肯定也是知情的。」

桃姬驚道:「你明知趙雍是趙國太子,還敢對他無禮,用刑拷掠他?」

孟說道:「太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公主可知道我國國君戰敗回國,觸犯律法,一樣進不了郢都?更何況趙雍只是趙國太子,他勾結韓國密謀奪取和氏璧,拷打還是輕的。」

桃姬道:「不,趙雍不是我未婚夫,他根本不知道我想做什麼,你快放了他。我……我也不是什麼韓國公主。」

門外趙雍聽見,再也忍不住,不顧衛士纏子阻攔,強行衝了進來。

桃姬這才明白究竟,又急又怒,道:「你……你們串通好了,一起來騙我?」

趙雍道:「你不是韓國公主?可我分明看見你身上有一塊刻有‘姬’字的王室玉佩。」

桃姬也是個爽快性子,見事已至此,索性說了實話,道:「我是姓姬,但我不是公主,我是前相國韓侈的女兒。我騙你,不是想要抬高我自己的身份,是怕你因此猜到我的意圖。」

孟說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想要刺殺令尹君。」

之前秦國進攻韓國,韓國無力抵擋,韓國國相韓侈獻計獻城與秦國議和,然後再與秦國聯合攻打楚國。這本是一條好計,秦國也願意接受。但昭陽向楚威王獻緩兵之計,假稱要助韓抗秦,韓宣惠王信以為真,不顧韓侈苦勸,不再與秦國議和。結果楚國背信棄義,在秦軍攻打韓國時不發一兵一卒,韓國連失數城,又將太子韓倉送到秦國作人質,這才沒有亡國。韓侈氣得吐血身亡。其獨生女兒桃姬因此恨昭陽入骨,一心要殺其報仇,居然孤身一人來到楚國,在郢都安頓下來,意圖尋機行刺昭陽。

桃姬忿忿道:「不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個人來到楚國,就是要殺昭陽報仇,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和氏璧。」

孟說得知真相,便趕來稟報昭陽。正好是眾人獻禮之際,昭陽便退出宴會廳,跟孟說來到廂房,得知桃姬是韓國國相韓侈的女兒後,很是意外,一時沉吟不語。

趙雍一心要救下桃姬,忙趕來求見,懇切地道:「桃姬不過是一時意氣用事,還請令尹君高抬貴手。令尹君肯給我這個面子,將來我登上趙國王位,必然有所回報。桃姬即使不是真的韓國公主,卻也是韓王的親侄女。令尹放過她,韓王也會感激你手下留情,即使不能化敵為友,也不會再與楚國為難。」

昭陽雖然是個武夫,畢竟身居令尹高位,懂得其中的利益關係,斷然不會因為一名並未造成實際危害的女子同時得罪趙、韓兩國,當即笑道:「既然是太子殿下開口,本尹也只好給了這個面子。桃姬會暫時扣押在這裡,不過殿下放心,明日一早我就會派人遣送她回韓國,保證她不少一根頭髮。」趙雍大喜過望,道:「多謝。」

孟說遂命衛士去柴房解開桃姬綁索,隨便找一間空房軟禁起來,明日再做處置。

昭陽笑道:「這下太子該放心了,這就回去繼續飲酒吧。」趙雍道:「是。令尹君,請。」

纏子上前低聲道:「宮正君,我看這趙國太子就是個多情郎君,還要我一直跟著他麼?」

孟說點點頭,道:「你還是跟著趙國太子,這樣距離嬃羋也近些。萬一她發現了什麼可疑情形,你好及時聽她吩咐。」纏子道:「遵命。」

宴會廳中的獻禮還在繼續。禮物實在太多,但有了公主別出心裁的木鵲禮物,其他奇珍異寶實在不算什麼了。那木鵲還在昭府上空「嘩啦啦」地不停地盤旋,要等到三日力盡後才會落下。到了明日天亮時,肯定會吸引全城人的目光。

孟說又四下巡視了一圈,剛回到前院,便聽見一片吵嚷喧鬧聲。走過去一看,卻是衛士抓住了一名可疑男子。

那男子腰間掛著黑色的木牌,徑直朝宴會廳走去。到燈光亮處時,卻被眼尖的衛士發現他那腰牌可疑,上前攔住一看,竟然是一枚黃色腰牌,往灶灰裡滾了一圈,看起來是黑牌,其實是假的。那男子當即被攔下,綁了起來。

自從孟說和屈平幾人想出了用不同顏色的腰牌來區分不同的人後,就再也不會出現巡邏衛士因不認識所有人而出現的誤放過壞人或是誤抓好人的狀況了。按照事先的約定,只要是不該出現在某一區域的腰牌出現,無論牌主是誰,均立即逮捕,捆綁起來丟進空房,等宴會結束後再具體審訊。

那男子卻不肯服氣道:「你們一定弄錯了,我是黑牌,怎麼會是黃牌呢?」

衛士譏諷道:「您老再眼花看不見,也不該分不出黃與黑吧。」正要將那男子拖走,他卻認出了孟說,叫道:「孟宮正,你不是孟宮正嗎?我是張儀啊,我們見過的。」

孟說一眼認出對方正是當初那緊盯著他腰帶的下等門客張儀,忙解下他腰間腰牌,用袖子擦了幾擦,果然是塊下等奴僕戴的黃色腰牌,牌上的字已經被利刃刮花。

孟說一見那劃痕細微如發,顯是極鋒利的利刃所劃,忙命人解開繩索,問道:「你剛才去了哪裡?」張儀道:「茅房啊。」

孟說道:「茅房裡還有什麼人?從你出來宴會廳到剛才被衛士攔下,一路上都遇到過什麼人?」張儀道:「這個……」孟說厲聲道:「快說。」

張儀嚇了一跳,道:「我在茅房遇到了陳軫,再沒有別人了。」忽聽見宴會廳裡一片歡呼雀躍,知道昭陽就要取出和氏璧供大家玩賞了,忙道:「我得去看和氏璧。」轉身就朝廳堂奔去。

衛士未得孟說號令,本待阻攔,但也有心看看那天下至寶和氏璧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居然只虛伸了一下手,便假意轉身去追張儀。

孟說忙跟來宴會廳,命衛士立即封鎖堂門,不準任何人進出。

卻見廳堂中一下子靜寂了下來。昭陽不知道按動了什麼機關,面前銅禁的面板忽然緩緩滑開,露出一個桃木盒來。原來那銅禁是中空的,和氏璧就藏在銅禁中。

難怪當初孟說和南杉發現可疑人,在昭府展開大搜捕,昭陽一點也不驚慌,原來他知道和氏璧就完好無缺地躺在他眼皮底下的酒禁中。這當真是個絕佳的藏處,一般人收藏珍貴物品,都會選擇最隱秘的地方,譬如寢室的床下,書房的暗格,又譬如密室等。這銅禁卻置放在正堂最顯眼之處,再高明的盜賊也想不到這一點。加上銅禁本身剛硬無比,不怕刀劍,只要有機關鎖住,萬難用武力開取。昭陽雖然是個赳赳武夫,在收藏和氏璧上,卻是花足了心思,由此可見他對和氏璧是如何珍惜了。

昭陽開啟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塊璞玉來。看起來像是白色,但稍微轉動之下,又變成了碧綠色。等到特意捧到燈下時,又變成了青綠色。當真奇妙無比,令人讚歎。

張儀早已敏捷地擠到趙國太子趙雍身後,凝視那玉璧流光溢彩,連嘆幾聲,又提議道:「和氏璧號稱夜光之璧,能在黑暗中發光,令尹君何不命人熄滅燈火,讓臣等徹底一開眼界?」

孟說忙高聲叫道:「不要答應!」只是他這一聲瞬間被湮沒在了眾人浪潮般的附和聲中。

昭陽應道:「好。」將和氏璧小心翼翼地置放在銅禁上,叫道:「來人,熄燈!」

侍立在兩旁的衛士、奴僕便一一吹滅燈燭,堂中陡然暗了下來。

人影憧憧中,只見堂首銅禁上的和氏璧發出柔和的光芒,流傳不息,帶得它周圍的塵埃不停地漂浮閃爍,仿若有生命力的活物一般。此情此景,如夢如幻,心驚目眩,令人終生難忘。

廳堂酒氣本重,忽然又升騰起一股奇妙的香氣,聞之心醉。

孟說根本沒有心思去觀賞那和氏璧的奇異,一直留意著坐在下首的陳軫。正要走過去時,忽覺得一陣暈眩,差點踩到旁邊的人。陡然想起老僕人說過曾經聞見過異香,之後就毫無聲息地丟失了貼身內衣裡的珠玉,登時一驚,大叫道:「點燃燈燭!快點燃燈燭!」

衛士們不情願地打火重新點亮了燈燭,夜光之璧的幽光黯然熄滅了。人們依舊望著銅禁上的和氏璧,各自臉上有戀戀不捨之色。

張儀居然已經搶到了銅禁前,貪婪地盯著和氏璧,道:「難怪會有讖語說,得和氏璧者得天下,這真是寶物啊。」那副模樣,簡直恨不得立即要將其據為己有。

昭陽對他的失禮很是不滿,但轉念想到今日是夫人壽誕,不便當眾呵斥,只是乾笑了兩聲,上前捧起和氏璧,欲收入木盒中。手觸控到一剎那,便立即像火燙般縮了回來,怔在了那裡。

他身後侍女打扮的嬃羋見昭陽神色有異,忙搶上前來,摸了一下和氏璧,立即叫道:「孟宮正!」

孟說忙應道:「廳堂大門已經封閉,不得我號令,任何人不得走出這裡。纏子,去傳我號令,命弓弩手封住大門,硬闖者當場射殺。」纏子道:「遵命。」

太子槐驚疑交加,問道:「出了什麼事?」昭陽道:「和氏璧……這和氏璧是假的。」

太子槐一呆,道:「什麼?」一旁南娟聽見,居然嚇得跌坐在地上。

眾人均大感意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江羋道:「可是我們剛才都親眼看見它發光,明明就是那塊夜光之璧啊,怎麼可能是假的?」

嬃羋道:「公主,剛才大家見到的玉璧是真的,而這塊只是樣子很像的普通玉璧。應該是就在孟宮正下令點燃燈燭的那一剎那,有人用假璧換走了真和氏璧。」

眾人登時一陣譁然。又見嬃羋不過是個婢女,居然敢越過主人,當眾回答公主,更是暗暗稱奇。也有人認出那正是莫敖屈平的姊姊,不由得去看屈平,卻見屈平正仰頭看著屋頂,似在發呆,又似在沉思。

張儀叫道:「篔簹,一定是那篔簹來了。」

堂中又是譁聲一片,面面相覷後,一齊去看主人昭陽。昭陽手足發冷,面色如土,嘴唇抖個不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孟說忙上前道:「稟令尹君,適才熄燈之前,臣已經下令封閉堂門,到現在一直沒有人出去過。也就是說,盜賊和和氏璧一定還在這裡。」

昭陽這才如大夢初醒,道:「好,好,這裡全交給宮正君處置。」

孟說便下令先逮捕陳軫和張儀,搜查二人身上,卻並沒有發現和氏璧。

陳軫倒是神色平靜,一言不發。張儀則連聲辯道:「不是我,怎麼會是我呢?一定是那篔簹換走了我的黑牌,混進堂中,偷走了和氏璧。」

孟說也不理睬,命將二人綁起來,帶出去分開關押。

眾人雖不知道孟說為何一開始就針對陳軫、張儀,但見二人被衛士粗暴地拖了出去,想到這一幕也許很快就要發生在自己身上,這才開始有驚懼之色。

孟說道:「太子雖然無干此事,不過為表公正,這裡的每個人都要搜查,請恕下臣無禮。臣搜過殿下後,殿下交回腰牌,就可以先回宮了。」

太子槐雖然惶惑,卻也不願意繼續留在這裡,當即點點頭,又道:「趙太子是貴客,不如放他先走。」

孟說道:「趙太子暫時還不能走。不過請殿下放心,臣決不敢對趙國太子無禮,臣只是還有幾句話要請教。」言外之意,分明是指趙雍有很重大的嫌疑了。

太子槐遂不再多問,道:「宮正君,請搜吧。」

孟說上前親自搜了太子槐,嬃羋則搜了太子妻妾南媚和鄭袖,示意無異。孟說便命衛士送三人出去。

太子槐都肯接受搜身,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公子蘭、大司敗熊華、司馬屈匄等大小官員都主動上前,讓衛士搜查。

嬃羋道:「公主,我搜一下你,也好讓你早些回宮歇息。」江羋道:「好啊。」等嬃羋搜過後,江羋似笑非笑地看了孟說一眼,揚長而去。

很快搜過一輪,賓客中除了趙國太子趙雍還沒有被搜過外,餘人都沒有嫌疑,盡數交回腰牌離去。當然,再出大門時,他們乘坐的車馬以及一直被軟禁在院中的隨從也要再經過一輪嚴密的搜查。

廳堂中一下子空了許多,下面就該輪到昭陽門下的舍人了。

屈平一直在堂中轉來轉去,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地,連每具酒禁下面都俯身看過,行為極為古怪,忽然叫道:「不用再搜了。宮正君,你快來看!」

孟說和昭陽都以為他找到了和氏璧,歡喜異常,擁到堂首,齊聲問道:「找到了麼?」

屈平搖了搖頭,指著木雕座屏道:「他已經從這裡離開了。」

原來那座屏後面的地上竟不知道何時開了一個洞。

嬃羋道:「啊,原來他是從這裡離開的。我……我就站在令尹君身後,居然沒有絲毫覺察。」一時自責不已。

孟說忙俯身一探,見洞口太小,以自己的身形,無論如何都難以爬過,忙叫道:「來人,快來人!」預備選一個體型稍小的衛士下地道追蹤。

嬃羋道:「不必叫了,我個子小,還是我去吧。」孟說道:「這可不行,萬一……」

嬃羋急道:「我們才剛剛發現這地道,已耽誤了不少時日,萬一這地道通到外面,我們知道了地點,也許還能來得及搜尋。」也不等孟說答應,自行鑽進了地道。

南杉忙提醒道:「幸好現在是晚上,各城門已經封閉。令尹君,請你立即傳令封鎖城門,以免天亮時盜賊攜璧出城逃走。」

昭陽道:「啊,好,好。」忙取出令尹節信,派南杉馳去各城門,敕令天亮後也不得開啟城門。

孟說走到趙雍面前,道:「實在抱歉,臣必須得暫時扣留趙太子。實話告訴太子,你有嫌疑,是受張儀牽累。不過眼下臣沒有工夫審問張儀,請太子去隔壁廂房稍作休息,等事情弄明白,自會放太子和隨從離開。」趙雍道:「好說。」

孟說又命衛士繼續搜查餘下的舍人、奴僕,一一核驗腰牌,這才出來廳堂,長嘆了一口氣,既感慨又氣憤。

他自認為為今晚壽宴殫精竭慮,卻想不到還是被篔簹在眾目睽睽之下取走了和氏璧。且不說他如何花費工夫掘了一條地道,單是那在燈燭點燃的一剎那,他能以假璧換走真璧,又越過嬃羋等人,悄無聲息地鑽進地道,這是何等敏捷的身手!難怪其人昔日能於齊軍軍營中輕取齊將髮簪,當真是聞名不如親見。

忽然聽見頭上「嘩啦」一聲,急忙抬頭,卻見一個黑影盤旋地飛過去了,原來是江羋公主送給令尹夫人的那隻木鵲。

昭陽正好出來,也嚇了一跳,厭煩地罵道:「這個破木鳥!」又問道:「本尹剛才就想問宮正君,張儀倒也罷了,陳軫怎麼會有嫌疑?」

孟說道:「張儀被人換去了腰牌,他自稱途中只遇見過陳軫一人,那麼陳軫也就有嫌疑。」

昭陽道:「可那篔簹不是從地道中出入的麼?」孟說道:「不,篔簹是從地道中出去的,但卻是從大門進來的。原因很簡單,臣在宴會前反覆檢查過宴會廳,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可見地道只是打到座屏後,並沒有貫穿。宴會開始後,堂中賓客如雲,人來人往,篔簹更不可能從地道里鑽出來,那樣動靜太大,勢必引起注意,所以地道只是他的逃離之路。宴會開始後不久,他就應該正大光明地進來了,一直靜等機會。」

昭陽道:「進入宴會廳需要有特殊的腰牌,他怎麼會有呢?」孟說道:「臣一直在全力防範外來的賓客,對昭府內部的人則沒有關注太多,臣猜想篔簹應該早就混入了昭府做奴僕,所以他有黃色腰牌,今晚他用他自己的黃色腰牌換走了張儀的黑色腰牌,堂而皇之地進了宴會廳。令尹君放心,臣正派人一一核驗腰牌,很快就能找到他。」

昭陽道:「但是他已經帶著和氏璧從地道逃走了呀。」孟說道:「如果臣沒有猜錯,那條地道的出口一定就在昭府內。」

昭陽愕然道:「這是為什麼?」屈平亦跟了出來,接話道:「這是因為鳳凰山一帶居住的全是王宮貴族,當街挖掘地道根本不可能,只能秘密進行。昭府這麼大,最近的也是幾里外的景府,挖地道費時費力,他又只有一個人,半里都嫌太長。他既然混進了昭府為奴,必然會就近行事,譬如從他的住處開挖,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孟說道:「令尹君放心,四面牆邊都伏有弓弩手,他出得了宴會廳,也出不了昭府。我們只要仔細搜尋,一定能找到他。」

昭陽還是半信半疑,正好衛士引著披頭散髮的嬃羋過來,這才完全信服。

孟說忙上前問道:「地道出口在哪裡?」嬃羋道:「舍人張儀的床下。」

昭陽「啊」了一聲,臉上怒氣大盛,迭聲問道:「張儀人關在哪裡?本尹要親自拷問個清楚。」

孟說不及理會,與屈平姊弟趕來北邊下等舍人的傅舍。命衛士舉火,認明寫有張儀的門牌,進來房中——果見房中擺有兩張床和兩張案几,一張床鋪有被褥,掛著帳子,另一張床則空著,上面堆了一些雜物。床鋪下有一個木箱子,箱子後有地洞,正是地道的出口。空床下則堆滿了土,顯是挖地道所剷出的浮土。

如此看來,張儀是將自己的黑色腰牌換給了篔簹。但他自己又忍不住要看看和氏璧的神奇,或者想親眼看看傳奇神偷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盜走和氏璧,所以將篔簹的黃色腰牌用灶灰滾黑,試圖魚目混珠,重新進入宴會廳中。

搜查張儀私人物品時,發現了一封趙國相國蘇秦寫給張儀的書簡。信中稱很是懷念昔日同窗之誼,力邀張儀到趙國為官。

屈平道:「日期寫的是兩個月前,會不會是趙國太子帶了這封信給張儀?」孟說道:「我懷疑趙國太子,也是因為我親眼看見張儀用假腰牌闖入宴會廳後,立即趕到趙雍身後,俯身對他說了幾句什麼話。」

也許趙雍這次來到楚國,並不是為了捉拿梁艾歸國,真正的目標還是和氏璧。蘇秦寫信給張儀,無非是要用同窗之誼讓張儀為趙國效力。張儀在昭陽門下本就不得志,收信後自然喜出望外,又有趙國太子當面做保證,遂決意投靠趙國,為趙雍做內應,盜取和氏璧。

如此看來,篔簹也是為趙雍所用。梁艾說過,梁家人都被趙雍下令關在三角城為刑徒,只有他一個人逃了出來。但三角城中的梁家人應該還有活著的,懂得治癒黥刑之法,也許趙雍用什麼手段,讓他們去掉篔簹臉上的墨字,篔簹感激之下,答應為趙國盜取和氏璧。那麼之前推斷篔簹是為江南君田忌所用,就完全是冤枉田忌了。

孟說和屈平計議一番,愈發覺得趙國太子趙雍可疑。

嬃羋卻不同意,道:「如果趙雍真是幕後的主使,他為什麼今晚要刻意暴露身份赴宴呢?地道口就在張儀床下,若是搜到蘇秦寫給張儀的書信,不是立即會懷疑到趙雍身上麼?」

孟說嘆了口氣,道:「趙雍今晚貿然現身,是為了一個人。」當即說了桃姬的事。

嬃羋道:「啊,難怪南夫人讓我留神那女樂,說她的眼睛總往令尹身上瞟。如此看來,趙雍也是有情有義之人。」

屈平卻極是讚歎桃姬的事蹟,道:「堂堂貴族,居然肯放下身份,裝扮成女樂,好為父報仇,當真是個奇女子。」

忽聽得外面有爭吵聲,出來一看,卻是衛士捉住了舍人甘茂。

孟說道:「做什麼?」衛士道:「我們剛剛巡邏到這裡,發現他坐在花叢下,覺得他形跡可疑,就將他抓了起來。」

嬃羋道:「甘茂君,今晚是你主母壽宴,你不在宴會廳裡,在這裡做什麼?」甘茂道:「我……我有些不舒服,宴會開始不久就回房了。適才覺得氣悶,出來散步,正好遇上衛士。」

衛士道:「你可不是在散步,你坐在那邊花叢下。」甘茂賭氣道:「坐在花叢下看風景不行麼?」

孟說道:「你的腰牌呢?」甘茂道:「在這裡。」從懷中取出黑色腰牌遞了過來。

孟說驗過腰牌無誤,遂命衛士放開甘茂,道:「這腰牌我先收了,你回自己房中待著,不要輕易出來。」甘茂道:「是。」又問道:「出了什麼事麼?」孟說道:「大事。」

幾人離開傅舍。走出老遠,屈平忽道:「你們不覺得這個甘茂很可疑麼?」

嬃羋道:「可疑在哪裡?」屈平道:「今晚是令尹夫人壽宴,郢都城中的權貴都到了。這可是門客露臉的大好機會。就算他不想巴結主人,難道不想親眼看看和氏璧嗎?別人想看都還沒有機會,他可是有黑牌的。」

嬃羋道:「話雖如此,可甘茂君不是普通門客。他原是蔡國公子,而今雖然落魄,傲氣還在。他是下等門客,沒有座次,他不願意站在廳堂中受辱,也是情有可原的。」

屈平卻不同意,道:「人天生就有好奇之心,如果連和氏璧也無法吸引他進堂看上一眼,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個非常人。一個非常人在令尹府中當一個下等門客,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姊姊,我知道甘茂感激你救過他,來找過姊姊幾次,姊姊是不是有些偏袒他?」

姊弟二人正爭論不休,孟說忽然插口道:「甘茂的確可疑,他明明是受了傷,卻不肯說出來。」

原來他早看出甘茂腳下虛浮,雖然強行忍耐,但臉上還是時不時會露出痛苦之色,偶爾會舉手撫摸後腦。

屈平愕然道:「原來宮正君早看了出來,那麼剛才為什麼不當面問甘茂?」

孟說道:「這個人很倔,不會輕易說實話的。他的住處就在張儀邊上,我已經命衛士暗中監視他。如果他有牽連,一定會查出來的。」

趕來關押張儀的柴房。昭陽正命人將張儀吊在房梁下鞭打。張儀不斷哀告號叫,卻不肯承認與盜竊和氏璧有關。

孟說道:「與張儀同住一房的人是誰?」昭陽道:「名叫向壽,來府裡當門客有半年多了。一個多月前,張儀向本尹告發向壽是華容夫人的族人,是華容夫人安在我府中的細作。本尹問了向壽,他也承認與華容夫人同族,我一氣之下將他趕了出去。地道出口果真在張儀床下麼?」

孟說點點頭,道:「向壽的床下盡是浮土。看來是張儀有意告發向壽,趕走同房,他才好下手挖掘地道。」

昭陽聞言更加憤怒,奪過鞭子,親自抽打張儀,喝問道:「和氏璧在哪裡?篔簹人在哪裡?快說!」

秦雲紋瓦當

豆:用來盛放肉醬、鹹菜(當時稱菜菹)的高腳盤,多帶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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