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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如何其,夜色未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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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昭府管家道:「各位不如先回去好好歇一晚上,反正這裡有南宮正。」孟說道:「也好。」

嬃羋想到張儀無辜受刑,特意叮囑道:「找個醫師好好給張儀看看。」管家道:「府裡這麼亂,誰還能顧得上他?」嬃羋道:「聽他說在府外租了一處房子給他妻子住,不如我送他回去,好讓他妻子照顧他。」

管家不敢擅自做主,見孟說點頭同意,才道:「好吧。」

回到家中,孟說往床上一倒,便昏睡了過去。次日一早醒來,梳洗一番,便出門來尋屈平和嬃羋姊弟。

正好在屈府門前遇見太伯屈蓋,孟說見他行色匆匆,問道:「出了什麼事?」屈蓋道:「東水門發現了一具屍首,把柵欄都給擋住了,我得趕緊去看看。平弟和阿嬃正在堂上,宮正君自己進去吧。」

孟說遂進來廳堂。

屈平道:「宮正君,你來得正好,我正和姊姊討論,甘茂到底會把和氏璧藏在什麼地方。」嬃羋道:「一定是一個很難想到的藏處。」

屈平道:「我們已經想了很多地方了,譬如水池、房梁、屋頂、廚灶,已經列成名冊,打算現在就去令尹府上一一對照尋找。宮正君可還有想到什麼隱秘的藏處?」

孟說看了一眼木簡,搖了搖頭,道:「說實話,這些都是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三人遂趕來昭府,南杉聽說後急忙重新派人搜尋,居然還是沒有和氏璧的蹤跡。

屈平撓頭道:「這可奇怪了,我還以為肯定會在水池下呢。」

嬃羋道:「看來甘茂的智慧更在你我之上,我們窮盡心智想出來的這些藏處,根本就不是他所想。」

屈平道:「會不會和氏璧已經不在昭府中了?」孟說道:「這不可能,昭府戒備如此森嚴,出去的人都被仔細搜身,兩位太子也不例外,更不要說其他人。根本沒有人能帶著那麼大一塊玉璧出門。」

嬃羋道:「不,有人出去時沒有被搜過。」

孟說道:「只有篔簹沒有被搜過,可我們都仔細看過他身上,他的身上不可能藏得下和氏璧。」

嬃羋道:「不,除了篔簹外,還有一個人沒有被衛士搜過,令尹的獨子昭魚。」

孟說這才想起來:篔簹當時穿著僕人的衣服,上衣下褲,一目瞭然。但被他挾持的昭魚卻是一襲長袍,眾人目光都集中在篔簹和他手中的魚腸劍上,若是和氏璧就藏在昭魚的長袍下,一時沒有發現端倪也說不準。

四人忙到後院來見昭魚。

昭魚受驚不小,回憶起前晚之事猶自心有餘悸,道:「宴會廳中出了事後,父親大人讓我陪著孃親回來內室,我們一夜都不敢睡,盼望會有好訊息傳來。第二日清早,我看孃親實在是支撐不住了,便扶她到床上躺好,自己守在外面。正迷迷糊糊打盹時,只覺得手臂劇痛,已經被人反擰到背後,不等我呼救,就有人將兵刃架到我頸中,低聲道:‘別出聲,乖乖聽話,我就不會殺你。’之後的事,你們就全親眼看見了。」

屈平道:「那麼篔簹可有將和氏璧藏在你的長袍下?」昭魚「啊」了一聲,道:「那……那是和氏璧麼?」

孟說道:「這麼說,篔簹的確在你身上藏了東西?」

如果真是昭魚帶著和氏璧出府,那麼無論他知不知情,都是篔簹的同謀。楚國律法苛嚴,就算他是令尹之子,怕是也難逃一死。

昭魚畢竟是名門之子,轉瞬就想到了其中的利害關係,連忙否認道:「那盜賊的確是將一包東西掛在了我的褲襠下,但那絕不是和氏璧。」豈不知道越急著否認,越顯得有嫌疑。

幾人回來前院。屈平對篔簹讚歎不已:「這人非但身手了得,而且有勇有謀,若是能為楚國所用,當真可敵得上千軍萬馬。可惜!可惜!」連嘆幾聲,顯然是為昔日篔簹被楚國驅逐感到惋惜。

孟說道:「篔簹利用昭魚來帶贓物出府非常高明,但有一點我還是想不通。我們已經知道是甘茂僱傭了篔簹來為他盜取和氏璧。按照常理,篔簹在將黑色舍人腰牌還給甘茂時,就應該同時將和氏璧交給甘茂,二人之間的約定就算了結。和氏璧應該在甘茂手中,而不是在篔簹手中。」

嬃羋道:「這一點不難解釋,和氏璧失竊後,全府戒嚴,甘茂料到難以攜璧逃脫,所以又將和氏璧送回篔簹手中,請篔簹代為帶出昭府。」

屈平道:「以篔簹為人,勢必又要提出新的條件,他這樣的人,一張口就會是大價錢,甘茂又以何酬謝呢?」嬃羋道:「阿碧既然是甘茂的同夥,想必早有所準備。」想到當日甘茂到家中道謝時,曾經見到他與巫女阿碧眼神相會,自己還好奇地問過二人是否認識,卻被斷然否認。

孟說道:「但和氏璧失竊後,我們很快根據地道出口追來傅舍舍人的房間,而那時候甘茂被衛士逮住,我收走了他的黑牌。沒有了黑牌,他無法在府中自由行走,要帶著玉璧去找篔簹也難以做到。」

屈平道:「甘茂不是被衛士逮到坐在花叢下麼?宮正君還發現甘茂頭後受了傷。會不會是篔簹如約將和氏璧交給甘茂時,二人因什麼緣故起了爭執,篔簹索性打暈了甘茂,自己帶走了和氏璧?而甘茂醒來後也不敢聲張,最終藉助趙太子之力逃了出去。」

孟說道:「如此倒是極有可能。」想到和氏璧一旦流出昭府,即使還在郢都城中,以郢都之大,人口之眾,也萬難尋回,忍不住長嘆一聲。

嬃羋安慰道:「宮正君不必太難過。我們不妨從好的方面來想,和氏璧落入篔簹之手,總比落入其他人手中要好。」

篔簹是個盜賊,既沒有爭奪天下的實力,也沒有要當諸侯的野心,和氏璧對他不過是奇物一件,跟其他金銀珠寶沒有本質的區別。但和氏璧本身的意義已不只是一塊玉璧,有干係天下的讖語,有象徵王權的政治寓意,若是落到其他有心人譬如甘茂的手中,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還有一層意思,嬃羋沒有敢說出來,但她心中其實是這麼想:目下和氏璧是眾豪傑爭相競逐之物,如秦國曾有公然用武力奪取玉璧的計劃,群雄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國身上——得和氏璧者得天下,憑什麼楚國該擁有和氏璧?憑什麼楚國能得天下?如果楚國能得天下,其他諸侯國該立於何地?眾目睽睽,敵意昭顯。而今和氏璧失竊,雖然對令尹昭陽是一件丟臉之極的事,他本人很有可能會受到楚威王重罰,但楚國的外在危機也相應解除,不再是眾矢之的,至少不會再有諸侯國因為想得到和氏璧而對楚國用兵。從這點上來說,和氏璧的失竊不失為一件好事。

南杉道:「眼下城門封鎖,出城極難,只要和氏璧還在郢都,我們耐心搜尋,終究能尋得到的。」

正說著,有衛士來報道:「已經捉到巫女阿碧了,正用囚車押送來令尹府中。」

孟說忙問道:「甘茂人呢?」衛士道:「只捉到阿碧一人。」

阿碧是楚國著名的巫女,經常代表楚國王室主持公開祭祀儀式,楚國許多人都認得她的容貌。她昨日與甘茂逃出郢都後,直朝西面秦國方向奔逃。甘茂預料到追兵在後,當晚不敢投宿客棧,便到鄉人家借宿。不料那鄉人認出了阿碧,欣喜異常,忙懇請巫女為自己病重的母親乞神降福。阿碧推辭不過,只得臨時擺壇作法。鄉人又四下告知鄉鄰,原是想難得遇上巫女,要請阿碧造福一方百姓,卻由此驚動了追兵。司馬屈匄得知甘茂就是盜取和氏璧的主謀後,特意派出了精銳輕騎追捕。楚國軍隊有「輕利僄速,卒如飄風」之稱,訓練有素,效率遠在官署吏卒和王宮衛士之上,阿碧當場被逮捕,甘茂卻趁夜色和混亂逃脫。

等到下午時,阿碧終於被押到。她的雙手被縛在背後,頭髮散亂,衣衫不整,樣子極其狼狽。

屈平道:「阿碧姑娘,你是楚國巫女,深受大王信賴,怎麼會自甘墮落,勾結甘茂,盜取和氏璧?」阿碧只是一言不發。

孟說道:「巫女,我並不想冒犯你,不過如果你堅持不肯吐實,再無禮的事,我也是做得出來的。和氏璧在哪裡?」阿碧反問道:「我怎麼會知道和氏璧在哪裡?」

孟說道:「甘茂串通篔簹盜取和氏璧,你先是讓玉工郭建造一塊假璧,昨日又助甘茂逃走,他會不告訴你和氏璧的下落麼?」

阿碧道:「和氏璧的下落只有甘茂一人知道,他沒有告訴我。」

嬃羋大奇,有意問道:「巫女不顧身份,如此維護甘茂,為他做如此危險的事情,你二人關係一定非同一般,他怎麼會不告訴你和氏璧的下落呢?」阿碧道:「他說他早已經將和氏璧藏妥,如果告訴我,萬一我們被捕,就等於我也有了危險。」

孟說道:「藏在哪裡?是藏在昭府中,還是別的地方?」阿碧道:「我不知道。」

孟說遂命人帶下阿碧,道:「如果阿碧的話是真的,和氏璧應該還在昭府中。」南杉道:「臣這就帶人再重新搜尋一遍,看是否有遺漏之處。」

嬃羋卻道:「我不相信阿碧。她這個人沉默少言,冷傲剛硬,絕不是會輕易屈服的那種人,為什麼孟宮正剛一問她,她就主動說出只有甘茂才知道和氏璧的下落?」

屈平道:「會不會是她有意轉移視線,想掩護什麼人?」孟說道:「但那些鄉人已經看過影像,確認昨晚跟阿碧在一起的人就是甘茂。」轉頭朝心腹衛士庸芮使了個眼色,庸芮會意,自去拷問阿碧。

正好昭魚扶著母親南娟進來,眾人忙一起起身行禮。南娟道:「有勞幾位了。」命僕人為各人一一奉上酒漿。

昭府地下建有藏冰室,這些酒漿中都放入了冰珠子,甜中帶冰,一杯下肚,極是清爽。

南娟又命人送上果子、食物,擺了滿滿一酒禁,道:「各位有任何需要,只需告訴管家,不必客氣。」眾人慌忙道謝。

南娟這才道:「小魚剛才跟我說了盜賊篔簹利用他攜帶物品出府之事。有一件事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各位,和氏璧失竊當晚,我放在臥房裡的金銀細軟也全部丟失了。」

孟說道:「夫人的意思是,篔簹利用昭魚帶出去的很可能是那些首飾?」

南娟點點頭,道:「不是我想要偏袒小魚。不過府裡反覆搜過這麼多遍,也沒有發現一件首飾的影子,它們總該有個去處吧。」孟說道:「是,多謝夫人提醒。」

送走南娟,孟說道:「南夫人的話有道理,很可能是篔簹將和氏璧交給甘茂後,又順手牽羊捲走了南夫人的珠寶。」

屈平道:「如果篔簹藏在昭魚身上的僅僅是南夫人的失物,那麼和氏璧一定還在府中了,阿碧也就沒有說謊了。」

孟說遂趕來囚禁阿碧的柴房。她被反吊在房梁下,已經被鞭打得不成樣子。

孟說命衛士退開,問道:「巫女還是不肯說實話麼?」阿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實話我都已經告訴孟宮正了。」

孟說便命人繼續訊問。鞭子落在阿碧身上,她竟然哼也不哼一聲。

屈平追進來道:「她不是已經說了實話麼?宮正君為何還要派人拷打她?」孟說搖了搖頭,道:「她沒有說實話。屈莫敖可以看她的眼神,哪有半分屈服的樣子?」

屈平便上前問道:「甘茂既然已經逃脫,阿碧姑娘何必繼續維護他?快說出和氏璧的下落,對大家都好。」阿碧道:「我不知道。」頓了頓,居然又補充道:「就算我知道和氏璧在哪裡,也不會告訴你們。」

她態度如此強硬,屈平也無法繼續為她求情,只得與孟說一道退了出來。

孟說道:「天色不早,不如屈莫敖先回去,這裡有我和南宮正在,一有訊息,我會立即派人到府上知會。」

屈平料想對方要用更厲害的手段對付阿碧,不欲自己在場,忙道:「上次刺客徐弱一案,我曾經請巫女到府中協助,事雖不成,總是欠她個人情。不如讓我姊姊出面,先開導她一下。她若冥頑不靈,宮正君再用刑不遲。」

孟說尚有所遲疑,正好有衛士來報道:「宮正君,大王召你即刻進宮。」

孟說道:「令尹還在宮中麼?」衛士點點頭,道:「令尹和幾位重臣一直守在路寢外面。」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似乎大王病情加重了。」

孟說遂不再猶豫,道:「那好,阿碧就暫時交給屈莫敖和令姊處置。如果我從宮中回來她還不肯招供的話,可就不要怪我手下無情了。」屈平道:「是,多謝宮正君。」

孟說出來昭府,上馬朝王宮趕來。進來路寢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卻見令尹昭陽、司馬屈匄、大夫景翠、大司敗熊華等人均候在廊廡中,忙上前見禮。

司宮靳尚叫道:「孟宮正,大王正在等你,快些隨臣進來。」

孟說應道:「是。」忙摘下佩劍,脫下鞋履,跟隨靳尚進來楚威王寢殿。

楚威王躺在象牙床上,臉色灰白。除了醫師梁艾和宮女外,太子槐、公子蘭、公子冉和公子戎以及江羋公主也都侍立在一旁。

孟說上前拜道:「臣孟說拜見大王。」

見孟說進來,楚威王喘了幾口氣,道:「不必多禮。」招手將孟說叫到床榻邊,道:「孟卿,你是寡人最賞識的勇士,寡人有一件事要你去辦,你能做到麼?」孟說道:「大王儘管吩咐,臣必當竭心盡力,以報大王。」

楚威王道:「好,好。」指著一旁的江羋道:「公主……公主就交給你了。」

孟說大吃一驚,不由得轉頭去看公主,卻見她臉色極為平靜,甚至還有幾分冷淡,似乎楚威王的託付絲毫與她無關。

孟說結結巴巴地道:「臣……臣……」楚威王道:「公主就要嫁去秦國,你要好好保護她,一生一世地保護她,你能做到麼?」

孟說聽了前面的話,以為楚威王是要將公主嫁給自己,雖然意外,雖然受寵若驚,但還是有幾分狂喜,卻料不到後半截竟是這樣的結局,一時怔住。

還是梁艾從旁提醒道:「孟宮正,大王問你話。」

孟說道:「臣……遵大王命。」

他說得極為艱難。話音落地的那一刻,他覺得他心底裡的那一點希望被人生生地從身體中掏了出來,撕裂得粉碎,丟在地上。

楚威王卻是長舒了一口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如此,寡人就放心了。孟卿,你先退下。你們都退下,太子留下,寡人有話說。」

眾人遵命退了出來。

江羋公主獨自一人步出廊廡,趿著鞋履在花下漫步。雲髻鬆鬆,鉛華淡淡。素衣如輕煙淡霧,不染塵埃。體態輕盈,像柳絮遊絲一般柔和纖麗,婷婷嫋嫋,盡態極妍。月色微醉,清風緩步,萬種風情中,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醉了夜色,醉了人心。

孟說遠遠地凝視著公主,只感到一種怪陌生、怪異樣的朦朧。她的模樣輕倩,神色看起來相當恬淡,應該早就知道了她將要出嫁秦國。這到底是什麼時候決定的事?為什麼她一直不肯告訴他?

他又想起了那個夜晚,公主站在他面前,親手為他繫上了容臭。還有那日在鳳舟上,她讓他要了她的身子,因為他的拒絕,她狠狠地打了他。這些過去了的往事,清晰得就像是昨夜的星辰,又遙遠得好像許久以前的夢。

等了許久,太子槐出殿來傳楚威王之命,令眾人散去,獨留下令尹昭陽。又叫住孟說,吩咐道:「父王病重,軍國大事均有賴於令尹,和氏璧一案,就由孟宮正負責。」孟說道:「臣遵命。」

出來路寢,正預備出宮時,一名內侍追上來叫道:「宮正君留步。」

孟說道:「有事麼?」那內侍道:「請宮正君隨下臣走一趟。」神色頗為神秘。

孟說心中明白了幾分,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穿過甬道,見江羋正站在前面的花叢邊。

孟說道:「臣見過公主。」江羋道:「免禮。」揮手斥退內侍,才嘆道:「你現在終於知道了。」

孟說心如刀割,忍不住問道:「大王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江羋一改平靜從容的姿態,驀然暴躁起來,道:「就在你跟蹤我的那天晚上。你忘記我說的話了麼?是你先辜負了我,現下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毀了我,也毀了你自己。」

孟說道:「臣……臣不明白。」江羋道:「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反正你已經答應了父王,要一生一世地保護我。你還要跟我去秦國,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但是我要你記住,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她上前兩步,抓起孟說的手腕,用力挖了下去。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血流了出來。孟說只是強忍疼痛,一聲不吭。

江羋嘲諷道:「果然是楚國第一勇士,這點痛是不算什麼的,對吧?」

正欲再加勁力,不知怎的,她忽然留意到了孟說黯然的神色,積蓄了很久的怒氣驀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心軟了下來,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他的臉龐。柔若無骨的玉指滑過他的眉眼,滑過他挺拔的鼻樑,最後是他緊閉的雙唇。最終,她鬆開了手,凝視著他,眼淚怔怔地流了下來。

孟說就仿若石雕的人像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江羋離開了許久,巡邏的衛士發現了他,他這才回過神來。

孟說無心再回昭陽府中審問阿碧,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喝光了所有的酒,頹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然而到半夜時,卻又毫無徵兆地驚醒了過來,大口地喘氣。

他知道他心中已經放不了公主了,可大王偏偏又要將她嫁去秦國。更殘酷的事實是,他被楚威王親自指定為公主的貼身侍衛,從此以後,他能日日看到她,卻永遠不能再接近她。咫尺天涯。

他就這麼一直呆坐到天亮。老僕進來時發現他一大早坐在床上還嚇了一跳,問道:「昨晚沒睡好麼?」孟說道:「嗯。」

老僕勸道:「主君日日奔波勞碌,還是要好好休息才是,不然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住。」

孟說應了一聲,匆忙吃了兩口早飯,便趕來昭陽府中,發現屈平正等候在柴房外,不由得一愣,問道:「屈莫敖一夜都在這裡麼?」屈平點點頭,道:「我姊姊在裡面。」

孟說很是驚異,道:「邑君一晚上都在裡面?」屈平道:「女孩子之間,總是有許多話的。」

孟說遂推門進來,果然見到嬃羋陪著阿碧坐在牆邊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些什麼。

孟說上前問道:「巫女說出和氏璧的下落了麼?」嬃羋甚是尷尬,道:「我們還沒有談到這個。」

孟說道:「請邑君先回避一下。」命衛士綁起阿碧,重新吊在房梁下,又命道:「剝光她的衣服。」

時人敬畏神靈,認為巫女可以通鬼神,阿碧因此而受人尊敬,身份非同一般。衛士聞言均是一驚,面面相覷,不敢動手。

孟說便親自走到阿碧面前,兩隻手分扯住阿碧胸前的交領,問道:「和氏璧到底在哪裡?」

阿碧料不到孟說會使用這樣卑劣的手段,臉上大有驚恐之色,但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道:「我不能說。」

孟說正要用力撕爛她的衣衫,嬃羋尚未出門,忙叫道:「等一等!勞煩宮正君先退開,我還有幾句話要對巫女說。」

孟說哼了一聲,悻悻地鬆了手,讓到一旁。

嬃羋勸道:「經過昨夜長談,我已瞭解巫女對甘茂君的心意,你心甘情願為喜歡的男子付出,哪怕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這實在是一件值得佩服的事情。那麼你有沒有想過甘茂君待你的心意又是怎樣的呢?他主動接近你、追求你,很可能只是要利用你。」

阿碧先是愕然,隨即轉為憤怒,道:「嬃羋,我本來視你為知己,所以才向你吐露心事,想不到你居然用挑撥離間這樣的手段。」

嬃羋正色道:「那日在我家中,我和巫女從後堂出來,正好遇見甘茂,我見你二人神色有異,隨口問你們是不是認識,甘茂卻搶著回答說‘不認識’。我當時沒覺得什麼,現在想來,這話大有漏洞。你是巫女,也曾出入過令尹府邸,他是令尹的門客,怎麼可能不認識你呢?如此刻意掩飾,愈發顯得心中有鬼了。」

阿碧道:「甘茂君說他只是個門客,而我卻是巫女,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在跟我交往,不然別人會誤以為他想借我攀附權貴。」

嬃羋道:「這件事,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想再隱瞞了。那日甘茂來我家,說是感激我的相救之恩,還送了一枚香草給我。」

香草本是情侶之間定情之物,甘茂送香草給嬃羋,自然是表示愛慕了。

阿碧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尖聲叫道:「我不信,甘茂君怎麼可能送香草給你?」

嬃羋正色道:「巫女應該很清楚,我嬃羋是編不出這樣的故事的。巫女前晚被追兵捕獲,甘茂獨自逃脫。你被士卒帶走時,他人應該還在附近,他明明知道他才是追兵真正的目標,卻並沒有挺身出來救你。他也知道你被押回郢都後,勢必要受到嚴刑拷問,他卻沒有主動回來投案自首。你因為他在這裡被侮辱、被拷打,他都是知道的,但他卻完全沒有放在心上。這一切的一切,難道你還看不清他的為人嗎?」

阿碧的眼淚流了下來,情形煞是可憐。嬃羋忙讓衛士鬆開綁繩,上前扶阿碧靠牆坐下,道:「好了,他已經脫險了,已經到秦國了,不值得你再為他繼續受辱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好嗎?」

阿碧哭了一陣子,這才道:「我是去年認識甘茂的,一直在暗中交往。有一次他向我打聽楚國鎮國之寶和氏璧的事情……」

她的聲音逐漸低沉,思緒也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那一晚,她和甘茂在她的宅邸中約會,一番激烈的雲雨後,兩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她溫柔地躺在他的懷中,他忽然問起了和氏璧,說是很想見見這件楚國鎮國之寶。她答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自楚昭王以來,和氏璧一直秘密收藏王宮中,只有歷任大王才知道藏處。」甘茂很是驚異,道:「你是巫女,與鬼神通靈難道不需要用到玉璧麼?」她答道:「和氏璧不是普通玉璧,雖說昔日楚共王就是用它來選立太子,但自楚昭王開始,和氏璧就被徹底珍藏起來了。」甘茂愈發好奇,想知道原因。她經不住戀人軟磨硬泡,只得說了實話:「我曾祖觀射父是楚昭王大巫,曾經用和氏璧預算將來,得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讖語,斷定和氏璧將成為至高無上權力的象徵。當時吳強楚弱,楚昭王得知讖語後,生怕會引來吳兵再度攻楚奪取和氏璧,遂命曾祖不得外洩,從此和氏璧和讖語的秘密只在國君中代代相傳。」

阿碧講到這裡,孟說、屈平、嬃羋幾人都吃了一驚。自從「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讖語流傳開後,許多楚國人都懷疑這是敵國比如韓國有意編造的謊言,目的在於將諸侯國的目光引向楚國,使得楚國成為全天下的敵人,卻萬萬料不到當真有這樣一個讖語,而且還是出於大巫觀射父之口。

屈平道:「巫女可有想過你將如此重大的機密洩露給外人,很可能會被人所用。」

阿碧道:「聽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讖語傳開後,我也很驚訝,問過甘茂,可他賭咒發誓,絕不是他所為。」

孟說冷笑道:「天下只有大王和你兩個人知道和氏璧的讖語,你又告訴了甘茂,不是他透露的還有誰?可惜大王居然沒有懷疑你。」

阿碧繼續道:「後來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塊玉石,說想照和氏璧的樣子打一塊假的和氏璧,我實在拗不過他,就請王宮玉工打了一塊玉璧給他。」

屈平道:「和氏璧是楚國國器,巫女居然幫甘茂偽造假璧,你難道一點都沒有懷疑他的動機麼?」阿碧道:「沒有。因為和氏璧當時還在王宮中,並沒有賜給令尹昭君。大王雖然會偶然取出來令玉工潤玉,但從不對外示人。甘茂只是個舍人,怎麼可能見到真的和氏璧?我以為他只是好玩而已。但後來……後來……」

孟說道:「後來如何?」阿碧道:「後來甘茂問我如何看待大王打算廢除太子槐,改立公子冉儲君一事。我說大王似乎心意難定,很為這件事煩惱:一方面大王寵愛華容夫人,對其言聽計從;另一方面太子槐立為儲君已有十年,大王又不願意輕言廢立。甘茂聽了道:‘大王心裡偏向的一定是太子。’我聽了很驚訝,因為朝野上下都認為太子失寵已久,被廢是早晚之事。甘茂君卻道:‘如果大王有心,必定會先對令尹昭君下手。可而今令尹執掌軍政,位高權重,不正是太子最好的輔佐麼?’我聽了還是不怎麼相信,因為我親眼所見,大王一刻也離不開華容夫人,對太子卻一直愛理不理。甘茂遂道:‘既然如此,何不效仿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來占卜,讓神靈來決定誰來做太子?你是楚國的巫女,有責任為大王分憂解難,應該主動提醒大王才是。’正好有一天大王召我詢問祭祀之事,我見大王眉頭深鎖,便有意提起了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占卜一事,雖然沒有明說占卜是為選立太子一事,但大王一定明白了。想不到過了一陣子,大王忽然決定將和氏璧作為賞賜賜給令尹。我還跟甘茂討論過這件事,大王怎麼能將代表天下的國器賜給臣子呢。他說這才是大王的真正高明之處,和氏璧不是要賜給令尹,而是要賜給太子槐,鞏固太子的地位。」

屈平「呀」了一聲,轉頭去看孟說,二人雖然沒有交談,心底裡卻恍然明白了過來,和氏璧原來是這個用處。看來楚威王從來沒有要廢除太子槐的意思,他對華容夫人一派的恩寵和偏袒都是表面榮光。想不到他們這些在朝中為大臣的人,居然還不如舍人甘茂有眼光。

阿碧續道:「這件事後,我開始有些疑心起來,總覺得甘茂眼光犀利,見識不凡,卻在令尹門下做一個下等舍人,實在是有些委屈。我曾跟他提過,可以找機會向大王引薦他,但他說還不到時候,他要跟楚莊王一樣,三年不鳴,鳴必驚人。」

楚莊王是楚國曆史上最著名的君主,即位之初沉迷聲色,荒於政事,並下令拒絕一切勸諫,違者「殺無赦」。大夫伍舉進諫稱楚國高地有一大鳥,棲息三年,不飛不鳴,不知是什麼鳥。當時楚莊王即位已有三年,他知道伍舉是在以大鳥諷喻自己,於是回答道:「大鳥三年不飛,飛則沖天;三年不鳴,鳴必驚人。」後來果然勵精圖治,先後任用伍參、蘇從、孫叔敖、子重等卓有才能的文臣武將,整頓內政,厲行法制,百姓安居樂業,國力日益強盛。

楚莊王曾在王宮中大宴群臣,命寵愛的美人許姬向大臣敬酒。忽然有疾風吹過,筵席上的蠟燭都熄滅了。有人趁機拉住許姬的袖子,去捏她的玉手。許姬非常聰明,毫不驚慌,順手將那人帽子上的纓帶扯了下來,隨即掙脫去向楚莊王告狀。楚莊王聽了,忙傳令群臣全部摘下纓帶,這才點亮蠟燭。君臣盡興而散,這次宴會,史稱為「絕纓會」。事後許姬埋怨楚莊王。楚莊王道:「君臣宴飲,意在狂歡盡興。酒後失態乃人之常情,若要究其責任,加以責罰,豈不大煞風景?」三年後,晉、楚兩國交戰,臣子唐狡總是帶頭衝鋒陷陣,奮不顧身。楚莊王十分驚訝,召來唐狡詢問原因。唐狡回答道:「臣就是當日酒醉失禮者,大王隱忍不加誅殺,臣不敢不肝腦塗地,以報答大王之恩。」此戰因為唐狡作戰勇猛,楚軍大勝,楚國遂稱霸中原。

屈平聽到甘茂敢以楚莊王自比,暗暗心道:「此人若是逃脫,日後必成為楚國心腹大患。」

阿碧又道:「再後面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多日前,甘茂來找我,讓我在令尹夫人壽宴這天晚上一定要在家等他。我恍然有所感覺,但卻不願意多想。前天夜裡,他倒是真的如約來了,神色驚慌,說他本來盜到了真的和氏璧,可又有人打暈了他,從他手中奪走了玉璧,他必須得立即逃命,讓我送他出城。」

孟說道:「是誰打暈了甘茂?」阿碧道:「天黑他沒有看清楚面貌,不過那兩個人腰間都掛著黑色的舍人腰牌。」

屈平道:「既是如此,巫女為何不早說出實情,一定要受這麼多苦楚後才說?」

阿碧低下頭,道:「我原想多拖幾日,你們以為和氏璧是被甘茂君所藏,一心想追問出下落,追捕他時就會手下留情,起碼不會用弩箭射殺他。」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想不到這阿碧外表冷若冰山,居然會對昭陽門下一名下等舍人迷戀成這樣。孟說見再也問不出什麼,便命人將她押送去大獄囚禁。

屈平道:「既然是兩個人,那麼一定不是篔簹了。既然不是篔簹,那麼和氏璧一定還在府中。我們得再去搜一遍舍人的房舍。」孟說道:「好。」

嬃羋叫住孟說,低聲問道:「宮正君今日如此煩躁,可是有什麼心事?」

孟說本待否認,轉念想到嬃羋聰明絕頂,又素來與公主交好,此事無須瞞她,道:「公主……她就要嫁去秦國了。」

嬃羋「啊」了一聲,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孟說道:「昨晚大王親口對我說的。」嬃羋點點頭,遂不再多問。

幾人趕來傅舍,預備先從下等舍人住處開始搜起。

正好昭陽回來,聽說究竟,怒氣大生,趕來傅舍,下令將舍人們集中起來,連聲喝問道:「是誰?到底是誰?快自己站出來!」他門下出了一個甘茂不算,又冒出來兩個奪璧人,難怪令他大發脾氣了。

孟說道:「這兩個人中,至少有一個人有著極強的觀察力,跟甘茂關係也還算不錯,所以他才能及時覺察到甘茂的意圖和異樣。令尹君可想得到有這樣的人?」

昭陽想了想,搖了搖頭,他花錢養門客不過是裝點門面,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去了解這些人的性格、特點。他自知丟失和氏璧罪名不輕,若能尋回還可以將功補過,忙道:「孟宮正手下不是很有辦法麼?不如將這些人全部抓起來嚴刑拷問。」

舍人們聽在耳中,無不心驚膽寒。

一名舍人不服氣地道:「捉賊要捉贓,既然找不到和氏璧,如何能肯定一定就是我們藏的?照我看,那和氏璧早就被人帶出去了。不然何以搜了幾天都搜不到?」

有人帶頭開了口,餘下的舍人膽子也就跟著大了起來,況且干係自己的生死存亡,紛紛附和。

又有舍人道:「你們總說府裡戒備森嚴,沒有人能將從和氏璧帶出去,可為什麼不懷疑那些衛士呢?如果有他們做內應,別說和氏璧,就是堂首的銅禁也能悄無聲息地給運了出去。」

昭陽「呀」了一聲,轉頭看著孟說,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眼睛裡分明露出了懷疑的意味來。

秦夔鳳紋瓦當

趙雍即後來著名的趙武靈王,即位後勵精圖治,推行「胡服騎射」,攻取中山及胡地,使得趙國一躍成為諸侯強國,形成秦、齊、趙三強鼎立的局面。正如小說中所提,其為人豪邁,不拘形跡,曾多次化裝出遊,最厲害的一次是喬裝成趙國使者出使秦國,當面與秦昭襄王辯論。秦王感覺使者奇偉英武,氣度非凡,暗中派人到驛館調查,才知道那是趙武靈王。但這時趙武靈王已經出函谷關回趙國去了。秦昭襄王非常震驚,派兵追趕不及,長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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