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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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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微笑地凝視著楚國的大地,帶著傲視人生與宿命的驚雲氣度。即使是氣勢雄渾的滔滔長江,也不過是她腳下縮微的小水溝。而他,只是雲夢澤中一葉微不足道的浮萍。

舍人在昭陽面前提出衛士們更可疑之後,孟說自己心中也「咯噔」了一下,暗道:「不錯,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可是當晚看守大門的衛士都是我的心腹手下,我瞭解他們,我決計不信他們會做出這種事。」

但不信歸不信,行動上還是要繼續調查。他遂請屈平姊弟繼續主持搜尋和氏璧一事,自己來找衛士纏子,問道:「和氏璧失竊後,你一直負責大門的看守,可有留意到奇怪的事?」

纏子道:「奇怪的事,沒有吧。」想了想,又道:「要說奇怪之處也有,就是公主從廳堂中出來後,一直站在庭院中,似乎並不著急離去。太子和其他大臣都是一路小跑著出去,巴不得早些離開這地方才好。」

孟說道:「後來呢?」纏子道:「過了好久,庸芮領著公主的從人到來,公主就走了。其實也不奇怪,換作是我,也想留下來看看到底是誰盜走了和氏璧。倒是那些匆匆忙忙離開的人才可疑呢。」

孟說便派人叫來當晚負責在瞭望臺上監視的衛士,問道:「你們可有留意到離開的人中有什麼奇怪之處?」

一名衛士道:「最奇怪的就是公主了。她從廳堂出來,一直站在庭院中,不斷仰頭張望。」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臣開始還以為她是在瞧我們呢,後來才明白,她是在看天上飛的木鳥。」

孟說心中一動,暗道:「我一直將重點放在搜查出府的人身上,怎麼沒有想到和氏璧憑空也能飛出去?公主……該不會是公主……」

那名衛士又道:「公主仰著頭看了好久,都有些發痴了。臣心下揣度,公主心中多半捨不得這隻大鳥,這可是公輸般的傑作,世上再也不會有了。」

孟說這才釋然,心道:「不錯,公輸般何等技藝,世上僅此一隻木鵲,而這隻木鵲現在還在昭府上飛著呢。是我多疑了,我居然又懷疑起公主來了。」明知道公主對這些並不知情,心中還是油然生出一股愧疚之情。

又問道:「那麼我們自己人呢?衛士們可有言行舉止異常的?」一名黑臉的衛士道:「有一件事,臣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孟說道:「什麼該說不該說的,快說!」黑臉衛士道:「公主出來宴會廳後,立即有衛士去南邊的院子領出了她的從人,搜身後放出府外。但公主卻還一直等在那裡,直到後來庸芮領著兩名從人過來,這才一起走了。」

孟說心中登時一緊,道:「庸芮和那兩個人是不是從北邊下等舍人住處傅舍方向過來的?」黑臉衛士道:「那倒不是,還是從南邊出來的。」

孟說這才略略舒了一口氣,派人叫來庸芮,問道:「當晚公主的那兩名隨從是怎麼回事?為何落在了後面?」

庸芮道:「噢,那件事,臣一直候在門外,公主出來後,就命臣去叫她的從人出來。臣去南院後,發現從人中少了兩個人,很是緊張,四處尋找,最後才發現他們一齊蹲在茅廁裡,所以晚了些時候才出來。」

孟說道:「這件事你怎麼早不說?」庸芮道:「臣想這不過是公主的兩個隨從拉屎耽誤了時辰而已,也沒什麼要緊的。」

孟說道:「任何異常情況都是要緊的。你可知道有兩個人打暈了甘茂,從他手裡奪走了和氏璧?」庸芮大驚失色,道:「該不會就是這兩個人吧?可他們身上只有紫牌,根本不可能走出南院啊。」

孟說道:「你跟我去見公主。」庸芮道:「遵命。」

兩人遂來到王宮公主殿。

江羋這次倒是爽快地出來,問道:「什麼風又把孟宮正吹來我這公主殿了?」

孟說道:「臣是為和氏璧失竊一案而來。請恕臣冒昧,臣想見見公主的那兩名隨從。」轉頭問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庸芮道:「楊良,王道。」孟說道:「臣想見見這兩個人。」

江羋驚道:「他們兩個跟和氏璧失竊有干係麼?」孟說道:「臣聽說他們兩個失蹤了一陣子,推測時間,應該正好是甘茂拿到和氏璧的時候。甘茂就是那時被兩個人打暈,和氏璧也被奪走。」

江羋道:「難怪,難怪。」孟說道:「難怪什麼?」江羋道:「他們兩個是我的家奴,和氏璧失竊當晚,他們護送我回王宮後就失蹤了,再也沒見到人影。」

孟說道:「公主為何不早說?」江羋不以為然地道:「不過是兩個家奴失蹤,況且我又不知道他們跟和氏璧失竊有關。」

孟說問道:「那他們可有住址、家眷在城中?」江羋道:「或許有吧,或許沒有,這我可不知道,孟宮正想知道詳情,得去問我的家令。」孟說道:「是,臣告退。」

江羋道:「孟說站住!你不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們全都退下。」

孟說心「怦怦」直跳,不知道公主單單隻留下自己一個人做什麼。

江羋緩緩地走到他面前,道:「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麼?我現在就將真相告訴你。」

孟說失聲道:「當真是公主指使手下盜走了和氏璧?」江羋大怒,揚手扇了他一記耳光,斥道:「你又在懷疑我!我手裡根本沒有和氏璧!」

孟說愕然道:「那麼公主說的真相是什麼?」江羋道:「就是我孃親華容夫人遇刺的真相。」

自從荊臺回來後,孟說也聽說過許多關於越王無疆無辜受過的謠言,雖不如何相信,但這些風言風語就像天下的白雲,即使阻擋不住普照的陽光,終究還是在大地上投下了斑斑陰影。指控無疆為行刺主使的唯一證據就是刺客徐弱的口供,而徐弱的真實口供又只有江羋一個人知道,也就是說,江羋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此刻她忽然要主動和盤托出真相,孟說心中登時生起一種不祥之感來——莫非無疆當真是清白的?這其中有什麼內幕?公主之前為什麼又要說謊呢?

江羋道:「這世上只有我和父王兩個人知道真相,現在你是第三個,你要答應我,絕不能再讓第四個人知道。」

孟說驚疑不定,不知道公主為何突然要將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訴自己,但他心中還是難以抑制對真相的渴望,當即點了點頭,道:「下臣遵命。」

江羋嘆了口氣,道:「那刺客徐弱背後的主使,就是我孃親。」

原來刺客徐弱要行刺的物件正是楚威王本人,而派他來行刺的不是旁人,正是華容夫人本人。華容夫人有寵於楚王,多次要求楚威王改立自己所生的兒子公子冉為太子。楚威王表面答應,卻從無實際行動。他並不是不愛公子冉,甚至他也認為公子冉比太子槐更有才幹,但他著實有兩大顧慮:一是春秋戰國時期已經確立了嫡長繼承製,諸侯、卿大夫應該以自己的嫡妻所生之子繼承爵位和身份。如果「廢嫡立庶」,即以妾所生之子為宗法繼承人,就構成犯罪,往往成為討伐或刑懲的理由。魯昭公八年,楚國出兵滅掉陳國,就是以「廢嫡立庶」為其罪名。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主持葵丘之盟,訂的國際條約,內中也有「無易樹子」的內容。熊槐是故王后所生之子,有嫡長子的身份,立為太子已久,又無大的過失,若是楚威王貿然廢去熊槐的太子位,改立華容夫人所生的公子冉為太子,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冒險,給了其他諸侯國攻打楚國的理由;二是楚威王多少聽到一些關於華容夫人的風言風語,雖然從沒有發作過,但也有所懷疑。如此,他更不願意立血緣不清不楚的公子冉為太子。

只是楚威王這番真實心意,從不對外表露,這實在是因為他太過迷戀華容夫人的風情和肉體,他想享受她所帶來的歡娛至死,所以他不能讓她覺察到異常,這樣她才會全心全意地侍奉他,她以為只要繼續討好他,親生兒子最終會被立為楚國太子。所有的人都被楚威王蒙在了鼓裡,郢都因而滿城風雨。太子槐一方以為已經失寵,惶惶不可終日。

但知夫莫若妻,華容夫人終究還是看出了端倪。尤其楚威王將楚國之寶器和氏璧賜給令尹昭陽後,她愈發明瞭丈夫的心意,不由得又氣又恨。她本有自己傾心愛慕的男子,只是為了保全愛人的性命,才勉強嫁給了年紀比自己大許多的楚威王為侍妾。現在楚威王非但毀了自己的一生,還要毀去親生兒子的一生,這可不是她所想看到的。最毒莫過婦人心,華容夫人當下起了殺機。她反覆盤算,楚威王活著,公子冉就當不上太子,楚威王死了,她可以趁機將罪行推到太子身上,這樣她還有很大的機會當上王太后。

計議已定後,華容夫人派人找來一名武藝高強的死士,即是徐弱,交給他一副韓國弓弩,令他在雲夢之會上射殺楚威王。又問徐弱有何心願,徐弱久聞江羋美豔無雙,隨口應道:「只願與公主一親芳澤。」華容夫人遂許諾事成後一定將徐弱從獄中救出來,再將江羋公主許配給他。徐弱明知道這些都是空話,他到紀山行刺,無論能否得手,都會立即被捕下獄,遭受各種拷掠,即使不死在酷刑之下,也必會被處以車裂酷刑,既無活命的機會,當然也絕不可能娶到公主。所以他早有打算,預備一旦行刺成功,就立即用藏在袖中的匕首自殺。但當他到紀山上預備動手的時候,看到臺座上江羋公主的背影,心中忽然起了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所以他從南側擠到了北側,只為在死前看清楚公主的花容月貌。等到這一切完成後,他才取出弓弩來,正瞄準楚威王時,墨者唐姑果驀然撲了上來,導致弩箭微偏,正好射中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華容夫人。

唐姑果那一撲不但誤殺了人,還令徐弱失去了自殺的機會,他被一擁而上的衛士牢牢按住,當場捆縛起來。他自然對此沮喪無比,心中報了必死之念,所以被捕後始終一言不發。直到後來衛士庸芮用常人難以想象的刑罰對付他,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愈發思念那美貌無雙的江羋公主,便主動妥協,以此來換得見公主一面。

江羋來到屈府,按照徐弱的要求,令侍從、衛士退出,連孟說也不例外。徐弱這才笑道:「公主,你本該是我的妻子。」

江羋對母親生前安排之計一無所知,自然大為意外,怒氣頓生,就上前抽了徐弱幾個耳光。

徐弱卻道:「是真的,華容夫人親口承諾要將公主許配給我,雖然我從沒有奢望過,但只要能再看到你,我就很心滿意足了。」當即將華容夫人的計劃告訴了江羋。

江羋震驚無比,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來。徐弱卻連連催促道:「公主,殺了我吧,殺了我,你就是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要你不說,再沒有人知道華容夫人才是主使。夫人雖死,局面仍然對你有利,你大可以咬定我供出了太子槐是行刺華容夫人的主謀。」

一語驚醒夢中人,江羋遂拔出匕首,一刀刺死了徐弱。

孟說隨即闖進來,斥責江羋不該殺死徐弱,因為她本人正是最大的嫌疑人。江羋有苦說不出,遂憤然離開屈府,趕來囚禁唐姑果之處。是唐姑果那一撲造成了她孃親之死,她自然不會放過他。哪知道世事難料,唐姑果暗中被人殺死,孟說又一路跟蹤現場,以為是她打死了唐姑果。她既難以從嫌疑中脫身,又傷痛被心愛的男子懷疑,一氣之下回去王宮,將徐弱的口供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楚威王。

楚威王聽後良久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撫摸著泣不成聲的女兒的頭髮,最終才道:「你不希望你孃親揹負罵名,寡人也不希望夫人揹負罪名,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這麼算了,但楚國太子之位,你們也別再指望了。來為你提親的諸侯不少,既然七國之中以秦國最強,你就帶上你的兩個弟弟,嫁去秦國吧。」

至於後來楚威王為何要將罪名推到越國太子無疆身上,其心思則不為江羋所瞭解。

孟說默默聽完經過,心中的震撼難以形容。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江羋一再說是他毀了她,原來就在那一晚,她遭逢了世上最慘烈最沉重的打擊——母親華容夫人被自己的陰謀害死。公主被真相驚駭得無所適從時,又被傾心的男子懷疑是幕後主使,遂一怒之下將真相告訴了唯一可以倚靠的父王,卻又被父王斷然推開!她在一夜之間,經歷了所有至親之人的背叛,難怪她如此傷心欲絕,難怪她始終不肯原諒孟說。

江羋講述這一切的神情倒是極為從容,彷彿是在敘述一件完全與她不相關的事。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她陡然變得成熟起來,不再是那個惘然的少女。

江羋見孟說神色變幻不定,知道他心潮澎湃起伏,再也不會平靜下來,遂道:「你既然已經明白了經過,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拍手命人送孟說出去。

出來王宮時,孟說正好遇到太伯屈蓋來請醫師梁艾去驗一具屍首的傷處。

屈蓋連叫幾聲,孟說才回過神來,問道:「有事麼?」屈蓋道:「沒事,我就是打個招呼。宮正君生病了麼?臉色這麼不好。」

梁艾道:「宮正君跟我們一道吧,反正也不遠,一會兒忙完,我給你號號脈。」

孟說只覺得渾身燥熱,急需要找些事做,好將思緒轉移,遂跟著屈蓋來到停放屍首的倉庫。

那屍首停放在庭院中,身上蓋著條麻布。庸芮一眼留意到伸在麻布外的手,驚叫道:「那個人……有六個手指。」

孟說登時想起來宴會當晚為公主抬木箱的一名隨從就是六根手指,忙搶上前掀開麻布,面容雖然已經被河水泡得發脹變形,但依稀可以認出正是那名叫王道的隨從。

庸芮道:「呀,他真的是公主那名失蹤的家奴王道。」

屈蓋聽說死者是江羋公主的家奴,很是驚異,道:「我還沒有查出死者的身份。今日特意請梁醫師來,是因為檢驗屍首的兩名牢隸臣爭執不下,一人說是自殺,一人說是他殺。」

孟說心中疑雲大盛,暗道:「我剛剛追查到楊良、王道二人身上,就發現了王道的屍首,莫非他是被人殺人滅口?」忙問道:「這人是什麼時候死的?」

屈蓋道:「屍首是昨日清晨在東水門發現的,我不是還告訴過宮正君麼?但就從泡水的程度來看,應該是大前天晚上就死了。」

孟說心道:「大前天晚上,不正好是和氏璧失竊的那晚麼?」心中愈發肯定王道牽連其中,多半是他與另一名家奴楊良爭奪和氏璧,被楊良殺人滅口。

梁艾上前看了一番,道:「這人左手老繭比右手多,應該是左撇子,頸上一刀,右深左淺,應該是自剄而死。」

屈蓋很是意外,道:「他是自殺?那可奇怪了。發現他屍首時,他身上綁著繩子,應該有人在他身上綁了石頭,沉進了河裡,但後來繩子鬆開,他又浮了起來,被水流衝在水門,卡在了柵欄裡。如果他是自殺,為什麼還有人想毀屍滅跡呢?」

孟說道:「毀屍滅跡倒不奇怪,大概是他的同伴不想讓人發現他死了。奇怪的是,他怎麼會是自殺?」轉頭問道:「梁醫師,王道真的是自殺麼?」

梁艾聞言怫然不悅,道:「既然信不過我的話,還找我來做什麼?」提起藥箱,徑自離開。

庸芮道:「這件事實在蹊蹺。宮正君,我們要不要再去問問公主?」

孟說沉默許久,才道:「你去吧,我是沒臉再見公主了。你進宮將這件事稟報公主,然後看看如何能找到另一名家奴楊良。」庸芮道:「遵命。」

孟說興致索然地回來家中。老僕忙捧著個書簡迎上來,道:「不久前有人往門下投了一封信,說是留給主人的。」

孟說正要拆信,忽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卻是南杉,身後跟著數名全副武裝的衛士,不由得一愣,問道:「南宮正有事麼?」南杉道:「宮正君,恕下臣無禮,這就請你跟臣走一趟吧。」

孟說道:「去哪裡?」南杉道:「官署。」

孟說遂不再多問,默默地跟著南杉出來。來到官署,卻見大堂正中坐著大司敗熊華,一旁坐著令尹昭陽,均是正襟危坐,神色異樣。

孟說心知不妙,上前見禮,問道:「令尹君和司敗君召臣前來,有何差遣?」昭陽也不回答,直接命道:「搜他身上。」

吏卒上前在孟說身上摸索一番,搜出容臭和書簡,奉到昭陽案前。

昭陽道:「這容臭是孟宮正的麼?」孟說道:「是。」

昭陽道:「可是本尹怎麼聽說是在篔簹枕頭下發現的?」孟說道:「臣的容臭前些日子曾經失落過,這次意外在篔簹枕頭下發現,想來是他趁臣不留意時從臣身上盜取了去。」

昭陽道:「好,本尹再問你,和氏璧失竊當晚,看守大門的都是你的心腹衛士,所有出入腰牌的發放,都是由他們經手,是不是?」孟說道:「是。」

昭陽道:「那麼你怎麼解釋這多出來的兩枚黑色舍人腰牌?」

原來精細的南杉重新檢查了所有腰牌,卻發現多了兩枚黑牌。當晚每位賓客和從人進來時,發給腰牌,登記名字;出去時,交還腰牌,劃去名字,對昭府內部的人也是如此。所有的名字都劃去了,相應名字的腰牌也全部收回,卻多了兩個黑色木牌,刻的是「張三」、「李四」的名字,一望就是假名。負責刻字和腰牌發放的都是孟說的心腹衛士,如此一來,孟說登時變得嫌疑很大,所以昭陽一得知訊息,就立即命南杉帶他來官署盤問。

孟說這才恍然大悟,心道:「這兩枚腰牌一定就是王道和楊良用來行事時用的。可這兩個人進門時明明佩戴著紫牌,又從哪裡弄了兩塊多餘的黑牌呢?腰牌的發放只由衛士經手,除非是衛士中有人幫他們。」

熊華見孟說沉吟不答,道:「來人,把當晚經手過腰牌的衛士全部逮起來拷問。」孟說忙道:「等一等,請司敗君給下臣一點時間……」

昭陽忽道:「不必了,罪魁禍首就在這裡。來人,拿下孟說。」

吏卒遂一擁上前,擰住孟說手臂,強迫他跪下。

南杉忙上前跪下請罪道:「如果孟宮正有嫌疑,臣身為他的副手,也該有嫌疑,請令尹君一併治罪。」

昭陽道:「南宮正,你來看看這封書簡。」南杉起身走過去,接過書簡,隨即愣住。

昭陽道:「這是剛剛從孟說身上搜出來的,可謂鐵證如山了。」

孟說道:「我才剛剛接到書簡,還沒有來得及看,南宮正人就到了。信上寫的什麼?」

南杉遂將書簡舉到孟說面前,只見木簡上寫著寥寥數字:「和氏璧已出城,多謝指點迷津。」最下面落款處畫著一隻模樣古怪的飛鳥。

孟說一時呆住,心道:「這是誰寫的信?為什麼要寫給我?是有意栽贓於我麼?」

南杉問道:「宮正君,這是怎麼回事?」孟說道:「我……我也不知道。」

他雖然也是懵懂一片,反應究竟異於常人,知道自己立即就會身陷囹圄,再難以有所作為,忙道:「南宮正,你立即去將這件事告訴屈莫敖姊弟,請他們設法查明真相。」南杉微一遲疑,即應道:「遵命。」

昭陽卻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喝道:「孟說,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快交代出你同黨的名字。」

孟說道:「臣對此事一無所知,也沒有什麼同黨。」

昭陽便起身道:「司敗君,這名要犯就交給你審問。只要能找到和氏璧,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熊華道:「令尹君放心,我一定親自訊問。」

昭陽見南杉尚呆立一旁,道:「南宮正,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正宮正。你也不要再留在這裡了,去忙你的正事吧。」

南杉料來自己留下來也保護不了孟說,只得應道:「是。不過這封書簡可否交給臣帶走?臣可以比照筆跡,好追查那同黨的下落。」昭陽道:「好,你去辦吧。」

熊華親自送昭陽出堂,這才回轉身來,命人將孟說拽來刑堂,道:「孟宮正,你是個聰明人,早點說出和氏璧和同黨的下落,可以少受許多皮肉之苦。」

孟說道:「臣絕沒有跟人勾結,盜取令尹府上的和氏璧。」

熊華雖是楚威王的親弟弟,可楚國江山馬上就是太子槐的了,他一心要討好昭陽,哪裡肯聽辯說,見孟說不肯招認,便立即下令用刑。

孟說被按伏在地上,四肢分開,用繩索固定住。兩名刑吏上前,舉起杖朝他背、臀、大腿上擊打。打了十棍後再換兩名刑吏繼續行刑。如此換了四五次行刑者,孟說已是皮開肉綻,全身上下血跡斑斑,動也不能動彈一下了。

熊華畢竟上了年紀,精力不濟,折騰得也累了,見外面天色已黑,便道:「孟說,老夫念你服侍大王多年,給你一夜時間考慮,如果明日還不肯招供吐實,就別怪老夫動用重刑了。」

戰國執行刑罰一般採取勞役方式,監獄並不是執行場所,而是未決犯臨時囚禁之地。熊華為人昏庸,司敗署未決之案極多,以致獄中人滿為患,有所謂「拘者滿圄,怨者滿朝」之語。偏偏孟說是重犯,需得單獨關押,獄卒左挪右動,好不容易才騰出一間牢房來。

孟說被上了械具,拖來牢房中。他的雙手被銅拲束在背後,脖頸和雙腳均戴了笨重的桎梏,伏在潮溼的地面上,動彈不得。後背、臀部、大腿上的刑傷如炙過一般,火辣辣地疼。

當此境遇,自然耿耿難寐。

他反覆思慮,也想不出手下哪名衛士會有可能與外人串通。如果真的是有衛士暗中給了楊良和王道兩枚黑色腰牌,這兩個人從甘茂手中奪走了和氏璧,他們又是如何將玉璧帶出昭府的呢?王道為什麼會在得手後自殺呢?又為什麼被人沉屍河底呢?他二人都是公主家奴,公主對這一切難道真的一點也不知情麼?

一想到公主,他忍不住又黯然起來。他的確對不起她,在她最艱難的時候,不但沒有給她任何安慰,反而給了她重重一擊,造成了她必須要遠嫁秦國的局面。他絕不可以再懷疑她,絕不能再懷疑她。

次日上午,孟說又被提來刑房。熊華喝問幾句,便下令用刑。刑吏用夾榻夾住孟說雙腿,正要用力壓緊,南杉、屈平、嬃羋幾人匆匆闖了進來。

南杉道:「大司敗,給我們一點時間,讓我們勸勸孟宮正。」

南杉是太子槐和令尹昭陽的內弟,熊華少不得要給幾分面子,道:「由你們幾個出面勸勸孟說也好。」說完命人鬆開刑具,自己先退了出去。

屈平道:「宮正君,眼下你被定罪的關鍵證據是這封信。你家的老僕也已經被逮捕拷問,他說是有人將信從門下塞進來,他並沒有見過送信人。但照我看來,這封信並不是有意要陷害你。」

孟說道:「恕我愚鈍,屈莫敖的意思是懷疑我?」

嬃羋忙道:「抱歉,是我阿弟沒有把話說明白,我們不是懷疑孟宮正。阿弟的意思是,這封信應該就是那個真正得到了和氏璧的人寫給你的。」

屈平道:「這封信只有十二個字:前面一句‘和氏璧已出城’,是告訴你和氏璧的去處;後面一句‘多謝指點迷津’是感謝你的指點之情。如果真有人要陷害你,信的內容絕不會是這樣的。這個人,宮正君一定是認得的。」

孟說道:「可我想不出我認識的人中有這樣一個人。他既然已經得手,為什麼還要專門寫一封信給我?」

屈平道:「我猜他的用意應該是讓你不要再做無謂的追查,牽連更多無辜。沒想到正好令尹懷疑到你身上,這信遂成為你與他通謀的鐵證。」

嬃羋道:「我們都覺得這封信是那個神秘人特意寫給你的,但不是要陷害你,而是要故弄玄虛。」

南杉道:「我已經查過那兩名可疑的失蹤家奴,除了發現王道的屍首外,楊良下落不明。另外,當晚所有經手過腰牌的衛士都已經被逮捕,但沒有人承認多刻了那兩枚黑牌。我仔細核對過腰牌的刀跡,那多出來的兩枚上的名字跟其他腰牌刀法不同,很可能是楊良、王道事先刻好了帶在身上混進來的,跟衛士們無關。」

孟說道:「不,這件事決計是我們內部人所為。腰牌之事是嚴格保密的,赴宴的賓客和隨從都是到達昭府門前才知道。就算楊良、王道從別的渠道打聽到腰牌的事情,自己事先仿造了腰牌,但他們出去時必須憑藉衛士刻發的紫牌,偽造的黑牌一定早藏在了身上。即使是擔心出府時被搜身,也該隨手扔在了什麼地方,怎麼可能又還回衛士呢?」

屈平道:「不錯,一定是楊良、王道進來時有衛士將黑牌交給他們,後來他們辦完事,跟那衛士接頭後,又習慣性地將黑牌還給了衛士,那衛士則隨手丟在了收回的腰牌堆中。他以為不會有人發現,卻想不到南宮正極有耐心,將數百個牌子全部核驗了一遍。」

孟說道:「正是這個道理。不過即使有衛士做內應,和氏璧應該還在昭府中。收買一個衛士容易,不可能將二十餘名衛士全部買通,畢竟出去搜身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不可能同時瞞過那麼多雙眼睛。正如邑君所言,那封信很可能是個幌子,讓我們放鬆警惕,神秘人好趁機從昭府中將和氏璧轉移。」南杉道:「是,我會在令尹府上繼續搜查的。」

孟說道:「多謝幾位信任我。南宮正,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南杉道:「宮正君請吩咐。」

孟說苦笑道:「我已經不是宮正,也不再是你的上司。」南杉道:「孟君不過是暫時受點委屈,事情一旦弄清楚,自然會立即官復原職。」

孟說搖了搖頭,道:「我想見見庸芮,我有事情交代他去辦。」

庸芮因為向太子槐舉證公主家奴有功,已經被破格提拔為副宮正,南杉一時不忍提及此事,只點頭道:「好,我會讓他來見你。」

屈平道:「宮正君真的想不到會是誰寫這封信給你麼?」孟說道:「我整日忙於公務,少有朋友,實在想不到他是誰。」屈平道:「如此,我們再設法去查吧。」

正好大司敗熊華進來,問道:「孟說肯聽幾位勸,說出和氏璧在哪裡了麼?」

嬃羋道:「孟君是無辜的。」說完,她朝南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為孟說求情,想來熊華顧及南杉兩位姊姊的身份,多少要留些情面。

南杉為人本就謹慎,雖然不相信孟說會勾結外人圖謀和氏璧,還是不敢貿然開口,更不願意沾兩位姊姊的光,只是默不吭聲。嬃羋見狀,賭氣走了出去。

屈平忙道:「孟說是楚國第一勇士,也是大王指名護送公主出嫁秦國的侍衛。雖然現下證據不利於他,但將來終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大司敗還是手下留情些好。」

熊華見南杉不出聲,也不以屈平之語為意,等三人出去,照舊命刑吏拷問孟說。孟說始終一言不發,只咬牙強忍,昏死過幾次後,熊華自己也失去了耐性,命人將孟說拖回大牢囚禁。

昏昏沉沉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到半夜時,孟說驀然驚醒過來,聽到頭頂上方有動靜,本能地想抬頭去看,但脖子的頸鉗與腳鐐相連,限制了他的移動,略一抬頭即被鐵鏈扯住。想側過身子,背上盡是刑傷,竟連翻轉的力氣都沒有了。

有人提起他雙臂,將他拖到牆邊,讓他靠牆坐下。腿上的刑傷磕在石板上,擦得生疼。藉著牢房中昏暗的燈光定睛一看,那拖他坐起的人竟然是篔簹。

孟說吃了一驚,道:「怎麼是你?你……你怎麼進來的?」隨即看到房頂的瓦片被揭開,洞中垂下一根黑繩索,旋即明白了過來,道,「你好大膽子,敢來這裡。」

篔簹笑道:「膽子不大就不是篔簹了。不過你可別高興,我不是來救你的。你也別緊張,我也不是來殺你的。我是實在不甘心,想找個人說說話,想來想去只想到了你。」

孟說道:「你不甘心?你不是已經得到隨侯珠了麼?」篔簹道:「呀,你連這個都猜到了!你果然是我篔簹生平遇見的最厲害的對手,不枉我今晚冒險來見你。」

孟說道:「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篔簹笑道:「你是楚國第一勇士,我是天下第一神偷,我就是想看看,是你這個第一厲害,還是我這個第一厲害。」

孟說道:「那麼你是來幸災樂禍的麼?我現在無力反抗,你大可以殺了我。」

篔簹道:「我不想殺你。其實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多少也有點責任,是我盜竊了你的容臭,有意落在房裡。也是我有意用話引得昭陽父子懷疑你。不過我不想殺人。我生平只殺過一個人,就是那墨者唐姑果。」

孟說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殺死唐姑果?」篔簹道:「反正也時過境遷了,我可以告訴你全部事情。但如果我有問題問你,你也要據實回答。」孟說道:「好。」

原來甘茂一直有心從主人令尹昭陽手中盜取和氏璧,遂千方百計地尋找到神偷篔簹,許以千金,請他出手。篔簹卻道:「天下寶器中,以和氏璧和隨侯珠最為著名,我年紀已大,若要請我出面為你盜取和氏璧,非得以隨侯珠酬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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