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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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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鄲自古多美女,且個個能歌善舞,所謂『朱唇動,素腕局,洛陽少童邯鄲女』。那鼓瑟女生得肌清骨秀,發紺眸長,正用一雙纖纖荑手來回撫弄著趙瑟,為酒客們助興。一根琴絃,一縷情思,絲絲絃弦,羈絆住逝去的華年。

趙國是著名的「四戰之國」,四周無險可守,強敵環伺,西有秦國,南有魏國,東有齊國,東北燕國,北方則是林胡、樓煩、東胡等彪悍善戰的游牧民族,附近還有小國中山國。由於被多個強國包圍,國勢很弱,經常不得不靠割地來求得生存。最著名的例子如西元前354年,魏惠王派大將龐涓攻打趙國,趙國國都邯鄲一度被魏軍攻克。趙王不得不以新近佔領的中山國許以齊國,以換取救兵。齊威王帳下大將田忌用軍師孫臏之計,圍魏救趙,趙國才未遭滅頂之災。

西元前326年,趙王趙肅侯去世,秦、楚、燕、齊、魏五國各派一萬精兵,前往趙國都城邯鄲參加葬禮。趙國太子趙雍就是在異國五萬精兵雲集邯鄲、強敵環伺的情況下登上了王位,即為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趙武靈王,是為趙國國君稱王之始。當時趙國北面的林胡、樓煩、東胡等胡人部落時常侵擾趙國,雖然人數不多,卻都是短衣長褲,輕騎良弓,馳騁往來,靈活自如,打起仗來往往能以少勝多。而趙國軍隊儘管武器優於胡人,卻還是中原傳統的步兵和兵車編制,將士均是上衣下裳,寬袍大袖,行動起來多有不便。趙武靈王巡行邊境考察後,決意向胡人學習,在趙國強制推行「胡服騎射」,頒佈了《胡服令》。「胡服騎射」施行後,趙軍戰鬥力大增,趙國迅速強大起來,在軍事上取得了一系列的勝利,以後起之秀的姿態崛起於北方,儼然有與齊國、秦國三足鼎立之勢。

正當趙國國力如日中天之時,趙武靈王卻一手釀造了一起毀滅自己的悲劇。

西元前299年,正值壯年的趙武靈王做出了一個驚天之舉,在邯鄲趙王城東宮舉行大朝會時,忽然宣佈廢除長子趙章太子位,禪位於年僅十歲的次子趙何,立其為王,是為趙惠文王,自己退位,號「主父」。

太子趙章生母桃姬為韓國故相韓侈之女,與趙武靈王相識於楚國,韓宣惠王封其為公主,嫁給趙武靈王為王后。趙章因母親是王后之故,出生不久即被立為太子,自小嬌生慣養,驕橫無禮。然而女人終究要靠容色侍奉國君,桃姬逐漸年老色衰,又不懂得奉迎,逐漸失去了趙武靈王的歡心。

某日趙武靈王夢見少女彈琴而歌,心中極為留戀,多次在酒宴上與群臣談起這個夢,描繪夢中少女的容貌,期待能夠遇到她。趙人吳廣聽說後,覺得少女和自己的女兒孟姚很像,便將孟姚送入宮中。孟姚能歌善舞,深受趙武靈王寵愛,桃姬病故後,孟姚被封為王后,趙人稱之為「吳娃」,孟姚很快生下了公子趙何。幾年後,孟姚病死,死前懇求立趙何為太子,趙武靈王傷心欲絕之下,當面答應了她。

昔日楚國楚威王寵愛華容夫人母子,曾許諾改立公子熊冉為太子,但最終還是由太子熊槐繼位為楚懷王,結果熊冉跟隨姊姊江羋到秦國後,改稱魏冉,示意跟楚國決裂,並利用秦國的勢力全力對付楚國。楚國不僅喪失了土地,就連楚懷王自己也被江羋派人誘騙到秦國軟禁起來,受盡屈辱而死。當初公子熊冉與太子熊槐爭奪儲君之位最激烈之時,趙武靈王本人正在楚國,親身感受到楚國國勢的動盪,他認為這是楚威王處理不當的結果,既然喜愛熊冉,又答應過華容夫人,就該當機立斷易立太子。他不願意楚國的悲劇繼續發生在自己身上,決意遵從對孟姚的諾言,立次子趙何為國君,以三朝老臣肥義為相國,輔佐新君,自己則擺脫煩瑣的朝務,全身心地投入與天下諸侯的爭霸戰爭。

不久,群臣朝見趙惠文王。趙武靈王在一旁觀察,看見趙章身為長兄,卻不得不對幼弟趙何俯首稱臣,忽然想起病故的結髮妻子桃姬,起了憐憫之心,想把趙國一分為二,封趙章為代王,與趙惠文王並立。

趙武靈王一共有四子,太子趙章是長子,餘下依次是趙何、趙勝、趙豹。趙章為第一任王后桃姬所生,趙何和趙豹為第二任王后吳孟姚所生,三人均是嫡子的身份,唯有趙勝是庶子,為宮中美人所生。但這位庶子卻是趙武靈王四個兒子中最有賢名者,史稱「翩翩濁世佳公子」,封平原君,酷愛養士,有門客千人。趙武靈王欲將趙國一分為二、立太子趙章為代王時,特意私下徵求趙勝的意見。趙勝道:「父王昔日廢掉趙章,改立趙何,已經錯了一回。而今君臣名分已定,不可一錯再錯了。」趙武靈王不以為然地道:「趙國權力都在我掌握之中,有何不可?」但因為朝中重臣如相國肥義等人也跟趙勝一樣持反對意見,所以這個計劃暫時擱置了下來。

趙惠文王得知後,心中大為不滿。趙章也變相得到了激勵,開始厲兵秣馬,預備用武力從弟弟手中奪取本該屬於自己的王位,於是引發了歷史上著名的「沙丘宮變」。

沙丘位於趙國都城邯鄲以北,地勢平衍,土壤概系沙質,到處堆積成丘,故名沙丘。商紂王曾命人在這裡大興土木,增建苑臺,放置了各種鳥獸,還設酒池肉林,使男女裸體追逐遊戲,狂歌濫飲,通宵達旦。到了戰國時期,沙丘為趙國屬地,趙王又在這裡設定離宮別館。

西元前295年,趙武靈王和趙惠文王一同出遊沙丘,在沙丘宮分宮而居。趙章認為時機已到,設下兵馬伏擊弟弟趙惠文王,但只殺死了相國肥義,隨即兄弟二人各領兵馬,在沙丘宮附近展開激戰。趙章最終不敵,逃入趙武靈王居住的鹿臺,趙武靈王接納了他。趙惠文王隨即派重兵包圍了鹿臺,搜出趙章,當場斬殺,並下令封鎖行宮宮門。趙武靈王欲出不能,在宮中找不到食物,把樹上的小鳥都掏出來吃了,最終還是被活活餓死。這位自以為處理家事比楚威王高明的豪傑人物,終以極其悲慘的命運謝幕。後人有詩吟誦道:「武靈遺恨滿沙丘,趙氏英名從此休。」趙惠文王為父親取諡號為「武靈」,取「尅定禍亂曰武,亂而不損曰靈」之意。

趙武靈王餓死時,趙惠文王趙何才十四歲。據說封閉鹿臺行宮宮門並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出自太傅李兌。李兌帶領四邑騎兵趕來援助趙惠文王,打敗趙章後,又強行闖入鹿臺,斬殺了趙章。趙武靈王忍不住淚水潸然。李兌見狀,又與部下商議道:「我們圍攻過主父行宮,就此休兵的話,一定會被滅族。」於是繼續圍困鹿臺,放行宮宮人離去,唯獨困住趙武靈王。三個月後,才敢派人進宮檢視,昔日形貌偉岸的趙武靈王已成為一具枯屍,其狀之慘,令人悚然。

雖然李兌出頭充當了黑臉惡人,但亦得到了趙惠文王的預設和許可。沙丘宮變後,李兌因「功」被拜為司寇,不久又升任相國,長期專斷國政。他深知自己困死趙武靈王之舉並不得人心,為消除隱患,大力迫害誅殺趙武靈王的親信。許多人被迫逃離趙國,其中不乏軍事才華傑出者,如趙武靈王的心腹侍衛長樂毅,逃往燕國後被燕昭王拜為上將軍,率領燕國全國之兵攻齊,以少勝多,連戰皆勝,一舉攻下齊國王都臨淄,盡取齊國寶物、財物、祭器。齊國幾乎被滅,後雖勉強復國,卻是元氣大傷,一蹶不振,由強國跌入弱國之列,再也無力與眾諸侯爭奪天下。

樂毅原本是魏國人,其先祖是魏國名將樂羊,曾率兵攻取中山國,因功被封在靈壽,樂羊死後,子孫亦定居在這裡。中山復國後,又被趙武靈王所滅,樂毅也就成了趙國人。他少年聰穎,喜好兵法,深得趙武靈王喜愛。若不是沙丘宮變,原本可以成為趙國的一員良將。

樂毅破齊後,威名震動天下,諸侯無不爭相奉迎籠絡。不久,燕國中了齊國大將田單的離間之計,削奪樂毅兵權,召其回國。樂毅慨然道:「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交出了兵符,卻拒絕歸燕,轉而回到趙國。趙惠文王喜不自勝,親授樂毅相國之印,封其為望諸君,極盡尊寵之能事。

樂毅重新在趙國得勢,就意味著李兌的失勢。事情還不僅僅如此,李兌被趙惠文王免去相國之日,邯鄲百姓奔走相告,人人拍手稱快。趙主父的威名在趙國依舊凜凜如生,人們為他的慘死而憤憤不平,都在暗中盼望有朝一日罪魁禍首李兌會為他償命。這一天,眼看著就要到了。

李兌的宅邸位於大北城渚河北岸,傍河而建,風景秀麗。

自從李兌被免職的訊息傳開,許多邯鄲百姓自發趕來,爭相朝這座豪華宅邸擲扔瓦片、石頭、穢物等,發洩被壓抑了許久的怒氣。於是,門庭若市的前相國宅邸一日之內變得門可羅雀,眾多門客一鬨而散。不少僕人也意識到大事不妙,暗中逃走,以免禍及自身。

李兌焦躁地在堂中轉來轉去,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他雖然依舊有「奉陽君」的名號,在趙國享有封地,但他自己心中很清楚,他在趙國的好日子到頭了。昔日趙國人對他不滿,他還可以靠權柄來壓制,一旦他失去了相國的地位,不等樂毅來報復他,這些愚蠢的邯鄲人也會騷擾得他雞犬不寧。

金銀細軟早已經收拾妥當,只等決定逃亡的去處了——燕國是斷然不能去的,燕惠王雖然一度猜忌樂毅,但很快覺醒了過來,一再邀請樂毅重新回燕國,雖為樂毅拒絕,但還是封樂毅之子樂間為昌國君;秦國則更不能去了。昔日秦武王死,秦惠王妃子江羋和弟弟魏冉用武力控制了秦國,本來要立江羋次子公子市為秦王,但趙武靈王派兵護送在燕國做人質的江羋長子趙稷回秦國,用計威逼江羋改立趙稷為國君,是為秦昭襄王,因而趙武靈王對當今秦王有再造之恩,秦國又怎麼會收留他呢?齊國雖曾是東方大國,而今卻是殘破不堪,明智之士都不會選那裡;魏國是樂毅的母國,韓國則完全依附於秦國,均不值一慮;剩下的就只有李兌自己的母國楚國了。他的曾祖父老子在楚國享有盛名,他以老子曾孫的身份返回楚國,應該還是會被接納的吧。

計議已定,李兌命僕人將行裝裝到車子上,預備明日一早啟程離開邯鄲。

哪知道世事難料,到傍晚時,忽有一大群市井小民強行闖進宅邸,將停放在庭院中的財物一搶而空。若不是大將軍廉頗正好帶兵經過,趕來驅散了鬨搶的人群,只怕李府中所有能搬動的值錢傢什都被搶走了。

李兌也有過叱吒風雲的輝煌時刻。四年前,韓、趙、魏、齊、燕五國聯合攻打秦國,史稱「五國攻秦」,五國聯軍的主帥就是李兌。連強大的秦國也不得不派使臣來討好籠絡,表示要為他謀取封邑。雖然這次聲勢浩大的合縱由於五國各懷心機,貌合神離,不能協力,很快煙消雲散,但他李兌畢竟曾是五國軍隊之首,一度指點江山,揮斥方遒,而今卻被一群無知的小民欺辱,眼睜睜地看著經年所積的金銀珠寶被人當面奪走,自己卻無力阻攔。尤其是廉頗離開前那冷冷的一瞥,更是讓他連日積累的驚恐、憂懼一時迸發,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殺死前太子趙章能怪他嗎?他不過是奉命行事,趙惠文王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斬下趙章的人頭。餓死趙主父又能怪他嗎?他闖進鹿臺行宮,殺死趙主父極力庇護的趙章,趙主父不死,他就要被滅族。況且這也是趙惠文王預設了的呀。這些愚蠢的趙國人不敢怪罪他們的國君,非要將這些罪過算到他頭上,其實趙惠文王才是那個殺兄弒父的真正惡徒啊。

前相國坐到遍地狼藉的庭院中痛哭流涕,家眷、從人們也跪伏在一旁,跟著垂淚不已。

時值寒冬,各人雖然穿著厚厚的絮衣,還是抵不住北方的寒氣,凍得鼻涕都流了出來,混合著眼淚,當真是涕淚交加。

天黑了下來,無邊的黑暗籠罩著森然冰冷的漫漫長夜。空中忽然飄下雪花來,像糾纏不清的柳絮,絲絲縷縷,滿天飛揚。

李兌也哭得累了,終於站起身來,命大家各自散去。他獨自來到書房,默默坐在燈下。

喧鬧忽然間都消失了,四周呈現出死亡一般的寂靜來,充滿霾迷、悽惶,給人一種不可言狀、異樣、複雜的感覺。

偌大的房間中只有一點橘黃的亮光,那亮光照著人,將人影投到牆上,不斷隨著火苗浮動,陰森森的,看得久了,會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李兌凝思了好大一會兒,才站起身來,正往書架上摸索書簡時,忽聽見有人輕輕地走了進來,以為是妻子楊姬,忙道:「夫人放心,老夫還藏有一件寶貝,價值連城,有了它,你我……」

他話還沒完驀然心中有所警覺,回過頭去,站在身後的卻不是楊姬,而是一名身材魁偉的男子,穿著府中下人的衣服,但卻用黑布矇住了臉,只有一雙眼睛和手中的利刃在燈下閃閃發光。

李兌恍然間便明白了過來,正要出聲呼救,那男子已搶前一步,左手扼住他的咽喉,粗暴地將他推到書架上,右手持刀逼住他的胸口。

李兌臉漲得通紅,喉嚨「嗬嗬」作響,似有話要說。那男子便將左手略微鬆開了些。

李兌喘了幾口粗氣,顫聲問道:「你……你到底是誰?」那男子冷笑道:「你只需知道我是特意來取你性命的。」

李兌忙道:「等一等!壯士若肯饒我性命,我願意奉上稀世珍寶。」對方卻僅僅是嗤笑一聲,絲毫不為所動。

李兌道:「和氏璧!我說的奇珍就是和氏璧!得和氏璧者得天下,只要壯士肯放過我,和氏璧就是你的,將來天下也是你的。」

那男子冷笑一聲:「如果你有和氏璧在手,怎麼還會有今日的下場?」

李兌忙道:「是真的,和氏璧原本藏在沙丘宮鹿臺中,當年是我從主父身上……」

他不提還好,一提趙主父的名號,對方愈怒,用力挺出利刃,正中他胸口。

李兌道:「啊……你……你是……」

他雖在臨死一剎那認出了對方的眼睛,卻再也沒有力氣說出那個名字來,軟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就此死去。

那僕人打扮的男子抽出利刃,在李兌衣衫上擦乾血跡,又恨恨地朝屍首踢了兩腳,往書架上尋找了一番,這才揚長而去。

邯鄲的得名頗為有趣,東城下有小山名邯山,「單」則是盡頭之意,邯山盡頭之處的城邑即是邯鄲。

這座城邑背靠太行山,南臨漳河水,交通便利,且靠近中原,鄰接齊、魏,是黃河以北最大的城市,原先屬於衛國,後併入晉國,戰國時屬於趙國。成為趙國都城後,歷任趙王對其苦心經營。

作為城池而言,邯鄲並不是一個整體,而是分為城和廓兩部分。

城即趙王城,是趙國王宮所在地,由西城、東城、北城三部分組成,呈「品」字形。三城均是正方形,周圍十餘里,佈局嚴整,排列有序。其中東、西兩城坐落在太行山餘脈一個丘陵上,東城又稱外城,是朝堂和中央官署所在地;西城為內城,是國君和嬪妃起居的地方,中央有高達近百尺的龍臺,氣勢雄偉;北城是王宮禁苑所在,有渚河橫貫其中,苑中種滿奇花異草。

廓稱「大北城」,位於趙王城西北,總面積要比趙王城大,週迴三十餘里,是邯鄲的居民區、手工業區和商業區。沁河和渚河兩條河流由西至東穿過全城,河水盪漾,夾岸楊柳成蔭,是邯鄲的一大著名景觀。

沁河原名牛首水,西出紫山,東貫邯鄲後注入滏陽河。它正好從中將大北城一分為二,因而成為南北兩區的天然分界線,這條河流兩岸也相應成為大北城的市集中心。

除了以船作為交通工具外,沁河上還有一座木質浮橋,名為沁河橋,又稱學步橋,著名的「邯鄲學步」即發生在這裡。昔日有燕國少年聽說邯鄲人的走路姿勢優美,很是仰慕,於是不遠千里來到邯鄲學習步法。結果,不但沒學成,反而連自己原來的步法也忘光了,最後只好爬著回去。

趙邯鄲故城核心城區佈局平面圖

沁河橋是跨越沁河的唯一橋樑,理所當然地成為大北城南北的交通要衝,時稱「三輔鎖鑰」。橋的附近盡是酒肆市集,繁茂如煙。

衛國商人呂不韋站在自家的珠寶鋪窗前,偷眼打量著對面酒肆的鼓瑟女。邯鄲自古多美女,且個個擅長彈奏琴瑟,踏腳尖起舞,時有所謂「朱唇動,素腕局,洛陽少童邯鄲女」的俗語。那鼓瑟女生得肌清骨秀,發紺眸長,正用一雙纖纖荑手來回撫弄著趙瑟,為酒客們助興。一根琴絃,一縷情思,絲絲絃弦,羈絆住逝去的華年。他一時望得呆了,連有主顧進來也未曾留意。

還是那人等得不耐煩了,自行叫道:「店家,我有玉要當。」

呂不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回來櫃檯。那僕人打扮的男子便從手中的包袱中取出一塊玉璧來。

呂不韋一見之下,立即露出了驚異之色,道:「好一塊玉璧,你從哪裡得來的?」那僕人道:「是我家主母交給我的。」

呂不韋依稀覺得對方有些眼熟,料來其主人必是邯鄲城的達官貴人,便點點頭,仔細摩挲一番,才問道:「作價多少?」那僕人道:「五百金。」

呂不韋雖然才十七歲,卻已經是經驗老到的商人,替其父主持在趙國的生意,雖然揣度那玉璧也值五百金,但還是有意地搖了搖頭,道:「五百金太高,五十金還差不多。」

僕人急道:「五十金?我家主母說這玉璧至少值千金,若不是急著籌措路費,斷然不肯五百金賤賣的。」

呂不韋道:「既是等著錢用,那我做一回好人,八十金,不能再多了。」

那僕人氣得全身發抖,將玉璧一包,賭氣道:「不賣了!」

呂不韋笑道:「你可要想好了,我是邯鄲城中最大的珠寶鋪,別家可一下子拿不出八十金來。」

僕人道:「我不信沒有識貨的人。」轉身出去,正好在門口遇到一人下車,被那人瞧見手中的玉璧,上前問道:「你那玉璧拿來當的麼?多少錢?」僕人道:「五百金。」

那人見那玉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光彩奪目,便索要過來仔細檢視一番,道:「好,我要了。你這就跟我回家取錢去。」

呂不韋有意狠壓價格,眼見著與上好的玉璧失之交臂,不免有些後悔,但隨即認出新買主是宦者令繆賢,國君身邊的大紅人,絕對不能得罪,忙跟出來笑道:「恭喜令君,這可是件極品玉璧,至少價值千金。」

一旁僕人聽見,恨恨地道:「你適才不是才出八十金麼?」呂不韋笑道:「我是商人,令君是識貨之人,怎可相提並論?」

繆賢聞言心下大悅,喜滋滋地帶了玉璧,乘車回來家中,命管家取了五百金給那僕人。又召來門客一齊觀賞玉璧。眾門客紛紛讚賞不已,獨有藺相如一人皺緊眉頭,默不作聲。

繆賢心中大奇,等眾門客退去,特意留下藺相如問道:「先生適才為何一言不發?莫非覺得這玉璧不值五百金?」

藺相如道:「臣不是玉工,無法斷定這塊玉璧是否值得五百金,但此玉品相不凡,必是珍品,對令君而言,怕不是什麼好事。」

繆賢更是不解,道:「先生不妨直言。」藺相如道:「昔日楚國垂涎隨國的隨侯珠,出兵滅了隨國。楚國又有和氏璧,一度引來多方爭奪,聽說秦相張儀、秦將甘茂、秦相魏冉先後全力對付楚國,均與和氏璧引發的風波有關。人性貪婪,只要是奇珍異寶,就會有人覬覦,禍事往往因此而生。臣擔心這玉璧也會給令君帶來禍端。」

繆賢素來信服藺相如的見識,聞言道:「先生言之有理。就算僥倖我得了佳璧,還是不要張揚的好。」

繆賢心中究竟好奇這塊玉璧到底價值幾何,於是特意請趙王城玉工汲恩來家中相璧。

汲恩小心翼翼地拿起錦緞包著的玉,仔細一看,立即大吃了一驚。他是王宮玉工,見多識廣,識玉的本領當然遠在玉器商人呂不韋之上。繆賢見他神色,一顆心立即提了起來,問道:「怎麼,成色不好麼?我可是花了五百金。」

汲恩搖搖頭,嘖嘖連聲道:「這是和氏璧啊。和氏璧失落已久,想不到居然被令君無意中買到,恭喜。好玉,真是好玉,小人磨了一輩子玉,也沒有見過這麼好的玉。」

繆賢大喜過望,一把搶過玉璧,反覆看了許久,又問道:「這就是名聞天下的和氏璧?玉工,你沒弄錯吧?」

汲恩十分肯定地道:「小人絕不會看錯。和氏璧又稱夜光之璧,黑暗中可以自然發光,令君不信的話,將玉璧拿到暗室,一試便知。」

繆賢「啊」了一聲,忙道:「我們這就去內室試一試。」

試璧的結果令繆賢欣喜若狂——那玉璧果真能在陰暗中發出幽光,如星辰一般柔和安詳,仿若夢境,見之令人傾醉。

繆賢不斷地撫摸著和氏璧,當真是愛不釋手,直到外面門客一再叫喚,這才收好和氏璧,不情願地出了內室。臨出門又叮囑汲恩道:「和氏璧一事,千萬不可對外張揚。」

汲恩料想他是怕旁人知道和氏璧下落,心道:「讖語有云:‘得和氏璧者得天下。’你不過是個寺人,難道還想要爭奪天下麼?這璧在主父或當今大王手裡還差不多。」他心中嘀咕,表面還是不敢得罪,連聲應道:「小人知道。」

繆賢命人取了一些財物送給汲恩,這才問那門客道:「慌慌張張地做什麼?」

那門客名叫李銀,道:「令君還不知道麼?奉陽君李兌昨晚被人殺了,現在滿大街都在議論這件事,說是新相國望諸君派人下的手。」

繆賢「啊」了一聲,呆在了那裡。

李銀忙提醒道:「令君還不趕快進宮看看麼?」繆賢這才回過神來,道:「你說得極對,快叫人準備車子,我要進宮。」又迭聲叫道,「快去叫藺先生來。」

李銀與藺相如同鄉,均是代地人,二人同時投到繆賢門下當舍人已有三年。他見繆賢遇大事只叫藺相如一人,頗為不悅,但惱色也只是一閃而現。

過了一會兒,藺相如趕來堂中,見繆賢不停地絞動雙手,一會兒驚,一會兒喜,一會兒嘆,一會兒愁,忙見禮問道:「令君如此不安,是為那塊玉璧麼?」繆賢道:「正是。」命從人退下,這才壓低聲音道:「那就是和氏璧。」

即使性格沉靜的藺相如,聽聞「和氏璧」的名字時也吃了一驚,但他旋即鎮定下來,道:「和氏璧名氣太大,多少年來,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得到它,也有不少人為了它無辜喪命。如若讓別人知道和氏璧在令君手中,必然要帶來許多風波。如此珍貴之物,令君不宜留為己用。」

繆賢道:「先生放心,而今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我和玉工三人,我已封住汲恩的嘴,只要先生不說,就再也沒人知道和氏璧在我這裡了。」

藺相如道:「那賣璧人呢?他是什麼來歷?」繆賢道:「我叫先生來正是為了他。本來今日我買玉璧時並沒有認出那人,只依稀覺得他眼熟,適才李銀來報,李兌昨夜被人殺死,我才陡然想了起來,我曾在李兌府上見過那賣璧人,他是李兌的心腹僕人。和氏璧恐怕正是從李兌府上流出來的。」

藺相如沉吟道:「這件事蹊蹺得很。」繆賢道:「我也是這麼想。但不管怎樣,我都不想交出和氏璧,請先生幫我想個穩妥的法子。我先進宮去打探訊息。」繆賢匆忙交代了幾句,帶上侍從,出門上車往趙王城去了。

藺相如一時也無法子可想,正好遇到李銀相約,遂一道往城西而來。

邯鄲是中原北方的大都會。各諸侯國雖然互相征伐不休,但各國之間的商業交往卻相當頻繁,各國的都城同時又是商業中心,邯鄲當然也是趙國最重要的商業中心。

城西是趙國手工業的集中地,如金屬冶煉、製陶、釀酒等。其中最為發達的是城西南的冶鐵業,冶鐵作坊隨處可見,最大的冶鐵作坊主郭縱、卓然均是因冶鐵而富比王侯。

城西北則是酒務泉,堪稱趙國的釀酒中心,所釀造的「趙酒」甘甜醇厚,在諸侯國中享有盛名。有酒的地方就有酒肆,有酒肆就有酒客,有酒客的地方就有閒話,自然是打聽訊息的絕佳去處。

牛首酒肆位於城西的沁河邊上,酒美價廉,是大北城最大的酒肆。趙國風氣慷慨尚武,人民好氣任俠,重商而惡農作,多懶慢。邯鄲男子平日多好相聚遊戲,對酒悲歌,牛首酒肆則是他們最愛來的地方,是非自然也就最多。

藺相如和李銀來到酒肆時,裡面已坐了大半酒客,熙熙攘攘,彷彿鬧市。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裡的酒客並沒有談論李兌之死,而是在熱議公孫龍的「白馬非馬」。

原來趙國自趙武靈王推行「胡服騎射」以來,大力發展騎兵部隊,對馬匹有諸多限制,譬如平民騎馬出城要為馬匹交稅。前些日子有個叫公孫龍的人騎著一匹白馬要出城,守門士卒上前攔截,告訴他道:「馬匹一概要交稅後才能出城。」

這位公孫龍不但是平原君趙勝的門客,而且是著名的辯者,諸子各家普遍認為他的觀點為詭辯,但又無法在辯論中勝出。孔子的六世孫孔穿為駁倒公孫龍的主張,曾找到邯鄲與他辯論,結果大敗而歸。

這位天下第一名家高手不願意出這份稅錢,見守門士卒為人質樸本分,當即心生一計,道:「我騎的是白馬,白馬並不是馬。之所以叫白馬,是因為它有兩個特徵:一是白色的,二是具有馬的外形。但馬卻只有一個特徵,就是具有馬的外形。具有兩個特徵的白馬怎會是隻具有一個特徵的馬呢?所以白馬非馬。」守門士卒哪裡遇見過這等辯才高人,難以應對,唯有放行。

但公孫龍的辯才也不光是逞口舌之利,曾為趙國外交解決過實際問題。秦國和趙國一度訂有盟約:兩國互不侵犯;秦國所做之事,趙國要從旁協助;趙國所要做之事,秦國也要從旁協助。不久前,秦國進攻魏國,趙國因為平原君夫人是魏公子信陵君無忌的姊姊,預備發兵相救。秦國現派使者對趙國說:「如果趙國救魏,就違背了我們兩國之間的盟約。」趙王告訴了平原君趙勝,趙勝又告訴了公孫龍。公孫龍道:「趙國也可以派人去譴責秦國說:‘趙國要救魏國,秦國不協助,這也不符合兩國之間的盟約。’」秦國遂無話可說。

李銀坐下靜聽了一會兒,道:「這個公孫龍近來在邯鄲很出風頭,藺兄如何看待他的詭辯之術?」藺相如道:「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臨座一名三十七八歲的長袍男子回過頭來笑道:「心服者未必口服,其實仍是不服;口服者未必心服,至少面上已服。足下願意選那種呢?」藺相如道:「我選心服口服。」那男子道:「服即是服,非心服,亦非口服。」

藺相如道:「先生來這裡是飲酒的麼?」那男子道:「不錯。」藺相如道:「這裡只有趙酒,按照公孫先生的觀點,趙酒非酒,先生可是來錯地方了。」

那男子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你怎麼知道我就是公孫龍?」藺相如道:「我只是胡亂猜的。」

李銀聽說對方就是平原君門下最得寵的舍人公孫龍,忙道:「公孫先生如不嫌棄,不妨過來一起坐。」

公孫龍對藺相如也頗有興趣,便起身移座,同坐了一案。三人互相道了姓名。

公孫龍道:「二位居然是繆府的舍人?」既有驚異,又有惋惜。繆賢雖然官任宦者令,是王宮內侍首領,但畢竟只是個寺人,一般人尚且看不起他,更不要說公孫龍這等人物了。

李銀聞言,不禁臉有愧色,藺相如卻是神態自若,道:「是的。」

公孫龍便不再多問,叫道:「薛大,再來三角酒。」又笑著補充道,「是趙酒。」

那店家薛大是平原君趙勝家臣的親戚,也算是平原君的門客,與公孫龍相熟,親自送酒過來,加意奉承。

正好田部吏趙奢來收賦稅,等了老半天也無人理睬,忍不住走過來叫道:「薛大,我可是第二次來了。」

趙奢大約二十八九歲年紀,身材高大健壯,一張古銅色的臉甚是引人注目。他是前趙國大夫趙固之子,也算是名門之後,但由於父親早逝,家道中落,生活甚是落魄,最近才通過平原君謀到了田部吏的小官職,專管收取市集賦稅。

薛大笑道:「吏君不知道麼?這家牛首酒肆其實也是平原君的產業。」言下之意,無非是你趙奢做官憑的是平原君的關係,平原君名下酒肆的賦稅就不用收了。

趙奢肅色道:「我走了九家商肆,九家都這麼說。即使是平原君名下的酒肆,也一樣要交稅。限你午時前到旗亭繳齊,不然我可要依法行事。」

薛大訕訕笑道:「你們瞧他,還挺較真兒的。」

趙奢卻是不再理會,徑直帶著吏卒去了。

公孫龍笑道:「聽說趙奢這個人就愛較真,薛大,你還是老實交稅吧,又不缺那點錢。」薛大也笑著回應道:「錢倒還是其次,我若是主動交了稅,平原君的面子往哪裡擱?不用理睬他。」

正說著,忽有一名漢子奔進來大喊道:「你們聽說了麼?李兌昨夜被人殺了。」

酒肆頓時沸騰起來,薛大也連連嚷道:「哎喲,這可是大事、大事。」公孫龍微一沉吟,便起身告辭。

藺相如與李銀繼續留在酒肆中飲酒,聽旁人談論李兌遇刺一事。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李兌是罪有應得,又不免議論起誰是那個除害的英雄來。

趙人多心直口快,有人道:「那還用說,一定是新拜相國的樂毅了。當年樂毅差點死在李兌之手,如今回國掌權,勢必要報復。」

李銀問道:「藺兄也認為是樂毅派人所為麼?」藺相如道:「應該不是,樂毅沒有必要這麼做。」

李銀道:「我覺得也是。李兌當年困死主父,在趙國引起公憤。他任相國時,眾人還只是敢怒不敢言,一旦去職,怒氣立即迸發,想殺他的人應該不少。但是有一個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藺相如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一個人嫌疑最大,那就是趙惠文王。雖說李兌是困死趙武靈王的罪魁禍首,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若是沒有趙惠文王的默許,他決計不敢這麼做。而今他被罷去相國之職,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萬一他憤怒之下,向天下人公開逼死趙武靈王其實是趙惠文王的授意,那麼趙惠文王的國君位子就岌岌可危了。有了這層顧慮,趙惠文王一定非要李兌死不可。

二人又坐了大半個時辰,藺相如留神聽著,始終沒有聽到「和氏璧」三個字,遂起身離開。剛出酒肆,便見到田部吏趙奢率領吏卒氣勢洶洶地闖進酒肆,片刻後將薛大扯了出來,強迫他當眾跪在酒肆門前。

趙奢手按劍柄,喝問道:「抗稅不交,依法當斬。薛大,你交還是不交?」薛大面色如土,卻還是挺著脖子道:「趙奢,你敢對我無禮,就是對平原君……」

話音未落,「咣」的一聲,趙奢已拔出長劍,揚手一揮,一道血光飛過,薛大的首級當場被斬了下來。看熱鬧的眾人一時呆住,片刻後才譁然一聲,各自心生畏懼,往後退了幾步。

趙奢厲聲道:「誰再敢抗稅不交,這就是下場。」

圍觀的人群中不少都是商販,見趙奢連平原君的門客都敢殺,慌忙應道:「交,這就交。」

李銀極是駭異,隨即連連搖頭道:「這趙奢好大的膽子,得罪了平原君,不出三日,他必定成為一個死人。」藺相如微一沉吟,道:「你先等我一下。」走過去叫住正要離開的趙奢,低聲說了一番話。趙奢甚是平靜,只點了點頭,道:「多謝。」

李銀道:「藺兄是想指點趙奢逃過此劫麼?平原君好客養士,當年曾為挽留門客而殺死笑躄者,趙奢當眾殺死門客,可是大大駁了平原君的面子,我看他除了立即逃出趙國外,別無法子可想。」

平原君趙勝禮賢下士,好養賓客,門客多達數千人。他家中建有一座畫樓,專供美人居住,可以望見樓下的大街。有一個跛子總是一瘸一拐地出來打水,正好被趙勝寵愛的小妾看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第二天,跛子登門求見,請求趙勝殺死愛妾,以表明他貴士而賤妾。趙勝隨口答應,卻遲遲不做,門下一多半賓客大失所望,先後離去。趙勝查問之下,才知道門客們認為自己重女色,輕士人,不值得侍奉,後悔莫及,便將愛妾殺死,並親自登門向跛子道歉。離去的門客才陸陸續續地回來。

這個「殺笑躄者」的故事廣為流傳,為趙勝贏得了極高的聲譽。秦國秦昭襄王聽說後,十分仰慕趙勝的風采,想請他到秦國來任相國。有臣子道:「趙國的平原君不算什麼,齊國的孟嘗君才是真正的賢公子。」於是秦昭襄王派人將孟嘗君田文請到秦國,才有了後來「雞鳴狗盜」的故事。

李銀言下之意無非是平原君為籠絡住門客,不惜為一名微不足道的跛子殺死心愛的美人,而今趙奢居然當眾斬殺門客,這讓平原君和其餘門客情何以堪?所以推斷起來,他是非死不可了。

藺相如嘆道:「趙奢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逃走的。他能不能活,就要看他自己了。」

回來繆府,繆賢正好回來,道:「滿朝大臣都在議論李兌被殺之事。」

李銀忙問道:「那麼大王有何反應?」繆賢道:「大王的反應很是奇怪,雖然有些惋惜,卻並不憤怒,也沒有立即派人去調查李兌之死,只下令妥善安排後事。不少大臣暗中議論,說是新相國樂毅派人殺了李兌,所以大王才故意不問。」

李銀與藺相如交換了一下眼色,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比較起來,只怕趙惠文王的嫌疑要比樂毅大很多,他總不能派人調查他自己。

繆賢一心惦記著和氏璧,道:「李先生,你先下去歇息,我有話單獨跟藺先生說。」李銀應了一聲,悻悻去了。

繆賢道:「我留意聽了許久,大家都只提李兌,並沒有提到和氏璧三字。我猜想,應該並沒有人知道和氏璧原來一直在李兌手中。」藺相如道:「這件事怕是難以瞞住。實在不行,必須得先找到那名賣璧的僕人。」

繆賢道:「這是為什麼?」藺相如道:「和氏璧如此珍貴,李兌一定秘密收藏,從不示人。和氏璧被拿到市集上叫賣,一定是在他死後。那僕人即使跟李兌之死無關,也不會是主母派他來賣璧,那李夫人也是名門之後,怎麼可能蠢到派人拿著和氏璧公然叫賣?多半是那僕人自己暗中偷盜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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