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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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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賢道:「這麼說,那僕人未必知道這玉璧就是和氏璧?」藺相如道:「有可能知道,也有可能不知道。如果令君真想隱瞞和氏璧這件事,最好還是找到這名僕人弄清楚的好。」

繆賢道:「好,好。」招手叫進來管家,命他取出二十金,預備車馬,要親自帶著藺相如前去李府弔唁。

李兌自被免職後立時成了眾人落井下石的物件,連市井小民也敢闖入其家搶劫財物,將軍廉頗雖帶兵驅散暴民,卻並無進一步的動作,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可見李兌在朝野名聲之壞。而繆賢卻不避嫌疑,攜帶重金去李府弔喪,這其中誠然有和氏璧因素的驅使,但也相當值得玩味。

藺相如心道:「繆君長年貼身侍奉大王,應該是最瞭解大王真實心意的人。他當此風頭之時還敢去眾人避之不及的李府,並不如何以此事為意,一定是因為他知道大王並沒有真正厭惡李兌。如此推斷起來,也不會是大王派人殺了李兌滅口,倒是那賣璧的僕人嫌疑愈發重了。」

乘車來到李府,卻見內外一片狼藉,許多花草都被連根拔起,情形甚是淒涼。

李兌之子李園才十餘歲,正指揮僕人為亡父搭建靈堂,聽聞有人乘車來弔喪,很是驚異,親自迎出來,淚眼汪汪地拜謝道:「有心。」繆賢勸道:「人死不能復生,賢侄也不要太難過了。」命侍從取出二十金奉上。

李府昨日遭人鬨搶,連李夫人的首飾也被人順走,府上一窮二白,拿出治喪的費用已十分困難,連靈柩也是李夫人取下頭上金釵臨時換來的一副棺木。繆賢這二十金無異於雪中送炭,李園感激涕零,當即拜伏在地。

繆賢忙扶起他,攜了他的手進去,在靈柩前拜祭後才問道:「府上何以如此冷清?」李園道:「門客們早散了,奴僕們也大都逃去,只剩下這幾人,還算忠心。」

繆賢留意那幾名忙碌的僕人,並沒有今日一早見過的賣璧者,忙道:「我記得之前來府上做客,曾經見過一名伶俐的僕人奉酒。」大致描繪了賣璧者的形貌。李園道:「噢,那是秦亮,從昨晚起,我就沒有再見過他,大約也趁亂逃走了。」

繆賢猜想秦亮盜璧得金便已經遠走高飛,心中當即放下一塊石頭,又安慰了李園幾句,正要告辭。藺相如忽道:「我想去奉陽君遇害的地方看看。」

李園一時不解,滿臉愕然。

繆賢忙道:「這是我的門客藺相如。他天生有分絲析縷、明察入微的本領,心中覺得奉陽君死得不明不白,想要查明真相。」

他不過是隨口敷衍,好為藺相如掩飾,李園卻當了真,當即拜伏在地,連連頓首,道:「若是藺先生能找出殺害家父的真相,我李園當結草銜環相報。」藺相如忙扶起他,道:「不敢當。」微一沉吟,即應道:「那麼我就盡力而為吧。」

李園便領著二人來到書房,告道:「家父就是在這裡遇害的。」

藺相如問道:「當時奉陽君是一個人麼?」李園點點頭,道:「昨晚府裡被搶後,他讓我們各自散去,他獨自一人留在書房裡,不讓人打擾他。後半夜時,家母久不見他回內室,忍不住來這裡叫他,才發現他已經死去多時。家母當即就暈厥了過去,迄今還躺在床上,未見醒來。」

藺相如見案几後面的書架上排的書簡凌亂,有翻動的痕跡,問道:「有人動過這裡麼?」李園道:「沒有。書房是府中的禁地,不得家父召喚,連家母和我都不能隨意進來。昨晚出事後,我讓人將家父的屍首和家母抬了出來,就掩了門,再也沒有人進來過。」

藺相如舉手撥開上排的書簡,卻見書架後的牆上露出一個暗格來,裡面放著個精緻的木盒,開啟木盒一看,卻是空的。

李園從不知道書房中還有這等機關,呆得一呆,才問道:「這木盒中原來放的是什麼?那殺死家父的兇手,目的就是得到它麼?」

繆賢知道藺相如不願意撒謊,生怕他就此說出真相,忙道:「賢侄都不知道木盒中放的是什麼,我們如何能知道?藺先生,這裡沒有什麼可瞧的了,要查詢兇手,難道不該從奉陽君的傷口下手麼?」藺相如道:「令君提醒得極是。」

當即重新回來廳堂,查驗李兌傷勢。卻見那傷口在雙乳下方一寸之處,乾淨利落,顯是一刀致命。

李園早將藺相如當做了救命稻草,見他站在棺木邊,沉吟不語,忙催問道:「藺先生可有什麼發現?」藺相如道:「奉陽君咽喉處有淤痕,胸口的刀傷比尋常刀劍要窄一些,殺死奉陽君的應該是一柄短刃。我推測,兇手比奉陽君高出半個頭。」

適才在書房時,藺相如發現除了上排暗格前面的書簡有挪動痕跡外,中排不及肩處的幾處書簡則有往裡推動的痕跡,聯想到那處地面上有少量血滴,他推測應該是兇手先扼住李兌喉嚨,將他推到書架邊,李兌後背磕上書架,由此將中排的書簡撞向牆裡,然後兇手才下手刺死了李兌。既然是近距離殺人,當以短刃為最佳。通常短刃刺出,均在齊肘高度,譬如兩個身材一般高矮的人對面而站,一人出刀,另一人中刀必在胸腹之處。而李兌傷口在雙乳一寸以下部位,大致相當於那兇手肘部位置,推斷起來,那人當比李兌高出半頭。

李園聽了這等晰毛辨發的分析,大為佩服,再次向藺相如下拜,道:「家父慘死,是否能沉冤昭雪,全仰仗先生了。」

藺相如忙扶起他,道:「但目前的線索也只能查到這裡為止。雖然比奉陽君高出半頭的男子不多,可也不少,邯鄲十餘萬人口,可謂人海茫茫,要找到此人,怕是難上加難。」

李園道:「家父本是武將出身,精於騎射,身手不弱,近年來雖然未加練習,但武藝還在。那兇手能悄無聲息地進來,一舉制服家父,絲毫未驚動旁人,必是個武藝高強的精壯男子。」

藺相如道:「這個……」繆賢忙搶著道:「即便如此,嫌疑人也實在太多,城裡這麼多駐軍,個個都是精壯男子。」

邯鄲雖是趙國王都,卻靠近南部邊境,與魏國北部邊塞相距僅二百餘里,因而城中時時駐有重兵,不下十萬之數,佔趙國常規軍隊的三分之一。這些人中的一多半都曾經跟隨趙武靈王南征北戰,對其大膽推行「胡服騎射」的主張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因李兌困死趙武靈王而恨之入骨的也不在少數。李園一聽,便先行洩了氣,再無話說。繆賢便趁機告辭。

出來李府,繆賢不禁埋怨道:「我當時只是隨口一說,先生怎可順勢答應李園為他調查這件案子?不用我多說,先生也該知道,敢在邯鄲王城中殺死李兌的人,不是普通人,一定大有來頭,我們惹不起的。」

藺相如道:「難道令君也認為是新相國樂毅派人所為麼?」繆賢道:「不,一定不是樂毅,這個人氣度恢弘,當真是國之良器,可惜當年被李兌逼去了燕國。」連聲嘆息。他雖無遠見,但畢竟長期侍奉國君左右,所見俱是王公重臣,自有一番閱人之能。

藺相如道:「聽令君的語氣,莫非知道誰是兇手?」繆賢道:「先生一定要知道麼?好,我告訴你,這起兇案,平原君的嫌疑最大。他最善於收買人心,樂毅目下是趙國最要傾心籠絡的人,大王甚至不惜罷免親信了十餘年的李兌。但人人都知道樂毅跟李兌有仇,當年李兌兵圍鹿臺,將樂毅等親信侍衛強行從主父身邊綁走,樂毅未能在主父身邊盡忠,多年來銜恨不已,如果李兌之死能夠讓樂毅從此安心留在趙國,平原君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他雖然與藺相如同坐在車子上,身邊並無旁人,還是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道:「先生還不知道,大王在聽到李兌被殺的訊息後,錯愕之餘,第一反應就是去看平原君。我猜想,一定是平原君向他建議過殺李兌以安樂毅和國人之心,但大王感念舊情,沒有表態,平原君便自己派人動了手。」藺相如道:「原來如此。」

二人回到繆府時,天色已黑。卻有司寇下屬的幾名吏卒站在門前燈下,一見繆賢回來,忙迎上來道:「大司寇平原君命小人來請令君到司寇署走一趟。」

平原君時任大司寇,掌管趙國司法,其官職如同楚國之大司敗。

繆賢不禁吃了一驚,問道:「出了什麼事?」一名吏卒道:「似乎與奉陽君被殺一事有關,具體情形小的也不清楚,這就請令君跟小人走一趟吧,免得平原君久候。」

繆賢忐忑不安,心道:「壞了,定然是平原君知道我去了李府,懷疑我看出了什麼端倪,所以要用言語來試探我。只是這件事他自己尚且要掩飾,為何不召我去平原君府上,去王城官署不是更引人注目麼?」

繆賢雖是國君身邊的心腹,畢竟只是個寺人,無法與平原君這樣的貴公子抗衡,只得訕訕地應了,帶著藺相如一道往司寇署而來。

趙國中央官署位於趙王城東城中,四周盡是高大的圍牆,圍牆上有弓弩手來回游弋,仿若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

進來南門,映入眼簾的是一處寬闊的廣場,廣場上有兩座高臺,分置南北,稱為「點將臺」,趙王有時候會在這裡閱兵。

穿過廣場,是一座坐北朝南的檀臺,稱為「信宮」。這是趙國君臣朝會的正殿,昔日趙武靈王就是在這裡傳位給趙惠文王。

這處大型宮殿所用的木料全部是魏國出產的上等檁木,算得上大有來歷。當年魏國圖謀進攻趙國,先向趙成侯進獻大批木料,讓他用來建造檀臺,其實只是要麻痺趙國,消耗其國力。趙成侯果然上當,大興土木,縱情聲色。不久,魏國十萬大軍突然包圍了邯鄲,邯鄲因此被魏軍佔領。後來還是齊國大將田忌用孫臏之計,圍魏救趙,魏軍大敗,才將邯鄲歸還趙國。歷任趙王每每在信宮朝會時,都會想起這件往事,引以為戒。

信宮的東、西兩旁分建有幾排廂房,是趙國中央官署的辦公之處。其中,相國官署最為重要,位於西面緊挨信宮之處。司寇署則位於東面,與相國官署遙遙相對。

司寇署大堂的牆壁上繪有彩色的玄鳥,那是趙國的圖騰。平原君趙勝正倚靠著案几,坐在堂首。他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生得唇紅齒白,一副貴公子模樣。他不斷撫弄著手中的玉佩,意態閒雅,全然不似在審案,而是在賞玩玉佩。

大堂下跪伏著一名犯人,只穿著單衣,手足戴著桎梏,背部、臀部血跡斑斑,顯然已經受過嚴刑拷打。

吏卒領著繆賢和藺相如進來大堂時,那犯人聽見腳步聲,本能地側頭仰望。繆賢一眼便認出了這名犯人,他竟然就是白日賣和氏璧給自己的李府僕人秦亮,繆賢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趙勝最重禮儀,見繆賢進來,忙起身相迎,笑道:「這麼晚還派人叫令君來這裡,實在不好意思。只是這犯人口供牽涉到令君,我也是不得已為之,抱歉了。」

繆賢心神不寧,一時竟答不上話來。幸好趙勝轉而留意到他身後的藺相如,問道:「這位是……」繆賢忙道:「這是臣的門客藺相如。」

趙勝略一招呼,即指著道:「這犯人今日僱車出城,士卒見他神色慌張,便上前攔住,查出車子帶有重金。士卒懷疑這些錢來路不明,便將他扭送到官署,拷問之下,他稱車上的五百金是賣璧所得,而宦者令君就是買璧人。有這回事麼?」繆賢聞言,連連點頭道:「有,有。」

趙勝笑道:「什麼玉璧竟然能值五百金,我倒真想瞧上一瞧。」繆賢一時冷汗直冒,不敢對答。

趙勝又道:「不過令君仔細瞧這名犯人,像是擁有五百金玉璧的人麼?我聽到他稱是賣玉璧得到五百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所以才連夜請令君來對質。」

繆賢知道趙勝表面和善謙遜,彬彬有禮,有禮賢下士之名,其實跟那齊國的孟嘗君一樣,極精於算計,容不得絲毫忤逆,加上其在邯鄲城中耳目眾多,繼續隱瞞真相只會對自己不利,只得如實答道:「這個人賣璧時,稱是家中主母交給他拿出來賣的,臣未及細察就買了下來。後來才想起他是奉陽君府上的家僕,心中亦有所懷疑。所以適才特意趕到李府查驗,方才得知他名叫秦亮,昨夜就離開李府逃走了。」

絲毫不提「和氏璧」三個字,仍是心存僥倖,暗賭秦亮並不知道那塊玉璧就是名聞天下的和氏璧。

趙勝本來一直漫不經心,似乎並沒有將這樁案子太放在心上,忽然聽到「奉陽君」三個字,立即嚴肅起來,挺身坐直,問道:「這麼說,這秦亮是背主盜璧了?」

繆賢小心翼翼地答道:「臣也是這樣想。」

正好數名吏卒押著一名五花大綁的男子進來,稟報道:「田部吏趙奢帶到。」

藺相如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想不明白堂堂平原君為什麼會親自關心秦亮這樣一樁案子,不惜晚上還滯留在官署中,但見到趙奢被帶進來時,才恍然大悟——趙勝是在等趙奢押到,秦亮一案不過他無聊時隨意打發時間的玩物,但他現下已然知道了秦亮是李兌的家僕,狀況恐怕就不一樣了。

果然見趙勝擺了擺手,道:「先將趙奢押到一邊。」親自走到秦亮身邊,問道:「是不是你窺見玉璧精美,臨時起了歹意,所以殺了奉陽君奪璧?」秦亮直呼冤枉,道:「決計沒有的事,小人冤枉。」

趙勝臉色一沉,下令動刑。

秦亮忙道:「君上開恩。小人的確盜了主人的玉璧,但沒有殺人。昨晚奉陽君心情鬱悶,獨自去了書房,夫人怕主人一時想不開,命小人跟在主人身後。可書房是禁地,小人不敢擅入,就坐在階下花叢裡打盹。後來聽見動靜,小人溜到書房邊,看到有名打扮成僕人模樣的陌生男子正在書架上翻著什麼,主人則倒在一旁。小人嚇得魂飛魄散,忽見那男子轉身出來,小人急忙躲了起來,等那男子走得遠了,才敢進去,卻見主人倒在血泊中,已經沒氣了。小人一時好奇,也在那男子翻尋的地方找了一番,無意中發現原來書架後的牆上有一個暗格,暗格中有一個木盒,裡面有一塊玉璧。小人心想奉陽君已經死了,李家算是徹底完了,不如趁早為自己打算,所以小人就藏起了玉璧,一早拿去市集叫賣,得了錢後,打算逃出城去,結果卻被士卒逮來了這裡。」

趙勝冷笑道:「你謊話連篇!那陌生男子既是為玉璧而殺人,如何能空手離開,反而讓你得到玉璧?分明是你暗中窺見奉陽君從牆上暗格中取璧,你臨時見財起意,殺死了主人,奪走了玉璧。哼,你這等奸猾小人,不動大刑,諒你也不會招供。來人,夾起來!」

刑吏應了一聲,抬過夾榻,將秦亮雙腿套進去,緊緊夾住。

藺相如忙道:「且慢!君上,秦亮不是殺死奉陽君的兇手。」趙勝愕然道:「你如何能知道?」

藺相如便將在李府的發現一一說了,又指著秦亮道:「他的身高不及奉陽君,一刀刺出,不可能刺到胸口。」

趙勝聽完究竟,大為佩服,讚道:「藺先生真是奇人。」又問道:「那麼藺先生認為這秦亮的口供可信麼?」藺相如道:「他的口供跟臣親眼見到的書房的情形並無衝突,應該是真話。」

趙勝道:「那麼先生又如何解釋兇手在書架上來回翻找,最終會一無所獲地離去?」藺相如道:「這點我暫時無法解釋。我看過那個暗格,雖然隱蔽,但並沒有機括,任誰都能輕易開啟。」

秦亮忙道:「也許是那兇手一時沒有發現暗格罷了。」

他不開口還好,一辯解反而引來了災禍。趙勝怒道:「你貪財背主,已是重罪。說,是不是你趁奉陽君席坐在地時舉刀刺死了他?」見秦亮矢口否認,便下令動刑。

繆賢心道:「這是平原君有意要找秦亮做「替罪羊」啊。」見藺相如還要出聲阻止,忙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不可再多管閒事。

大堂中很快充斥著秦亮尖厲的長聲慘叫,在這寧靜的夜晚分外刺耳。

一旁趙奢忍不住道:「君上沒有真憑實據,便要逼迫家僕承認殺人,這不是屈打成招是什麼?」

趙勝揮手命刑吏停止用刑,冷笑道:「我沒有理你,你倒是自己著急了。也好,反正我也等了你一晚上了。趙奢,你當眾殺死薛大,殺人償命,我判你死罪,你可心服?」

趙奢大聲道:「下臣當然不服。薛大抗稅不交,下臣殺他是依法行事。君上殺下臣,分明是假公濟私,想為您的門客報仇,讓您挽回面子。」

趙勝大怒,命道:「來人,立即將趙奢拖去堂外梟首。」趙奢掙扎著叫道:「下臣不服,死也不服!」

藺相如重重咳嗽了一聲,道:「君上息怒,這趙奢不識大體,觸怒君上,死不足惜。但既然他心有不服,必定還有辯解之詞,君上不妨聽聽他怎麼說,再殺他不遲。」

藺相如關於兇手身高的一番推論頗令人刮目相看,趙勝又有重士之名,少不得要給幾分面子,揮手命人將趙奢押回來,問道:「你還有什麼可辯解的?」

藺相如忙道:「趙奢,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可不要再意氣用事了。」

趙奢瞪視他半晌,終於點了點頭,昂然道:「下臣的確還有幾句話要說。君上是趙國的貴公子,地位尊貴,理該帶頭奉公守法,您卻聽任門客藐視破壞國家法令,君上可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如果滿朝文武都像君上一樣置國家法令於不顧,那就會引起民憤。民心不附,國家就會衰敗,諸侯就會乘虛而入,趙國就有滅亡的危險,君上還能在這裡安享富貴嗎?昔日主父還是太子時,就深知執法的重要性,不惜親赴楚國追捕逃亡的刑徒梁艾,所以後來推行《胡服令》,才能令出如山。」

趙勝無言以對,半晌才道:「即使你要處分抗稅之人,也該先向本公子請示。」

趙奢道:「處置抗稅之人本來就是田部吏的職責,難道執行法律還需要請示嗎?」趙勝一時躊躇不語。

藺相如道:「君上手下有趙奢這等執法公正的能人,這正是君上好招賢納士的結果啊。」

趙勝微一沉吟,即換了一副欣然之色,命人解開趙奢綁索,笑道:「藺先生說得不錯,趙君很有才幹,讓你做一個小小的田部吏實在委屈了你。」

趙奢卻是個硬脾氣,道:「多謝君上。不過君上如果是因為剛才那番話才認為臣有才幹的話,那麼臣須得告訴君上,那番話其實是藺先生教我說的。」

趙勝大奇,道:「是藺先生教你的?」趙奢道:「臣今日在酒肆門前斬殺薛大時,藺先生正好在場。他大約預料到君上要逮臣問罪,所以事先教了臣那一番話。」

趙勝不由得愈發對藺相如刮目相看,恨不得立即將他收為己用,只是礙於繆賢在場,不便公然開口,當即哈哈笑道:「趙君為人誠實,不居他人之功,很好。明日你跟隨本公子上朝,我要當面向大王舉薦你。」

趙奢雖然性情耿直,然則剛剛經歷了一番死裡逃生,也知道好歹,忙上前拜謝。

趙勝道:「趙君先退下,明日我自會派人去叫你。」趙奢道:「遵命。」猶豫了一下,趙奢又問道:「君上還要繼續訊問秦亮麼?」

趙勝道:「事幹奉陽君之死,當然要儘快弄個水落石出,才好平息朝野浮言。」於是下令繼續對秦亮用刑,逼迫他招供。

慘叫聲登時又起,秦亮只覺得兩條腿就快要生生被撕裂,實在抵受不住酷刑,只得哀告道:「小人願意招供。」

趙奢本已走到門口,聞聲心中不忍,又返回堂中,跪下請罪道:「下臣有罪,是下臣殺了奉陽君。請君上不要再對秦亮用刑。」

趙勝吃了一驚,道:「是你?」

非但他驚奇,連一旁的藺相如也瞪大了眼睛,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執法如山、不徇私情的賢良小吏居然就是殺人兇手。

趙奢道:「的確是下臣所為。下臣早有心殺死李兌,計劃昨夜動手。夜幕時分,小臣到了李府,正好在牆根下撿到一套僕人的衣服,猜想是某人逃走時脫掉的,我便換上了它,趁亂混入府中。後來我跟蹤李兌到書房,趁他一個人的時候闖了進去。一切正如藺先生所言,我扼住他咽喉,先將他推到書架上,然後一刀捅死了他。」

趙勝喝道:「趙奢,你是不是糊塗了?在這裡胡說八道。來人,先帶趙奢下去,本公子還要聽取秦亮的招供。」他既然起了惜才之意,便有心庇護趙奢。

趙奢卻是個倔強性子,不肯領情,更不願意他人無辜替自己受過,道:「適才臣還說過君上要帶頭奉公守法,臣既然殺了人,甘願伏法,請君上重重治我的罪,不要牽連旁人。」

趙勝忙命人先押下秦亮,這才道:「你可知道李兌是趙國封君,殺害重臣是滅族之罪?」趙奢道:「知道。但事情確實是我做的,大丈夫敢做敢當。」頓了頓,又道:「況且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趙勝奇道:「奉命?奉誰的命令?」趙奢道:「主父。」

趙奢幼年喪父,很小就跟在趙武靈王身邊做侍衛。趙武靈王親自教他騎射之術,待他如親子,以致有宮人暗中議論說趙奢其實是趙武靈王的私生子。沙丘宮變後,李兌大肆迫害趙武靈王近臣,年僅十七歲的趙奢也被拘押,後僥倖逃脫,去了燕國。多年後風聲平息,才重新回來趙國,經人推薦,通過平原君趙勝在朝中謀取了一個田部吏的差事。

趙勝大略知道趙奢的經歷,聽說是故去的父王命他殺死李兌,十分吃驚,問道:「父王何時命你刺殺李兌?」趙奢道:「就在沙丘宮變後幾日。」

原來當年李兌為追捕太子趙章,率兵圍住趙武靈王居住的行宮鹿臺。侍衛長樂毅出去交涉時,當場被李兌逮捕,強行綁走。李兌隨即帶兵衝入行宮,當面向趙武靈王索要趙章。趙武靈王臉色不豫,道:「章兒不在這裡。」李兌便命人四下搜捕,最終從夾牆中搜出趙章,當即一劍刺死,割下首級。趙武靈王趕來營救時,卻已經遲了。李兌自知觸怒趙武靈王,便乾脆鋌而走險,命人封鎖宮門,將趙武靈王關在行宮中。又告訴宮人和侍衛道:「你們都趕快出來,後出的都要滅族。」於是宮人們紛紛逃出行宮,有些侍衛不忍棄趙武靈王而去。趙武靈王道:「你們也都趕緊出去,去告訴大王,主父被李兌困在了這裡,讓他快些來營救。」侍衛們遵命而出,只有趙奢一人尚留在行宮中。如此過了幾日,始終不見救兵到來,行宮中食物已盡。趙武靈王長嘆道:「我兒是被李兌矇蔽了呀。」叫過趙奢道:「你現在就出宮去,他們要關的人是我,不會難為你,你找機會殺了李兌,鹿臺之圍就會就此而解。」趙奢本不願意離去,卻經不住趙武靈王連聲催令,只得叫開宮門,獨自一人出來。哪知道還沒有見到李兌的人影,就被埋伏計程車卒按倒在地,繳去兵刃,牢牢捆縛起來。他隨即被裝進囚車,押運到邯鄲插箭嶺山下的小城軍營中,與樂毅等人關押在一起。三個月後,終於傳來趙武靈臺困死鹿臺的訊息,侍衛們無不失聲痛哭。又過了數日,有同情他們計程車卒來告道:「李兌新拜了大司寇,預備明日將你們這些人全部處死,你們還是快些逃離趙國吧。」暗中開啟獄門,放樂毅、趙奢等人逃走。侍衛們各自分散逃命。趙奢還要去殺李兌為趙武靈王報仇,卻被樂毅阻止。二人一起逃到了燕國。過了十年,樂毅得到燕昭王重用,成為中原風雲人物,趙奢也被拜為郡守。但他一直心懷故國,終於還是放棄燕國的高官厚祿,回來趙國,在平原君手下謀了份田部吏的差事,一邊設法安頓下來,一邊尋找機會刺殺李兌。

趙勝聽趙奢自稱刺殺李兌是奉趙武靈王之命,一時無語,半晌道:「這件事,我也不能自作主張。來人,拿下趙奢,先關押起來,等明日上朝稟報大王后再行處置。」命人押下趙奢,又道:「抱歉耽誤了二位。今晚之事,事關重大,在大王有決議前,還請二位不要聲張。」

繆賢忙道:「君上有命,臣等自當遵從。」告辭出來,長長舒了一口氣,想到終於可以將和氏璧據為己有,忍不住喜形於色。轉頭見到藺相如若有所思,不禁一愣,問道:「先生還有什麼擔憂麼?」

藺相如道:「嗯,如果臣猜得不錯,趙奢應該是知道和氏璧之事的。」繆賢大吃一驚,道:「先生是說秦亮稱看見兇手在書架上翻找,其實就是趙奢在尋找和氏璧?」藺相如點點頭。

繆賢道:「那麼趙奢適才為什麼絲毫不提此事?」藺相如道:「這也是臣想不明白的地方。」

正說著,一名內侍匆匆奔過來,叫道:「原來宦者令君在這裡!大王正派人到處找令君呢。」

繆賢道:「大王這麼晚還召我去西城內宮?」頓覺不妙,不由得去看藺相如。藺相如道:「令君去見大王吧,臣等在這裡便是。」

東城與西城僅一牆之隔。出東城的西門就是西城。

繆賢跟著內侍進來西城內宮時,趙惠文王正站在龍臺上俯瞰邯鄲的夜色,神色深沉。

龍臺位於西城正中,是一座高臺宮殿。臺上有軒,軒上又有館,館的頂層有迴廊,是邯鄲城中的最高點。白天時憑欄四望,可俯視邯鄲全城,遠近之風貌歷歷可數;晚上則只能看見四周黑幕中星星點點的燈火。

繆賢強忍內心不安,上前深深一揖道:「臣參見大王。不知大王深夜召臣前來,有何要事?」趙惠文王猛然回身,逼視著繆賢道:「聽說繆卿得了一個寶貝,價值連城,是不是?」

繆賢心中「突突」直跳,嘴唇發澀,支支吾吾地道:「這……沒有的事,大王聽誰說的?」

趙惠文王道:「哎,繆卿,聽說你得到了和氏璧,這麼天大的喜事,怎麼不告訴寡人呢?」繆賢道:「不……沒有,大王千萬不要聽信別人的謠言。」

趙惠文王仍是笑容滿面,道:「寡人久聞和氏璧的大名,很想一見。聽說繆卿花了五百金買下了和氏璧,寡人願用千金來換,如何?」

繆賢終於鎮定下來,裝出為難的樣子:道:「大王,臣手中確實沒有和氏璧。和氏璧天下聞名,失蹤已久,怎麼會在臣的手中呢?」

趙惠文王登時露出不快之色來,但隨即強行忍住,擺擺手道:「好吧,看來寡人也是誤聽誤信了。既然和氏璧不在繆卿手中,你就先下去吧。」繆賢道:「是,臣告退。」

下來龍臺後,繆賢才發現背上衣衫全溼透了。一時驚魂不定,匆忙出來西城,與藺相如會合,將事情經過告訴了他。

藺相如道:「呀,令君可是犯下了欺君之罪。」繆賢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脫口就說出那樣的話。大概我太喜歡和氏璧了,實在捨不得讓它離開我。」一想到和氏璧,居然讓他忘記了即將到來的風暴,道:「我得趕緊回去,看看和氏璧還在不在。」

次日,平原君趙勝派人來請繆賢和藺相如到府上做客。

二人應邀到來,趙勝親自出堂迎接,引二人進來坐下,才道:「今日請二位來,還是為昨晚之事,大王已經赦免趙奢殺人之罪,任命他為田部令,總管全國的賦稅。」

繆賢道:「這可是件大喜事。」趙勝笑道:「當然是喜事,趙奢已經走馬上任,被大王派去代地收稅去了。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關於李兌被殺,而今朝野眾說紛紜,流言極多,大王以為既然秦亮肯招承背主殺人之事,總比重提沙丘宮變要好,二位可明白我的意思?」

繆賢道:「明白,完全明白。」趙勝道:「明白就好。我已派人張榜公佈秦亮罪名,預備明日當眾處以車裂之刑。」繆賢道:「如此最好。」

趙勝笑道:「談完公事,我們也可以找點有趣的事做。來,我為二位引見,這是我府中門客公孫龍。公孫先生,這位是宦者令繆君,這位是……」公孫龍道:「藺相如,我們之前已經見過了。」當即說了昨日在酒肆一事。

趙勝道:「原來兩位是不辯不相識,如此最好不過。」忙命人備酒置宴,款待賓客。

繆賢和藺相如乘車出來平原君府邸時,已是傍晚。走不多遠,便見到玉工汲恩揹著個小小的包袱,一路疾跑,幾乎撞上車子。

繆賢忙命人停車,問道:「玉工為何如此慌慌張張?」汲恩道:「啊,令君還不知道麼?大王乘你出門,派人強行闖入你府中,搜走了和氏璧。」

繆賢大吃一驚道:「什麼?」汲恩道:「小人不敢多待了,大王若是知道小人早知道和氏璧在令君手中,卻是知情不報,多半要殺了小人。小人告辭了!令君,我勸你也趕緊逃命去吧!」一口氣說完,轉身便走。

繆賢一時手足無措,愣了愣神兒,跳上車子,叫道:「快,快逃出城去!」

藺相如忙拉住繆賢的衣袖:「令君預備逃到哪裡去?」繆賢道:「燕國。」

藺相如道:「令君如何肯定燕王一定會收留你?」繆賢道:「我曾經跟隨大王在邊境與燕王會面,燕王私下裡拉著我的手說:‘願與君結交。’態度十分誠懇,現下我去燕國投奔他,他一定會收留我。」

藺相如道:「令君錯了,趙國強大,燕國弱小,而令君先前又受到趙王的寵幸,所以燕王願意與你結交。他真正想結交的不是令君,而是趙王。現在令君得罪了趙王,逃到燕國,燕王害怕趙王派兵討伐,一定會命人捉住你,押回趙國向趙王獻媚,到那時,令君的處境就危險了。」

繆賢猶豫起來,更加著急,道:「聽起來有理。那該怎麼辦?藺先生,我素來佩服你的見識,我也真後悔當初沒聽你的勸告,不該將和氏璧留下。只是事已至此,無可挽回,先生快給我出個主意才好。」

藺相如道:「其實令君也沒有太大的罪過,只是沒有早點獻出和氏璧而已。大王並不昏庸糊塗,何況他已經得到了和氏璧,怒氣已消。你只要袒露臂膀、負著斧鉞去向大王請罪,他一定會饒過你。」

繆賢不免半信半疑,但也無法可想,只得點頭同意,當即驅車趕往趙王城。

藺相如獨自回來繆府,卻見李兌之子李園正在大門前徘徊,見到他回來,忙迎上前來,道:「我是特意來找先生的。先生可有看到司寇發出的榜文?那上面說是秦亮貪圖財物,殺死了家父。可之前藺先生不是說兇手應該比家父高出半頭麼?那秦亮身高不及家父,怎麼可能是兇手?」

藺相如心道:「趙奢行刺李兌源於一樁舊事,他奉有主父之命,連大王也無話可說。況且趙奢此人剛直勇決,將來必成大器,我大可不必為了一個死去的李兌毀了他的前程。」當即道:「據秦亮招供,他是在奉陽君起身離座時一刀刺進他胸口,又將他頂到書架邊上。這一細節是我沒有考慮到的,抱歉。」

李園這才釋然,道:「原來如此。」向藺相如鄭重道了謝,這才去了。

夜深時,繆賢歡天喜地地回來,原來一切都如藺相如所料——他肉袒向趙惠文王請罪後,趙王不僅原諒了他,還賜給他千金,作為和氏璧的補償。雖然就此失去了和氏璧,心中未免悵然,但能夠死裡逃生,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自此,繆賢愈發器重藺相如,對其言聽計從。

和氏璧重現邯鄲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全城,那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讖語又被反覆提起,趙國人對此都深為慶幸,認為這是天佑趙國。

最鬱悶的人當數衛國商人呂不韋了,他雖不知道詳細經過,但也大略可以猜到趙惠文王手中的和氏璧就是當日秦亮拿到自己鋪子中的那塊玉璧,與天下最有名的奇珍擦肩而過,自然悔之莫及。至於他後來結交在趙國為人質的秦國公子異人,苦心經營,奇貨可居,最終扶持異人登上王位,則是另一番人生奇遇。

秦葵紋瓦當

沙丘宮:遺址在今河北廣宗。除了趙武靈王斃命於此外,沙丘宮還是秦始皇的殞身之地。秦始皇趙政出生於趙國,最終也死在趙地沙丘宮的平臺上。

瑟,弦鳴(撥奏)樂器。因這種樂器戰國時流行於趙國,故稱趙瑟。著名的澠池會上,秦昭襄王要趙惠文王鼓瑟,即指趙瑟。最早見於《詩經》:「琴瑟友之,鐘鼓樂之。」瑟的形制為:瑟體是長方形木製音箱,瑟面稍隆,首端有一個長嶽山,尾端三個短嶽山。尾端裝有四個系弦的枘。首尾嶽山外側各有相對應的弦孔。另有木質瑟柱,演奏時施於弦下。多為25弦,也有24弦、23弦,按五聲音階調絃。古代宴享儀禮活動中,多用瑟伴奏歌唱。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伴奏相和歌的常用樂器,隋、唐時用於伴清樂。李商隱名作《錦瑟》即指這種瑟。宋代後,瑟只用於宮廷雅樂,民間不傳。近代已失傳。

代:今山西。

孟嘗君田文靠雞鳴狗盜逃離秦國後,經過趙國,平原君趙勝出城三十里迎接,以貴賓相待。趙國人聽說孟嘗君賢能,都出來圍觀想一睹風采,卻沒有想到田文是個其貌不揚的矮子,見了後便都嘲笑說:「原來以為孟嘗君是個魁梧的大丈夫,今日才知道只是個瘦小的男人。」田文聞言大為惱火,命侍從下車殺死嘲笑他的人,共砍殺了幾百人,毀了趙國一個縣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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