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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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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惠文王怏怏退朝後,只捧著和氏璧坐在路寢殿中發呆。這位靠母親得寵意外登上王位的國君,得到天下至寶後才兩個月,歡天喜地即被濃密的愁思所替代。他陡然想起那位客死在秦國的楚懷王來。

和氏璧再現邯鄲後,趙國又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換了相國。自樂毅被燕國猜忌、逃歸趙國後,趙惠文王極盡寵信禮遇之能事,親自交付相國大印,封其為望諸君,使得燕齊大為震動。

樂毅任趙國相國後,某日出城,見到一名老人涉水過沁河,因水寒冷,下河後走不動,不得不坐在河中。樂毅起了憐憫之心,命隨從護送老人上岸,分一件衣服給他,但隨從均無多餘之衣,樂毅便脫下自己身上的裘衣送給老人。此事鬨傳一時,人人稱讚樂毅愛民如子。

平原君趙勝得知後卻極為反感,告訴趙惠文王道:「昔日樂毅出征在外,有燕國大臣告發他有謀反之心。燕昭王不但立即處死了告發者,還賜王后服飾給樂毅妻子,賜公子服飾給樂毅之子。樂毅因此致信給燕昭王,感激知遇之恩,表示將盡忠於燕,至死不渝。他雖被新燕王猜忌,逃來趙國,但新燕王已經悔悟,多次派使者請他回去燕國,又封他的兒子樂間為昌國君。樂毅寧可拋妻棄子,也不回去燕國,留在趙國肯定是別有所圖。他是相國之尊,卻脫下自己的裘衣送給路邊老人,這是有意收攬民心,想要替燕國謀取趙國。」

又建議趙惠文王,以樂毅能為趙王分憂、體恤百姓飢寒為由嘉獎樂毅,再下令查詢國中有飢寒之困的百姓,給以供養,這樣就可將樂毅對百姓所施小恩德變為大恩德。趙惠文王採納其建議,嘉獎田單,又下令收養有飢寒之困的百姓。趙國百姓都以為樂毅體恤下民,是趙惠文王教導所致。

樂毅智謀過人,知道趙惠文王對自己起了戒心,遂主動辭去相國一職,回去趙國封地,從此再不過問諸國國事。一代名將,再無作為,直至默默死去。趙惠文王於是以平原君趙勝為相國。

三個多月後,田部令趙奢從代地收取賦稅回來,聽聞和氏璧之事後大吃一驚,忙來繆府尋找藺相如,問道:「這和氏璧就是宦者令君從秦亮手中買下的那塊玉璧麼?」藺相如道:「正是。」

趙奢道:「原來李兌當真有和氏璧在手。我殺死他前,他曾向我求饒,願意用和氏璧換取性命,我沒有相信他的話,一刀刺死了他。但想到我進來時他正在書架上找什麼東西,所以也在書架上大致找了找,沒發現什麼就離開了。」藺相如道:「這和氏璧就收藏在書架後牆上的暗格中。想來令君並不十分相信李兌所言,所以沒有留意尋找。」

趙奢道:「不,我應該想到的。我在沙丘宮扈從主父時,曾經聽主父提過和氏璧。」藺相如道:「聽說當年楚國令尹昭陽為夫人舉行盛大的壽宴,取出和氏璧給賓客們觀看,當晚主父也是座上賓。」

趙奢道:「我聽主父講過這件事,他說和氏璧當真是天下奇物,見到它的人無不想得到它,倒不是因為那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讖語,而是那塊玉璧本身的誘惑實在太大。可是我實在想不到和氏璧原來一直在主父手中。」

藺相如道:「令君如何知道和氏璧原先是在主父手中?」趙奢道:「李兌臨死前說過,和氏璧原本藏在沙丘宮鹿臺中,是他從主父身上奪得的。」嘆了一口氣,道:「藺先生該知道昭陽宴會當晚和氏璧離奇失蹤一事吧?」

藺相如道:「當然知道。當年和氏璧莫名失蹤,牽連了無數人,昭陽的舍人張儀、甘茂二人都是因為這件案子被迫逃亡秦國,結果一人成為秦國相國,一人成為秦國大將,反過來對付楚國,令楚國疲於應對。」

趙奢道:「不僅如此,聽主父說,楚國公主江羋——也就是當今秦國的王太后,當時的宮正孟說——就是因秦武王失手砸死自己而遭滅族的秦國第一勇士,當時均牽涉其中,孟說還為此受了黥刑。一些涉案的人犯如巫女阿碧等均被處以醢弄之刑,牽連極廣。但即便如此,楚國依然未能尋回和氏璧。我實在沒有想到原來是主父……」臉上頗有失望之色。

藺相如道:「原來令君懷疑當晚是主父竊取了和氏璧,這根本不可能。」

趙奢本來對趙武靈王盜璧頗感痛心,忽聽到藺相如否認其事,忙問道:「先生何以能肯定?」藺相如道:「主父當時是在楚國做客,權勢遠遠不及楚國公主江羋和宮正孟說,這兩個人都未能得到和氏璧,更不要說主父了。這其中一定另有緣由,主父得到和氏璧,一定是在離開楚國之後。」

趙奢大喜過望,道:「不錯,不錯。」歪著頭想了想,道:「有個人應該會知道。」

邀請藺相如上了自己的車子,一道來到城西南的冶鐵作坊,尋到趙國最大的冶鐵作坊主卓然,詢問當年趙武靈王一行離開楚國後所發生之事。

卓然已年過七旬,鬚髮全白,卻是滿面紅光,聲音洪亮,頗有鐵匠的氣度。他還記得趙奢是趙武靈王身邊的心腹侍衛,見對方突然來詢問當年趙武靈王楚國之行,雖然詫異,還是如實答道:「當年楚國丟失了和氏璧,我們都被軟禁在驛館之內。直到一個多月後,楚威王病死,太子槐即位為新楚王,才將我們放了出來。新楚王倒沒有多為難我們,還將刑徒梁艾捆縛起來,交給主父帶回趙國。主父對此自然很感激,與新楚王約定要互通友好。」

趙奢道:「那你們離開楚國後,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卓然道:「特別的事?嗯,主父先是送桃姬,就是前王后回去韓國,路過魏國時,我們遇見過一名受傷的墨者,倒在路邊,奄奄一息。主父命人上前救助,那人卻敵意極盛,橫刀相向。後來主父表明了趙國太子的身份,那人才道:‘救我可以,但我有話要先對趙太子一個人說。’主父也當真膽大,命我們退下,他獨自上前,蹲在那墨者的身邊,聽他說了一番話。大概主父答應了他,他才從身子底下取出一個包袱,交給了主父。」

趙奢道:「那墨者呢?」卓然道:「在魏國境內就死了。」

趙奢道:「你可知道包袱裡面裝的是什麼?」卓然搖了搖頭,道:「只有主父一個人看過,他沒說裡面有什麼,我們也不敢多問。後來回來趙國,大夥兒也就忘了這事。」

趙奢便道了謝,出來道:「一定是那墨者將和氏璧交給主父的,他要主父答應他保密,主父也當真做到了,一直秘密將它收藏在沙丘宮中,從沒有對人提過。但後來發生沙丘宮變,李兌害死主父後,搜出了和氏璧。他本來就是楚國人,以他的眼光,應當認出那就是楚國國器和氏璧,利慾薰心之下,當即據為己有。藺先生,我的推測對不對?」藺相如點了點頭,道:「當是如此。」

雖然終於弄清楚了事情的究竟,趙奢還是不由得感慨萬分:讖語有云,得和氏璧者得天下,主父被困在沙丘宮時,撫摸著這塊世間罕有的玉璧,又是怎樣惆悵的心情?

藺相如心中亦是愈發沉重起來:自從和氏璧在楚國離奇丟失後,碰過它的人似乎都沒有好下場——墨者暴斃魏國,主父餓死鹿臺,李兌慘死家中。這塊舉世聞名的玉璧到底是祥兆,還是詛咒?得到它,當真就能得到天下麼?沒有了趙武靈王的趙國,還能與天下諸侯一爭高下麼?

回來繆府時,繆賢正在堂中徘徊,一見藺相如便道:「先生可算回來了。」招手叫過婢女,道:「這是一套新衣裳,明日上殿穿的,先生試一試,看看合不合身。」

藺相如道:「上殿?」繆賢道:「我向大王舉薦了先生,由你擔任使者,出使秦國。」

原來今日有秦國使者來到邯鄲,稱秦昭襄王聽聞趙王得到和氏璧,十分仰慕,願意用酉陽十五座城池來交換和氏璧。趙惠文王召叢集臣商議,大臣們面面相覷。

有人道:「這一定是秦國的詭計,就跟當年張儀巧言詐楚一樣。」也有人道:「而今秦國雖有秦王,實際上卻是宣太后一黨掌權,宣太后、相國魏冉、將軍白起、向壽等實權人物都是楚國人,秦王興許是真的想用城換得和氏璧,用楚國舊物來討好太后。」

雖然看法不同,但人人均知秦國強大,如不獻璧,怕立即就有兵禍上門,一時苦無良策,不知該如何應對秦國。

只有大將軍廉頗慨然道:「大王不必憂慮,若是秦國有何陰謀,本將願為主帥,抗拒秦軍。」

趙惠文王聞言卻並無喜色,意態懨懨地退朝後,只捧著和氏璧坐在路寢殿中發呆。這位靠母親得寵意外登上王位的國君,得到天下至寶後才兩個月,歡天喜地即被濃密的愁思所替代。他陡然想起另一位國君來——不過並不是被他親手逼死的父親趙武靈王,而是那位客死在秦國的楚懷王。

楚懷王熊槐自登上王位後,便大肆任用親信,排斥異己,屈平等忠臣反而遭到放逐,致使國事日非。秦國相國張儀與楚國有仇,謊稱秦國願意割讓六百里土地,換取楚國與齊國絕交。楚懷王中計,與齊國斷交後只得到六里地。楚懷王惱怒下發兵進攻秦國,三戰皆敗,楚國徹底走上沒落的道路。楚懷王被迫送太子橫到秦國為人質,又娶秦國公主為夫人,才換來秦國退兵。

西元前299年,即趙惠文王初登王位的這一年,秦國宣太后江羋執政,以兒子秦昭襄王的名義邀請楚懷王到武關會面訂盟。楚懷王不聽大夫屈平的勸告,來到武關,結果等在那裡的並不是秦昭襄王,而是秦國重兵。楚懷王被挾持到咸陽,被押送到章臺朝見秦昭襄王和宣太后。宣太后對待這位異母兄長如屬國臣子,不行平等禮儀,並要挾他割讓楚國兩郡土地。楚懷王怒不可遏,斷然拒絕。宣太后便將他拘留在秦國,不斷侮辱取樂。楚懷王被扣留後,楚人立太子橫為王,是為楚頃襄王。

被拘禁兩年後,楚懷王終於想方設法逃離了咸陽。秦人發現後,派重兵封鎖所有通往楚地的要道。楚懷王不得已,只得逃來趙國。當時趙武靈王尚在世,正在代地巡遊,趙國國政由趙惠文王主持。趙惠文王與大臣商議,最終還是畏懼秦國,沒有敢接納楚懷王。楚懷王憤恨不已,又改逃去魏國,卻被秦兵追上,抓回秦國。楚懷王受盡羞辱折磨,回到咸陽後不久就病死了,最終還是死在了他所痛恨的妹妹江羋手中。他的兒子楚頃襄王不但不顧國恥父仇,而且同樣娶了秦國公主為王后,並將太子完送到秦國做人質,可謂對強秦已到了畏其如虎的地步。

當初趙國君臣商議要不要接納楚懷王時,趙惠文王年紀還小,朝政均由相國李兌決議,而且那件事並非關係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似乎已經變得非常遙遠,早已經成為了歷史的塵埃。但此時此刻不知道為什麼,趙惠文王忽然又重新想起那位可憐的落難楚國國君來,他甚至能深深體會到楚懷王的絕望與無奈——明知道秦國相邀很可能是騙局,卻不敢不去。他也知道秦國所謂以十五座城池換取和氏璧的建議是騙局,但卻不敢不雙手奉上和氏璧呀。

侍奉在一旁的繆賢小心翼翼地問道:「大王是在為秦國派使者來,要用城換璧一事發愁吧?」趙惠文王嘆了口氣,道:「寡人雖有廉頗將軍這樣的猛將,畢竟秦國強大,如果不答應秦國的條件,就會得罪秦國,秦國若是藉機興兵,趙國就有大麻煩了。」

難怪趙王如此犯愁,秦國確有銳不可當之勢,風頭正勁——原先的秦國只是關中之國,而今秦將司馬錯攻滅了巴、蜀,二國土地戶口盡為秦國所有,並從此對楚國形成居高臨下之勢,令楚國惶惶不可終日;韓國難敵秦國,主動割讓武遂二百里之地;魏國在秦國的不斷進攻下,先後獻河東、安邑、河內之地。關中之國衝出了函谷關,中原局面頓時為之一變。各諸侯國生怕自身成為秦國的下一個目標,爭相討好秦國,派使者向秦王表示祝賀。趙惠文王也派了使者,到咸陽後都得不到通稟,更不要說見到秦昭襄王本人了,最終無功而返。這件事之後,趙惠文王一直很憂慮,認為這是秦將要攻趙的徵兆。

繆賢道:「既然如此,大王何不答應秦國的條件,派人將和氏璧送去秦國?」趙惠文王道:「寡人就怕將和氏璧給了秦國後,秦國失信,不肯交付十五座城池。」

繆賢道:「臣有一計,大王可選派一名有勇有謀的使者,命他帶著和氏璧出使秦國,若是得到十五座城池,就把和氏璧給秦國,否則就帶璧回趙國。」

趙惠文王道:「這倒確是兩全之策,但此次出使秦國非同小可,到底派誰去呢?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大臣中怕是難以找到合適的人。」繆賢道:「臣門下舍人藺相如智勇雙全,如果選派去秦國的使者,沒人比他更合適了。」

趙惠文王道:「藺相如?不過是你門下一個舍人,他能勝任嗎?」繆賢道:「藺相如雖然名不見經傳,但卻機智過人。大王還記得有一次在大殿上開玩笑問的上下東西之事嗎?」

某日趙惠文王閒來無事,忽然童心大起,問群臣道:「什麼在上?什麼在下?什麼在東?什麼在西?」有大臣答道:「天在上,地在下,東城在東,西城在西。」雖也合景,趙惠文王卻總覺得不大滿意。繆賢記在心裡,回家後有意拿這個問題去問門客。藺相如正在菜園中摘菜,應聲答道:「黃瓜在上,茄子在下;冬瓜在東,西瓜在西。」繆賢一看,果是如此,預備進宮去告訴趙惠文王。藺相如得知究竟後忙道:「臣身在菜園裡,所見盡是瓜果蔬菜,所以才如此應答。令君到了朝堂,看到的情形完全不一樣,如果再這樣回答,就有辱罵大臣的意味了。應對也須得因時而宜、因地而宜。」又教繆賢道:「令君不妨這樣答:大王在上,群臣在下;文臣在東,武將在西。」繆賢如此告訴趙惠文王后,果然大得讚賞。

趙惠文王聽說繆賢的應答其實是藺相如教的,沉吟道:「人倒是夠機靈,可究竟只是雕蟲小技。不知藺相如見識如何?」

繆賢道:「當初臣一時糊塗,貪戀和氏璧,沒有及時呈交大王。事發後臣本想逃走,虧得藺相如及時制止住了臣,說大王胸襟廣闊,只要臣真心向大王請罪,大王一定會饒恕臣。事實也果真如此。僅此這一件事情,便可知此人眼光過人,胸中大有丘壑,是個難得的人才。」

繆賢竭力推薦藺相如,倒不是有什麼忠君愛國之心,也不是有舉賢薦才之意。在他內心深處,其實捨不得推薦藺相如,以藺相如的才幹,一旦顯露頭角,必能出人頭地,為趙王所用後,他門下就再也沒有見識不凡的舍人了。但自從和氏璧一事後,趙王雖待繆賢如故,平原君等重臣看他的眼神卻疏遠冷淡了許多,他感到危機深重,急需向趙王獻媚固寵,不得已,只好亮出藺相如了。

趙惠文王與其父堅毅的性格完全相反,耳朵根子軟,因而雖然才幹平庸,卻有善於納諫的賢名,雖然對繆賢的話半信半疑,還是道:「既然如此,明日寡人再召眾大臣議論此事,你就帶著藺相如一起來,讓寡人和眾大臣一起看看他的本事。」

藺相如聽了事情的經過,無憂無喜,一時沉吟不語。

繆賢忙道:「天色已晚,藺先生,你早些安歇吧,明日一早你我一起進宮拜見大王。」

次日一早,群臣到東城大殿議事,行禮之後,趙惠文王神色焦慮,不斷地往門口張望。

平陽君趙豹微覺詫異,問道:「王兄是在等什麼人麼?」

話音剛落,便見宦者令繆賢帶著一名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一起拜見趙王。

趙惠文王道:「免禮。你就是繆卿門下的舍人藺相如?」藺相如道:「正是下臣。」

趙惠文王問道:「秦王要用十五座城池來換和氏璧,先生認為可以答應嗎?」

大臣們見大王居然謙虛地徵求一個官位低微的舍人的意見,不禁議論紛紛,品頭論足。平原君趙勝和田部令趙奢雖認得藺相如,卻見他忽然氣定神閒地出現大殿上,也極為驚異。

藺相如答道:「回大王話,而今秦國強大,趙國弱小,不答應不行。」

趙惠文王道:「倘若把和氏璧送了去,秦國取了璧,卻不肯交出十五座城,那該怎麼辦?」藺相如道:「秦國用十五座城池來換一塊玉璧,即使是和氏璧,這價值也足夠高了。要是趙國不答應,理屈在趙國。趙國不等十五城池到手就先獻上玉璧,禮節上已對秦國非常恭敬。要是秦國不履行諾言交付十五座城池,那麼理屈在秦國。下臣認為寧可答應秦國的條件,讓對方去擔這個錯。」

趙惠文王暗中留意藺相如的神態,見他從容不迫,侃侃而談,比起朝堂上那些大臣,自有一番風度,心中暗喜,忙道:「寡人想找一個人出使秦國,保護和氏璧,先生能為趙國去一趟嗎?」藺相如道:「如果大王實在沒有合適的人選,臣願意帶著和氏璧前往秦國。」

忽有侍衛匆忙進來稟報道:「邊關急報,秦將白起突然帶領三萬大軍屯兵我國邊境。」趙惠文王又驚又怒,道:「秦國到底是要做什麼?」

大將軍廉頗忙出列奏道:「臣以為,秦國本想以換城為名騙取和氏璧。現在又增兵邊境,分明是要威逼大王交出和氏璧。大王,請讓臣帶兵前去迎擊白起,讓秦國知道我趙國不是好惹的。」

藺相如道:「不妥。秦國目前只是增兵,並沒有主動向趙國挑戰,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我們不宜主動出擊。」

廉頗是趙國嬴姓貴族,忽聽得一名小小的舍人當眾反駁自己,登時怒氣沖天,諷刺道:「那麼藺先生的意思是,一定要等到秦軍打到趙國家門口,我軍才能反擊?」

藺相如道:「當然不是。廉將軍,相如以為,如今天下形勢,秦國最強,攻城略地,列國都無可奈何。跟十五座城池比,一塊和氏璧又算什麼?由此可以推斷,秦國不過是想用以城換璧這件事情來試探趙國的態度和力量。趙國如果不敢派人前往,那秦國便會以為趙國沒有能人,以後更加輕視趙國,要地要禮,難以拒絕。」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群臣紛紛點頭。平原君趙勝道:「藺先生分析得有理。」

趙惠文王終於下定了決心,拍案道:「好,就依藺先生所言,請藺先生出使秦國。」

藺相如深深作了一揖:「請大王放心,如果秦國交割了城池,臣就把和氏璧留在秦國;否則的話,臣一定把璧完好無損地帶回趙國。」

廉頗「哼」了一聲,道:「你說得容易,如果秦國不交城,你如何能保證完璧歸趙?」藺相如道:「臣願意以性命擔保。」

廉頗冷笑道:「你以為你藺相如的命……」

趙奢忽然站出列來,躬身道:「大王,臣也願意以項上人頭擔保,藺相如一定能完成使命。」

趙奢是平原君力薦的人物,而今在趙王面前正得寵,他既然出面為藺相如擔保,旁人也再無話說。

趙惠文王終於舒展了眉頭,道:「好!寡人便拜藺先生為大夫,為趙國使臣,保護和氏璧,前去秦國。」

趙奢道:「當年主父微服訪秦,臣也是侍從之一,熟識秦國地貌。臣願意作為使者侍從,護送藺先生到咸陽。」

昔日趙武靈王將王位傳給趙惠文王后,預備出擊秦國。為了摸清秦國地形,觀察秦國國勢,他偽裝成趙國使者進入秦國。秦昭襄王在殿中設宴,款待趙國使臣一行,見趙武靈王形貌偉岸,談吐不俗,很是為其風度傾倒。後來秦昭襄王與宣太后談起趙國使臣。宣太后曾經在楚國令尹昭陽夜宴上見過當時還是太子身份的趙武靈王,當即道:「這人一定就是趙主父。」秦昭襄王猶自不信,派人到驛館打探,才知道趙國使臣的確就是趙主父,急忙派兵追趕,但此時趙武靈王已經驅馬離開秦國邊卡。秦國上下,無不驚愕。

趙惠文王見趙奢主動請命,很是高興,道:「好,準趙卿所奏。」頓了頓,又道:「出使人選,隨藺卿和趙卿挑選。」

戰國七雄中,以楚國地域最大,但從地利上來看,則以秦國位置最佳——左有崤山函谷,右有隴山高地,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如此金城千里的關中地勢,為秦國爭霸天下創造了極好的條件。

關中土壤肥沃,物產豐富,為九州膏腴,號稱「陸海」。這裡又是一處要地,形勢險阻,四塞固守,因而又被稱為「天府」。史稱秦地「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下之雄國」。

秦國最早立國,源於周平王東遷洛邑時,秦襄公因護送有功,被封為諸侯,封地在岐西一帶。但這時候關中東部已被諸戎控制,周王朝鞭長莫及,因而周平王告訴秦襄公道:「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遂成為秦國伐戎的有利藉口。經過幾代秦王的努力,秦國終於奪回了關內周地的大部分地域。

秦國都城亦隨著秦國疆域的變化幾度遷徙。到秦孝公時,商鞅在秦國主持變法,最重大的措施之一就是將秦國王都東遷。當時的局勢是,天下七雄並列,魏國最為強大,佔有秦的河西之地,隔水與秦對峙。但隨著秦進魏退的變化,將都城往東遷移符合秦國進一步東伐的長遠目標。因而雖然反對者眾多,秦孝公還是堅持將王都從櫟陽遷到了咸陽。

咸陽建在關中陸海天府的中央,因在在九蠼山之南、渭水之北,山水俱陽,故名咸陽。這裡正當水陸津樑,又有漕運之利,形勢下惱,進退戰守,可謂絕佳的建都位置。

咸陽原本只是一個鄉邑,成為秦國王都後,才開始大肆營建。建築設計以「象天」為原則,即將都城主要建築與天空星象與在分佈上對應起來。

最先修建的是象徵國君威嚴的冀闕。闕是立於王宮前面大道兩旁的一對多層建築物,冀意為記。君主常在冀闕出列教令,大臣則常在這裡待詔記事。商鞅主持修建的冀闕上下三層,木衣綈繡,土被朱紫,極其華麗。下層臺基是數個單室,出簷設廊;中層正中是主體居室,南臨露臺,北有寬敞的臺榭;頂層則是四望的樓閣,居高臨下,俯視渭川。

冀闕建成,始有咸陽都城的雛形。之後相繼有了咸陽宮、咸陽城。咸陽宮是秦王辦公居住之所,位於咸陽城之北;咸陽城則是手工業作坊、平民居住區、市集等集中所在地,四周圍有高牆,是一處獨立的城郭。

秦惠文王執政後,大肆增建宮室,咸陽遂從渭北擴充套件到渭南。諸多宮殿建築以渭水為軸線,南北伸展,如飛鳥雙翼,橫空而行。為使南北隨意相通,又建了石柱的橫橋,稱渭橋。寬六丈,南北長二百八十步,宏麗寬長,猶如天虹臥波。

眾多的宮殿群中,地位最高的是渭北的咸陽宮,王太后江羋長期居住在這裡。其次是渭南的章臺宮,是秦昭襄王的居處和朝宮。雖然太后一黨擅權已久,但畢竟秦昭襄王才是秦國名義上的君主,因而重大政治活動均在章臺進行。昔日楚懷王被秦國誘騙挾持到咸陽後,第一件事就是被帶到章臺,迫以臣子的禮儀朝見秦昭襄王和宣太后。

秦都咸陽主要宮苑與天象位置對照示意圖

藺相如一行到達咸陽後,也被立即帶來了章臺宮。

到得北宮門前,趙奢和侍從腰間的佩劍忽然如活了一般,被一股大力吸引,脫身而去,「咚」的一聲貼到了門框上。趙奢倒也不以為意,兩名侍從嚇了一大跳,驚叫出聲,如見鬼魅。

引領趙國使者一行的是秦國華陽君畢戎,即之前的楚國公子熊戎,為楚威王和華容夫人所生。他跟隨姊姊江羋來到秦國後,改名畢戎,示意跟楚國決裂。因其外甥公子稷當上了秦昭襄王,他也跟著水漲船高,成為秦國的封君。

章臺宮北門又稱卻胡門,門框內裝滿了磁石,無非是利用磁石召鐵的特性吸附朝見者的兵器,以神奇來恐嚇那些心懷二心者。畢戎之前有意不提此事,原本是要暗中觀察趙國使臣諸人的反應,但見使臣藺相如和侍衛首領趙奢均是若無其事,不由得暗暗稱奇,當即笑道:「這門是磁石所鑄,有些蹊蹺。使者君,請。」

章臺宮的主殿是章臺,是一處高大的臺榭建築,坐北朝南。一行人剛到臺下,大良造白起便帶一群士卒圍了上來。

白起雖在秦國揚名,其實卻是楚國羋姓貴族,是楚白公勝的後人。他在秦國長大,少年從軍,後被同是楚國人的相國魏冉發現其才幹,破格提升為左庶長,率兵大勝韓、魏聯軍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從此以名將的身份崛起,威震諸侯。因其人深通韜略,殘忍好殺,有「人屠」之稱。但也正是因為這位「人屠」的存在,六國不敢攻秦。據說韓、魏兩國小兒聞白起之名夜不敢哭,晝不敢笑。

自藺相如一行進入秦國境內起,白起便以保護和氏璧的名義,親自帶兵護送,表面雖然還算客氣,但一路嚴格限制趙國使臣的自由,不令跟外人接觸,情形跟押送差不了多少。

趙奢對這位成名後大肆進攻母國楚國的「人屠」並無好印象,見他來意不善,當即挺身擋在藺相如面前,喝道:「白將軍想要做什麼?」白起道:「奉大王之命,要搜查趙國使者身上,以防你們私藏兵刃,心懷不軌。」

趙奢道:「我們的兵器已被磁門吸走,身上再無兵刃。」

白起搖了搖頭,道:「這裡是秦國,可不是你說了算。來人,搜身!」

趙奢還要再抗議,藺相如忙止住他,道:「我們問心無愧,就讓他們搜吧。」

秦士卒一擁而上,兩人夾住一人,往藺相如等人身上仔細摸索了一遍,這才道:「稟報將軍,沒有發現。」

白起道:「使者君手中的盒子也要搜。」藺相如道:「慢著!這木盒裡面盛裝的是和氏璧,貴國大王還沒有看過,將軍真想先睹為快麼?」

畢戎忙道:「木盒就算了。萬一出了差錯,可不好向大王交代。」

畢戎是相國魏冉的弟弟,魏冉則對白起有知遇之恩,既然他開口圓場,白起也就算了,當即讓趙國侍從等候在臺下,只領著藺相如、趙奢二人上來章臺。

眾人脫掉鞋履,登上臺階。在殿外等了一會兒,有內侍出來,陰陽怪氣地叫道:「大王宣趙國使臣進殿。」

章臺大殿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芬芳之氣,大約是因為梁木都是木蘭木的緣故。地面光滑堅硬,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暗紅色。東、西兩邊的牆壁上有墨繪的幾何紋圖案,掛著許多黑色的壁帶,令幽深的殿堂多了許多凝重的氣氛。

大殿中的設施完善,殿側不但設有冷藏食品的豎井和取暖的土爐,還有傾水池、陶水道、滲井等,相當於一套完整的供水、排水系統。整座殿堂嚴肅不華,質樸實用,正是秦國國風的體現。

秦國的重臣如相國魏冉、內史向壽、將軍司馬錯、涇陽君趙市、高陵君趙顯等人均已候在殿中。

秦昭襄王坐在正首,他寬寬的額頭,高高的顴骨,細長的眼睛,短小的下巴頦,臉色灰黃。這位國君已經四十二歲,早過了不惑之年,卻依舊未能掌握實權,秦國國政仍然在母親江羋一黨手中。長期不得志的鬱悶明顯寫在他的臉上,然而當他看到藺相如雙手捧著木盒進來時,眼睛裡一下子有了難以言喻的光彩。

畢戎道:「大王,趙國使臣到。」

藺相如與趙奢上前行禮,通報了姓名。秦昭襄王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和氏璧,一改平日說話細聲慢氣的習慣,連連擺手道:「使臣不必多禮,和氏璧帶來了嗎?」

藺相如道:「帶來了。」將木盒交給趙奢,自己開啟盒蓋,取出錦緞包著的玉璧。大殿中響起一片驚歎之聲。

秦昭襄王忙命內侍奉上玉璧,見玉璧潔白無瑕,很是高興,忙命道:「來人,帶玉工上殿。」

應聲上殿的卻是昔日趙王城的玉工汲恩,他見到藺相如在場,頗感難為情,側過頭去,佯作不識。

秦昭襄王招手叫道:「玉工,你來鑑定一下,看這玉璧是不是和氏璧。」汲恩道:「諾。」上前仔細察看了一番,即躬身:「恭喜大王,這的確是真的和氏璧。」

秦昭襄王撫摸著和氏璧,口中嘖嘖嘆息,又命內侍將玉璧交給左右群臣傳看,笑道:「相國,你在楚國王宮長大,應該見過和氏璧,你來看看這玉璧是不是真的和氏璧。」

相國魏冉本是楚國公子,當年一度與太子熊槐也就是後來的楚懷王爭奪儲君之位。華容夫人被刺殺後,有謠言說,公子冉並非楚威王親生之子,而是華容夫人與魏國公子魏翰所生。後來公子冉被當做姊姊江羋的隨嫁人員,一路來到秦國,等於從此被楚國放逐。他憤恨之下,改熊氏為魏氏,表示從此不再是楚國公子。不過他雖然改了姓氏,隱有自認為魏國公子的意思,但對魏國也從來沒有客氣過,一再興兵,連續數年攻打韓、魏,兩國被迫割地求和。

魏冉聞言答道:「回大王話,和氏璧號稱楚國鎮國之寶,楚王一直藏在深宮,秘不示人。臣當年雖有楚公子之名,也只在楚威王將玉璧賜給令尹昭陽時見過一次。」

他對這天下共傳之寶似乎並無太大興趣,只略略一看,便轉手遞給了身旁的涇陽君趙市。

眾大臣傳看完畢,一齊上前道賀,連呼「萬歲」。

秦昭襄王十分得意,叫道:「楚國太子、春申君,你們不妨也上來開開眼界。你二人出生之時,和氏璧已經失蹤,這可是出自你們楚國的寶器,難道不好奇麼?」

趙國使臣這才知道站在最下首的華服少年原來是在秦國做人質的楚國太子熊完,他身旁三十歲出頭的男子則是著名的春申君黃歇,與趙國平原君趙勝、齊國孟嘗君田文、魏國信陵君魏無忌並稱為「戰國四公子」。四公子中,平原君和信陵君地位最尊,都是國君之子,孟嘗君則是齊相之子,唯有春申君是平民出身,由此可見黃歇此人才華學識何等出眾。他原本是楚頃襄王熊橫為太子時的伴讀,熊橫在秦國做人質時殺死了秦國大夫,全靠黃歇以身代罪才逃回了楚國,黃歇因此事差點被秦人處死。後來熊橫即位,亦傾心回報,重用黃歇,拜為太傅,封為春申君,專門負責教導太子熊完。熊完到秦國為人質,黃歇亦主動要求隨侍。

熊完才十一歲年紀,臉色蒼白,身形不足,看起來病懨懨的樣子,聽到秦昭襄王呼叫,只是本能地轉頭去看黃歇,顯是對這位太傅極是依戀。

黃歇忙出列道:「和氏璧出產於楚國,曾是楚國鎮國之寶,而今卻歸秦國所有,是秦國之寶器,楚國不敢再覬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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