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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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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聞之欣悅,哈哈笑道:「好,說得好!從此和氏璧就是秦國之寶器。」招手叫過內侍,命道:「將和氏璧包好,送去後宮給美人觀看。」

藺相如見秦昭襄王遲遲不提十五座城池的話頭,心想不妙,忙上前奏道:「這塊和氏璧雖然名貴,可也有點小毛病,玉璧上有點瑕疵,不容易瞧出來,讓臣來指給大王看。」

玉工汲恩聞言先是一愣,正要說話,忽見趙奢正朝自己怒目而視,心中一驚,又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秦昭襄王卻是信以為真,忙吩咐內侍把和氏璧傳給藺相如。

藺相如一拿到玉璧,往後側退了幾步,快步靠近宮殿上的一根大柱子,道:「大王,各位秦國大臣,和氏璧是天下至寶,秦國大王為了要得到它,派使者到趙國來,說是情願用十五座城池來換和氏璧。本來趙國有人認為秦國自負強大,毫無憑證地索取玉璧,擔心玉璧到了秦國,趙國卻得不到十五座城池。」

秦昭襄王急道:「一派胡言,寡人是秦國大王,怎麼會不講信用?」

藺相如道:「臣也這樣認為。昔日秦國任用商鞅變法,商鞅為取信於民,派人在市集南門豎起一根三丈長的木頭,告知百姓說,只要能把木頭搬到北門,立賞十金。但卻無人相信。商鞅將懸賞提高到五十金,終於有人扛起木頭到北門,果然獲得五十金。商君此舉,無非表示秦國令出必行,絕不欺騙,所以才有了‘徙木立信’的佳話。秦國也得以推行新法,‘信’字可謂是秦國強大的根本。」

秦昭襄王笑道:「先生說得極是。」

藺相如面色卻越來越嚴肅,道:「臣決計相信大王是誠信之君。布衣之交,相互之間還講信用,何況萬乘大國的君主?因此我國的國君特意吃了五天的齋,然後才派臣來奉送和氏璧,對大王已經恭敬到極點。今天大王召見臣,態度倨傲,坐著接受玉璧,讓左右傳看,又想叫後宮美人玩弄,可見是毫無誠心。臣已經知道大王沒有交換十五座城池的意思,所以又把和氏璧拿回來。如果大王想要用武力威逼,臣的腦袋就會和這塊和氏璧一同撞碎在柱子上,寧死也不讓秦國得到玉璧!」一邊說著,一邊舉起和氏璧,瞪大眼睛,怒氣衝衝,對著柱子做出要砸的樣子。

大殿上忽起變故,兩旁秦臣和侍衛都來不及上前阻止,不由得面面相覷。

白起拔出長劍,架在趙奢頸中,喝道:「趙國使臣,你好大的膽子,敢在秦國大殿上要挾大王。快些放下玉璧,向大王請罪,不然我就殺了你的副使。」手上加勁,劍刃陷入肉中,登時有血線沁出。

趙奢卻是哼也不哼一聲,朗聲道:「藺大夫不必管我。」又冷笑道:「我今日方才知道,原來秦國真正主政的是白起將軍,秦王和相國還沒有發話,你就搶先要動手了。」

秦昭襄王臉色一變,喝道:「白將軍,不可無禮。」

相國魏冉見大王面上有拂然之意,知道趙奢刻意挑撥離間的話起了作用,忙使個眼色,命白起放開趙奢。

秦昭襄王寫信給趙王,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換取和氏璧,無非是想要惹是生非,雖然嚮往和氏璧的風采,若真要用秦國十五座城池來換,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但是他親眼看到了和氏璧後,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拼死要奪取它——它的那種質地和光澤,當真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擁有它,就彷彿芳華絕代的美人的誘惑,令人無法抗拒。

秦昭襄王心中反覆盤算,究竟還是愛惜玉璧,怕藺相如就此撞碎,弄得個一拍兩散的結局,連忙道歉道:「等一等!使者君何須如此?寡人怎麼敢失信趙國呢!來人,快取地圖出來,為使者君指出預備給趙國的十五座城池。」

魏冉上前一步,正待說話,秦昭襄王向他點頭,示意心中有數。

藺相如卻道:「不用了。大王,和氏璧是稀世珍寶,天下人無不想得到它。我國大王雖然也愛不釋手,但卻不敢得罪大王,所以臨派臣出來時,齋戒五日,並且將群臣全部叫來,向玉璧拜辭。如今大王也應該齋戒五日,準備隆重的迎璧儀式,臣才敢獻出和氏璧。」

魏冉再也忍不住了,怒道:「藺相如,你好大的膽子,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挾我們秦國大王!大王,請立即下令將趙國使臣一行拿下,押到市集斬首示眾,以昭我秦國之威。」

藺相如腳下凜然不動,只將手中的和氏璧高高舉起,對準柱子。大殿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靜得連一旁傾水池中的滴水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秦昭襄王心道:「趙國使臣如此無禮,當殿對寡人不敬,其實倒是一件好事,秦國正好有了出兵趙國的藉口。寡人可以下令將趙國使臣一行全部處死,再命白起率大軍攻打趙國。可是為什麼寡人心中就割捨不下那塊玉璧呢?」

他心神不定,凝視了和氏璧好大一會兒,目光終於還是柔和下來,道:「好,寡人答應齋戒五日。」命內侍將盛放玉璧的木盒遞還給藺相如,道:「請趙國使臣先回驛館休息,五日後再在章臺舉行迎璧儀式。」

藺相如臉上亦不見喜色,平靜如初,躬身道:「多謝大王。」

秦昭襄王又叫住趙奢,問道:「你既是趙氏,可是跟趙國代相趙固有什麼關係?」趙奢道:「趙固正是先父。」

秦昭襄王這才恍然大悟,道:「難怪寡人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有些眼熟。你的身形、眉目,倒真跟趙固有幾分相似。」

昔日秦武王與勇士孟說比賽舉鼎,秦武王失手砸死了自己,秦武王無子,諸弟爭立,但秦惠王八子江羋棋高一招,命弟弟魏冉控制了王宮禁軍,隨即殺死奪位的眾公子,預備立次子公子市為秦王。江羋所生長子公子稷當時在燕國為人質,趙武靈王聽到秦國內亂的訊息後,立即派代相趙固率兵迎公子稷入趙,又一路護送到秦國,用武力要挾江羋改立公子稷為秦王。江羋因內局未定,不欲外結戰火,只得如趙武靈王所請,改立長子趙稷為秦王,是為秦昭襄王。趙武靈王雖然是出於趙國的利益考慮,但論起來還是對秦昭襄王有大恩,秦昭襄王一直對現任趙王不豫,就是因為趙惠文王困死了趙武靈王。

秦昭襄王當年由趙固護送到咸陽,二人風雨相伴,也算得上是交情親密的故人。他忽然認出趙奢是趙固之子,一時回憶起無數往事來,百感交集,最終改變了派人在半途強力奪取和氏璧的想法,道:「趙君先回驛館歇息,回頭寡人得空,再專門設宴好好款待你。」

趙奢道:「多謝大王。」

藺相如一行剛下章臺,白起便帶士卒追了上來,道:「白某奉命護送幾位回去驛館。」

藺相如料來對方無非是要監視軟禁自己,以免和氏璧有失,當即點點頭。

出來卻胡門時,一名內侍迎上來道:「你們是趙國使臣麼?太后請幾位到咸陽宮相見。」

太后即是當今秦王的親生母親江羋,也是秦國的實際掌權者,人稱宣太后。這位宣太后行事任性,常常令人瞠目結舌。某一年,楚國攻打韓國,韓國早已經臣服於秦國,便派使者尚靳向秦國求救。尚靳是韓國有名的辯士,口才出眾,到咸陽後,用一番唇齒相依的道理說服了秦昭襄王。秦昭襄王預備出兵救韓,宣太后卻不同意,還將尚靳召進宮中,讓他當面解釋。尚靳又將韓、秦兩國「唇亡齒寒」的大道理說了一遍。宣太后道:「本太后當年侍奉先王,先王一旦把大腿壓在我身上,我就覺得沉重無比,疲憊不堪;但先王將全身都趴在我身上時,我反而覺得很舒服,這是什麼緣故呢?其實是後面那種姿勢對我比較有利。現在秦國去救韓國,兵不眾糧不多,不足以解救韓國。但若真要興師動眾的話,我們秦國日費千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語驚四座,口齒伶俐的尚靳非但無言以對,還當場流下了眼淚。由此可見宣太后之為人何等放縱。

藺相如料想宣太后忽然召見,必定與和氏璧有關。他不欲再起風波,推謝道:「臣剛剛拜見過秦國大王,正要回驛館為迎璧儀式做準備,不如改日再去拜見太后。」

白起為相國魏冉從士卒堆中發掘,是堅定的太后一黨,冷眼喝道:「太后召見,豈能不去?」喝令士卒擁了藺相如幾人,強行帶來咸陽宮。

咸陽宮位於咸陽城北的二道原上,地勢高爽,南臨渭水,北倚高原,居高臨下,控制全城。這座王宮佈局嚴謹,仿效天上的紫宮而建,宮門四開,如天子星再現人間。

藺相如等人被帶到一座名叫「六英之宮」的臺榭。內侍命餘人留在殿外,只帶藺相如一人進去。

趙奢生怕宣太后心存歹意,忙道:「我既是副使,也是藺大夫的貼身侍衛,一定要在藺大夫身邊。」

他的兵刃已在宮門處被侍衛繳去,內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約見他有忠心護主之心,便點頭同意。

這處六英之宮其實是一處寢殿,兩邊的牆上繪著彩色的壁畫,正首的方形大帳中放著一具象牙床榻,床榻上半躺著一名紫衣婦人。一名年輕的綵衣男子正伏在婦人的腳下,為她輕輕捶腿按摩。那男子面如白玉,眉若翠羽,齒如含貝,活脫脫的一個美男子。

內侍上前稟告道:「太后,趙國使臣到。」隨後通報了藺相如的官職和名字。

那紫衣婦人正是江羋,她已年過六旬,但因為長期生活優裕,駐顏有術,迄今發如烏漆,沒有一根白髮,看起來不過四十來歲模樣。

江羋聞報,揮手命那綵衣男子退開,坐起身來,問道:「藺大夫手中捧的可是和氏璧?」藺相如道:「正是。」

江羋笑道:「你能捧著和氏璧進去章臺,還能捧著它出來,看來是真有幾分本事了。」藺相如道:「臣沒有什麼本事,全因為秦國是守信之邦,秦王是守信之人。」

江羋登時「咯咯」大笑起來,道:「秦國是守信之邦?這話本太后還是第一次聽說,有趣,當真有趣。」

藺相如和趙奢見她言行隨意,對秦國的聲譽似乎並不如何維護,頗為驚駭。

江羋道:「藺大夫,你這就將和氏璧取出來,讓本太后好好看看。」

藺相如心中有所猶豫,遲疑不答。

江羋笑道:「怎麼,你怕本太后看過和氏璧後會不還給你麼?你身在秦國,不過是刀俎上的魚肉,我若真要強行佔有,你又能奈我何?難道還要把你在章臺大殿上對付秦王的那一套又重新搬出來麼?你前後左右都是我的人,怕是你沒有機會舉璧撞柱了。」

藺相如道:「太后何必苦苦相逼?秦王已經答應齋戒五日,五日後舉行隆重的迎璧儀式,到時太后再見和氏璧不遲。」

江羋道:「和氏璧本是楚國之物。本太后在楚國時,曾經見過兩次,其實也沒什麼稀奇。不過它忽然重現人間,倒讓我想起一些往事來,我是非瞧不可。魏醜夫,你去替本太后把和氏璧拿過來。」

藺相如一聽那綵衣男子原來名叫魏醜夫,心道:「這美男子應該就是魏國進獻的公子魏醜夫了。」

原來江羋自當上王太后後,生活盡情放蕩,養了許多情夫。她美貌出眾,以前在楚國時就有「楚國第一美女」之稱,加上王太后的身份,許多秦國大臣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就連來秦國朝見的桀驁不馴的義渠王也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從此約束部落,不再侵擾秦國邊境。秦國日益強大,魏國一再割地求和,仍然阻擋不住秦國的蠶食。後來還是魏王聽取勸告,投江羋所好,選了一名名叫魏醜夫的公子,作為特別禮物送到咸陽,專門侍奉宣太后。這魏醜夫雖名字叫醜夫,卻是魏國有名的美男子,體貌嫻麗,俊美無雙,與楚國大夫宋玉並稱為「天下兩大美男子」。魏醜夫雖是魏國貴公子,卻善於奉迎,服侍得江羋舒舒服服,她心悅之下向秦王發了話,秦國這才沒有繼續進攻魏國。因而時有俗語稱:「一相十城,不及一魏醜夫。」「一相」是指秦惠王時的秦國相國張儀,他用連橫之計,破其師兄蘇秦之合縱,一度被關東六國縱約長齊宣王懸賞十座城池買他的人頭。「十城」則是指魏國不斷被秦國鯨吞,先後失去十餘座城池。而當魏醜夫侍奉江羋後,秦國停止了攻打魏國,改為借道韓、魏攻打齊國。

魏醜夫應命上前,徑直來取藺相如手中的木盒。趙奢搶過來將他推開,喝道:「秦國是天下大國,太后是秦國之母,怎可做出這等強盜之事?」

他這一下出盡全力,魏醜夫被推得連退幾步,跌坐在地上。

江羋道:「咦,你這個孩子倒是很有幾分氣力。你叫什麼名字?」趙奢道:「臣名叫趙奢,是藺大夫的副使。」

江羋見他一身胡服,英姿挺拔,長身玉立,很是歡喜,溫言道:「趙奢,你先退開,本太后有話對藺大夫說。」趙奢卻挺身不讓。

江羋「撲哧」輕笑了一聲,道:「你這孩子真是傻得厲害,本太后如果真想要和氏璧,你們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裡麼?」

藺相如見事已至此,不取出和氏璧,無論如何都難以脫身,遂命趙奢讓開,將木盒奉給了魏醜夫。魏醜夫又奉到江羋面前。

江羋開啟木盒,取出玉璧,嘆道:「上次還是在昭陽府中見過它,這一晃,居然四十多年都過去了。」

她原先在楚國為公主時,就沒有太將和氏璧放在眼裡,後來之所以起意爭奪,不過是要跟太子槐一黨作對而已。而今她在秦國不僅取回了在楚國失去的一切,且權傾天下,昔日所有得罪過她的人都被她一一剷除,沒有了對手,對權勢也就有些意興闌珊了。她只是輕輕摸了一下和氏璧,便命魏醜夫還給藺相如,道:「請趙國使臣回驛館歇息,趙奢留下。」

趙奢一愣,不知道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為何要單獨留下自己,一時不及多想,低聲道:「護住和氏璧要緊,藺大夫先回驛館。」

藺相如見江羋爽快地將玉璧還回,料來她既然對和氏璧都沒有興趣,也不會如何為難趙奢,便點了點頭,行禮退了出去。

江羋招手叫趙奢走得近些,問道:「聽說你是趙國代相趙固之子?」趙奢道:「是。」

江羋笑道:「趙國是想利用當年趙固護送秦王回國即位的舊情,所以才特意選派你做侍從麼?」趙奢道:「不是,臣是主動請命。臣當年曾隨主父來過咸陽,對咸陽頗為熟悉。」

江羋道:「原來你從前是趙雍的侍從,難怪,難怪。」嘆息了兩聲,扶著魏醜夫的手站起身來。

趙奢叫道:「太后。」

江羋卻恍若未聞一般,頭也不回地往內室去了。內侍、宮女也跟了進去。霎時,堂中只剩下趙奢一人。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江羋出來,便徑直出門,卻被侍衛舉戟攔住,道:「不得太后意旨,不可離開。」

趙奢道:「太后進了內室,勞煩通稟一聲,趙某就要告退了。」那侍衛冷冷道:「太后既然沒有發話,你等在這裡便是,無須另外通稟。」

趙奢無奈,只得重新回來堂中。正好見到魏醜夫出來,忙上前道:「太后還有事麼?臣尚有使命在身,該告退了。」

魏醜夫冷笑一聲,道:「太后看上了你,所以特意留下你伺候。這是對你們趙國天大的恩惠,你還不趕快進去謝恩?」譏諷地瞥了他一眼,徑自出去。

趙奢也略微聽說過宣太后的風流韻事,恍然有些明白了過來,欲跟隨魏醜夫出去,又被侍衛攔住,無奈之下,只得揚聲叫道:「太后還有事麼?臣要告退了。」

卻聽見江羋嬌滴滴的聲音道:「趙君請進來。」

趙奢道:「臣是趙國使臣,不敢擅入太后內室。太后既然無事,臣這就走了。」不待江羋答應,便直闖出門口。侍衛們發一聲喊,各舉兵刃,將他圍了起來。

趙奢道:「這就是秦國的待客之道麼?」領頭的侍衛長道:「你冒犯了太后,還想走麼?來人,將他拿下了。」

趙奢身處秦國王宮中樞之地,不敢抗拒,任憑侍衛將自己捆縛起來,只抗聲辯道:「我哪有冒犯太后?你們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侍衛長卻不理睬,命人將他雙手用繩索牢牢反剪住,重新帶到堂中,強迫他跪下。

隨即有內侍出來叫道:「太后要用餔食了。」

過了一刻工夫,有十餘名宮女各捧酒食,魚貫進入內室。少頃傳來濃郁的酒香,趙奢一聞便知道那是楚國桂花酒的香氣。昔日趙武靈王為太子時,因追捕刑徒梁艾親赴楚國王城,愛極了郢都的桂花酒,回趙國後猶自念念不忘,又派人到楚國請了酒工到趙國,專門釀造桂花酒。

趙奢心道:「宣太后嫁來秦國幾十年,居然還保留著楚國的生活習俗。可惜,她對母國就沒有那麼客氣了。」鼻子中聞見酒肉香,空腹中愈發飢腸轆轆起來。

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見內侍和宮女們用木案託著殘羹冷炙出來,大約宣太后已用完了飯食。

趙奢忙道:「煩請通稟一聲,趙國使者趙奢還在這裡。」卻是無人理睬。

又過了好大一會議兒,才有兩名宮女出來,一左一右扶起趙奢,將他攜往內室。他雙腿早已跪得發麻,一步邁出去,幾乎跌倒在地,只得任憑宮女牽引擺佈。但走出一段路程後,雙腿麻痺感漸去,等到一跨進內室門檻,便死命掙扎,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前進一步。他雖然雙手被綁在身後,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畢竟是個身強力壯的青年男子,兩名宮女根本抓不住他,只能聽任他站在門邊。

江羋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正在玩弄著一枚容臭,一副酒足飯飽、怡然自得的樣子。

趙奢大聲道:「臣是趙國副使,尚有使命在身,請太后放臣出去。」

江羋微笑道:「你該知道本太后為什麼留下你了。怎麼,趙君在外面跪了這麼半天,還沒有想通,不肯屈身侍奉我麼?」

趙奢當年逃去燕國後已在當地娶妻生子,但回趙國時並未攜帶家眷,與家人分別已有幾年。他見這王太后不顧廉恥,要讓自己學那魏醜夫一般,伏在她腳下伺候她,不由得臊得滿面通紅。但他也不敢就此辱罵江羋,以免給藺相如等人和趙國帶來禍事,只得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江羋道:「趙君既是趙氏宗室子弟,身邊應該有不少漂亮的女子吧?」趙奢道:「臣妻子是燕國人。」

江羋道:「聽說邯鄲之地多美女,而且個個能歌善舞,趙雍當年不就是被那個叫什麼孟桃的迷得死去活來麼?哎,我真該告訴大王這一點,只要秦國攻滅趙國,就可以將所有的趙女全部擄來咸陽,那樣他也不必四處廣選美女了。」

當年趙奢隨趙武靈王來到咸陽時,還只是個惘然無知的少年,好多事情都不大明白,但這一次的秦國之行,他親眼看到了秦國的欣欣向榮和蓬勃向上——秦國自用商鞅變法後,推行耕戰政策,功賞相長,養成軍民勇於為國家打仗的風尚,即吳起所稱的「秦性強,其地險,其政嚴,其賞罰信,其人不讓,皆有鬥心」。而趙國不僅國力遠遠不及秦國,就連軍隊也遠遠不及秦軍強悍勇敢。尤其是秦國以農桑衣食為國之根基,百姓好稼穡,務本業,風俗與關東諸國迥異。昔日齊國為誘惑楚國人口,不斷在邊關用高價購柴,楚國農民貪利,紛紛放棄耕種,改去砍柴賣給齊國。等到齊國下令封關後,楚國糧價飛漲,每石高達四百錢,楚國農民無法存活,只得大批逃去糧價低廉的齊國。此即農業為國之基石之明證。秦國大肆提高農民的社會地位,又規定生產糧食布帛多的可免除徭役,以此來刺激農業的發展。秦國人因而家家富裕充足,路不拾遺,山中無盜賊,鄉村、城鎮秩序安定。

趙奢親眼看到了這些優勢,才明白為什麼秦國能在七國中一枝獨秀。他見江羋拿攻打趙國來威脅自己,又氣又憤,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單膝跪下,低聲下氣地道:「下臣是山野小民,絕不敢有心觸怒太后,有冒犯之處,還請太后原諒。」

江羋見他肯下跪認錯,以為他已經屈服,很是高興,命道:「來人,解開趙君的綁繩。」

趙奢忙站起身來,退到門邊,道:「臣冒犯太后,太后要打要殺,儘管責罰便是,但若要臣學那魏醜夫,臣萬萬辦不到。」語氣中盡是鄙夷之意。

江羋臉色一沉,道:「你可知道跟本太后作對的下場?」聲音雖然不大,卻自有一股凌人的殺氣。

趙奢道:「臣願意一死,以謝太后。」低頭便欲往門框上撞去。額頭剛磕上門角,即被一旁的宮女抱住。又上來幾名內侍,七手八腳地將他扯到房中,將他按跪在地上。

江羋雖然年紀已大,但風韻猶存,加上是秦國王太后之尊,天下男子無不趨相奉迎,驀然被趙奢以死相拒,以為他嫌棄自己年老色衰,心中惱怒之極,狠狠地瞪著他,心中盤算著要想個什麼法子來折磨得他痛不欲生。忽見趙奢掙扎著抬起頭來,道:「請太后賜臣一死。」那堅定的眼神似曾相識,登時讓她想起一個人來。

那是她今生唯一真正愛過的男子——孟說。她最初矚目於他,自然是因為他高大俊朗,武藝高強,又是王宮衛士首領,大有價值。但她也深知道自己是公主身份,將來必然要成為諸侯夫人,絕不可能嫁給一個小小的宮正做妻子。華容夫人遇刺身亡後,靠山頓失,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助,不知怎的便想要去倚靠孟說,那晚月下訴說衷腸,到底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然而等到她發現孟說跟蹤懷疑自己時,她的心像被貓抓一樣,絞痛如裂,真正體會到了肝腸寸斷的滋味。她這才知道,她原想只是想要利用孟說,實際上自己早已不明不白地愛上了他。

後來的事情層出不窮,她和孟說都經歷了人生最低谷的考驗。他們一道被放逐出楚國,灰溜溜地來到秦國。她因為美色而得到秦惠王的寵幸,接連生下三個兒子,但畢竟只有八子的名分,無力與魏國公主相抗,魏國公主不僅被立為王后,所生之子趙蕩也早被立為秦國太子。在一系列的宮廷爭鬥中,她處在了下風,日子相當難過,連長子稷也被送去燕國做了人質。

一切的轉機還在孟說身上,他身手了得,力大無窮,與酷好武藝的太子蕩結為好友。太子蕩即位為秦武王后,將王宮禁軍兵權都交給了孟說,拜他為內廷校尉。秦武王即位四年後,與孟說比賽舉鼎「失手」將自己臏骨砸斷而死。孟說被王太后魏國公主下令滅族,但他統領的禁軍因此而憤憤不平,這支軍隊遂為江羋所控制,成為她登上王太后之位的決定性力量。她最終得到了一切,但卻是以所愛男子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她失去了唯一所愛的人,天下的男子在她眼中都成了玩物。她或許一時傾倒於他們的容貌,他們的談吐,他們的身材,他們的氣度,但在她眼中,他們都只是孟說的替代品。

星移斗轉,物時人非。真的是年華易逝、春光易老啊!那麼多往事,依然遙遠,卻依舊無比清晰。

有時候,她亦會回想,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會走同樣的道路麼?

那一日,孟說當面懇求她道:「公主,你不要嫁去秦國了,我們一起走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就跟當年的陶朱公一樣。」那是他第一次無所顧忌地表示出真實的心意,但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不。我在楚國失去的一切,一定要在秦國重新拿回來。」

他雖然失望至極,但是卻履行諾言留在了她身邊,不問理由地保護她。沒有他,她應該早就被魏太后迫害死了吧?若是可以重新選擇一次,她還會拒絕他麼?她會選擇跟他一起退隱山林麼?

終究四十多年過去了,孟說也死去了二十四年,即使有心要重新選擇,一切也都已經太遲了呀。但她始終沒有忘記過他,時常幻想著有一天他會重新出現,與她共享這俯視天下的榮華。今日她終於在一名陌生的男子身上看到了熟悉的眼神,但他卻果斷地拒絕了她。若是孟說還活在世上,是不是也會如趙奢一般抗拒她?應該會吧,一如當初在赴荊臺的鳳舟上一樣。

內室中寂然無聲,江羋凝視著手中的容臭出神,心中卻如長江的波濤一般洶湧起伏著。那些故國的舊事,無論是樂事,還是恨事,彷彿走過了一段漫長而荒涼的歲月,又都重新跟塵封已久的記憶重逢了。時光的無情,人世的無奈,美好的情懷一旦與光陰一道流轉,便愈發令人感懷。

又是悵然,又是迷離。良久之後,江羋才將目光重新轉移到趙奢身上,嘆了口氣,道:「放他去吧。」

宮人聞言無不驚詫。宣太后是出名的爭強好勝,率性而為,凡是她看上的男子,高官厚祿也好,威逼利誘也好,總是千方百計地要弄到手。即使偶爾有不願意屈服的諸侯國使臣,也被她用各種稀奇古怪的刑罰折磨後秘密處死,趙奢還是頭一個能全身而退的人。

但太后既然下了命令,也無人敢多問。內侍忙將趙奢扶起來,帶出內室,交給侍衛道:「這小子命好,忤逆了太后,太后居然還饒過他了。」

侍衛長命人解開繩索,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光打量趙奢。趙奢被看得極不自在,一脫束縛,便逃一般地小跑著離開了咸陽宮。

秦雲紋瓦當

醢(hǎi):古代的一種酷刑,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

武關:今陝西省商洛市境內。章臺:舊址在今陝西舊城西南角。

武遂:今山西垣曲東南。河東:今山西北部。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河內:今河南西部黃河之北。

此段故事根據邯鄲當地的民間傳說改編。事實上,某些瓜果蔬菜當時還沒有傳入中國,譬如西瓜。雖然古埃及在四千年前已開始種植西瓜,但直到四五世紀時,才經西域傳入中國,由此得名「西瓜」,意為西來之瓜。

顏師古注:「言其地高陸而饒物產,如海之無所不出,故曰陸海。」又:「財富所聚為之府。言關中之地物產饒多,可備瞻給,故稱天府。」

古人將山的南面、水的北岸這些日照時間較長的地方稱作「陽」。

秦國原以大良造(亦作大上造)為最高官職,後模仿中原國家之制,設立相國之職,為文官之長,大上造遂成為最高武官。宣太后掌權後,依中原國家之制,設定將軍一職,為武官最高官階。魏冉因擁立秦昭王有功,又是宣太后之弟,被任為將軍,戍守國都咸陽。

此話原文為:「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宣太后以性愛動作為喻言國家之「利」,於史絕無僅有。清人王士禎評論道:「此等淫褻語,出於婦人之口,入於使者之耳,載於國史之筆,皆大奇。」

義渠:戎族部落,春秋戰國時國都於今甘肅寧縣。戰國以後,義渠也稱王。有城數十,國勢強大,與秦國爭戰不休,各有勝負。西元前306年,秦昭襄王即位,因年幼無知,義渠亦從旁虎視眈眈。為去掉秦國的後顧之憂,宣太后江羋遂出賣自己的肉體與義渠王姘居,三十年後秦國勢力已經強大,始誘殺義渠王,滅其國。

餔(bū)食:申時(下午四時前後)吃的飯食。

承託食物的木盤,盤下有三足。「舉案齊眉」中的「案」即指這種木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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