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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一天天過去。突如其來的雷暴偶爾打斷陽光灼人的溼熱日子,有些雷暴過於兇殘,彷彿夾著冰雹。還有兩次龍捲風,但都在城郊,沒到市中心或米德伍德。暴風雨過去後,街道會變得熱氣騰騰,然後很快被曬乾。傑拉爾德塔頂上幾層的大多數公寓都空著,要麼是空置,要麼是房客去了更涼爽的地方離開了這裡。商務樓層基本上都租出去了,因為大部分辦公室租給了剛成立不久的公司,它們還在掙扎著尋找立足點。有些公司的成立時間甚至不到兩年,例如和比利的辦公室在同一條走廊的律師事務所。
比利和菲莉絲·斯坦諾普去喝他們約好的那杯酒,酒吧環境宜人,鑲著木牆板,旁邊是一家餐廳,比利猜測那是雷德布拉夫比較高檔的餐廳之一,牛排是店裡的特色菜。她喝威士忌兌蘇打水(她說這是「我老爸愛喝的小酒」)。比利喝阿諾德·帕爾默,解釋說寫書這段時間他不碰酒精,包括啤酒。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有酒癮,還不好判斷,」他說,「但我因為喝烈酒惹過一些麻煩。」他講了一遍尼克和喬治給他編的背景故事:在新罕布什爾州的家裡喝得太多,交了太多的狐朋狗友。
他們度過了頗為愉快的半個小時,但他感覺到她對他的興趣(超過友情而言的興趣)不像他原本期待的那麼強烈。他猜這是因為兩人杯中物之間的鴻溝。你喝威士忌,旁邊的男人喝冰茶兌檸檬水,這和單獨喝酒毫無區別;另外,也許(她灌下酒杯裡的東西,面頰飛快地變得緋紅,這說明很可能確實如此)菲莉絲本人也在喝酒上有問題,或者在未來幾年內將會成為問題。事情變成這樣當然不好,他不介意和她上床,但保持友好確實降低了鬧出是非的可能性。他不可能完全融入她的生活——對他們兩人來說,她也一樣不可能融入他的生活——但反過來想,鑑證人員也不會在她的臥室裡找到他的指紋了。這很好,對雙方都好。即便只是這麼近,僅僅交換一下人生經歷(她的是真實的,他的是偽造的),也過於親密了,他很清楚這一點。
多爾頓·史密斯的背景故事裡不包括飲酒問題,因此他可以和貝弗利的丈夫在皮爾森街658號的後門廊上喝瓶啤酒。唐·詹森為一家名叫「生長關懷」的園林公司工作。他和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的另一個唐臭味相投,他在移民問題上尤其贊同另一個唐(他說:「我可不想看見美國被塗成棕色。」),儘管生長關懷公司的很大一部分勞動力由不會說英語的非法移民構成(他說:「但他們會說救濟飯票。」)。比利指出這兩者之間的矛盾時,唐·詹森表示不屑一顧(「電影明星起起落落,但溼背佬是永恆的。」他說。)。他問比利接下來要去哪裡,比利說要去艾奧瓦市待兩週,然後是得梅因和埃姆斯。
「那你在這裡待不了多少時間,」唐說,「明擺著是浪費租金嘛。」
「夏天我總是比較忙。再說我也需要有個地方歇歇腳。到秋天你就會經常見到我了。」
「我要為此喝一杯。再來個啤酒?」
「不了,謝謝,」比利說著站起身,「我還有工作要做呢。」
「死宅。」唐說,親暱地拍了他後背一巴掌。
「證據確鑿。」比利說。
回到常青街,拉格蘭夫婦(保羅和丹尼絲)請他去後院烤雞肉串。甜點是丹尼絲自己做的草莓水果酥餅。很好吃,比利又要了一份。法齊奧夫婦(皮特和戴安娜)請他週五晚上去吃比薩,他們在地下娛樂室吃飯,他和丹尼·法齊奧還有街對面阿克曼家的兩個孩子一起看《奪寶奇兵》。比利和凱西曾經去老珠寶電影院看過第三輪放映,他們當時看得很開心,現在這兩個孩子也很開心。賈邁勒·阿克曼和科琳娜·阿克曼請他去吃墨西哥夾餅和巧克力絲絨派。很好吃,比利又要了一份。他體重長了5磅。他不希望別人覺得他是吃白飯的,於是去沃爾瑪用戴維·洛克裡奇的信用卡買了烤架,然後請他們三家人和住在街區另一頭的簡·凱洛格來他家後院烤漢堡和熱狗。後院和前院一樣,正在他的監督下迎來美妙的復興。
週末玩《大富翁》遊戲成了慣例,參與者不光是常青街的這幾個孩子,整個住宅區的孩子都被吸引來了,所有人都想把冠軍拉下寶座,而他們每一個都被比利打得落花流水。一個週六,賈邁勒·阿克曼在棋盤前坐下,宣稱他要選跑車。(「來吧,美國白人。」他笑嘻嘻地對比利說。)他比孩子們稍微厲害一點,但程度也有限。70分鐘後,他破產了,比利得意揚揚。學校開學前的最後一個週六,科琳娜終於戰勝了他。比利承認破產的時候,在旁邊瞎出主意的孩子們掌聲如雷,比利也跟著鼓掌。科琳娜鞠了一躬,對著棋盤拍照,而比利小心翼翼地避開。其實沒這個必要的,現在是手機拍照的時代,德里克的手機裡肯定有他。丹尼·法齊奧的手機裡多半也有。阿克曼家的孩子一邊鼓掌,一邊眼淚汪汪地看著比利。每週的《大富翁》對德里克和沙尼斯來說已經變得很重要,儘管對其他孩子來說《大富翁》也很重要,但對他們來說尤其如此,因為週六競賽就是在他們的眼前開始的。他對他們來說已經變得很重要,而他正在讓他們失望。他不認為(或者說,不能或不願認為)他殺死喬爾·艾倫會傷透他們的心,但他知道他們會感到震驚。幻滅,就像德式鏡頭。他可以安慰自己,這種事遲早會發生,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其他人(事實如此),但這不能洗清他的罪孽。這不是好人會做的事情。可惜形勢不由人。他越來越希望艾倫能使引渡令失效,或者在拘留所被殺,或者乾脆逃之夭夭,從而讓所有的準備都付諸東流。
工作日,只要天氣不太熱,他就在傑拉爾德塔門前的小廣場上吃飯。他給自己定了一項任務,就是和喜歡穿奇裝異服的科林·懷特搞好關係。結果,他發現懷特不是那種特別符合刻板印象的同性戀,而是個真正的開心果,就像從20世紀80年代情景喜劇裡蹦出來的搞笑角色。他會用氣音說話,會做誇張的手勢,會翻「蒼天哪」的那種超大號白眼。他叫比利「親愛的」和「甜心」。然而,等比利適應了這一切之後,他發現這是個機智過人的男人,腦子特別靈光。不翻白眼的時候,他的眼睛既銳利又機警。等比利辦完事後,肯定會有很多人描述戴維·洛克裡奇,其中一些(比如菲莉絲·斯坦諾普的)證詞會很詳盡,但比利認為這位老兄會提供最準確的描述。他打算利用科林·懷特,但也要留一個心眼。比利有他的愚鈍化身;他認為科林·懷特也有個傻蛋渾球化身。只有一個化身才能認出另一個。
一天中午,他們坐在小廣場寥寥無幾的陰涼長椅上,比利問科林他怎麼能忍心逼迫人們掏出口袋裡的最後幾塊錢,而他本質上——你就承認吧——為人很好,更不用說性取向比盤山公路還要彎了。科林單手托腮,瞪大眼睛,天真無邪地看著比利,然後說:「嗯……我怎麼說呢……會變身。」他的手放下去,悅目的笑容(幾不可查的一抹潤唇膏為之增色)消失了。純潔少女般的表演同時結束。嬌弱的科林·懷特(今天身穿他金色的傘兵褲和腰果花圖案的高領衫)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屬於一個被激怒的律師。
「女士,我不知道你這是想跟誰軟磨硬泡,但我不吃這一套。你逾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車了?因為我告訴你,要是掛電話的時候,除了你的保證我什麼都沒得到,我下一個電話就要打給我們的回收公司了。你愛哭就哭吧,這一套我同樣不吃。」他聽上去是要來真的,「接下來的10分鐘裡,我要60塊錢出現在我的螢幕上。最少也要50,這還是因為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心情特別好。」
他停下了,瞪大眼睛(淡淡的一絲眼線為之增色)看著比利:「對你的理解有所幫助嗎?」
確實有所幫助。但沒能幫助比利理解科林·懷特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也許兩者都沾點邊。比利一向覺得這是個令人煩惱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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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他時常在戴維·洛克裡奇的手機上收到「經紀人」的簡訊,有時候每週一次,有時候兩次。
喬治·魯索:你的編輯還沒找到機會讀你最近交的那幾頁。
喬治·魯索:我打電話給你的編輯,但他不在辦公室。
喬治·魯索:你的編輯還在加利福尼亞。
還有許多,不一而足。他在等的那條是「你的編輯想出版」,意思是加利福尼亞法官已經批准了引渡艾倫。一旦比利收到這條簡訊,他就要開始最後的準備工作了。
喬治的最後一條簡訊會是:支票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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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中旬,尼克從拉斯維加斯回來了。他打電話給比利,請他天黑後來一趟超級豪宅,其實比利並不需要他特地這麼叮囑的。9點半,他們坐下,開始吃遲到的晚餐。沒人幫忙——尼克親自做飯,做的是帕爾瑪乾酪小牛肉,談不上出色,但黑皮諾葡萄酒非常好。比利只喝了一杯,提醒自己他還要開車回家。
貓王弗蘭奇、保利和新來的雷吉與達那一同列席。他們對這頓飯讚不絕口,連甜點也不放過,儘管那只是超市買的磅蛋糕,上面擠了些奶油當裝飾。比利熟悉那個味道,他小時候在斯特帕尼克家的週五晚餐上吃過不少,他、羅賓和加茲登(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落難者)管那座屋子叫「永遠在刷漆之家」。
最近他經常想起那地方,還有羅賓。他曾經為那女孩瘋狂。他很快就要寫到她了,不過他會給她改個讀音接近的名字。麗琪,或者龍尼。他會改掉所有人的名字,也許只有那個獨眼女孩除外。
尼克大部分手下(比利在腦海裡管他那夥人叫「拉斯維加斯硬點子」)的名字都以ie結尾,就像科波拉或斯科塞斯電影裡的角色。達那·愛迪生是個例外。他一頭紅髮,後腦勺紮了個小發髻,用來彌補前面的缺憾——他的腦門看上去像是飛機跑道。貓王弗蘭奇、保利和雷吉都是肌肉發達的壯漢。達那身材瘦削,從一副無框眼鏡背後窺視世界。乍看之下,你會覺得他膽小如鼠,是個無害的人,但他的鏡片背後卻是一雙冷酷的藍眼睛。槍手的眼睛。
「還沒艾倫的訊息?」酒足飯飽之後,比利問。
「說起來,還真有呢,」尼克答道,然後對保利說,「別給我點那個燻死人的鬼玩意兒,租約裡有禁止吸菸的條款。一旦違反就立即終止合同並罰款1000塊。」
保利·洛根剛從粉紅色保羅·斯圖亞特襯衫的口袋裡掏出一支方頭雪茄,他看著雪茄,像是不知道這東西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把雪茄放回口袋裡,嘴裡嘟嘟囔囔地道歉。尼克轉回去對著比利。
「艾倫會在勞動節後的第一個週二出庭。他的律師會繼續申請推遲判決。能成功嗎?」尼克舉起雙手,掌心向上,「有可能,但洛杉磯的朋友說這次的法官是個暴躁的老孃們。」
弗蘭克·麥金託什放聲大笑,尼克皺起眉頭瞪他,他連忙停下,交叉雙臂抱在胸前。整個晚上,尼克的情緒都很糟糕。比利認為他想回到拉斯維加斯,聽昔日明星(弗蘭基·阿瓦隆,或者鮑比·雷德爾)演唱《飛翔》。
「他們說今年夏天這裡雨水很多,比利,是真的嗎?」
「下下停停吧。」比利說,想到他在米德伍德的草坪,那裡現在一片翠綠,彷彿剛換過臺呢的檯球桌。就連皮爾森街658號屋前的草坪也更好看了,蓬勃生長的野草淹沒了街對面火車站犬牙交錯的殘骸。
「但一下就鋪天蓋地的,」雷吉說。「和拉斯維加斯不一樣,老大。」
「要是下雨,你能打中目標嗎?」尼克問,「我想知道的是這個。我想聽實話,不是樂觀主義的屁話。」
「能,除非天上下刀子。」
「好,很好。那就希望刀子都待在家裡吧。比利,和我去圖書室坐一坐。我想再和你聊幾句。然後你就回家睡你的美容覺吧。你們幾個,該幹啥幹啥去。保利,就算出去抽那鬼玩意兒,明天也別被我在草坪上撿到菸頭。」
「好的,尼克。」
「因為我會去檢查的。」
保利·洛根和拉斯維加斯來的三個人魚貫而出。尼克領著比利來到一個從地板到天花板放滿書的房間。小聚光燈從巧妙的角度把一道道光束打在皮革裝訂的套裝書上。比利很想看看書架上都有什麼好東西(他非常確定他看見了吉卜林和狄更斯的全集),但尼克認識的那個比利不會去做這種事。尼克認識的那個比利坐進一把翼形椅,瞪大眼睛看著尼克,儘量扮演一個聆聽教誨的好學生。
「你在周圍見過雷吉和達那嗎?」
「嗯,偶爾。」他們開一輛公共工程部的廂式貨車。有一次他們把車停在傑拉爾德塔門口,就是快餐車每天中午來報到的那個位置,然後兩個人下車擺弄窨井蓋。還有一次他在荷蘭街上看見他們跪在地上,用手電筒往陰溝格柵裡照。他們身穿灰色連體工作服,頭戴本市的宣傳棒球帽,腳蹬工裝靴。
「你還會見到他們的。他們的樣子過得去嗎?」
比利聳聳肩。
尼克報以一個不耐煩的眼神:「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的樣子過得去。」
「沒有吸引特別的關注吧?」
「反正我沒看見有。」
「好。很好。那輛貨車就停在這裡的車庫裡。他們不是每天都開出去,至少現在還沒有,但我希望人們能習慣看見他們四處轉悠。」
「融入背景。」比利說,愚鈍分身擠出他最燦爛的微笑。
尼克比了個手槍的手勢指著他。比利知道這是他的註冊商標,很可能是從拉斯維加斯的什麼酒廊表演裡學到的,但即便是被一把假槍指著,比利也覺得心裡不舒服。「完全正確。霍夫有沒有把槍送來?」
「沒有。」
「你見過他嗎?」
「沒有,也不怎麼想見。」
「好吧。」尼克嘆了口氣,抬起一隻手捋頭髮,「你應該想檢查一下武器,對吧?也許去野地裡打幾槍?」
「也許吧。」比利說,但他不會冒險隨便開槍,哪怕在每個停車標誌都滿是彈孔的彪悍地帶也不會。他可以用一個iphone應用和亞馬遜上出售的雷射裝置校準步槍。
尼克坐起來,雙手疊放在他體積可觀的肚子上。他做出友善而關切的表情,比利覺得這個表情讓他顯得像個冒牌貨。「你在……那裡叫什麼來著……米德伍德?過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