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我媽沒有惹麻煩,因為她已經清醒了。她對警察說我還沒收拾好他的東西,因為我不想認為這件事真的會發生,給我15分鐘。警察說沒問題,我等著。她給我收拾了滿滿一行李包的衣服。他在外面等著。然後她給我做了兩個花生醬和果醬三明治,放在午餐盒裡,叮囑我要乖乖的。然後她開始哭,我也哭了。我被送走當然是她的錯,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答應要送蠍子過河的,是她每天喝醉酒,然後說都怪凱西死了,而我哭是因為我愛她。
我們來到外面,警察說等我到了埃文斯維爾的斯派克之家,應該可以往家裡打電話。我母親叫我打給隔壁的蒂利森太太,然後對警察說那是因為我們家的電話壞了。這意味著賬單又沒付。馬爾金警官說這個安排聽著不錯,然後叫我抱一抱我母親。我擁抱她。我使勁聞她的頭髮,因為她的頭髮總是很好聞。去埃文斯維爾開車要兩個小時。我坐在前排。前排後面有個鐵絲網,所以後排是個籠子。警察說只要我別惹麻煩,就永遠不會坐在後面。他問我會不會遠離麻煩,我說會的,但我心想,一個人正在被警車送往寄養家庭,那他就已經在麻煩裡了。
我吃了一個花生醬和果醬三明治,發現她還在午餐盒裡放了個魔鬼蛋,想到她動手做這個,我忍不住又哭了。警察拍拍我的肩膀說,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的姓名牌上印著s.馬爾金。我問他s.是什麼的縮寫,我以為那是個什麼特殊工種。他說那是他的姓名,他叫富蘭克林·溫菲莉絲德·斯科特·馬爾金,不過本吉,你可以叫我弗蘭克。
這會兒我已經不哭了,但他肯定注意到我很難過,也許還很害怕,因為他伸手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本吉,你會好起來的,那裡有很多好孩子,他們都相處得很好,只要你注意言行舉止,就也能和他們相處得很好。他說,我知道三縣地區所有寄養家庭的情況,斯派克那裡肯定不是最差的,他們也算不上最好的,但從沒惹過需要我們去處理的麻煩,我見過的一些事情啊,你是絕對不想知道的,只要你好好表現,過好你自己的小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說我想念我母親。他說那是當然,等她重新站穩腳跟,可以再次申請聆訊會,然後你就能回家了。在這段時間裡,每週三晚上,以及週六或週日晚上7點之前她都可以來探望你。給她打電話的時候記住告訴她。
但我母親一直沒能重新站穩腳跟。她繼續喝酒,交了個帶她吸冰毒的男朋友,一旦吸上那東西,你的腳跟就不太可能再站穩了,因為大多數時候你都飄在天上呢。剛開始她經常來看我,後來偶爾來,再後來幾乎不來,最後乾脆不來了。她最後一次來看我的時候,不但頭髮髒兮兮的,而且掉了幾顆牙齒。她說本吉,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樣,我說我也不想。我說你一塌糊塗。當時我已經是個少年了,少年受到傷害的時候就會說傷人的話。
斯派克之家在鄉下。屋子很破,但大得像個莊園,到處都是房間,一共3層。也許4層。斯派克之家外面看上去很氣派,但裡面很舊,漏風漏水,冬天能凍死人。按照龍尼的說法,冷得像婊子在冰庫裡和你搞。但我剛到的時候不知道它很舊,我以為它很新,因為破歸破,它外面漆成藍色緄邊的亮紅色。我很快就發現,斯派克之家這裡的寄養兒童每年都要重新粉刷屋子,一個工時能收到兩塊錢。一年是白色緄邊的綠色,再一年是綠色緄邊的黃色。現在你明白我和龍尼為什麼叫它「永遠在刷漆之家」了吧!我離開加入海軍陸戰隊那年,屋子又刷回了紅色和藍色。龍尼說,這房子全靠油漆固定,否則這堆破爛早就塌了。這是在開玩笑,她總是逢人就開玩笑,但這也是真的。我猜大部分笑話裡都有一部分是真的,所以笑話才會好笑。
s.馬爾金警察說斯派克這裡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壞的,事實證明他的結論很正確。我在那裡待了5年,直到夠年齡參加海軍陸戰隊,斯派克太太偶爾會用毛巾或抹布給我腦袋上來一下,但從不上手,更沒打過佩姬·派伊那樣的小孩子,佩姬·派伊只有6歲,被菸頭燙瞎了一隻眼睛。而且她打我的時候都是我活該。我只見過斯派克先生兩次對孩子動手。一次是吉米·戴克曼扔石頭打碎了一扇防風窗,還有一次是他逮住薩拉·皮博迪迪繞著佩姬邊跳舞邊唱:「佩姬·派伊,佩姬·派伊,在我胸口畫十字,希望早點見閻王,佩姬·派伊,佩姬·派伊,她是一個獨眼龍。」斯派克為此扇了她一耳光。薩拉是個殘忍的女孩,一個壞人。有一次我問她長大了想幹什麼,她說她要去當應召女郎,睡有名的男人,掙他們的錢,然後她哈哈大笑,好像只是開個玩笑,也許她真的在開玩笑。
斯派克夫婦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只是想掙田納西州州政府的錢。他們通過了州政府的所有檢查。我們坐巴士去學校,衣服總是乾乾淨淨,我決定去參軍之後,斯派克先生陪我出席了一場聆訊會,解除我母親與我的關係,然後是另一場,讓他成為我的法定監護人。這樣他就可以在檔案上簽字,讓我在17歲半參軍,而不必等到18歲了。我以為我母親會在解除關係聆訊會上露面,但她從頭到尾都沒來,不過她怎麼可能來呢?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場聆訊會。我本來想告訴她的,但她早已搬出拖車園地,也不在她和帶她嗑冰毒的男朋友一起住的公寓裡。兩場聆訊會過後,斯派克先生說本吉,願上帝保佑你,現在你可以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了。我說我不信上帝,他說時間久了你自然會的。
我在「永遠在刷漆之家」學到一個道理:世界上的人不是非好即壞的,但我小時候確實覺得人只有好壞兩種,那會兒我的大部分概念都來自電視裡的人們的表演。其實有三種。第三種人就像s.馬爾金警察叮囑我的,只過自己的小日子。世界上最多的就是這種人,我覺得他們是灰色的。他們不會傷害你(至少不會有意傷害你),但也不怎麼會幫助你。他們會說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願上帝保佑你。
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你必須幫助你自己。
我加入「永遠在刷漆之家」的時候,算上我一共有14個孩子。龍尼說這是好事,因為13是個不吉利的數字。最小的孩子是佩姬·派伊,她偶爾還會尿褲子。有一對雙胞胎,蒂米和湯米,他們6歲或7歲。最大的孩子叫格倫·達頓,他17歲,我來了不久他就去參軍了。他不需要斯派克先生擔任法定監護人和為他簽字,他母親簽了字,因為格倫說他會把安家費寄給她。格倫對我和龍尼說,只要有錢可拿,就算把我賣給纏頭佬當奴隸,那個老婊子也會簽字的。格倫塊頭很大,總在說髒話,龍尼成天像水手似的罵罵咧咧,格倫比她還嚴重,但他從不欺負比他小的孩子。他還是個油漆高手,上最高層腳手架的永遠是他。
馬爾金警察把警車開上車道的時候,隔壁的東西險些晃瞎我的眼睛。我放眼望去,這裡全都是報廢的車輛,不是幾輛幾十輛,而是幾百幾千輛。它們停滿了山坡的這一面,我很快發現,山坡另一面也全都是,越往下就越舊、鏽得越厲害。風擋玻璃還在的車輛全都在反射陽光。離斯派克之家半英里的地方有家汽修店,鋪子是用綠色波紋鐵皮搭的。我能聽見裡面的人在用手鑽和扳手。店門口有個牌子標著「斯派克汽車部件」「小修小補」和「最低價超划算」。
馬爾金警察說那是斯派克的弟弟開的,特別難看對不對。店剛好在縣界之外,所以他才能矇混過關。你要去的斯派克之家剛好在縣界之內,所以它必須在側面和背後拉上鐵絲網。我告訴你是不希望你看見鐵絲網就以為進了監獄。汽車墳場是個危險的地方,本吉,禁止入內不是沒有原因的,你可千萬別動去那裡玩的念頭,記住了嗎?我說記住了,但我當然去玩了。我和格倫還有龍尼和唐尼。或者只有我和龍尼,格倫去參軍後有時候唐尼和我們一起去,龍尼逃跑後基本上就是我一個人了。有時候我會想她去了哪裡。希望她一切都好。沒有她,我很難過。也許這就是我參加海軍陸戰隊的原因,但實話實說,我大概反正都會去的。
我當斯派克小子的那5年很長,長到讓我目睹了3次「永遠在刷漆之家」改變配色。我在那裡的那段時間裡有幾件事情讓我記憶猶新,比如有一次我因為打架被停學,因為兩個小子叫我「砰砰本吉」,雖然我經常被人這麼叫,但那次我忍無可忍了。他們的個頭比我大,但我一直不認輸,儘管他們一個打了我一個黑眼圈,另一個險些打斷我的鼻樑。後一個小子叫賈裡德·克萊因,我抓住他的褲子一把扯到底,於是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內褲上有尿漬。他因為這個被很多人取笑,那是他活該。
還有一件事是佩姬·派伊得了肺炎,不得不去住院。然後過了一週還是10天,斯派克太太把我們所有人都叫到客廳裡祈禱,因為她說佩姬去世了,去天堂見耶穌了,現在她兩隻眼睛都能看見了。唐尼·威格莫爾說希望天堂的伙食比較好,斯派克先生說你不想讓我扇你耳光就把俏皮話嚥到肚子裡去。總之,我們為佩姬的靈魂祈禱,龍尼用手捂住嘴,免得被唐尼的話逗得笑出聲來,但她其實在哭。其他孩子也在哭,因為佩姬是所有人的「寵物」。我沒有哭,但我感覺很難過。後來我和龍尼還有格倫和唐尼去「毀滅戰場」的時候,龍尼又哭了一陣。格倫擁抱她,龍尼說佩姬那麼可愛對吧,格倫說當然,她當然很可愛。
然後她擁抱我,我也擁抱她,佩姬的死只有這一個好結果,因為我愛上了龍尼·吉文斯。我知道這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因為她比我大兩歲,而且死心塌地地愛著格倫,但你無法控制自己的感覺。感情就像呼吸,一時來,一時去。
「毀滅戰場」是我們對廢車場的叫法,它位於「永遠在刷漆之家」背後,緊鄰斯派克汽車部件店。那是我們的秘密基地。大人叫我們離那裡遠點,這反而讓我們去得更勤快了。龍尼說那就像夏娃在伊甸園裡不該吃的禁忌果實。格倫朝一排又一排的報廢車輛揮揮手,無數風擋玻璃在反射光線,把一個太陽變成幾百個,他說這他媽就是個果園,我和龍尼放聲大笑。
我們去那裡的時候會尋找最高檔的車輛,比如凱迪拉克、林肯或寶馬,有一次我們發現了一輛老式梅賽德斯豪車,它的整個後半截都不見了。格倫每次去都帶著掃帚,他會先在車座位上掃幾下,然後我們才爬上車。有一次他嚇跑了一隻大耗子,那次唐尼也在,他說您看好了,斯派克先生,我們笑得幾乎岔氣。反正我們會坐在那些車裡,假裝它們完好無損,我們正要去什麼地方。
我們很容易就能去「毀滅戰場」,因為操場靠後的鐵絲網上有個窟窿,格倫某次說天曉得有多少個過不下去的寄養兒童從那個窟窿鑽了出去,誰知道他們現在都在哪裡。這話逗得我們一起大笑。然後龍尼說,恐怕不是什麼好地方。這話逗得唐尼又笑了,但我和格倫沒笑。我看著格倫,格倫看著我,我們都在想「不是什麼好地方」!
有時候格倫會坐在駕駛座上假裝開車,而龍尼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有時候他們反過來,格倫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時候,會大呼小叫什麼「哇龍尼你別他媽撞那條狗啊」,而龍尼會猛打方向盤,假裝急轉彎。格倫會身子一歪,把腦袋枕在她的大腿上,而龍尼會推開他,說白痴你係好安全帶。
我總是坐後排,要是唐尼也來,那麼他也坐在後排,但大多數時候只有我自己,我更喜歡這樣。有兩次,格倫帶了一罐啤酒,我們傳來傳去,直到喝完。然後龍尼把薄荷糖發給我們,消掉呼吸裡的酒味。有一次格倫帶了3罐,我們有點喝高了,龍尼把方向盤擰來擰去,格倫說馬子你別酒駕被攔下來。他們大笑,但我沒有笑,因為我母親真的因為酒駕被攔下來過,這事不能開玩笑。
唐尼抽菸。我不知道幫格倫搞啤酒的和幫他搞煙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在床底下一塊鬆開的牆板後面藏了一包萬寶路。他通常在廚房的後門口抽,但有一天我們坐在一輛別克莊園大轎車裡,假裝開到拉斯維加斯去玩輪盤賭和擲骰子的時候,他把煙盒掏了出來。龍尼說你可別在這裡點菸,到處都是乾草和廢油。唐尼說你是來大姨媽了還是怎麼的。格倫轉身攥起拳頭,說你給我把這話收回去,否則我就讓你把門牙嚥下去。後來在費盧傑的時候,有一次在我們稱之為「比薩塊」的城區,我看見薩金特·韋斯特把火箭彈打進叛軍的安全屋,整個屋子被炸到了九霄雲外,因為裡面全是彈藥。還好他沒把我們害死,因為我們還不想死。這讓我想起,唐尼有時候也會躲在物資棚屋裡抽菸,斯派克夫婦把油漆全都放在那裡,那比在「毀滅戰場」抽菸危險多了。
唐尼把話收了回去,但龍尼朝著格倫的肩膀狠狠地打了一拳。達頓,我不需要你替我出頭,她說。
聽見龍尼用姓氏叫你,你就知道她生氣了。她轉過來對著後座,說威格莫爾,我來不來大姨媽和我擔不擔心著火沒關係,因為我有這個。她伸直胳膊,露出那條發亮的燒傷疤痕,我們都見過它。它從前臂一半的地方開始,向上一直到她的肩膀。她家裡失火燒死了她的父母,明白了吧?龍尼在最後關頭從二樓窗戶跳出去,胳膊和同一側的那條腿還有頭髮都被火燒了。她唯一的親戚是個姨媽,說沒法收養她,於是她就來到了永遠在刷漆的斯派克之家。她姨媽只去醫院看過龍尼一次,說我有兩個自己的孩子要養,兩個已經夠讓我頭疼的了。龍尼說她不會因此責怪她。
我知道火的威力,她說,要是我忘記了,我只需要看一眼這條胳膊就能記起來。唐尼說真對不起,我也說對不起。我沒什麼要道歉的,我只是覺得難過,因為她被燒傷了,但同時我也很慶幸,因為燒傷的不是她的臉,而她的臉很漂亮。總之那次過後,我們依然都是朋友,但唐尼·威格莫爾對我來說一直不是龍尼和格倫那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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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毀滅戰場’玩得很開心。」比利說。
他再次望向窗外的法院。8月已經讓位給9月,但熱氣依然蒸騰。他能看見熱氣從街面上嫋嫋升起。這讓他想到了「永遠在刷漆之家」廚房後面的大焚化爐,熱氣曾以同樣的方式從它頂上嫋嫋升起。
斯派克夫婦是斯特帕尼克夫婦,龍尼·吉文斯是羅賓·馬奎爾,格倫·達頓是加茲登·德雷克。比利猜加茲登的名字是從加茲登購地案來的。他在海軍陸戰隊裡讀過一本書,叫《奴隸制、醜聞與鐵軌》,書中提到了美國如何從墨西哥手中購買那塊貧瘠的土地。他讀那本書的時候身在費盧傑,2004年4月的警示行動與11月的幽靈之怒行動之間。加茲登說他母親死於肺癌前告訴他,他早已過世的父親是個歷史教師,因此起這個名字算是合理。有一次,我們又去「毀滅戰場」假裝開著車雲遊天下,他說我也許不是全世界唯一的加茲登,但我敢打賭叫這個的不會太多——當然了,他說的是名而不是姓。
比利改掉了朋友們的名字,但「毀滅戰場」永遠是「毀滅戰場」,他們在那裡確實玩得很開心,直到加茲登參軍,羅賓逃跑去了……她是怎麼告訴他的來著?
「穿著七里靴去找我的運氣。」比利說。對,她就是這麼說的,但她的靴子不是一步能跨七里格的那種,而只是磨損的小山羊皮靴,側面的橡皮筋已經失去彈性。
我曾在廢車之中愛過她,比利心想,回到座位上,打算再寫一兩段就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