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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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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節的週末發生了兩件壞事。一件很蠢,讓人警覺,另一件使得比利意識到,儘管他一直不想成為那種人,但他也有頗為令人不快的另一面。兩者加起來,他知道他越快離開雷德布拉夫,對他就越好。勞動節週末結束的時候他心想,這個活兒的前置期這麼久,我從一開始就不該接的,不過當初我也不可能知道。

知道什麼?比如,阿克曼和常青街的其他住戶會那麼喜歡他。再比如,他會那麼喜歡他們。

勞動節的那個週六,市區有一場盛大的彩車遊行。比利和阿克曼一家坐進賈邁勒從萬佳輪胎借用的廂式車。沙尼斯一隻手抓著母親的手,另一隻手抓著比利的手,他們擠過人群,總算在荷蘭街和主大道的路口找到了一個好位置。遊行隊伍經過的時候,賈邁勒讓女兒騎在肩膀上,比利也讓德里克騎在他的肩膀上。孩子們在高處覺得很開心。

遊行還不賴,甚至讓一個孩子日後發現他曾經坐在殺手的肩膀上也……算是不賴。令人警覺的蠢事,他的失誤,發生在週日。米德伍德位於雷德布拉夫的城郊,旁邊是半鄉村的科迪鎮,暑假的最後兩週,那裡支起了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嘉年華,希望能在孩子們返校前再撈一筆。

那輛廂式車還在賈邁勒手上,而且週日那天風和日麗,因此帶著孩子們去嘉年華就成了唯一的選擇。保羅和丹尼絲·拉格蘭也去了。他們7個人在遊樂場裡閒逛,吃烤香腸喝汽水。德里克和沙尼斯坐旋轉木馬、小火車和旋轉茶杯。拉格蘭夫婦去玩賓果。科琳娜·阿克曼扔飛鏢扎充水氣球,贏了一條印著「全世界最佳母親」的亮片頭巾。沙尼斯說她戴上很可愛,就像公主。

賈邁勒試了試投球打木牛奶瓶,什麼都沒贏,但他一傢伙把試力錘打到了最高點,敲響鈴鐺。科琳娜鼓掌說:「我的英雄。」他的臂力為他贏得了一頂紙板禮帽,帽帶上插著一朵紙花。他戴上禮帽,德里克笑得前仰後合,不得不併著腿跑向最近的移動廁所,免得尿在了褲子裡。

孩子們又玩了幾個專案,但德里克不肯上毛蟲車,因為他說那是小寶寶玩的。比利帶著沙尼斯去了,座位太緊,結束後賈邁勒只好把他像瓶塞似的從車裡拔出來。這一幕逗得他們所有人放聲大笑。

他們往回走,去找拉格蘭夫婦,途中路過死魚眼迪克的射擊場。五六個男人正在用bb槍練手,射擊五排朝著不同方向移動的靶子,另外還有突然彈起和縮回的鐵皮兔子。獎品牆最頂上有一隻巨大的粉色火烈鳥,沙尼斯指著它說:「我想把它放在臥室裡。我能用零花錢買嗎?」

她父親說那東西不賣,而是贏家的獎品。

「那你就去贏給我,爸爸!」她說。

射擊場的經營者身穿條紋襯衫,歪戴草帽,貼著捲曲的假鬍子。他看上去像是理髮館四重唱的成員。他聽見沙尼斯的話,招呼賈邁勒過去:「先生,逗你的小女兒開心一下吧,打倒3只兔子或者頂上一排的4只鳥,她就能把火烈鳥弗雷迪帶回家了。」

賈邁勒大笑,給他5塊錢,買了20發子彈。「準備失望吧,親愛的,」他說,「不過我應該能給你贏一個小獎品。」

「你能做到的,爸爸。」德里克堅定地說。

比利看著賈邁勒用肩膀端起步槍,知道他要是能打中兩發,拿到一個充當安慰獎的毛絨烏龜,就已經算是手氣很好了。

「打鳥,」比利說,「我知道兔子比較大,但它們跳出來的時候,你只能憑本能開槍。」

「你說是就是了,戴維。」

賈邁勒朝頂上一排的鳥打了10槍,一發都沒中。他壓低槍口,打中兩隻最底下一排移動緩慢的鐵皮麋鹿,拿到了一隻毛絨烏龜。沙尼斯看它的眼神里沒什麼熱情,但還是說了聲謝謝。

「你呢,老大?」理髮館四重唱老兄問比利,其他的顧客差不多都走完了,「不想試一試嗎?5塊錢20發,打中4只小鳥,漂亮的小女孩就能高高興興地帶火烈鳥弗蘭奇回家了。」

「不是弗雷迪嗎?」比利說。

射擊場經營者朝另一個方向抬了抬草帽。「不管弗蘭奇、弗雷迪還是費利西婭,反正都能讓一個小女孩開心。」

沙尼斯滿懷期待地看著他,但沒有說話。最後是德里克說服了他去做那件蠢事:「拉格蘭先生說這些遊戲都是作弊,沒人能贏大獎。」

「唔,那就讓我試試看吧。」比利說,放下5塊錢。理髮館四重唱先生盛了一紙袋的bb彈,遞給比利一把步槍。射擊臺前還有幾個男人和兩個女人。比利走到旁邊,一方面為了和他們拉開一點距離,另一方面也因為他注意到那些鐵皮小鳥(另外四層的目標也一樣)在轉出視野時會略微放慢速度。鐵鏈傳動裝置大概需要上油了,不該偷懶的,射擊場的所有者應該花錢做這件事的。

「戴維,你要打鳥嗎?」德里克問,他們不叫他洛克裡奇先生已經有段時間了,「就像你告訴老爸的?」

「當然了。」比利說。他吸一口氣,吐出來,再吸一口氣,吐出來,然後吸第三口氣,屏住。他沒有費力去使用小步槍的瞄準器,那東西肯定嚴重偏向。他只是把頭部貼在槍托上,然後「砰砰砰砰砰」連發5槍。第一槍打飛了,但接下來4槍打倒了4只鐵皮小鳥。他知道他在做蠢事,也知道他該罷手,但他忍不住又打倒了一隻從窩裡探出腦袋來的兔子。

阿克曼一家鼓掌,其他射擊者也鼓掌。理髮館四重唱老兄倒是很大方,他跟著鼓掌,然後抓起粉色火烈鳥遞給沙尼斯,她抱住火烈鳥,笑得非常開心。

「哇,戴維!」德里克說,眼睛放光,「太厲害了!」

這下賈邁勒要問我是在哪裡學會射擊的了,比利心想。然後他又想,你怎麼知道你在犯傻呢?就是現在這種時候,所有人都在看著你,你就是一個大傻瓜。

他們繼續走向玩賓果的帳篷。事實上,開口問他的是科琳娜,比利說在預備役軍官訓練營學會的,說他就是天生的神射手。要告訴她幽靈之怒行動那9天裡,他在費盧傑的屋頂上至少狙殺了25個穆斯林?這恐怕是個壞主意。

咦,你這麼覺得嗎?他問自己(也許在心裡問,也許說出了聲)的語氣裡飽含譏諷,聽上去非常不像他。

另一件事——檢查自己的偽裝——發生在週一,真正勞動節的那天。他是個自由職業的作家,按自己的作息時間工作,因此他可以在想休息的時候休息,也可以在其他人享受國家法定節假日的時候工作。傑拉爾德塔空蕩蕩的,大堂門沒鎖(南部邊境地區就是這麼信任所有人),安保臺也沒人值班。電梯經過二樓的時候,他沒聽見商業解決公司的員工在大呼小叫、彼此較勁,也沒聽見電話鈴聲。債務人似乎也能休息一天了,算他們走運。

比利寫了兩個小時。故事快寫到費盧傑了,他思考他該怎麼寫——少點?多點?還是乾脆不寫?他關機,決定去皮爾森街露個面,重新在貝弗利·詹森和她丈夫那裡建立些存在感,他們今天肯定在休息。他穿戴好假髮、假鬍子和假孕肚,開著租來的車去皮爾森街。唐正在剪草坪,貝弗利坐在門廊上,身穿不合適她的酸橙綠短褲。三個人聊了聊天,說今年夏天真是特別熱,還好終於過去了,多爾頓·史密斯要去亞拉巴馬州的亨茨維爾,為衡平保險的新總部安裝最先進的電腦系統,用不了多少時間。然後,他說自己希望能回來待一段時間。

「他們還真是一分鐘也不讓你休息啊。」唐說。

比利點頭說是,然後問貝弗利的母親怎麼樣了,她住在密蘇里州,最近身體一直不太好。貝弗利嘆了口氣,說還是老樣子。比利說希望她能儘快好起來,貝弗利說她也這麼希望。她說這話的時候,比利看見唐在貝弗利背後緩緩搖頭。他不希望妻子知道他認為他的岳母機會渺茫,比利不由得對他產生了好感。他猜唐·詹森絕對不會告訴妻子,酸橙綠的短褲顯得她胖。

他下樓來到涼爽宜人的地下室公寓。戴維·洛克裡奇的特徵是寫書,多爾頓·史密斯是筆記型電腦。史密斯的工作也許並不重要,但在以後的某個時候說不定會變得非常重要,因此他佈置得非常仔細(儘管比起寫本吉·康普森的故事,這份工作顯得無聊而機械)。他在三塊螢幕上飛快地寫了三個水貼:《十位九死一生的名人》《這七種食物能救你的命》《最聰明的十種狗》,都很標題黨。他把它們傳到/ads上,他真的可以靠做這個來掙生活費,但誰想過這種日子呢?

他關機,讀了一會兒書(他正沉迷於伊恩·麥克尤恩),然後去檢查冰箱。b奶還能放,但牛奶已經壞了。他決定去一趟便利店,買點新的。他發現唐和貝弗利依然坐在門廊上,兩人正在分著喝一罐啤酒,他問他們要不要帶點什麼。

貝弗利請他幫忙看一眼店裡有沒有流行秘密牌的爆米花。「我們今晚打算在奈飛上看個電影。願意的話歡迎加入。」

他險些說好的,不禁一陣後怕。他說恐怕不行,他打算提前休息,因為明天一早就要開車去亞拉巴馬州。

他走到那個可憐巴巴的小購物中心。默頓·里克特被剮花的藍色suv不見蹤影,辦公室也關著門。煥生美黑、火辣美甲和快活羅傑文身店也一樣。火辣美甲再過去是一家倒閉的洗衣店,然後是一家一元店,櫥窗裡的牌子寫著「本店已遷至松樹廣場,歡迎新老顧客光臨」。佐尼便利店是最後一家。比利從冰櫃裡取出牛奶。沒有流行秘密牌的爆米花,但有第二幕牌的,於是他隨手拿了一盒。店員是個中年女人,頭髮染成紅色,她看上去已經有段時間沒過上什麼好日子了,例如20年左右。她問要不要袋子,比利說不用了,謝謝你。佐尼便利店用塑膠袋,對環境很不好。

回去的路上,他看見倒閉的洗衣店門口站著兩個男人。他們一黑一白,都穿前面有個袋鼠口袋的那種帽衫,口袋被裡面裝的東西壓得往下墜。兩個人低聲交談,把腦袋湊在一起。比利經過的時候,兩個人都眯起眼睛打量他。他沒有直接看他們,但從眼角已經看得夠清楚了。見到他沒有放慢腳步,兩個人繼續交頭接耳。他們還不如去弄塊牌子掛在脖子上說「我們打算去搶身邊的佐尼便利店,以此慶祝勞動節」。

比利走出可憐巴巴的小購物中心,重新回到街上。他能感覺到他們在看他。這種感覺不牽涉到特異功能,這是一個從戰場上活下來的老兵的第六感,他少了一半的大腳趾和兩枚紫心勳章(早就丟掉了)可以為他作證。

他想到賣東西給他的女人,她看上去是個不幸的母親,她的運氣在這個節日依然不會好轉。比利沒考慮過回去對抗他們,因為從他們躁動的表情看,這麼做很可能會送命,但他在考慮要不要報警。可附近沒有投幣電話,現在已經沒這種東西了,而他身邊的手機登記在多爾頓·史密斯名下。他打電話給警察,等於把這個號碼架在火上烤。然後他的整個身份就會被引燃,因為他這個身份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呢?僅僅是紙。

因此他什麼都沒做,而是回到了住處,告訴貝弗利店裡沒有流行秘密牌的。她說第二幕牌的也行。皮爾森街平時就沒什麼車輛,碰到節假日就更是車輛稀少了。他豎著耳朵等待槍聲,但一直沒有聽見。但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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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座他迫不及待想離開的小城後不久,比利就下載了本地報紙的手機應用,第二天他開啟應用尋找佐尼便利店被搶的訊息。他在本地新聞版上找到了訊息——只是次要新聞綜述裡的一小段。文章說,兩名持槍的盜賊搶走了近100美元(其中包括我和貝弗利的錢,比利心想)。店員名叫萬達·斯塔布斯,當時單獨在商店裡。她頭部受傷,被送進羅克蘭紀念醫院,接受治療後出院。看來有個人渣打了她,很可能用的是槍托,很可能因為她清空收銀機的動作不夠快。

比利可以對自己說情況本來有可能會更糟糕(事實如此)。他可以對自己說就算他報警,搶劫還是一樣會發生(同樣事實如此)。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就像繞過落難者的祭司和利未人,要不是有個好撒瑪利亞人經過,事情就會鬧得無法收場。

比利在軍隊裡從頭到尾讀過《聖經》,按照規定,海軍陸戰隊的每個士兵都有一本。他經常為此感到後悔,現在就是這種時刻。無論你怎麼推卸責任和自我欺騙,《聖經》裡都有個故事能戳穿謊言。《聖經》不崇尚原諒,無論是新約還是舊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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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斯派克先生去查塔努加,我在那裡加入了海軍陸戰隊。我以為我必須去陸戰隊的基地才能報名,但徵兵辦公室其實設在一個購物中心裡,左邊是賣吸塵器的,右邊幫你報個人所得稅。徵兵辦公室門上掛著一面旗幟,星條旗的一條上印著「努加更強大」。窗戶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海軍陸戰隊員在說「人越少越自豪」和「你具備所需要的條件嗎」。

斯派克先生說本吉,你確定你要這麼做嗎?我說是的,但我並不確定。我覺得一個人17歲半的時候,你也許可以假裝很確定,免得被人當作傻蛋,但實際上你對任何事都不可能確定。

總之,我們走進徵兵辦公室,我和華爾頓·弗萊克上士談了談。他問我為什麼想參加陸戰隊,我說想為國效力,但真正的原因是我想離開斯派克之家,離開田納西州,開始一段不那麼可悲的生活。格倫和龍尼走了,而唐尼說得對,只有油漆永不改變。

接下來,弗萊克上士問我覺得自己夠不夠堅強,我說當然夠,但實際上我同樣不確定。然後他問我覺得我能不能在戰場上殺人,我說當然能。

斯派克先生說上士,我能和你聊幾句嗎,弗萊克上士說可以。他們讓我出去等著,斯派克先生在桌子對面坐下,開始說話。我可以把我母親的壞男朋友的事情告訴上士,但我覺得讓所謂「靠得住的成年人」去說也許更好。不過就我的人生經歷而言——無論是此前還是以後——我不得不懷疑到底存不存在所謂「靠得住的成年人」。

過了一會兒,他們把我喊回去,我在標著「個人資訊」的格子裡寫下當時發生了什麼。然後我在四個地方簽字,上士叫我寫字的時候用力一些,我照他說的做。等我做完這些,他說手續都齊全了,讓我週一來報到吧。他說有時候年輕人必須等幾周才能走完流程,但我來得正是時候。他說週一我會和其他「新魚」一起接受asvab和體能測試。asvab是一種智力測試,可以幫助他們(海軍陸戰隊)判斷你能做哪些事和你有多聰明。

他問我有文身嗎,我說沒有。他問我有沒有需要戴眼鏡的時候,我說沒有。他還說了一些注意事項,例如記得帶上社會保險卡,還有你戴耳環的話,記得摘掉。然後他說(我覺得很好笑,但我一直板著臉)一定要記住穿內褲。我說好的。他說要是你還有什麼你沒寫下來的毛病,最好現在就告訴我,省得你到時候白跑一趟。我說沒有了。

弗萊克上士和我握手,說要是你想樂呵一下,那就抓緊這個週末的機會吧,因為等到下個週一你接受測試的時候,你就要變成腳踏實地先生了。我說好的。他說別光是好的好的,說個「是的弗萊克上士」給我聽聽。於是我就說了,他和我握手,說很高興認識我。「還有你,先生。」他對斯派克先生說。

回家的路上,斯派克先生說別看他說話兇,本吉,但我不認為他像你一樣殺過人,他就是沒有那個眼神。

當時龍尼已經走了(穿著她的七里靴)四五個月,但在離開前,她允許我在「毀滅戰場」和她親熱了一把。那感覺很美妙,但就在我想更進一步的時候,她卻笑著推開我,說你還太小了,但我想給你留個紀念。我說我會記住你的,也確實如此。我認為你不可能忘記和你深吻的第一個女孩。她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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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在這裡停下,視線越過筆記型電腦,望向窗外。羅賓對他說,等她以後站穩腳跟了,她就寫信給斯特帕尼克夫婦,這樣她在「永遠在刷漆之家」的朋友們就可以寫信給她了。她對比利說,等他離開後也該這麼做。

「我猜用不了多久你也要上路。」她說,那天他們坐在一輛破梅賽德斯里。她允許他解開她的襯衫紐扣——她只允許他做到這一步——說話時她重新系上紐扣,遮蔽了裡面的春光。「但你投入戰爭機器的念頭——比利,你必須好好想清楚。你不該去送死,你還年輕,」她親吻他的鼻尖,「而且很好看。」

比利開始寫這段經歷,但刪掉了在那段稍縱即逝的廝磨時光裡,他體會了這輩子最堅硬、最痛苦也是最美妙的一次勃起,就在這時,戴維·洛克裡奇的手機叮的一聲收到了簡訊。是肯·霍夫。

「我有東西要給你,也許該讓你拿著了。」

他很可能說對了,比利用簡訊回覆:「好的。」

霍夫回覆:「我來你家吧。」

不,不,絕對不行。霍夫來他家?隔壁就是阿克曼一家,比利每逢週末就和他們家的孩子玩《大富翁》。霍夫會把步槍裹在一塊毯子裡,他當然會這麼做,而一個人只要有半個腦子和一隻眼睛就能猜到裡面是什麼。

「不行,」他發簡訊,「沃爾瑪。園藝中心停車場。今晚7:30。」

他等待霍夫回覆,看著對話窗上方的圓點。假如霍夫認為會面地點是有商量餘地的,那他可就要大吃一驚了。不過比利收到的回覆很簡短:「好。」

比利關上電腦,連最後那個句子都沒寫完,今天只能到此為止了。霍夫毒害了整個源泉,他心想。但他知道這不是事實。霍夫僅僅是霍夫,他控制不住自己。真正的毒藥是槍。動手的時候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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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點25分,比利把戴維·洛克裡奇的豐田車停在沃爾瑪巨型停車場的園藝中心區域。5分鐘後,7點半整,他收到了簡訊。

「看不見你,車太多了,下車揮揮手。」

比利下車揮手,就好像看見了朋友。一輛櫻桃紅的野馬敞篷中古車(要是有什麼車型名字叫肯·霍夫,那就是這種東西了)沿著一條通道開過來,在比利的低調小車旁停下。霍夫下車,他看上去比上次見到他的時候精神多了,而且呼吸裡也沒有酒味。考慮到他運送的東西,這自然是好事。他穿馬球衫(胸口當然少不了徽標)、熨燙過的休閒褲和懶漢鞋。他剛理過頭髮,但本來的肯·霍夫也還在,比利心想。昂貴的古龍水掩蓋不住焦慮的氣息。他不是能委以重任的那塊料,而送槍給職業殺手無疑是個非常重大的任務。

步槍終究沒有裹在毯子裡,比利不禁想誇獎他兩句。霍夫從野馬車的後備廂裡拎出一個格子呢的高爾夫球包,四根杆頭從裡面露出來,在黃昏的餘暉中閃閃發亮。

比利接過球包,放進豐田車的後備廂:「還有什麼嗎?」

霍夫用他帶流蘇的懶漢鞋刨地,憋了一會兒才開口:「其實,呃,有的。我們能聊兩分鐘嗎?」

瞭解一下霍夫在想什麼應該有好處,於是比利拉開豐田副駕駛座的車門,示意霍夫上車。霍夫坐進車裡。比利繞到另一側,坐進駕駛座。

「我只是希望你能跟尼克說一聲我沒問題的。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哪方面沒問題?」

「所有方面。還有那個。」他用大拇指朝背後指了指,意思是後備廂裡的高爾夫球包。「就是想讓他知道,我是靠得住的。」

你電影看得太多了,比利心想。

「告訴他一切順利,我的幾個債主很滿意。等你幹完你的活兒,他們會全都很滿意的。告訴他我們分開時都會是朋友,大家各走各路。要是有人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個作家,我在我的一棟樓租了間辦公室給你。」

不,比利心想,你不是租給我,而是租給我的經紀人,而喬治·魯索其實是喬治·皮列利,綽號大豬喬治,是尼古拉·馬亞里安的已知同夥。你是鏈條上的一環,你很清楚,所以我們才會有這次交談。你還以為等事情結束,你有可能逃過一劫。你當然有理由這麼想,因為逃避就是你的天性。但問題在於,等警察盯上你,在審訊室裡盤問你10小時之後,你恐怕就逃不過去了。也許連5小時都不需要,等他們把認罪交易擺在你面前,我看你就會破罐子破摔,把肚子裡的東西全倒出來。

「你聽我說幾句。」比利用盡量親切的語氣說,希望是那種推心置腹的親切,像是兩個男人,坐在一輛豐田車裡,沒有任何廢話地說正經事。穩住這個人形的大麻煩真的是比利·薩默斯的職責嗎?他難道不應該只是個機械師嗎,任務完成後就像胡迪尼似的人間蒸發?以前他接的活兒確實都是這樣,但為了200萬……

與此同時,霍夫期待地看著他。他需要得到保證,那是他的安神糖漿。喂他迷魂藥的應該是喬治,喬治最擅長這種事了,但大豬喬治不在這裡。

「我知道你平時不沾這種事——」

「對!當然不了!」

「——我也知道你很緊張,但我們說的不是電影明星、政治家或羅馬教宗。這是個壞人。」

和你一樣是個壞人,霍夫的表情說。難道不是嗎?比利贏了一隻粉紅色的火烈鳥送給一個用綢帶扎頭髮的可愛小女孩,但這不能改變事實,不能減輕他的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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