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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清晨。行動的日子。比利5點起床。他就著白水吃吐司,不喝咖啡,完成任務前他不攝入咖啡因。等他用步槍抵住肩膀,從利奧波德望遠鏡向外看時,他需要他的雙手絕對穩定。
他把吐司盤和空水杯放在水槽裡。他的四部手機在桌上一字排開。他取出其中三部的sim卡——比利的、戴維的和一次性手機的——用微波爐加熱兩分鐘。他戴上烤箱手套,撿出燒焦的殘骸,扔進垃圾處理機碾碎。他把三部沒有sim卡的手機裝進一個紙袋,然後把多爾頓·史密斯的手機、耶魯鎖和灰色棒球帽也放進去。先前他戴著這頂帽子去皮爾森街,放下多爾頓·史密斯的物品,順便給貝弗利的植物澆水。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電腦包挎在肩膀上,左右看了一圈。這裡不是家,自從s.馬爾金警官開車把他從山景拖車園的地平線公路19號帶走(那裡也很難算是他的家,尤其是鮑勃·雷恩斯殺死他妹妹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一個能真正稱之為家的地方了,但他覺得這地方曾經無限接近於一個家。
「好了,就這樣吧。」比利說著出去了。他沒有鎖門。沒必要讓警察來撞壞這扇門。他們肯定會把他費了很大心血修復的草坪踩得一塌糊塗,那已經夠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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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沒有開車去停車庫。停車庫已經完成了使命。6點差5分,他把車停在主大道離傑拉爾德塔幾個街區的地方。時間很早,路邊有很多停車位,人行道上空無一人。他的電腦在肩上的挎包裡,紙袋拎在手裡。他把豐田車的鑰匙留在杯托里。也許有人會把車偷走,儘管他沒必要這麼處理車。他同樣沒必要把三部不插卡的手機分別扔進三個陰溝格柵,而且每次蹲下前都要先掃視周圍,確定沒人看見他。在海軍陸戰隊,這種行為叫「掃清隱患」。扔掉第三部手機後,他摸了摸口袋,確定他帶上了沙尼斯畫的她自己和火烈鳥——她把火烈鳥的名字改成了戴維。還在,很好,這個要留下。
他穿過傑裡街,朝傑拉爾德塔的反方向走了一個街區,來到他勘察過的那條小巷。他再次掃視周圍,確定沒人在看(還確認了有沒有酒鬼睡在小巷裡),然後他走進小巷,在第二個垃圾箱背後蹲下。這座小城市每週五清運垃圾,因此兩個垃圾箱都滿了,散發著惡臭。他把電腦和灰色棒球帽藏在垃圾箱背後,然後又撿了些包裝紙蓋好。
這個環節比開槍更讓他擔心。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諷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弄丟他的筆記型電腦,就像他不想弄丟他來小城時在讀的那本《戴蕾斯·拉甘》(書現在安穩地藏在皮爾森街658號)。它們是他的幸運符。就像他在警示行動和大半個幽靈之怒行動期間隨身攜帶的那隻嬰兒鞋。
如果有人走進這條小巷,在垃圾箱背後亂翻,拿開沾著垃圾的包裝紙,偷走他的筆記型電腦——發生這種事的機率微乎其微——他們也不可能破解密碼,但這件東西仍然很重要。然而,他不能把它帶在身邊,因為他不能挎著電腦包跑出傑拉爾德塔。比利見過科林·懷特帶手機,還見過幾次他戴著工作時用的耳麥下樓吃午飯,但從沒見過他帶筆記型電腦。
6點20分,他來到了傑拉爾德塔。再過一段時間,法院斜對面的這個死衚衕將是個擠滿工蜂的蜂巢,但現在它靜如墳場。他只看見一個睡眼惺忪的女人把寫著「早餐特選」的廣告牌放在咖啡館的門口。比利想知道焰火筒有沒有就位,然後拋開了這個念頭。焰火筒不是他的問題,肯·霍夫承諾的科迪火災也不是。無論如何,比利都會開那一槍。這是他的工作,他一座接一座地燒掉了他走過的所有橋樑,因此他已經下定決心。他別無選擇。
歐文·迪安沒有坐在保安臺裡,他要到7點甚至7點半才來上班,但大樓的兩名勤雜工之一正在大堂拖地。他抬起頭,看著比利像個好市民似的乖乖刷卡。
「你好啊,湯米。」比利說,走向電梯。
「戴維,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上帝都還沒起床呢。」
「我有死線要趕,」比利說,心想對今天的任務來說,這個詞還真是貼切,「等上帝回去躺下,我多半也走不了呢。」
這話逗得湯米大笑:「勇敢地上吧,老虎。」
「我就是這麼想的。」比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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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兩個紙袋來到五樓的男廁所,把科林·懷特的偽裝(沒有忘記黑色長假髮,它很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藏在洗手池旁的垃圾桶裡,然後用紙巾蓋住。標牌和耶魯鎖掛在門上。他把鑰匙揣進口袋,與多爾頓的手機和本吉·康普森的u盤做伴。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來傑拉爾德塔的路上,他有幾秒鐘精神渙散,心思飄向了沙尼斯的蠟筆畫,而不是待在它應該待的地方:今天早上的準備工作。他會不會把多爾頓·史密斯的手機扔進陰溝,而留下了應該扔掉的某隻手機?這個念頭太恐怖了,他在某個瞬間完全確信他就是這麼做的,等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來的會是比利或戴維的手機,甚至是那部毫無用處的一次性手機。假如他真的犯了錯,他可以換一部手機,多爾頓·史密斯的信用卡都記錄良好,但萬一在聯邦快遞把新手機送到皮爾森街658號之前的那一兩天裡,唐或貝弗利·詹森打電話給他呢?他們會琢磨為什麼聯絡不上他。也許無關緊要,但也許未必。好鄰居,知道感恩的鄰居,甚至會打電話給警察,請警察去他的地下室公寓,看看他是不是一切都好。
他抓住手機,有幾秒鐘只是緊握著它,感覺自己像個賭棍,不敢去看小球究竟落在輪盤的哪個顏色上。最糟糕的事情莫過於知道自己疏忽大意了,這比搞錯帶來的不便更加糟糕,甚至比有可能造成的危險還要可怕。他放任思緒飄向一段已經被他拋在身後的人生。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鬆了一口氣,正是多爾頓的手機。他沒有真的犯可能犯的錯誤。他絕對不能再這麼做了。命運不會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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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點差一刻。比利在多爾頓·史密斯的手機上開啟本地報紙應用,用多爾頓·史密斯的信用卡穿過付費牆。頭版頭條自然是本州即將到來的選舉,但在接近這一版底部的地方(假如是以前印在紙上的報紙,肯定就在折縫之下了),有個新聞標題是「艾倫即將受審,被控謀殺霍頓」。報道是這麼說的:「經過漫長的引渡鬥爭,喬爾·艾倫終於即將在法庭上度過許多天中的第一天了。檢方打算指控他在詹姆斯·霍頓(享年43歲)一案中犯下了一級謀殺罪,並在另一起近乎致命的槍擊案中犯下了殺人未遂……」
比利沒有看完剩下的內容,他把手機設定為接收報紙的更新提醒。他坐在外間的辦公桌前,拿起一本從未使用過的便箋紙,撕下一張,在上面寫道:「正在趕死線,請勿打擾。」他把這張紙貼在大門上,然後反鎖大門。
他從頭頂儲物櫃裡取出雷明頓700的零件,擺在他寫作的桌子上。它們看上去就像槍械使用手冊裡的分解圖,這一幕把他帶回了費盧傑。他推開記憶,那段人生已經是過眼雲煙了。
「不能再犯錯了。」他說,開始組裝步槍。槍管和槍栓、退殼器和拋殼挺、槍托板和槍托板墊片,以及其他所有部件。他的雙手動得飛快,幾乎擁有自己的意識。他短暫地想到了亨利·裡德的一首詩,這首詩開頭是:「今天,我們學習各個零件的名稱。昨天,我們做了日常清潔。」他把這個念頭也從腦海裡推開。別再去想小女孩的畫了,也別再去想詩歌了。事後可以慢慢想。事後他還可以繼續寫作。現在,他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務上,把視線凝聚在獵物上。儘管他已經不再在乎賞金了,但這不重要。
他最後裝上瞄準鏡,然後再次使用手機應用校準,以確保它的精確。按照軍隊裡的說法,一切就緒。他推拉三次槍栓,加了一兩滴潤滑油,重新校準。假如只打算開一槍,其實並沒有這個必要,但他就是這樣被訓練的。最後,他裝上彈匣,拉動槍栓,把那發致命的子彈推進槍膛。他小心翼翼地(但沒什麼敬意,那個時期早已過去)把槍放在桌上。
他用圖釘、繩子和馬克筆在窗戶上畫了個直徑兩英寸的圓。他用遮蔽膠帶在圓上貼了個十字,然後開始割玻璃。正在一圈接一圈轉動切割器的時候,手機叮咚響了一聲,但他沒有停下。他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因為玻璃很厚,不過最後那塊圓形的玻璃還是被取了下來,乾淨利落得就像從酒瓶裡拔出軟木塞。清晨的涼風從洞口吹了進來。
他拿起手機,發現收到了報紙的簡訊提醒。科迪倉庫火災,四級火警。比利望向窗外,看見了一道黑色煙柱。他不知道肯·霍夫的情報是從哪裡來的,但完全正確。
7點半了,他做好了一切能做的準備。他希望他做好了一切需要做的準備。他坐進寫作時坐的椅子,雙手疊放在大腿上,耐心地等待著。就像他在費盧傑那樣,趴在河對岸的高處看著一家網咖,經營網咖的阿拉伯人洩露了黑水僱傭兵的身份,引發了一場烈火風暴。就像他在另外十幾個屋頂上聽著槍聲和垃圾袋在棕櫚樹上的颯颯聲那樣,他的心跳緩慢而規律。他不緊張。他望著法院街上的車輛漸漸多起來。停車位很快就會停滿。他望著顧客走進咖啡館,有幾個人坐在外面,幾個月前,比利也曾和肯·霍夫一起坐在那裡。第六頻道的新聞轉播車緩慢地駛近,但媒體只來了這一家。可能是倉庫火災吸引走了其他人,也可能喬爾·艾倫的關注度並不高。很可能兩者皆是,比利心想。他繼續等待。時間流逝,它永遠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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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點差10分,商業解決公司的員工開始走進辦公樓,有些人手裡拿著外帶咖啡杯。等到8點15分,他們會開始勤奮工作,逼著負債累累的倒霉蛋還錢,半透明的遮光簾落下來,蓋住寬闊的窗戶,免得他們的視線從工作上轉開哪怕幾秒鐘。有幾個人在走向大門的路上停下,望著科迪方向的黑色煙柱在法院上空冉冉升起。這當中就有科林·懷特,他拿的不是外帶咖啡杯,而是一罐紅牛。今天他穿扎染的喇叭褲和亮橙色的t恤,與比利藏起來的那身行頭毫無相似之處,但在一片混亂中這並不重要。
又來了一些人,但傑拉爾德塔的出租率不高,因此走向這棟樓的人不怎麼多。大多數人走向法院。8點半,吉姆·奧爾布賴特和約翰尼·科爾頓沿著法院街走來,穿過辦公樓前的小廣場。他們拎著方方正正的大公文包。菲莉絲·斯坦諾普在他們背後。她的秋季大衣第一次從壁櫥的夏眠中醒來,這件衣服是猩紅色的,比利不禁想到了小紅帽。一段清晰的記憶從腦海裡閃過:她俯視他,要他繼續深入,而他用拇指輕捻她的乳頭。他推開這段記憶。
不算比利,五樓一共有12個人,律師事務所5個,會計所7個。律師事務所的人不一定會聽見槍聲,但比利寄希望於他們聽見第一個焰火筒爆炸的巨響。他們會愣住一小段時間,面面相覷,問剛才是什麼聲音,然後他們會穿過走廊去新月會計所,因為會計所的窗戶正對著法院街。這時第二個焰火筒剛好引爆。他們會聚在一起往外看,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和他們該怎麼做。是下樓還是臥倒?意見會各不相同。他認為他們會拖延5分鐘,然後一致決定下樓,因為他們擁有居高臨下的視角,會看見混亂要麼在街對面的法院門前,要麼在路口的報刊文具店。比利不需要5分鐘,3分鐘足矣,甚至兩分鐘。
他的手機叮咚一聲,又收到了一條新聞推送。倉庫火災蔓延到了附近的一個貯存設施,其他消防支隊的人馬正在趕來。64號公路將至少封閉到中午,建議司機改道47號州內公路。9點差5分,新的一條推送宣佈火勢已經得到控制。目前沒有報告人員傷亡。
比利坐在視窗,步槍橫放在膝頭。天空晴朗,尼克擔心的下雨沒有發生,頂多有一絲清爽的微風。第六頻道的報道組已經擺開陣勢,準備為《正午新聞》拍攝鏡頭,節目的主角在哪裡呢?比利本以為押送艾倫的會是縣警車輛,而不是囚車;時間應該是9點整,他會先被送進拘留室,等待法官提審。但現在已經9點過5分了,還沒有任何官方車輛從荷蘭街縣拘留所駛向法院的跡象。
9點10分,依然沒有。在咖啡館吃早餐的人群逐漸散去。再過一陣,管事的女人(不再睡眼惺忪)會把「早餐特選」的告示牌收起來,換上「午餐特選」的牌子。
9點15分,法院上空的煙柱漸漸變淡。比利開始懷疑是不是出了問題。
9點20分,他確定了。也許艾倫病了,或者是裝病。也許有人在縣拘留所襲擊了他。也許他進了醫務室,甚至死了。也許他假裝精神失常,藉此推遲出庭。也許他真的瘋了。
9點半,比利正在斟酌不同的脫逃計劃(不過無論如何,第一步都是拆開步槍)時,一輛車身標著「縣警察局」的黑色suv拐上了法院街。警燈在車頂和車前格柵裡閃爍。第六頻道百無聊賴的小報道組立刻有了精神。一個女人走出轉播車,她的短裙裝和菲莉絲的秋季大衣的顏色完全相同。她一隻手拿著麥克風,對著另一隻手裡的小鏡子檢查妝容。鏡子把明亮的晨光反射向比利,他轉過頭去,以免晃了眼睛。
兩個手持步話機的警察走出法院,跑下石階,去迎接在路邊徐徐停下的suv。前排乘客座的門開了,一個魁梧的男人下車,他身穿棕色制服,頭戴一頂大得可笑的白色斯泰森帽。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從駕駛座下車。電視報道組在拍攝。記者走向魁梧男人,他無疑是縣警察局局長,其他人不會有勇氣戴這麼一頂斯泰森帽。法院裡的警察想攔住記者,但魁梧男人示意她過來。她問了一個問題,舉起麥克風讓他回答。比利能猜到大致內容:我們知道怎麼處理他這種危險分子,正義必將得到伸張,11月記得投我一票。
記者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向後退開一步。魁梧男人轉向suv,後門開啟,另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察下車。這個警察寬闊的身板要穿特大碼制服。比利舉起槍,觀察局勢,等待機會。司機和特大碼警察會合,一起轉向開啟的車門,喬爾·艾倫下車了。這次只是提審,不需要給陪審團留下好印象,所以他穿著橘紅色的連體服,而不是便服。他的雙手銬在前面。
記者想向艾倫提問,很可能是諸如犯罪動機這種很有見地的問題,但這次魁梧男人伸出雙手擋開了她。艾倫怪笑著對她說了句什麼。比利不需要瞄準鏡也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