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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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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酒紅色的窗簾遮住了地下室公寓唯一的窗戶。比利拉開窗簾,坐下,再次想到這套公寓就像潛水艇,而窗戶是他的潛望鏡。他在沙發上坐了15分鐘,雙臂抱在胸口,等待全順貨車回來。假如達那(他可不是傻瓜)認為這地方值得檢查一下,那他們甚至有可能會停車。可能性不大,因為有好幾個破敗的住宅區環繞著中心城區,但仍然有這種可能性。

比利越來越確定了,假如他們找到他,就會試圖殺死他。

儘管搞一把手槍並不困難,但比利沒有手槍。這個地區幾乎每週每天都有槍店在搞促銷活動,但他不會走進正在搞促銷的建築物,因為他可以在停車場買到可靠的武器,而且對方絕對不會多問什麼。最簡單的那種手槍,點三二或點三八,很容易就能藏在身上。他不是忘了要這麼做,而是沒預見到他會身陷可能需要手槍的險境。

然而,他心想,既然你改變了計劃,但沒有告訴尼克,就應該預見會發生些什麼的。

假如他們真的回來——疑神疑鬼,但依然在可能的範疇內——比利能怎麼做呢?他能做的事情並不多。廚房裡有一把切肉刀,還有一把烤肉叉。他可以用烤肉叉捅死第一個進來的人,他知道走在前面的肯定是雷吉,容易應付的那個。然後不容易應付的達那會做掉他。

15分鐘悄然過去,冒牌的公共工程部車輛沒有回來,比利認為他們有可能去了另一塊城區(比如常青街的黃色小屋),也可能回超級豪宅去等待尼克的進一步指示了。他拉上窗簾,遮蔽視野,看了看手錶。11點差20分。玩得開心的時候可真是時光飛逝啊,他心想。

第二頻道和第四頻道都在播放上午常規的廢話節目,但畫面底部的滾動字幕在播報槍擊和爆炸的訊息。真正重要的是第六頻道,他們取消了上午的所有節目,把時間讓給現場直播。他們有能力這麼做,是因為他們的新聞部派了一組人去法院報道艾倫的提審,而沒有在倉庫失火時派他們去科迪,這可能是出於疏忽或懶惰。假如你是沃爾特·克朗凱特,你肯定不會在雷德布拉夫這麼一個南方邊境小城主管新聞報道。不過事後回頭再看,這個派人去法院的決策者無疑會顯得無比睿智。

畫面底部的字幕說,法院慘劇中一人死亡,無受傷情況報告。穿紅裙的播音員還在直播,不過此刻她站在主大道的路口,因為法院街已經封路。比利估計全城所有的警力都去了那裡,外加兩輛鑑證人員的廂式貨車,其中一輛屬於州警。

「比爾,」播音員說,應該是在對演播室的主持人說話,「我確定他們晚些會召開記者釋出會,但目前我們沒收到任何官方訊息。不過我們有現場的第一手資料,我想讓大家看看喬治·威爾遜——我無比英勇的攝影師——僅僅幾分鐘前發現的東西。喬治,麻煩你再向大家展示一下好嗎?」

喬治舉起攝影機,對準傑拉爾德塔,然後拉近五樓。就算變焦拉到了最大,畫面也幾乎沒有抖動,比利不得不表示讚賞。攝影師喬治在天下大亂時依然堅守陣地,周圍所有人失去鎮定時依然保持頭腦清醒,他拍到的畫面無疑會在全國流傳,而他銳利的眼神使他很可能只比警察落後了一步半。他可以成為海軍陸戰隊戰士的,比利心想。也許他真的當過,一個在戰場上吸引子彈的倒霉鍋蓋頭。我說不定曾經和他在所謂的布魯克林大橋上擦肩而過,或一起和他蜷縮在約蘭的墓地裡,看著風捲起地上的糞便。

第六頻道的觀眾(包括比利)在螢幕上看到了被槍手割出射擊孔的窗戶。正如達那所說,玻璃反射的陽光有利於隱藏洞口。

「我們幾乎可以確定,這裡就是槍擊地點,」記者說,「我們很快就會知道誰在使用這間辦公室。警方應該已經知道了。」

畫面切回演播室裡的比爾。他一臉肅穆。「安德莉亞,也許有些人剛剛開啟電視,我們想再播放一遍你們拍攝的事發畫面。真的非常可怕。」

畫面切到錄影。比利看見suv閃著警燈駛近,車門開啟,魁梧的局長下車。他有一雙克拉克·蓋博那樣的招風耳,他那頂可笑的斯泰森帽似乎就是靠這對大耳朵固定的。安德莉亞走向他,伸出麥克風。法院的警察想攔住她,但局長專橫地舉起手,示意讓她提問。

「局長,喬爾·艾倫承認了霍頓先生是他謀殺的嗎?」

局長微笑,他的南方口音像粗玉米粉和甘藍菜一樣標準:「我們不需要他承認,布拉多克女士。我們有了定罪需要的一切證據。正義必將得到伸張。你就等著看吧。」

這位名叫安德莉亞·布拉多克的紅裙記者退開。喬治·威爾遜把鏡頭對準suv開啟的車門。喬爾·艾倫下車了,就像電影明星走下他的拖車。安德莉亞·布拉多克想上前提問,但局長向她舉起雙手,她乖乖退開。

安德莉亞,你這樣就永遠也爬不上去了,比利心想。女孩,你必須進攻。

他坐了起來。就是這個時刻,從另一個方位、另一個視角觀看這一幕使他著迷。他聽見了槍聲,像是從水下發出的甩鞭炸響。他沒有看見子彈造成的傷害,第六頻道的剪輯人員做了模糊處理,他只看見艾倫的身體向前飛去,落在臺階上。畫面晃動和壓低,因為攝影師喬治本能地蹲下了。攝像機對著身體拍了幾秒鐘,然後轉向那位特大碼警察,後者抬頭張望,尋找槍擊的源頭。

就在這時,咖啡館背後那條街上響起了轟隆一聲。人群開始尖叫。威爾遜把他的魔法之眼朝那個方向轉動,拍到了奔逃的行人(安德莉亞·布拉多克也在其中,她的紅裙太顯眼了),還有從咖啡館和隔壁旅行社之間冒出來的滾滾濃煙。安德莉亞開始往回走——比利不得不為此給她加分——這時第二個焰火筒爆了。她嚇得一抖,原地轉身,望著那個方向,然後跑回最初的位置。她頭髮蓬亂,氣喘吁吁,麥克風的發射機靠連線線掛在腰上。

「兩起爆炸,」她說,「有人中彈。」她嚥了口唾沫:「喬爾·艾倫正要因為詹姆斯·霍頓一案被提審,在法院門前的臺階上中彈身亡!」

接下來她無論說什麼都會讓人覺得索然無味,於是比利關掉了電視。今晚的電視上會有采訪常青街居民的鏡頭,他在戴維·洛克裡奇的那段人生中結識了這些人。他不想看到他們。賈邁勒和科琳娜不會允許攝像機靠近孩子們,但光是採訪賈邁勒和科琳娜就夠糟糕了。還有法齊奧夫婦。彼得森夫婦。甚至簡·凱洛格,住在那條街另一頭的酗酒寡婦。他害怕他們的憤怒,更不願見到他們受傷和惶惑的表情。他們會說他們以為他是好人,他們會說他們以為他為人善良,他感覺到的這種情緒是不是羞愧呢?

「是啊,」他對著空蕩蕩的公寓說,「總比什麼情緒都沒有強。」

假如沙尼斯、德里克和其他孩子發現他們的《大富翁》玩伴打死的是個壞人,這樣會不會好一些呢?這麼想當然能安慰他,但怎麼解釋他們的《大富翁》玩伴是藏在隱蔽處開槍的呢?而且子彈還是從後腦勺打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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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給布基·漢森,電話轉到了語音信箱。這在比利的預料之內,因為來電者是「未知號碼」(布基知道不能把多爾頓·史密斯放進聯絡人),他猜到這是客戶從南方邊境一個偏僻小城打來的,即便手機就在布基面前,他也不會接。

「打給我,」比利對布基的語音信箱說,「儘快。」

他拿著手機,在盒式公寓裡踱來踱去。不到一分鐘,電話就響了。布基沒有浪費時間,也不提任何人名。兩人都沒提到任何人名。謹慎小心已經深入靈魂,儘管布基的線路是加密的,比利的號碼是乾淨的。

「他想知道你在哪裡和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完成了任務,發生的就是這個。他只需要開啟電視就能看見。」比利用另一隻手摸了摸牛仔褲的後袋,發現裡面有一張戴維·洛克裡奇的購物清單。去過商店之後,他總會忘記這種東西的存在。

「他說他定過計劃。全都安排好了。」

「我確定他安排的是陷阱。」

布基回味著這句話,線路陷入寂靜。他做掮客生意很久了,從沒被抓住過,一點也不笨。他最後說:「你確定?」

「他付不付尾款,就能說明問題了。或者他根本沒付。他付了嗎?」

「先等一等吧。事情發生才兩個小時。」

比利望向廚房牆上的掛鐘。「3個小時了,轉賬需要多少時間?我們生活在電腦時代,你不會忘記了吧?替我查一下。」

「等著。」敲鍵盤的聲音從1200英里外傳進這套地下室公寓。布基回到電話上:「還沒有。要我聯絡他嗎?我有個電子郵件渠道。多半通向他的胖子助手。」

比利想到了肯·霍夫,他一臉絕望,散發著上午喝烈酒的怪味。他是一個破綻。而他,比利·薩默斯,是另一個。

「你還在嗎?」布基問。

「等到3點左右,再查一次。」

「要是還沒到,我就發郵件?」

布基有權問這個問題。比利那150萬酬金裡有15萬屬於布基。一筆非常可觀的抽成,而且不需要交稅。但有個問題:你要是死了就沒法花錢了。

「你有家人嗎?」比利和布基共事多年,他從沒問過這個問題。媽的,他上次和這傢伙見面已經是5年前了。他們只談生意。

他突然改變話題並沒有讓布基吃驚。這是因為他知道話題並沒有真的改變。唯一能把比利·薩默斯與多爾頓·史密斯聯絡起來的就是他。「兩個前妻,沒有孩子。與第二個前妻分手是12年前了。她有時候會寄張明信片。」

「我認為你必須離開。我認為你應該掛了電話就叫計程車去紐瓦克機場。」

「謝謝你的建議。」布基聽上去並不生氣,而是聽天由命,「更不用說這徹底毀了我的生活。」

「我會讓你得到補償的。他欠我150萬呢。我會保證你拿到你那份的。」

這次比利在沉默中讀出了驚訝。布基最後說:「你確定你是認真的?」

「確定。」他確實是認真的。他甚至想承諾布基把所有的錢都給他,因為他已經不想要了。

「假如你沒有看錯,」布基說,「你很可能正在向我承諾僱主不打算給你的東西。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過。」

比利再次想到肯·霍夫,「替罪羊」三個字幾乎刻在他的腦門上。尼克也是這麼看待比利的嗎?這個念頭讓他憤怒,他喜歡這種情緒。感到憤怒比羞愧強一萬倍。

「他會給的。我會確保他給的。但與此同時,你必須翻山越嶺遠走高飛。而且要用化名出行。」

布基大笑:「小子,這事爺爺我不用你教。我有地方可去。」

比利說:「我確實想要你通過郵件渠道送個信給他。你記一下。」

片刻停頓,然後:「說吧。」

「‘我的客戶完成了任務,用自己的方法消失,句號。他是胡迪尼,沒忘記吧,問號。午夜前轉賬,句號。’」

「就這些?」

「對。」

「有迴音了我就發簡訊給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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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餓,怎麼可能不餓?他今天只吃了些幹吐司,而且是很久以前了。冰箱裡有一包碎牛肉。他撕開塑膠包裝聞了聞,似乎沒問題,於是他倒了半磅左右在平底鍋裡,加上少許植物黃油。他站在爐子前,用鏟子分開牛肉,攪拌均勻,另一隻手又摸到了後袋裡的購物清單。他掏出那張紙,發現根本不是購物清單,而是沙尼斯畫的她和粉紅色火烈鳥,這隻鳥曾經叫弗雷迪,現在叫戴維,但恐怕很快就不會叫戴維了。這張紙是折起來的,但透過紙背,他依然能依稀看見紅色蠟筆畫的一串紅心從火烈鳥的頭部飄向她。他沒有展開它,只是把它塞回口袋裡。

他為這段潛伏時間準備了物資,爐子旁邊的碗櫃裡塞滿了罐頭:湯、吞拿魚、燉牛肉、午餐肉、通心粉。他取出一個番茄罐頭,倒進熱氣騰騰的牛肉。鍋裡的東西開始冒泡,他把兩片面包插進吐司爐。等吐司跳出來的時候,他從口袋裡取出沙尼斯的蠟筆畫,這次他展開了那張紙。應該處理掉,他心想。撕碎,從馬桶衝下去。但他沒有,而是重新折起來,又放進了口袋。

吐司跳了出來,比利取出來放進盤子,用勺子舀出紅燴牛肉澆在上面。他拿了罐可樂,坐在餐桌前。他吃完盤子裡的東西,回去又舀了一盤,同樣吃得乾乾淨淨。他喝完可樂。然而,就在洗平底鍋的時候,他的胃裡忽然一陣翻騰,他跑進衛生間,跪在馬桶前,把剛才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他衝馬桶,用廁紙擦嘴,再次衝馬桶。他喝了幾口水,然後去潛望鏡視窗前向外看。街上空無一人。人行道也一樣。他猜這大概是皮爾森街的常態。沒什麼可看的,除了街對面的建築空地,幾塊標牌(「禁止通行」「市政用地」「危險勿入」)守護著火車站犬牙交錯的殘垣斷壁。扔在那裡的購物車不見了,但男式短褲還在,這會兒掛在了一叢野草上。一輛舊本田旅行車駛過,然後是一輛福特平託。比利都不敢相信竟然還有這種車在路上跑。一輛皮卡。沒有全順廂式貨車。

比利拉好窗簾,躺在沙發上,一閉眼睛就睡著了。沒做夢,至少他不記得做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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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吵醒了他,是電話鈴聲。他以為是布基,也許是有什麼訊息,但太複雜,簡訊說不清楚。但不是布基,而是貝弗利·詹森,這次她沒有笑。這次她在……什麼呢?也不是哭,更像是嬰兒不高興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她在小聲哭。

「哦,呃,你好,」她說,「希望我沒有……」她發出哽咽的抽泣聲:「……沒有打擾你。」

「沒有,」比利說著坐了起來,「完全沒有。出什麼事了?」

小聲哭升級成了出聲的抽泣:「我母親死了,道倫!她真的死了!」

呃,媽的,比利心想,我知道。他還知道另一件事,她喝醉了,然後打電話給他。

「對你失去母親,我感到非常難過。」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下,他只能擠出這麼一句。

「我打電話是因為我不希望你覺得我是個很糟糕的人。笑一笑就過去了,然後說要去坐郵輪玩。」

「你們不去了?」真是讓人失望,他以為可以一個人獨享整座屋子了。

「哦,去還是要去的。」她悶悶不樂地吸了一下鼻子,「唐想去,我大概也想去。我們在聖布拉斯角度過幾天蜜月,就是人們說的紅脖子裡埃維拉那邊,但後來就哪裡都沒去過了。我只是……我不希望你覺得我是會在老媽墳頭跳舞的那種人。」

「當然不會,」比利說,這是實話,「你們得到一筆意外之財,一時間喜出望外。這個反應完全正常。」

聽到這裡,她終於失去了控制,痛哭、抽噎、噴鼻息,聽上去像是快要溺水了。「謝謝你,道倫。」她把他的名字說成道倫,和她丈夫一樣,「謝謝你能理解我。」

「嗯哼。也許你該吃兩粒阿司匹林,然後躺一躺。」

「似乎是個好主意。」

「沒錯。」他聽見叮咚一聲輕響,肯定是布基,「那就這樣——」

「家裡一切都好嗎?」

不好,比利心想,一切都他媽亂套了,貝弗利,謝謝你的問候:「一切都很好。」

「我說過我不在乎植物的死活,那也不是真心話。要是我回來,發現達夫妮和沃爾特死了,我會非常難過的。」

「我會照顧好它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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