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收到。」艾麗斯答道,嘴皮子非常利索。
b1/bb1/b
比利很慶幸他昨天決定不連夜趕路,因為他們又花了兩個小時才開到響尾蛇鎮。這裡沒有購物中心,只有一條商業街,街邊擠滿了紀念品商店、餐館、西部風格的服裝店和酒吧。這類店很多,名字叫野性騎手酒館、長靴與馬刺、老宅地和187。沒有埃奇伍德酒吧,但比利知道不會有。
「這個酒吧的名字很好玩。」艾麗斯指著187說。
「確實。」比利贊同道,不過從酒吧門口的一排重型機車來看,他覺得這個名字恐怕並不好玩。加利福尼亞刑法的第187條是謀殺。
艾麗斯用手機導航,因為干擾程式讓蒙迪歐的gps和定位器一起失靈了。「再開1英里,也許稍微多一點。左手邊。」
這1英里帶著他們離開了小鎮。比利放慢車速,尋找埃奇伍德山公路的牌子。他拐進這條公路。他們經過漂亮的住宅和瑞士風格的木屋,屋子離公路都隔著一段距離,許多房子的車道用鐵鏈鎖住,因為再過6周才是滑雪季。過了108號,柏油路到了盡頭。原先平緩的路面變得坑窪不平,顛簸起來。比利拐過一個狹窄的s彎,強行開過被雨水沖毀的涵洞。這次車顛得非常厲害,安全帶鎖得死死的。
「確定是這條路嗎?」艾麗斯問。
「沒錯。我們要去199號。」
她看手機:「上面沒說有這個號碼。」
「我一點都不奇怪。」
又開了0.5英里,土路到頭,他們開上了草地,野花在車轍間的隆起處生長。比利覺得這很可能是伐木小道殘存的痕跡。兩側的樹木向中央靠攏。枝條抽打車身。坡度越來越陡峭。比利拐過上次冰河時代留下的突出石塊。艾麗斯顯得愈發緊張了。
「要是開到頭什麼都沒有,你就必須倒著開兩英里了,因為沒地方可——」
比利駕駛蒙迪歐拐過一個最難開的彎,這條路到頭了。正前方是一座木屋,木屋沿著陡峭的山坡延伸,由看起來像被切斷的電線杆的柱子支撐著。一輛吉普切諾基停在開放式門廊下。比利聽見屋後傳來發電機的執行聲,非常低沉,但強健而穩定。
比利和艾麗斯下車,抬起手遮住陽光,仰著臉往門廊上看。布基·漢森從搖椅上起身,來到木柱欄杆前。他頭戴紐約流浪者隊的帽子,嘴裡叼著香菸。
「哎,比利。還以為你迷路了呢。」
「她也這麼以為。布基,這位是艾麗斯·馬克斯韋爾。」
「很高興認識你,艾麗斯。比利,你看看你。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了?」
「至少4年前了,」比利答道,「也許5年。」
「好的,快上來。樓梯在側面。你們餓不餓?」
b1/bb2/b
比利擔心他長期合作的中間人和經紀人會因為他帶來了陌生人而生氣,這裡顯然是他的緊急避難所,但布基對艾麗斯很好。他沒有說比利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但他的態度表現得很明顯,因此儘管艾麗斯起初很害羞(也可能是警惕),但很快就放鬆了下來。不過,她還是儘量待在比利附近。
廚房整潔而寬敞,陽光充足。布基用微波爐加熱通心粉和乳酪:「我也想給你們做牧場煎蛋,這道菜我很拿手,但我還沒有完全安頓下來。需要補足物資。然後我就窩在這裡,等整件事有了結果再說。最好是個好結局。」
「我把你拖進了一個爛攤子,對不起。」比利說。
布基朝他揮揮手。「交易是我擔保的,我知道風險。」他在兩人面前各放下一碗熱氣騰騰的食物,「你呢,艾麗斯?怎麼認識這位喬治·布什的戰爭老兵的?」
艾麗斯低頭看著她的通心粉和乳酪,像是覺得食物特別誘人。她的面頰變得緋紅:「就說他把我從街上撿回家好了。」
「真的假的?唔。他給你表演過裝傻了嗎?非常值得一看。比利,給她露一手吧。」
比利並不想,艾麗斯和尼克、喬治那種暴徒不是一路人,但布基給了他們一個藏身之處,他也不想拒絕這麼簡單的要求。不過他不需要擔心。
「我已經見過了。」艾麗斯頓了頓,又說,「某種意義上說。」
她給了比利一個眼神——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然後繼續盯著食物說話,但這個眼神足以讓他確定她說的是他的故事的第一部分。他寫那部分的時候知道尼克或喬治很可能在偷窺電腦。
「很厲害,對吧?」布基說,拿過他的一碗食物坐下,「比利讀過所有最難懂的書,但他也能告訴你河谷鎮高中每個孩子都叫什麼,以及蝙蝠俠從哪裡搞到了他的斗篷。」
比利心想,去他媽的,稍微演一演也沒什麼壞處。他瞪大眼睛,放慢語速:「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布基大笑,舉起叉子指著比利,一根通心粉還掛在叉齒上:「哥們兒,你寶刀不老啊。」
他轉向艾麗斯。
「從街上撿的?到底什麼意思?」
「他救了我的命。」
布基挑起眉毛:「不殺人改救人了?我還真想聽聽。事實上,我想聽聽完整的前因後果,尤其是哪裡出了差錯。」
比利仔細思考了一下:「除了艾麗斯,全都出了差錯。」然後他放聲大笑。他忍不住。
b1/bb3/b
他還是從弗蘭克·麥金託什和保利·洛根來旅館接他開始,一直說到結束,但最後那部分說得比較簡單,只說幾個男人對艾麗斯動粗,他收拾了他們一頓。
布基沒問他是怎麼收拾他們的。他默默地收拾盤子,拿到水槽前,然後開始放熱水。這座埃奇伍德山公路盡頭的小屋有微波爐和屋頂的衛星天線,但沒有洗碗機。
「交給我吧。」艾麗斯說著起身。
「不用了,」布基說,「就這麼幾個碗,砂鍋先泡著。烤過的乳酪非常難洗。比利,你想待多久?我這麼問只是因為假如你打算多待幾天,那我就必須跑一趟金蘇柏。」
「我不確定,但我很願意去買東西。」
「我也去,」艾麗斯說,「給我開個單子就行。」她開啟冰箱看了看:「缺綠色蔬菜。」
布基沒接話。他站在水槽前,背對著他們說:「他們在找你,比利。不只尼克的組織,還有另外四夥競爭者和天曉得多少個獨行客。這屬於難得一見但並非聞所未聞的情況,所有人都在找同一個目標。你在某些聊天室裡是熱門話題,你的代號是薩默洛克先生。」
「比利·薩默斯和戴維·洛克裡奇。」比利說。
「對。」
「有人提到多爾頓·史密斯嗎?」上帝啊,千萬別說有,他心想。
「據我所知,多爾頓·史密斯還沒暴露,但這些人和所有最優秀的調查機構都有關係,聯邦調查局跟這些機構比就是外行,你只要留下了任何破綻,多爾頓·史密斯就完蛋了。」
布基從水槽前轉過來,拿起抹布擦乾淨燙得發紅的雙手。他直視艾麗斯,不需要說任何話,他的意思已經非常清楚。
比利說:「她不是破綻。等我離開這裡,她也會改名換姓走自己的路。當然了,需要你幫她製造一個身份。」
「哦,這個交給我吧。已經準備好了一部分。沒什麼比得上網際網路接上最先進的裝置。」他回到桌前坐下,「願意變成伊麗莎白·安德森嗎?」
艾麗斯像是吃了一驚,然後猶豫著露出笑容:「挺好,應該吧。不能讓我自己選名字嗎?」
「最好不要。你很容易選一個和你的過去有關聯的名字。這也不是我選的,而是電腦,一個姓名生成器的網站。」他望向比利,「既然你信任她,那就沒問題了。詹森夫婦呢?還有那個房產中介?他們知道你除了多爾頓·史密斯之外的身份嗎?」
比利搖搖頭。
「所以你沒留下尾巴,這樣很好,因為有人懸賞要你的腦袋。」
「多少?」
「聊天室說600萬。」
比利大吃一驚:「你沒騙我?!為什麼?這個活兒本身只值200萬!」
「我不知道。」
艾麗斯的腦袋轉來轉去,像是在看網球比賽。
布基說:「尼克在處理懸賞,但我不認為出錢的是他,就像答應要給你的錢也不是他的錢。」
比利用胳膊肘撐在桌上,虛握的拳頭放在面頰兩側:「誰會出600萬殺一個幹掉了另一個殺手的殺手呢?」
布基大笑:「這個繞口令不錯。趕上九個酒杯九杯酒九個酒迷喝九口了。」
「會是誰呢?還有為什麼?就我知道的情況來說,喬爾·艾倫是個無名小卒。」
布基搖搖頭:「別問我。但我打賭尼克·馬亞里安知道。也許你可以找個機會問問他。」
「尼克·馬亞里安是誰?」艾麗斯問。
比利嘆息道:「就是本吉·康普森。把我帶進這個泥潭的人。」
這是在騙自己。把你帶進泥潭的就是你自己。
b1/bb4/b
最後,比利決定他和艾麗斯在布基家待3天,頂多4天。他想寫完遊樂園的故事。寫作用不了多久,但他還需要時間來思考接下來的行動。除了身邊的魯格,他需要再搞一把帶瞄準鏡的狙擊步槍嗎?他不確定。他需要再搞一把手槍嗎?比如能裝17發子彈的格洛克,而不是隻能裝6發的魯格?他也不確定。但用自動手槍換掉魯格也許會很方便,尤其是他喜歡格洛克的小巧。他會遇到要用這種東西的場合嗎?他還是不確定,但布基說給魯格搞個卡在槍管上的消音器並不困難。當然,前提是他不介意自制的消音器,開上幾槍就會四分五裂。布基說在山區,各種各樣的配件都很容易搞到。
「你想要,我可以給你搞一把m249。需要打聽一下,但我知道該去找誰。都是信得過的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也就是說,搞一把saw——m249班用自動武器。比利想起大克萊站在遊樂園門外,手裡端的就是這個型號的槍,記憶中的這個瞬間格外鮮明。他搖搖頭:「暫時就消音器好了。」
「魯格gp的消音器,沒問題。」
艾麗斯的證明檔案也能在3天內搞定,不過她和比利去響尾蛇鎮買東西時,布基叫她順便買染髮膏:「我覺得你的駕照照片應該是金髮配黑色眉毛,這樣比較好。」
「你覺得?」她聽上去有點懷疑,但看上去很感興趣。
「是的。你上過商業學校,那我就給你編點相應的背景。會速記嗎?」
「會。我在羅得島上過暑期課程,很快就學會了。」
「知道怎麼接電話嗎?‘迪格南雪佛蘭專賣店,請問要我轉給誰?’」
艾麗斯翻個白眼。
「很好,至少有入門級的技能,照現在經濟向好發展的趨勢,應該就足夠了。加上好衣服、好鞋子和歡快的笑容,伊麗莎白·安德森沒理由找不到好工作。」
但布基不喜歡這樣。艾麗斯沒有看出來,比利看出來了。他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b1/bb5/b
他們去買東西,比利戴上了假髮和布基在他那堆破爛——他稱之為「愛爾蘭人的行李」,到現在還沒開啟箱子整理過——裡翻出來的墨鏡。比利在金蘇柏付現金。他們沿著埃奇伍德山公路往回開,最後兩英里蒙迪歐還是顛得七葷八素,一肚子怨氣地往前衝。
艾麗斯幫布基把東西分類放好。他懷疑地看著她買的大蕉,但沒說什麼。做完這些,她說她在房間裡待得氣悶,能不能出去走走。布基說從後門出去,她會看見一條進樹林的路。「坡很陡,但你還年輕,沒問題的。不過你該塗點驅蟲藥。去衛生間找吧。」
艾麗斯從衛生間出來,像卡車司機似的捲起了袖管,露在外面的地方塗上了驅蚊劑,臉蛋也因為驅蚊劑變得亮晶晶的。
「別在意那些野狼,」布基說,看見她驚慌的表情,他又說,「開玩笑的,小朋友。老人說自從20世紀50年代,這附近就沒有狼了。全都被打死了。熊也一樣。但如果你能走1英里,你會看見非常壯觀的風景。你可以朝著對面望,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英里的溝壑和河谷,然後就是一大塊空地。那裡曾經是一家度假酒店,但許多年前被燒燬了。」他壓低聲音:「據說那裡鬧鬼。」
「當心腳下,」比利說,「別把腳扭了。」
「我會注意的。」
她離開後,布基轉向比利,笑呵呵地說:「‘當心腳下,別把腳扭了。’你是她什麼人,老爸嗎?年齡倒是夠了。」
「別拿弗洛伊德那套分析我。她只是個朋友。我不想具體說發生了什麼,但真是隻是朋友。」
「你說他們對她動粗。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對。」
「一夥人?」
「三個裡的兩個。另一個射在她肚子上。反正他是這麼說的。」
「天哪,她看上去很……你知道的,正常。」
「其實並不。」
「是的,當然不了。也許永遠也不會了,不可能完全恢復。」
比利想了想他的話,和許多讓人心情低落的念頭一樣,這話很可能是真的。
布基拿來兩罐啤酒,兩人出去坐在前門廊上。布基把蒙迪歐停在底下,和吉普切諾基頭對頭。
「她至少似乎在努力適應,」布基說,回到他那把搖椅上,比利坐進另一把,「挺有勇氣。」
比利點點頭:「確實。」
「而且用現在流行的說法,她會讀空氣。她也許真的想出去走走,但主要是為了方便我們談話。」
「你這麼覺得?」
「當然。這幾天她可以住次臥。裡面有些我的東西,不過我會清理出來的。床沒用過,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床單,但我看見壁櫥架子上有兩條毯子,湊合三四個晚上肯定沒問題。既然你不和她睡,那你就去閣樓吧。一年中大部分時候,上面要麼冷得要死,要麼熱得要死,但最近應該剛好不冷不熱。我有個睡袋。也許還在切諾基的車廂裡。」
「聽上去很好。謝了。」
「有人答應要給我100萬呢,我當然應該對他好點。除非你改變主意了。」
「當然沒有。」比利扭頭瞪了布基一眼,「但你認為我不可能拿到了。」
「說不定呢。」布基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包威豪香菸(比利都不知道這個牌子還活著)遞給比利,比利搖搖頭。布基掏出zippo打火機點菸,打火機上刻著海軍陸戰隊的徽標和海軍陸戰隊的格言——永遠忠誠。「很久以前我就學會了不能低估你,威廉。」
他們坐了一會兒,誰也不說話,只是坐在門廊搖椅上。比利心想,皮爾森街很安靜,但比起這裡,皮爾森街簡直像鬧市區。遠處有人在使用鏈鋸,也可能是碎木機,再加上吹過鬆樹和楊樹的輕風,這就是所有的背景聲音了。比利望著一隻鳥展翅滑翔,飛過湛藍的天空。
「你該帶她和你一起走。」
比利轉向他,驚呆了。布基的大腿上放著一個鐵皮菸灰缸,裡面塞滿了沒有過濾嘴的菸頭。「什麼?你瘋了嗎?我打算讓她留在你這裡,我去拉斯維加斯找尼克算賬。」
「當然可以,但你真的應該帶上她。」布基按滅菸頭,把菸灰缸放在一旁,然後坐了起來,「我不確定你以前有沒有聽過我的勸,但現在應該聽我的。很多人在找你。包括你說過的達那·愛迪生這種狠角色。他們知道警察沒有抓住你,也知道尼克坑了你,更知道你很可能要去找他要賬。還知道你如果好言好語要不到,就會動手從他身上割肉。」
「就像夏洛克。」比利嘟囔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看過那電影,但你要是以為那玩意兒能騙過他們——」他彈了彈金色假髮,它已經失去了原來的樣子,需要換一頂了,「——那你肯定就是吃錯藥了。他們知道你改變了外貌,否則不可能離開雷德布拉夫。假如你開車,去拉斯維加斯一共只有幾條路。他們會監視所有路口。」
他說得對,但比利還是不願意帶著艾麗斯去冒險。他想做的是讓她遠離危險。
「想走這一趟,你首先要考慮的是車牌號碼。」他指了指地板和外面的兩輛車,「這一片當然也有掛著南方牌照的車,但真的不多。」
比利沒有回答。他被自己的愚蠢驚呆了。他用干擾程式阻隔蒙迪歐的車載電腦傳送訊號,但在這穿越中西部的一路上,他都把菱形底紋的藍色車牌亮在外面。他還不如干脆掛個「我在這裡」的牌子算了。
布基不需要讀心術,因為比利所有念頭都寫在了臉上:「沒必要太自責。絕大多數細節你都處理得很好,尤其你還走得這麼倉促。」
「但只要犯一個錯誤,絞索就會套在脖子上。」
布基沒有反對,只是又點了一支菸,說他覺得他們應該不會去俄克拉荷馬和堪薩斯之類的地方找比利:「他們的注意力會放在西部。集中精力。愛達荷州、猶他州,甚至亞利桑那州,但肯定以內華達為主。直到你潛入拉斯維加斯,事態就明朗了。」
比利點點頭。
「另外,要是他們發現你、跟蹤你,現在肯定已經到了。」布基揮揮手,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煙跡,「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特別適合來一場槍戰。我認為你是安全的,局勢對你有利。但你的另一個身份是安全的,因為租車用的是多爾頓·史密斯這個名字,對吧?」
「對。」
「你還有其他名字的證件嗎?」
比利還有戴維·洛克裡奇的駕駛執照和萬事達卡,雖然他也不知道能派上什麼用場。「都是已經暴露了的。」
「我可以再給你做一些,足夠矇混過關。名字就交給姓名生成器了。但是,就算我給你做了信用卡,你也別用。那東西只能用來看。另外,就別費勁換車牌了,你需要換車。租的那輛暫時放在這裡吧,雖然難看得一塌糊塗。」
「但挺舒服。」比利說,喝了兩口啤酒。
「有錢嗎?你已經把預付金的一成轉給我了,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有。」
「4萬左右,但不是現金。放在資管賬戶裡,在雷德布拉夫開的戶。」
「但用的是多爾頓·史密斯的名字?」
「對。」
布基的煙只剩下了一個菸頭,他在菸灰缸裡摁滅:「響尾蛇鎮東面有家店叫裡奇二手車,就是那種只管賣不管修的地方。你可以去買輛車。不,算了,我去買吧。我可以付現金,你給我開多爾頓·史密斯的支票吧。等你的操蛋行動結束後,我再拿去兌現。」
「要是我死了,那就成了空頭支票。」
布基朝他揮揮手。「我又不會買寶馬,只要能代步就行。1500,頂多2000。說不定乾脆不買轎車。一輛舊皮卡也許更好,車身生鏽,彈簧也軟了,但發動機靠得住。」他抬頭看太陽,計算時間,「後面帶個開放式的小車斗,就像園林工人用來拖割草機和吹風機的那種東西。」
比利在腦海裡看見了它。一輛皮卡,車門上的油漆開裂,擋板已經生鏽,車頭燈四周貼著膠布。頭上再戴一頂破舊的牛仔帽,唔,這個偽裝相當不賴。他看上去就是個掙日薪的普通遊民。
「但他們肯定在找一個單身男人,」布基說,「艾麗斯的用處就在這裡。你們兩個來到路邊小餐館,幾個賞金獵人一邊喝咖啡一邊盯著50號公路,他們看見的只是一個帶著女兒或侄女的鄉巴佬,開一輛破破爛爛的舊道奇或f150。」
「我不能把艾麗斯帶進有可能會變成血拼的場合。」最糟糕的問題是她很可能會答應。
「你去收拾那夥強姦犯的時候有沒有帶她?」
他當然沒有,而是把她留在附近的汽車旅館裡,但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艾麗斯就開啟後門回來了。
b1/bb6/b
她來到屋前的門廊上,臉蛋紅撲撲的,笑得非常開心,頭髮被風吹成了一團亂草,比利發現,至少今天,她真的很漂亮(這倒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山上太美了!」她說,「風好大,險些把我刮跑,但是我的天,比利,你永遠也看不夠!」
「只要天氣晴朗。」比利笑著贊同道。
艾麗斯要麼是不知道他在引用什麼,要麼是腦袋裡只有她見到的美景,反正連個象徵性的微笑都沒給。「天上比我高的地方有云,但比我低的地方也有。我看見一隻巨鳥……不可能是禿鷲,但——」
「不,有可能是,」布基對她說,「這裡的山上確實有禿鷲,但我本人沒見過。」
「然後在峽谷的另一面,太不可思議了,但我覺得我看見了你說的那家酒店。然後我一眨眼——風太大了,吹得我流眼淚——等我再望過去,酒店就不見了。」
布基的笑容不見了:「不止你一個人見過這個景象。我這人不迷信,但我絕對不會靠近遠望酒店的原址。那裡發生過一些壞事。」
艾麗斯沒有理會他:「景色美極了,這段路也非常美。還有,比利,你猜怎麼著,往山上走大約0.25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小木屋。」
布基點點頭。「好像是個避暑屋什麼的。曾經是。」
「嗯,看上去很乾淨,也沒有受潮,裡面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門開著,陽光能照進來。比利,你可以去那裡寫你的故事。」她猶豫了一下,「我是說,要是你想寫的話。」
「也許我會去的。」他轉向布基,「你買下這地方多久了?」
布基想了想:「12年?不,已經14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對吧?我每年都會來一兩次,待一週,至少度個週末。在鎮上亮亮相。讓大家記住我的臉。」
「你用的是什麼名字?」
「埃爾默·倫道夫。我真正的名字和中間名。」布基起身,「我看見你們買了雞蛋,我覺得我可以去做牧場煎蛋了。」
他回到屋子裡去了。比利想跟著他進去,但艾麗斯抓住了他手腕上方的前臂。比利記得他在瓢潑大雨中抱著她穿過皮爾森街時她的樣子:上下眼皮只分開一條縫,眼睛彷彿兩顆沒有光澤的玻璃球。現在的她不是那個女孩了,而是一個好得多的女孩。
「我可以在這裡住下來。」她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