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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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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和艾麗斯在布基家待了5天。第6天上午——據說上帝在這一天造了地上的走獸和天上的飛鳥——他們把行李裝進道奇皮卡,準備出發。比利戴著金色假髮和平光眼鏡。由於皮卡是四門的型號,他們可以把本來就不多的東西塞在車座背後。古老的割草機還在車斗裡,現在又多了樹籬修剪器、吹葉鼓風機和舊型號的斯蒂爾鏈鋸。比利第一次見到拖車時它是空的,現在裝著四個在勞氏建材店買來的硬紙筒。兩個男人把硬紙筒踢來踢去,營造出常年使用的模樣,然後塞滿了他們在尼德蘭的銀行拍賣會上買來的各種手動工具。硬紙筒用彈性繩固定在拖車的內側。

「你們要打扮得像21世紀的馬背流浪漢,」踢硬紙筒的時候,布基說,「老天作證,西部九州有很多這種人。他們四處漂泊,找點零工做做,然後繼續上路。」

艾麗斯問西部九州都是哪裡,布基數給她聽:科羅拉多、懷俄明、猶他、亞利桑那、新墨西哥、愛達荷、俄勒岡,當然還有——內華達。比利覺得這輛皮卡非常好。對這一路來說,它也許是個沒什麼意義的預防措施,布基說得對,賞金獵人的注意力會放在維加斯鬧市區域。但晚些,待他們要潛入岬角山莊的時候,皮卡的外形就會變得至關重要。

「你們這一趟來得正好,」布基說,他穿揹帶褲和老97樂隊的t恤,「很高興你們來看我。」

艾麗斯擁抱他,新染的金髮在晨光中顯得很美。

「比利,」布基伸出手,「你給我好好保重。」

比利險些也擁抱他,如今人與人就是這麼告別的,但他沒有。他一直不習慣男人間的擁抱,哪怕在沙漠裡也不例外。

「謝了,布基。」他用雙手握住布基的手,想到布基的關節炎,只是輕輕捏了一下,「為你做的一切。」

「不客氣。」

他們上車。比利發動引擎。發動機剛開始有點暴躁,但很快就變得平和了。布基說他會找人把蒙迪歐還回去,以此保護多爾頓·史密斯的徵信。我欠的人情債又多了一筆,比利心想。

他掉轉舊皮卡的車頭。他剛要換一擋,布基忽然做了個等一等的手勢,走到乘客座的旁邊。艾麗斯搖下車窗。

「我希望你能回我這裡來,」他對她說,「總之,你別摻和他的事情,聽懂了嗎?」

「懂了。」她說,但比利覺得她很可能只是順著布基說。沒問題,比利心想,她會聽我的,希望如此。

他按了一下喇叭表示告別,然後出發上路。一個半小時後,他們向西拐上i-70公路,駛向拉斯維加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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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猶他州的比弗停車過夜。還是選擇了非連鎖的汽車旅館,但條件不差。他們在狂牛餐廳吃炸雞桶,回去路上在老雷66雜貨店買了兩瓶百威。回到旅館,他們坐在房間外面,把汽車旅館必備的草坪躺椅拉到一起,喝著冰涼的啤酒。

「你開車的時候我讀了你新寫完的那部分,」艾麗斯說,「真的很好。我等不及想讀下去了。」

比利皺起眉頭:「我還沒想好費盧傑之後寫什麼呢。」

「拉拉費盧傑,」她笑著說,「接下來不是該寫你怎麼開始做收錢殺人這一行了嗎?」

她說得太直白了,讓他有點退縮之意。但她也說出了真相。她看到了他的反應。

「我說的是殺壞人。還有你是怎麼認識布基的,我很想知道。」

是啊,比利心想,我可以寫這部分,也許我真的應該寫。因為你看,要是躲在門背後的頭巾佬不是朝約翰尼·卡普斯的腿開槍,而是一槍崩了他,比利·薩默斯就不可能還活著了。艾麗斯恐怕也會死。他像是忽然頓悟(儘管或許不該如此的),假如約翰尼·卡普斯沒有活下來,艾麗斯·馬克斯韋爾就肯定會在皮爾森街死於休克和失溫。

「也許我會寫的。只要有機會。艾麗斯,說說你的故事吧。」

她哈哈一笑,但不是比利越來越喜歡的輕鬆自如的笑聲,而是那種逃避現實的笑聲。「沒什麼可說的。我一直是背景裡當陪襯的那種人。和你在一起是我這輩子遇到過的唯一有點意思的事情。當然,還有被輪姦。」她可憐兮兮地哼了一聲。

但比利不會允許她陷入自憐自艾:「你在金斯敦長大。你母親撫養你和你姐姐。還有什麼?肯定還有別的故事。」

艾麗斯指著漸漸變暗的天空:「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星星。連布基那裡都比不上。」

「別改變話題。」

她聳聳肩。「好吧,但你肯定會覺得無聊。我父親是開傢俱店的,我母親是會計。我8歲那年,我父親死於心臟病發作,格里當時19歲,正在學美容。」艾麗斯摸了摸頭髮,「她會說我把頭髮弄得完全不像樣。」

「隨她怎麼說,但我覺得挺好看。繼續。」

「高中裡我是個b級生。約過幾次會,但沒男朋友。有些孩子很受歡迎,但我不是。也有一些孩子不受待見,總被捉弄和取笑,但我也不是。大多數時候,我老媽和姐姐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除了去學美容。」

「我也險些答應,因為我肯定去不了聰明人上的大學。我也沒怎麼上過考大學需要的課程。」她想了想,比利沒有插嘴。「然後一天夜裡我躺在床上,快要睡著了,突然清醒過來,像是驚醒的那種醒來,我幾乎從床上掉下來。你有過這種時候嗎?」

比利想到伊拉克說:「很多次。」

「我心想,要是我去學美容,要是她們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那是不會有盡頭的。我這輩子都會乖乖聽她們的話,然後某天醒來,我就要老死在這個小小的金斯敦了。」她轉向比利,「要是我老媽和格里知道我在特里普的公寓發生了什麼,還有現在跟著你到處跑,你能猜到她們會怎麼說嗎?她們會說:‘看看你的下場吧。’」

比利伸手想拍她的肩膀,但他的手還沒碰到她,她就轉向比利。他看見了若是時間和命運足夠仁慈,她有可能成為的那個女人。

「而你知道我會怎麼回答嗎?我會說我不在乎,因為這是我的生活,我有資格過我的生活,而這就是我想要的。」

「好的,」他說,「好的,艾麗斯。你說得對。」

「那當然。我當然是對的。只要你別丟了性命。」

但這就是他無法做出的承諾了,於是他沒有接話。兩人繼續看星空喝啤酒,她一言不發,直到最後說她想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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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沒有睡覺。他收到了布基的兩條簡訊。第一條說,服務岬角山莊的景觀美化公司名叫綠植與園藝。領班有可能是凱爾頓·弗里曼或赫克託·馬丁內斯,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這個行業的員工流動率非常高。

第二條簡訊說,工作日尼克通常待在雙張多米諾,但總是儘量回派尤特的莊園過週末,尤其是週日。他在橄欖球賽季期間從不錯過巨人隊的比賽,認識尼克的人都知道這一點。

你可以讓這個人離開紐約,比利心想,但你不可能去掉他的紐約習氣。他回覆簡訊:「車庫有什麼頭緒嗎?」

布基回得很快:「沒有。」

比利帶上了來自谷歌地球和zillow的照片。他研究了一會兒,然後開啟電腦,查了幾個西班牙語短句。等到時機來臨,他未必一定要說這些話,但此刻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把它們裝進記憶。他幾乎肯定不是每一句都會派上用場,甚至有可能一句都用不上。但有備無患永遠不會錯。

me ilamo pablo lopez.

我叫巴勃羅·洛佩斯。

esta es mi hija.

這是我女兒。

estos son para el jardín.

這些是用在花園裡的。

mi es sordo y mudo.

我是聾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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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去狂牛餐廳吃早飯,然後開車上路。比利不想把舊皮卡逼得太狠,而且也沒這個必要。他們離拉斯維加斯只有200多英里,而且他要等到週日才會對尼克下手,到時候職業球手在場上拼殺,切羅基公路盡頭的山莊大概是最平靜的時刻。沒有僕人和園丁,希望也沒有硬點子。他查過日程表,紐約巨人隊對亞利桑那紅雀隊的比賽將在下午4點開始,也就是內華達的下午1點。

為了消磨時間,他向艾麗斯講述他是如何加入他自認已經從中退休的這個行當的。這個故事的結局目前是向西而去的70號州際公路,而這個故事的開始是約翰尼·卡普斯,這當中至少還有一個環節需要補齊。

「就是腿部中彈的那個人,叛軍用他引誘你們進屋去救他。」

「對,‘江湖大夫’克萊·布里格斯穩定他的傷情,直升機運走了他。約翰尼在一家垃圾退伍軍人醫院待了很長時間,復健不可能復健的殘疾,結果染上了毒癮。最後山姆大叔把他連同輪椅一起送回了皇后區,他的毒癮發展得極為嚴重。」

「太可憐了。」

唔,比利告訴她,在約翰尼的故事裡,至少毒癮這部分有個好結局。他的表弟喬伊伸出援手,喬伊保留了他的義大利家姓卡皮扎諾,但人們都叫他喬伊·卡普斯。得到一個規模較大的紐約黑幫首肯後——他們當然也得到了掌控毒品生意的錫納羅亞販毒集團的允許——喬伊·卡普斯經營起了他的小黑幫,規模很小,滿打滿算也只能算是個街頭團伙。喬伊給了他受傷的戰士表哥一份工作——當組織的會計,但有一個條件,就是必須戒毒。

「他戒掉了?」

「對。整件事都是我們重新聯絡上以後他親口告訴我的。他表弟掏錢,送他去戒毒所,他出來後參加匿名戒毒會的活動,每週參加三四次,直到他幾年前去世。肺癌。」

艾麗斯皺著眉頭說:「他去參加匿名戒毒會的活動,但他的日常工作是推銷毒品?」

「他不推銷,只負責數錢和洗錢。但你說得對,本質上就是這樣,我曾經向他指出這一點。你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嗎?他說全世界到處都有戒了酒的酒鬼在看酒吧。他說他還監督其他人戒毒,有些人成功了,繼續過他們的生活。這是他的原話,繼續過他們的生活。」

「我的天,所謂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幹什麼,說的就是這個吧?」

比利說他險些同意再服役一個週期,但想了想那樣太瘋狂了,存心找死的那種瘋狂,於是脫掉了軍裝。他漂泊了一段時間,想確定接下來他能做什麼,因為過去這些年裡,他的工作就是朝其他人的腦袋開槍。就在這時,約翰尼聯絡了他。

他說,新澤西有個人,喜歡在酒吧泡妞,然後毆打她們。約翰尼說,他多半有什麼童年創傷需要發洩,但去他媽的童年創傷,這是個非常壞的傢伙。他把最後一個受害者打到昏迷,而這位女士湊巧是卡皮扎諾家的人。雖然是隔了兩三代的表親,但依然姓卡皮扎諾。只有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喜歡打女人的傢伙屬於一個更大和更有勢力的組織,總部位於河對岸的霍博肯。

喬伊帶約翰尼·卡普斯去和對岸組織的頭頭談判,結果發現新澤西的兄弟們也不怎麼喜歡這個攪屎棍。他是個麻煩,是個下三爛的狗孃養的渾蛋,兩隻手戴滿了戒指,這樣更方便他把女人打得滿地找牙,而不是像正常男人那樣帶女人回家去睡,或者甚至肛交,有些男人喜歡,甚至偶爾也有女人會喜歡。但沒有女人喜歡被打破相。

結果是對方的頭頭不允許喬伊·卡普斯干掉這個狗孃養的渾蛋,因為那樣他們就不得不報復了。但假如交給一個局外人,雙方(霍博肯的組織和皇后區他們小得多的組織)共同出錢,這樣就可以拔掉這根刺了。所謂的黑幫外交。

「所以約翰尼·卡普斯打電話給你。」

「是的。」

「因為你是最頂尖的?」

「反正是他認識的人裡最頂尖的。另外他知道我的故事。」

「你的妹妹死在一個人手上。」

「對,他也知道。在答應之前,我先查了查這個人的背景,瞭解了一下他的歷史,甚至去見了被他打到昏迷的女人。她靠機器維持生命,你看得出她再也不會甦醒了。監控儀……」比利用手指在方向盤上方畫了條直線,「所以我幹掉了他。其實和我在伊拉克做的事情沒什麼區別。」

「你喜歡嗎?」

「不喜歡。」比利毫不猶豫地說,「在沙漠裡不喜歡,回來也不喜歡。從沒喜歡過。」

「約翰尼的表弟還給安排過你其他活兒嗎?」

「後來又有兩次,但我拒絕了另外一次,因為那個人……我說不清楚……」

「似乎不夠壞?」

「差不多吧。然後,喬伊介紹我認識布基,布基介紹我認識尼克,接下來就是這樣了。」

「我猜肯定遠遠不止這麼幾句。」

她猜得對,但比利不想說得太深入,更別提他為尼克和其他人做的那些事情的細節了。他從沒向任何人說過這段經歷,聽見他向別人講述自己人生的這個部分,他也感到驚駭。這段經歷不但骯髒,而且愚蠢。艾麗斯·馬克斯韋爾,商業學校的學生,強姦案的受害者,和一個以殺人為生的男人坐在同一輛舊皮卡里。殺人是他的職業。他要幹掉尼克·馬亞里安嗎?只要有機會,比利很可能會殺了尼克。那麼問題來了:為榮譽殺人比為錢殺人更高尚嗎?很可能並不,但他不會因此卻步。

艾麗斯沉默下去,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覺得你不一定有機會寫下來了。對吧?」

是的,但他不想說出來。

「比利?」

「我告訴你是因為你想知道。」他最後說,隨手開啟了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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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住進一家非連鎖的汽車旅館。拉斯維加斯周圍的窮鄉僻壤有很多類似的旅館。比利用多爾頓·史密斯和伊麗莎白·安德森的名字登記,艾麗斯在大堂玩老虎機。前4塊錢打了水漂,第5次,10個假銀圓叮叮噹噹地掉進出幣槽,她尖叫得像個孩子。前臺服務員讓她選,兌換10塊錢,還是同樣數額的記賬卡。

「這裡的餐廳怎麼樣?」艾麗斯問。

「自助餐很好。」然後他壓低聲音說,「親愛的,還是要錢吧。」

艾麗斯接過鈔票,他們出門拐彎去了不遠處的超級西冷漢堡。她堅持請客,比利沒有和她搶。

回到比利的房間,她坐在視窗,看著駛向市區的綿延車流,酒店和賭場一家接一家點亮彩燈。「罪惡都市,」她感嘆道,「而我在汽車旅館的房間裡,和我在一起的英俊男人年齡比我大一倍。我母親會嚇得尿出來的。」

比利仰頭大笑:「你姐姐呢?」

「她不會信的。」她指著窗外說,「那就是派尤特山脈嗎?」

「假如是北面,那就是了。我記得好像叫丘陵。不過不重要。」

她轉向比利,笑容已經消失:「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

他告訴了她,不僅是因為需要她幫忙做準備工作。她聽得很仔細:「似乎非常危險。」

「要是感覺情況不對,我就回來重新考慮。」

「你怎麼知道情況對不對?就像你朋友塔可在費盧傑的屋子門口那樣?」

「你記得那一段?」

「你能感覺到嗎?」

「我認為應該能。」

「但你很可能還是會進去。就好像你們還是進了遊樂園,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比利沒有吭聲。他無話可說。

「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去。」

他對此也沒有吭聲。就算這個念頭沒有讓他感到戰慄,她和他一起去還是會導致計劃失敗,她很清楚這一點。

「你非常需要這筆錢嗎?」

「沒有它我也能過得很好,而且這筆錢的大部分也會給布基。我去不是為了錢。尼克辜負了我,他必須付出代價,就像輪姦你的那夥小子必須付出代價。」

這次輪到艾麗斯陷入沉默了。

「還有一個原因。我不認為完成任務後殺我滅口是尼克的主意,我知道給出600萬懸賞要拿我的人頭也不是他的主意。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以及為什麼?」

「對,以及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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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比利首先去檢查舊道奇皮卡的車斗和拖車,因為工具只是用繩索固定,並沒有上鎖。所有東西都在,完好無損。他不吃驚,因為車斗和拖車裡的東西都是用舊了的破爛,也因為根據他多年來的經驗,絕大多數人都是誠實的老百姓,他們不會拿不屬於他們的東西。而不誠實的那些人,例如特里普·多諾萬、尼克·馬亞里安和尼克背後的天曉得什麼人,會惹得他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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