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險些發簡訊問布基能不能查到尼克目前開什麼車——車肯定停在雙張多米諾停車庫的貴賓區,無疑是一輛好車,有個好記的車牌號碼——轉念一想,他還是放棄了。布基也許能查到,但同時說不定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這是比利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他希望尼克現在已經準備放鬆享樂了。
他等到店鋪開門,和艾麗斯一起去了最近的ulta美妝店。這次需要化妝的是比利,但他讓艾麗斯採購。買完東西,她想去賭場。這是個壞主意,但她看上去非常興奮和期待,比利無法拒絕她。「但不能去大型酒店,也不能去長街。」他說。
艾麗斯查了手機,帶他們去了東拉斯維加斯的大湯米酒店與賭場。門衛要求她出示證件,她泰然自若地亮出新辦的伊麗莎白·安德森駕照。她四處溜達,瞪大眼睛看輪盤賭、骰子臺、二十一點和永不停歇的大轉盤。比利在周圍搜尋用某種眼神看他的男人,他沒看見這樣的人。光顧近郊賭場的主要是小打小鬧的老夫妻。
他再次想到,艾麗斯已經完全不是他在暴雨中救回家的那個女孩了。她正在變成一個更好的女孩,假如他策劃的事情出了岔子,她受到比先前更大的傷害,那都是他的錯。他心想,我應該放棄這些破事,帶她回科羅拉多。然後,他想起尼克用「安全屋」的說法誆騙他,尼克知道比利的威斯康星之旅頂多開出去6英里,達那·愛迪生就會爆了他的腦袋。尼克必須付出代價,必須讓他見一見真正的比利·薩默斯。
「這裡太吵了!」艾麗斯說。她臉蛋紅撲撲的,眼睛想同時看四面八方:「我該玩哪一個?」
比利先去輪盤賭探了探情況,然後領著艾麗斯過去,買了50塊的籌碼給她,同時他一直對自己說真是個壞主意,壞主意啊。她的新手運氣好得出奇,不到10分鐘,她就贏了200塊,人們為她歡呼,鼓勵她繼續押注。比利不喜歡這樣,於是領著她去玩5塊錢押一次的老虎機,半個小時後,她又贏了30塊。最後艾麗斯轉向他說:「按按鈕,盯著看,按按鈕,盯著看,清空,從頭再來。挺傻的,對不對?」
比利聳聳肩,但忍不住笑了。他想到了羅賓·馬奎爾的話:露出牙齒才算你在笑,露了牙齒就不可能是其他表情了。
「是你說的,不是我。」他答道,笑得露出了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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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賭場,他們走進16世紀電影院,他們看了不止一場電影,而是連看兩場,一部喜劇,一部動作片。看完第二部出來,天都快黑了。
「吃點什麼?」艾麗斯問。
「你想吃什麼隨便你,但我已經裝了一肚子爆米花和橡皮軟糖。」
「那就吃個三明治吧。想聽聽我老媽的優點嗎?」
「當然。」
「要是我表現好,我們就會偶爾過個她所謂的特殊日子。我可以吃巧克力屑鬆餅當早飯,然後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比如去綠線藥房吃蛋蜜乳,或者買個毛絨玩具——但只能是便宜貨——或者坐公共汽車一直到終點站,我喜歡這麼做。一個傻乎乎的孩子,對吧?」
「並不。」比利說。
她握住他的手,自然而然得就像在呼吸,抓著他的手前後晃動,他們就這麼走向皮卡。「今天就很像那種日子。特殊日子。」
「很好。」
艾麗斯扭頭看著他。「你最好別被幹掉。」她的語氣格外強硬,「最好別。」
「我不會的,」比利說,「可以了吧?」
「很好,」她附和道,「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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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晚上她並不好。比利睡得很淺,否則就不可能聽見艾麗斯在敲門了。聲音很輕,怯生生的,幾乎不存在。他有一兩秒覺得這聲音來自他正在做的那個夢(夢裡有沙尼斯·阿克曼),然後他回到了拉斯維加斯城郊的汽車旅館客房裡。他起床,走到門口,從貓眼向外看。她站在門口,穿她和布基去購物那次買的藍色寬鬆睡衣。她光著腳,一隻手按著喉嚨,他能聽見她在喘息。喘息聲比敲門聲還響。
他開啟門,抓住她沒有按在喉嚨上的另一隻手,拉著她走進房間。關門的時候,他唱了起來:「要是今天你去樹林裡……跟我唱,艾麗斯。」
她搖搖頭,又猛吸一口氣:「——不行……」
「不,你可以的。要是今天你去樹林裡……」
「你最好……」呼哧。「……喬……喬裝……」呼哧!
她已經站不穩了,離昏倒不遠了。比利覺得她沒有在走廊裡失去知覺已經是個奇蹟了。
他抓住她的肩膀搖了一下:「不對,不是這句。再來。下一句。」
「你肯定會大吃一驚?」她還在喘息,但似乎離昏倒稍微遠了一點。
「對。現在我們一起唱。別唸,唱出來。要是今天你去樹林裡……」
她跟著他唱:「肯定會大吃一驚。要是今天你去樹林裡,一定要喬裝打扮。」她深吸一口氣,然後一下一下地吐出來:「哈……哈……哈。我必須坐下。」
「趁你還沒昏倒。」比利贊同道。他依然握著她的手。他領著艾麗斯走到視窗的椅子前,窗簾現在是拉開的。
她坐下,抬頭看著比利,撩開額頭新染的金色頭髮:「我在我房間裡試過,但不行。為什麼現在可以了?」
「你需要和別人二重唱。」比利坐在床沿上,「怎麼了?做噩夢?」
「非常可怕。那幾個小子……男人……中的一個,把抹布塞進我嘴裡,免得我叫喊。也可能是慘叫。我覺得是傑克。我沒法呼吸。我以為我要窒息了。」
「他們又對你做了那些事?」
艾麗斯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但比利知道他們肯定做了,而她也肯定記得。他有過類似的體驗,但沒這麼可怕,而且不像別人那麼頻繁。他很少和他在伊拉克認識的人保持聯絡,約翰尼·卡普斯是個例外,但有些專門的網站介紹這方面的知識,而他有時候會上去看看。
「很正常,這是劫後餘生者的意識在處理創傷。或者在努力處理。」
「你說的是我嗎?劫後餘生?」
「對,就是你。唱歌不一定每次都有用。溼毛巾蓋臉不一定每次都有用。還有一些其他的辦法能幫你熬過驚恐發作,你在網上能找到很多。但有時候,你只需要等它過去就行。」
「我以為我已經好起來了。」艾麗斯輕聲說。
「你確實在好轉,但你也有很多壓力。」而且這些壓力來自我,比利心想。
「今晚我能留在這裡嗎?和你在一起?」
他幾乎脫口而出說不行,但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哀求的表情,他猶豫了,這些壓力來自我。
「好吧。」他希望他不是隻穿了一條寬鬆的四角短褲,但現在也只能這麼湊合了。
她上床,他在她身旁躺下。兩人平躺在床上。床很窄,他們的髖部貼在一起。他望著天花板,心想,我絕對不會勃起的。這就像你對狗說,你別給我去追貓。他們的腿部也貼在一起。隔著棉布睡衣,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和皮膚的彈性。自從菲莉絲那次,他沒和女人好過,而且他當然不想和這個女人做些什麼,但是,唉,我的天。
「需要我幫你嗎?」她的聲音很輕,但並不膽怯,「我不能和你做愛……你明白的,真正做愛……但我可以幫你。我很願意幫你。」
「不,艾麗斯。謝謝,但不了。」
「你確定?」
「確定。」
「好吧。」她翻身側躺,背對著他,面對著牆。
比利等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之後,走進衛生間,自己解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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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感覺像是在度假,然後他就要開始行動了。汽車旅館的同一條路上有一家塔吉特超市,吃過午飯,他們去那裡購物。艾麗斯買了大瓶保溼液和噴壺,還有泳裝。她的是樸素的藍色連體款。他的是熱帶魚圖案的沙灘褲。她還給他買了水洗布的揹帶工裝褲、黃色的勞保手套、牛仔布的穀倉夾克和印著非常有拉斯維加斯味道的口號的t恤。
他們在汽車旅館的游泳池裡游泳,兩人發現這是這個暫時住所最令人愉快的地方了。艾麗斯和幾個孩子打水球,比利躺在睡椅裡觀看。一切都感覺那麼自然。他們怎麼看都像一對父女,正在前往洛杉磯的路上,也許是去找工作,也許是投奔親戚——要麼借一筆可以長年不還的錢,要麼給個地方讓他們落腳。
汽車旅館的前臺沒有騙他們,自助餐只有漢堡包、乳酪和放了一萬年的原汁烤牛肉。然而,在游泳池裡玩了快兩個小時,艾麗斯吃完了堆得滿滿的一盤東西,然後又去取了一盤。比利比不上她的胃口,儘管以前(例如參加基礎訓練那會兒)他能吃得她磕頭認輸。午飯後,她說她想打個盹兒,比利並不吃驚。
4點左右,他們又去買東西,這次去的是一家農牧與園藝用品店,名叫「長勢喜人」。艾麗斯整個上午都興致高昂,到這裡卻陰沉了下來,但也沒有企圖說服比利改變明天的計劃。比利對此心懷感激。勸說會導致爭吵,與艾麗斯爭吵大概是他最不想做的一件事情了。尤其是,今天也許是他們能夠共度的最後一天了。
回到旅館停好車,比利從褲子後袋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他展開它,溫柔地撫平,然後用他從塔吉特超市買的透明膠帶貼在儀表盤上。艾麗斯看著畫裡的小女孩擁抱粉紅色火烈鳥。
「那是誰?」
沙尼斯精心繪製的蠟筆畫已經有點模糊了,但從火烈鳥的腦袋飄向沙尼斯的紅心依然清晰。比利摸了摸其中的一顆:「米德伍德住在我隔壁的小女孩。但明天她會是我的女兒——假如我需要她當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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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相信人們不會偷竊,但信任是有限度的。破舊的工具和骯髒的硬紙筒應該足夠安全,但他們從長勢喜人店裡買來的東西,有人說不定會決定順手牽羊幾件,因此他們把購物袋拎進客房,堆放在比利的衛生間裡。他們買了四包50磅裝的美樂棵盆栽土、五包10磅裝的巴卡魯蚯蚓堆肥和一包25磅裝的黑牛牌有機肥。
艾麗斯讓比利去搬有機肥。她皺起鼻子,說隔著包裝袋都能聞到牛糞味。
他們去她的房間看電視,她問他能不能留下過夜。比利說最好還是不要。
「我覺得我一個人睡不著。」艾麗斯說。
「我估計我也睡不著,但我們都得試試看。過來,給我抱一個。」
她使勁擁抱比利。他能感覺到她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他,而是在為他擔驚受怕。她不該為任何事情害怕的,但比利認為,要是她必須害怕的話,後者總比前者好。好一萬倍。
「把手機鬧鐘設到6點。」他說,鬆開她。
「不需要。」
他微笑道:「還是設上吧。你說不定會讓自己吃一驚的。」
回到隔壁他的房間,他發簡訊給布基:「有沒有n的訊息?」
布基幾乎立刻回覆:「沒有。他很可能在家,但我無法確定。抱歉。」
「沒關係。」比利回覆,然後把手機鬧鐘設到6點。他不認為他能睡著,但說不定他也會讓自己吃一驚的。
他睡著了,儘管只睡了一會兒,他夢見沙尼斯。她把火烈鳥戴維的畫撕得粉碎,嘴裡說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凌晨4點,他醒了。他走出房間,一隻手拿著新買的手套,發現艾麗斯坐在汽車旅館常備的草坪躺椅上,裹著一件「我愛拉斯維加斯」的運動衫,正在仰望一線蛾眉彎月。
「好。」比利說。
「好。」
他走到水泥步道的邊緣,在泥土裡搓那雙新手套。等他覺得手套看上去夠髒了,就拍掉上面的灰土,站了起來。
「很冷,」艾麗斯說,「不過正合適你。你可以穿上外套。」
比利知道等太陽昇起來就會迅速升溫。現在是10月,但這裡是沙漠。不過無論冷熱,他都會穿那件穀倉夾克。
「想吃什麼嗎?麥滿分?前面那家麥當勞是24小時營業的。」
她搖搖頭:「不餓。」
「咖啡呢?」
「好,就需要喝點熱的。」
「加糖加奶?」
「黑咖啡,謝謝。」
他走進空無一人的大堂,在汽車旅館必備的自助咖啡機上給兩人各買了一杯咖啡。他回到外面,她還在看月亮:「看上去好近,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美極了,對吧?」
「對,但你在打哆嗦。我們回房間吧。」
來到比利的房間裡,她坐進視窗的那把椅子,喝了幾口咖啡,把杯子放在小桌上,很快就睡著了。運動衫太大,頸部滑向一側,露出了一個肩膀。比利覺得她至少和月亮一樣賞心悅目。他坐下喝咖啡,欣賞她的睡姿。他喜歡她悠長而緩慢的呼吸。時間悄悄溜走。時間啊,就是有這個本事,比利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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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點半,比利叫醒艾麗斯,她責備他不該讓她睡這麼久:「我們還得給你噴凝膠呢,凝膠至少需要4個小時才能乾透。」
「沒問題。比賽1點開始,我打算等到1點半再動手。」
「話是沒錯,但我本來打算1個小時前就弄好的,以防萬一嘛。」她嘆了口氣,「去我的房間弄吧。」
幾分鐘後,他脫光了上衣,把保溼液塗在雙手、雙臂和臉上。她告訴比利別忘記塗眼皮和後脖頸。等他塗完,她開始給他噴美黑噴霧。第一層花了5分鐘。噴完之後,他去衛生間照鏡子,鏡子中的他依然是個白人,只是曬成了沙漠遊民的那種棕黑色。
「不夠好。」他說。
「我知道。你再塗一遍保溼液。」
她噴了第二遍。這次他走進衛生間,效果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夠好。「我說不準,」他出來時對艾麗斯說,「也許這是個餿主意。」
「不是。記得我是怎麼說的嗎?塗料在接下來的4到6小時內會持續變黑。戴上牛仔帽,穿上揹帶褲……」她挑剔地掃視比利,「要是我覺得別人不會把你當成奇卡諾人,我會直說的。」
現在她又要懇求我放棄,和她一起回科羅拉多了,比利心想。但她沒有。她叫他穿上所謂的「戲服」。比利回到自己的房間,戴上黑色假髮,穿上t恤、揹帶褲和穀倉夾克(勞保手套塞在口袋裡),最後是布基和艾麗斯在博爾德買的舊牛仔帽。帽子壓到他的耳朵上,他提醒自己,等到行動的時候,他要把帽子稍微抬起來一點,露出夾著灰色的黑色長髮。
「看上去不錯。」儘管她紅著眼眶,但語氣很正常,「帶記事本和鉛筆了嗎?」
他拍拍揹帶褲正面的口袋。口袋很大,除了紙筆,還足以容納加上消音器的魯格手槍。
「你已經比剛才黑了。」她沒精打采地笑了笑,「還好這裡沒有政治正確警察。」
「形勢所迫嘛。」比利說。他把手伸進揹帶褲側面的口袋(不是放格洛克17的那一側),掏出一卷現金。除了兩張20塊,這是他身上所有的錢。「拿著。保險起見。」
艾麗斯沒有爭辯,接過去揣進口袋。
「要是今天下午沒接到我的電話,就先等一等。我不知道北面山裡的電話訊號好不好。要是到晚上8點我還沒回來——頂多9點——那我就回不來了。你在旅館過夜,然後結賬,坐灰狗巴士去戈爾登或埃斯蒂斯帕克。打電話給布基,他會去接你的,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但我知道了。我幫你把那幾包肥料搬上車吧。」
他們搬了兩趟,然後比利合上車尾的擋板。他們站在那裡看著彼此。幾個睡眼惺忪的人(兩個銷售人員,一戶家庭)拖著行李出門,準備上路。
「既然你1點之前不需要到那裡,你就再待一小時吧,」她說,「甚至待兩小時也行。」
「我覺得我該走了。」
「是啊,該走了,」艾麗斯說,「在我崩潰之前走。」
他擁抱她。艾麗斯用力擁抱他。他以為她會說你多保重,以為她會再說一遍你別死,以為她會再次懇求(甚至哀求)他別去。但她沒有。她只是仰望他,說:「去要債吧。」
她鬆開比利,回身走向汽車旅館。來到旅館門口,她轉向比利,舉起手機:「完事了就打給我。別忘記。」
「不會的。」
只要我能打電話,他心想。只要我能,就一定會打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