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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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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在拉斯維加斯以北的45號公路上開了一個小時,見到一家和arco加油站聯營的道吉甜甜圈店,旁邊還開著一家便利店,整個設施有個古怪的名字:恐怖赫伯斯特。這是個供卡車司機休息的地方,周圍是巨大的停車場,一側停滿了重型卡車,它們像沉睡巨獸一般打著呼嚕。比利加油,買了一瓶橙汁和一個炸圈餅,然後繞到店背後停車。他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艾麗斯,其實他只是想聽一聽她的聲音,他覺得她大概也想聽見他的聲音。我的人質,他心想,我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人質。但就算她曾經是,現在已經不是了。他想到她說「去要債吧」時的語氣,並非毫無畏懼,她沒有變成漫畫書裡的戰鬥女王(至少還沒有),但也相當兇狠了。他掏出了手機,然後想到她昨晚應該和他一樣沒睡好。她也許正躺在床上,門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他可不想吵醒她。

他喝橙汁,吃炸圈餅,讓時間慢慢過去。時間太充足了,疑慮漸漸滲入心靈。從某些角度說(事實上,是許多角度),這次就像遊樂園慘劇的重演,但不會再有戰友支援他。他無法確定尼克有沒有去岬角山莊度週末。他不知道尼克身邊會有幾個手下——肯定會有好幾個,不是其他組織的賞金獵人,而是他自己的手下。他也不知道這些人會部署在哪裡。他看過zillow網站的照片,對屋子的內部結構有大致瞭解,但尼克買下山莊後,可能做過改造。就算尼克在山莊,躺在沙發上為巨人隊加油,比利也不知道他會在哪裡看電視。他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從服務邊門混進去。也許可以,也許不行。

停車場裡有一排移動廁所,他去排掉剛才喝下去的咖啡和果汁。他出來的時候,看見一個穿吊帶衫和短得露出內褲邊的牛仔裙的黑人小妞站在不遠處。她像是徹夜沒睡,而且這一夜還過得很累。睫毛膏讓比利(比利的愚鈍化身)想到了唐老鴨與史高治叔叔老漫畫裡的比格三兄弟,他有時候會在義賣會或草坪甩賣時撿幾本他們的書。

「嘿,帥哥,」應召女郎說,「約一個不?」

這是個檢驗偽裝的好機會。他從揹帶褲前面的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和鉛筆,寫下「mi es sordo y mudo」。

「他媽的什麼意思?」

比利用雙手摸摸耳朵,然後用不拿筆的那隻手拍拍嘴。

「算了,」她轉身而去,「老孃也不舔溼背佬的雞巴。」

比利望著她離開,心情很好。不舔溼背佬的雞巴是吧?他心想。雖然我比不上約翰·霍華德·格里芬,但我就當你是在誇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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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甜甜圈店背後等到11點。在這段時間裡,他看著黑人小妞和幾個同事勾搭卡車司機,但沒有人靠近他。比利覺得這樣很好。每隔一段時間,他就下車轉一圈,假裝檢查車上的東西,實際上只是為了伸展腿腳和放鬆身體。

11點15分,他發動皮卡(第一下沒有發動起來,嚇了他一跳),然後沿著45號公路繼續向北開。派尤特丘陵越來越近。他在5英里外就看見了岬角山莊。尼克在比利下手的那座城市也租過一座莊園,兩者雖有差別,但一樣醜陋。

gps說他該在前方1英里處拐上切羅基公路,比利把車開進休息站,這裡其實只能算個回車場。他把車停在陰涼處,下車去移動廁所,想著「塔可」貝爾的座右銘:交戰前別放過任何一個撒尿的機會。

走出廁所,他看了看錶。12點半。假如尼克在他巨大的白色莊園裡,應該已經坐下來看賽前的歌舞表演了,他手下的幾個硬點子陪著他。也許在吃玉米片,喝多瑟瑰啤酒。比利喚醒siri,後者說他離目的地還有40分鐘車程。他又強迫自己等了一會兒,強迫自己放棄打電話給艾麗斯的念頭。他下車,從骯髒的硬紙筒裡翻出一根撬棒,在排氣管本已受損的消聲器上戳出幾個窟窿。開著一輛又咳嗽又放屁的舊皮卡駛向服務邊門,這樣更符合他的角色。

「好了。」比利說。他想到要不要念一遍黑馬誓言,然後對自己說別犯傻。另外,上次他們把手疊在一起唸完誓言後,結果可不怎麼美妙。他轉動點火鑰匙,起動機轉了又轉。聽見它失去了勁頭,他熄滅引擎,靜候片刻,踩一腳油門,然後再次嘗試。這次道奇皮卡順利啟動了。先前它就很吵,現在更吵了。

比利檢視路面,開上45號公路,然後拐進切羅基公路。坡度變得越來越陡。起初1英里左右,路邊還能看見一些比較樸素的房屋,但後來就沒有了,只剩下岬角山莊聳立在前方。

我以前經常來這裡,比利心想,他試著嘲笑這個念頭,因為它不僅不祥,而且矯情。但它不肯離開,比利明白這是因為它是事實。他以前確實經常來這裡。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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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維加斯是個煙霾瀰漫的盆地,但城外空氣清新,也許甚至還有點放大效應,因為等比利接近莊園大門時,豪宅像在往後仰,免得砸在他身上。圍牆太高,他看不見裡面,但他知道一進門就有個警衛室,就算沒人把守,他這輛破車也肯定出現在監控畫面上了。

切羅基公路的盡頭就是岬角山莊。在公路到頭之前,左側分出了一條土路。土路左右立著兩塊牌子。左邊的是「維修與送貨」。右邊的是「僅限授權車輛」,「僅限」二字標紅。

比利拐上土路,沒有忘記把帽子稍微向上抬了抬。他還拍了拍揹帶褲前面(帶消音器的魯格)和側面(格洛克)的口袋。校準這兩把槍毫無意義,手槍本來就只適合近距離射擊,但他也意識到他沒試射過這兩把槍,也沒有檢查彈藥。要是他不得不掏出格洛克射擊,槍卻卡殼了,那他就要鬧個大笑話了。還有魯格的消音器,很可能是某個嗑冰毒的傢伙在車庫裡自己做的,堵住槍口,結果害得左輪手槍在他手裡炸膛。算了,現在擔心這種事情已經來不及了。

圍牆位於他的右側。左側的矮松長得過於茂盛,枝葉唰唰掃過皮卡的車身。比利想象更大的車輛(垃圾車、丙烷槽車、吸汙淨化車)開進來會更加艱難,司機咒罵每次跑完這一趟,車身都會多出一道藍色的印子。

開了一段,圍牆直角轉彎,矮松林到頭了。20度的山坡也到了盡頭。他來到一塊平地上,這裡很可能是為了屋子和附屬設施而特地推平的。供服務人員使用的小路轉了一圈,然後通向小得多的邊門,比利要找的正是這個出入口。他的視線越過圍牆,能看見穀倉上半段15英尺左右的高度。穀倉漆成鏽紅色,頂蓋是金屬的,灼灼反射陽光。比利只看了一眼就轉開視線,以免損傷視覺。

這扇門開著,左右兩側都是花圃。圍牆上有個監控探頭,但它耷拉著,就像折斷了脖子的鳥。比利很喜歡這樣。他認為尼克有可能已經鬆懈,略微放下了警惕,而這就是證據。

左側的花圃裡,一個墨西哥女人跪在地上,她身穿寬鬆的藍色長裙,正在用泥鏟挖土。她身旁有個半滿的柳條筐,裡面裝著鮮切花。她帶著黃色的手套,說不定和比利是從同一家店裡買來的。她的草帽太大了,顯得很滑稽。剛開始她背對著比利,在聽見皮卡的引擎聲——怎麼可能聽不見呢?——後,她就轉了過來,比利發現她並不是墨西哥人。她曬得很黑,皮膚粗糙,但她是個盎格魯人。事實上,是一位盎格魯老婦人。

她爬起來,站在皮卡前面,雙腿分開,擋住去路。比利停車,放下車窗,她這才走向司機一側。

「你他媽是誰,想幹什麼?」除了損壞的監控探頭,又一個好兆頭。她又用西班牙語問:「qué deseas?」——你要幹什麼?

比利豎起一根手指——等一等——然後從揹帶褲前面的口袋裡掏出紙筆。他愣了一下,然後想了起來,寫下「estos son para el jardín.」——這些是花園要用的。

「我知道,但週日你來幹什麼?告訴我,佩德羅。」

他翻過一頁,寫下「mi es sordo y mudo.」——我是聾啞人。

「你是聾啞人?懂英語嗎?」她誇張地比著嘴型說。

她在打量比利,深藍色的眼睛鑲嵌在窄長的臉上。比利同時想到了兩件事。首先,尼克也許放鬆了警惕,但沒有徹底放鬆。監控探頭壞了,他的手下在室內和他一起看橄欖球,但他們留下了這個女人在這裡鬆土和剪花。這有可能只是他的老朋友羅賓說的「瞎貓碰到死耗子」,但也有可能不是,因為附近一棵樹的樹蔭下有一瓶水和一個用蠟紙包著的三明治。這說明她打算在這裡待一段時間。也許直到比賽結束,別人來換崗。

另一件事情是,她似乎很眼熟。真他媽的眼熟。

她把一條胳膊伸進車廂,在他鼻尖前打個響指,她的手散發著煙味:「聽得懂嗎?」

比利把大拇指和食指分開一點點,意思是懂,但只懂一點點。

「要是我叫你出示綠卡,你大概就要倒霉了。」她哈哈一笑,笑聲和說話聲一樣沙啞,「所以你為什麼週日來,朋友?」

比利聳聳肩,指了指聳立在圍牆之上的穀倉。

「對,我猜你也不是來喝茶吃點心的。你要搬什麼東西進穀倉?給我看看。」

比利越來越不喜歡眼下的情況了。一部分是因為她大可以自己去看車斗裡的那幾袋園藝用品,但主要是因為那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他見過這個女人,但這不可能是真的。她太老了,不可能是尼克的看門狗,而且尼克也不會僱女人來做這種工作。他作風老派,而她只是個老僕人,他們在裡面看比賽,打發她來這裡盯著邊門,而她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剪些鮮花,拿回去裝點屋子。但他還是不喜歡眼下遇到的情況。

「快點!快點!」她繼續在他鼻尖前面打響指。比利也不喜歡她這麼做,但另一方面,她理所當然地以這種居高臨下的方式(非常特朗普式的褊狹態度)對待他,也證明他的偽裝相當出色。

比利下車,沒有關上車門,陪著她走到車尾。她沒有看車斗,而是走向小拖車。她往硬紙筒裡瞅了一眼,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轉回去看車斗。「為什麼只有一袋黑牛?這點肥料夠幹什麼的?」

比利聳聳肩,表示他不知道。

女人踮起腳,拍了拍那個袋子。她的大草帽隨著動作翻飛:「只有一袋!一袋!一!袋!——」

比利聳聳肩,表示他只負責送貨。

她嘆了口氣,朝他揮揮手:「算了,管他媽的,去吧。週日下午,我才懶得打電話給赫克託,問他為什麼派個聾啞人送這麼一丁點糞肥呢,他多半也在看該死的比賽,或者另一場狗屁比賽。」

比利聳聳肩,表示他還是聽不懂。

「送進去吧。進去!然後就滾蛋,就近找個小酒館,說不定還趕得上看下半場。」

他應該在這時候反應過來的。她的眼神不對勁,但他沒有意識到。不過運氣站在他這邊,上車的時候,比利在司機一側的後視鏡裡看見她撲了上來。他及時後撤,垂下肩膀,泥鏟只隔著揹帶褲底下的t恤蹭到了他的上臂。他摔上車門,夾住了她的胳膊,泥鏟掉在他左腳旁的地板上。

「嗷,媽的!」

她抽回胳膊,動作既快又猛,胳膊甩起來碰掉了草帽,露出了盤起來用髮卡固定住的斑白頭髮。比利終於想起來他在哪裡見過她了。

她的手伸進了園藝裙寬大的側袋。比利跳下皮卡,一記重拳打在她的左臉上。她仰面倒在花圃裡。她想去拿的東西從口袋裡掉了出來。是手機。這是比利這輩子第一次向女人動手,看見她的面頰開始青腫,他想到了艾麗斯,但他並不後悔。她口袋裡有可能是槍。

而她也認出了他。不是一開始就認出來了,但確實是認出來了。而且她掩飾得很好,直到最後一刻。看來揹帶褲、美黑噴霧、假髮和牛仔帽並沒有什麼用處。貼在儀表盤上的沙尼斯畫作也沒什麼用處,他本來打算在紙上寫那是他女兒畫的,順便露出父親的自豪笑容。是因為這個女人不但在雷德布拉夫見過他,而且仔細看過他的照片嗎?還是因為她是女人,而女人更擅長看穿偽裝?這很可能是一種性別歧視,但比利覺得說不定是真的。

「狗孃養的雜種。原來你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他心想,她在尼克租來的莊園裡顯得那麼溫順,甚至優雅。當然,當時她在扮演僕人。他想起尼克給了她一沓鈔票,錢是給阿蘭的,就是為他們點燃火焰冰激凌的大廚,不是給她的。因為她是尼克的手下。事實上,她還是他的家人。非常好笑。

她顯得暈乎乎的,但有可能還是偽裝。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比利都很高興他把泥鏟留在了車廂裡。他摟住她的肩膀,扶著她坐起來。她的面頰腫得像個氣球,他不由得再次想到了艾麗斯,但艾麗斯不會像這個女人那樣瞪著他。假如眼神能殺人,他大概已經死了。

比利用另一隻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魯格,用槍口輕輕抵住她遍佈皺紋的額頭。弗蘭克·麥金託什,人們叫他貓王弗蘭奇,偶爾叫他光點貓王。前面的頭髮往後梳成大背頭,和她一樣。同樣的髮型,同樣的窄臉,同樣的美人尖。比利心想,要不是因為特大號的草帽,他早該看出兩人之間有血緣關係的,這樣就能省下他許多麻煩了。

「你好,瑪吉。那天晚上你給我們上菜的時候似乎比今天有禮貌嘛。」

「狗孃養的叛徒!」她說,朝他的臉啐了一口。

比利險些再次對她動手,衝動強烈得無法遏制,而且不是因為她朝他吐唾沫。他用胳膊擦掉她的口水,鬆開手讓她自己支撐身體。她看上去完全有這個能力。她已經70多歲了,而且抽了一輩子煙,但她從骨子裡就不肯認輸,比利不得不敬佩她。

「你弄反了。尼克才是狗孃養的叛徒。我做了我的活兒,但他不但不付錢,還出賣了我,企圖幹掉我。」

「尼克不可能這麼做。他一向維護他的人。」

也許是真的,比利心想,但我不是他的人,從來都不是。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獨立承包商。

「我們就別吵架了,瑪吉。時間緊迫。」

「你他媽好像弄斷了我的胳膊。」

「那是因為你企圖劈開我的頸動脈。在我看來,我們算是扯平了。裡面有幾個人在看比賽?」

她沒有回答。

「弗蘭克在嗎?」

她還是不回答,但他注意到她深藍色的眼睛閃了一下,於是他知道了想要的答案。他撿起她的手機,抹掉上面的泥土,舉起來遞給她:「打給他,就說有個綠植與園藝的人來送肥料和盆栽土。沒什麼好擔心的。說——」

「沒門兒。」

「說你放送貨的人進來,把東西卸在穀倉裡。」

「沒門兒。」

比利本來已經垂下了魯格的槍口,現在又舉起來瞄準她的雙眼之間:「瑪吉,告訴他。」

「沒門兒。」

「告訴他,否則我先打爆你的腦袋,然後打爆弗蘭克的。」

她又朝他臉上吐唾沫。至少她想這麼做,可惜她沒什麼口水了。因為她口乾舌燥,比利心想。她很害怕,但她還是不會打這個電話。就算打,她也會用語氣通風報信,甚至乾脆豁出去了,大喊就是他,就是那個狗孃養的叛徒比利·薩默斯。

他不禁再次想到艾麗斯,但他提醒自己記住這個女人不是她,也不可能是,他掄起槍,朝著瑪吉的太陽穴來了一下。她翻出白眼,向後倒在花叢裡。他在她身旁站了一分鐘,確定她還有呼吸,然後把她的手機扔進車廂。他正要上車,轉念一想,拿起柳條筐,把裡面的鮮切花倒了出來。柳條筐最底下壓著一部步話機和一把點三五七口徑的短管眼鏡王蛇左輪手槍。所以她不是園丁,他們安排她看門也不是心血來潮。這是個見過風浪的女人。他把槍和步話機也扔進車廂。

起動器空轉了漫長的10秒,引擎遲遲不肯發動,比利心想,為什麼非得是現在,上帝啊,為什麼?最後,引擎終於發動了,他開車進入莊園。在圍牆內開了10英尺,他停車讓引擎空轉,然後下車關上邊門。門上有個巨大的鐵門閂。他把門閂插進鎖銷,然後轉身走向皮卡,消聲器被他開過孔,排氣管發出隆隆巨響。當時他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現在恐怕不是了。

他正要上車,瑪吉·麥金託什開始敲打邊門並高喊:「來人啊!來人啊!是薩默斯!道奇皮卡里是薩默斯!」就算道奇皮卡的消聲器完好無損,比利也不認為屋裡的人能聽見她在喊叫,但他非常敬佩她頑強的生命力。他用了最大的力氣打昏她,而她已經醒過來折騰了。

不,你沒有用最大的力氣打她。你想到艾麗斯,忍不住手下留情了。

反正現在也來不及了,而且他覺得並不重要。她必須繞過圍牆跑到前面去,一路穿過茂密的松林,然後才有可能通知看守大門的警衛……前提是警衛室裡真的有人。

事實上,確實有人。比利開車經過穀倉和圍場,一個男人從警衛室裡走了出來。他有一把步槍或霰彈槍,但槍被挎在肩膀上。他顯得很悠閒,他把雙手舉到肩膀的高度,手掌向外:發生什麼事了?

比利本來想駛向主屋,但此刻他把胳膊伸到窗外,朝著男人豎起大拇指,然後在車道上拐向警衛室。

他停車,男人走向他,但槍——莫斯伯格霰彈槍——依然挎在肩上。比利發覺他認識這個人。比利沒來過這裡,但他去過三四次尼克在雙張多米諾的頂層公寓,其中兩次見過這個男人,叫薩爾什麼的。但薩爾和弗蘭克眼神銳利的母親不一樣,他沒有認出比利。

「老弟,什麼事?」他說,「老太太放你進來了?」

「當然。」比利懶得假裝西班牙口音了,否則怎麼聽都會像是該死的飛毛腿岡薩雷斯,「我有個東西要找人簽字。你能籤嗎?」

「我不知道。」薩爾說,他看起來有點困擾。比利心想,太遲了,朋友,太遲了。「給我看看是什麼。」

比利裝聾作啞的記事本還插在揹帶褲前面的口袋裡。他拍拍它說:「就在這裡。」

他的手越過筆記本,握住了唐·詹森的魯格左輪。拔槍順利得出奇,連燈泡形狀的消音器也沒有礙事。他開槍了。彈孔出現在薩爾西部風格襯衫前襟的兩粒珍珠紐扣之間。槍聲彷彿戳破氣球的爆裂聲,然後你猜怎麼著?消音器冒著青煙裂成了兩塊,一塊掉在地上,一塊掉進車廂。

「你開槍打我!」薩爾說,踉蹌著後退一步。他瞪大了眼睛。

比利不想補槍,因為第二槍會響得多,而且也沒這個必要了。薩爾跪倒在地,腦袋耷拉下去,姿勢像是在禱告。然後他向前一頭栽倒。

比利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拿上霰彈槍,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就像他對瑪吉說過的,時間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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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車駛向主屋。停車坪上有三輛車——一輛轎車、一輛緊湊型suv和一輛蘭博基尼,蘭博基尼肯定是尼克的。比利記得布基說過,尼克對車情有獨鍾。比利熄火,吵鬧的皮卡頓時安靜下來,他踏上門前的石階。他一隻手拿著裝聾作啞用的記事本,格洛克藏在記事本背後。他剛剛殺了一個人,薩爾很可能是壞人,為尼克做過很多壞事,但比利無法確定這是不是真的。現在他會繼續殺人,只要他不被殺死就行。對錯就留給以後去考慮吧——假如他還有以後的話。

他把手指放在門鈴上,但又猶豫了。萬一出來開門的是個女人呢?假如發生這種事,比利不認為他還能開槍。就算結果是徹底打亂他的計劃,他也不認為他能扣動扳機。他希望他能有時間繞屋子轉一圈,偵察一下情況,但他沒時間了。貓王老媽已經準備好開戰了。

他試了試大門。門開著。比利有些吃驚,但不震驚。尼克認為他不會來了。另外,現在是週日的下午,陽光燦爛,正是美國人看橄欖球比賽的時候。比利猜測巨人隊剛剛得分了,觀眾在歡呼,還有幾個男人也在歡呼。不太近,但也不遠。

比利把記事本塞回揹帶褲前面的口袋裡,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然而,他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一個漂亮嬌小的拉丁裔女僕走了過來,她抱著一個易酷樂保溫箱(很可能裝滿了啤酒),上面擱著一托盤熱氣騰騰的熱狗麵包。比利不由得想到一首查克·貝里的老歌的歌詞:「她太可愛,不可能剛滿17歲。」她看見比利,看見他手裡的槍,她張開嘴,保溫箱開始傾斜,托盤向下滑動。比利連忙把它推回安全位置。

「走,」他指著敞開的大門說,「出去,走得遠遠的。」

她一個字都沒說,抱著保溫箱和托盤穿過門廳,走到了外面的陽光下。她體態完美,比利心想,陽光照著她的黑髮,說明上帝也許還沒有壞到家。她走下石階,後背筆直,挺胸抬頭。她沒有扭頭看背後。觀眾歡呼,看電視的幾個男人也歡呼。有人喊道:「幹翻他們,紐約巨人!」

比利走在鋪地磚的走廊中央。喬治婭·歐基夫的兩幅畫之間(一邊是臺地,一邊是山川),一扇門敞開著。比利從門縫中偷看,見到一道向下的樓梯。電視在插播啤酒廣告。比利躲在門背後,等待廣告結束,等待他們的注意力回到比賽上。

就在這時,尼克從樓梯底下喊道:「瑪麗亞!熱狗怎麼還沒來?」他沒有等來回應,又喊道:「瑪麗亞!快點!」

另一個人說:「我去看看。」比利覺得像是弗蘭克,但不敢確定。

上樓梯的腳步聲傳來。一個人走進門廳,向左轉,大概是要去廚房。正是弗蘭克。儘管弗蘭克背對著他,但比利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大背頭,企圖遮住頭頂的禿斑。比利從門背後出來,雙腳側面著地,悄無聲息地跟著他,慶幸自己穿的是運動鞋。弗蘭克走進廚房,東張西望。

「瑪麗亞?親愛的,你在哪裡?我們要——」

比利掄起格洛克,使出他渾身的力氣,重重地砸在弗蘭克頭頂的禿斑上。鮮血飛濺,弗蘭克向前倒下,腦門撞在房間中央的案臺上。他母親的腦袋很硬,弗蘭克說不定連同美人尖一起繼承了這個特點,但比利不認為他吃得消這一槍托。他至少有段時間醒不過來了,長眠不醒也有可能。電影裡經常看見有人腦袋上捱了一下,幾分鐘後就爬了起來,不是毫髮無損就是隻受了點皮外傷,但在現實中不是這樣的。弗蘭克·麥金託什有可能會死於腦水腫或硬膜下血腫,他有可能5分鐘後就嚥氣,也有可能在昏迷中苟延殘喘5年。他也許很快就會甦醒,但不太可能在比利做完他想做的事情之前醒來了。儘管如此,比利還是彎腰搜他的身。沒槍。

比利悄無聲息地回到門廳裡。比賽肯定又開打了,因為他又聽見了觀眾的歡呼聲。尼克的休閒室裡,一個男人高喊:「他媽的撂倒他啊!對!我他媽就是這個意思!」

比利走下臺階,步伐不快也不慢。三個人正在盯著一臺大得驚人的電視看。兩個男人坐在沙發椅裡。第三把沙發椅空著,很可能是弗蘭克的座位。尼克坐在沙發中央,雙腿分開,他的短褲太短、太緊,也太花哨了。他的肚子把紐約巨人隊的t恤頂得高高的,上面擺著一碗爆米花。另外兩個男人也各抱著一碗爆米花,比利很高興,因為這樣他們就騰不出手拿槍了。比利認識這兩個人。他在尼克的套房和賭場的辦公室裡見過其中一個。好像是會計,反正是管賬的。比利不記得他叫什麼了,麥凱、米凱甚至馬基都有可能。另一個是全順貨車上的兩個冒牌公共工程部人員之一,雷吉。

「怎麼這麼久才來,」尼克說,另外兩個人已經看見了比利,但尼克死死地盯著電視,「放在——」

他終於注意到了兩名同伴的震驚表情,扭過頭,看見比利站在離地毯兩步遠的地方。浮現在尼克臉上的恐懼和驚愕讓比利感受到了巨大的滿足。儘管不能補償他損失的5個月——差得還很遠呢——但已經朝著正確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比利?」擱在尼克肚子上的碗翻了,爆米花滾向地毯。

「你好啊,尼克。看見我你多半不太高興,但我很高興見到你。」他用格洛克指了指管賬的男人,後者已經舉起了雙手,「你叫什麼?」

「馬、馬克。馬克·阿布拉摩維茨。」

「馬克,趴在地上。雷吉,你也是。臉朝下。雙臂雙腿分開。就當你們在雪地上畫天使。」

他們沒有反抗,放下裝爆米花的碗——很小心——然後趴在地上。

「我有老婆孩子的。」馬克·阿布拉摩維茨說。

「很好。你乖乖的,就還能見到他們。你們兩個有槍嗎?」他不需要問尼克,因為看他這身滑稽的比賽日打扮就知道他沒地方藏槍,連腳踝都不可能綁槍套。

臉朝下趴在地上的兩個人一起搖頭。

尼克又叫了一次比利的名字,這次的語氣不是疑惑,而是喜悅的驚呼。他想努力做出那副老莊園主的敦厚好客派頭,但不怎麼成功。「你躲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聯絡你!」

就算沒有更緊迫的問題要解決,比利也懶得回應這個可笑的謊言。房間裡還有第四把椅子,旁邊的爆米花碗空了一半。

「巴克利把球留在了場上,」解說員說,「瓊斯一馬當先,現在——」

「關掉。」比利說。尼克是山莊的主人和沙發的霸主,因此遙控器當然在他身邊。

「什麼?」

「你聽見了,關掉。」

尼克拿起遙控器指著電視,比利很高興地看見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比賽的畫面隨即消失。現在只剩下他們四個人了,但第四把椅子和半碗爆米花說明還有下落不明的第五個人。

「他在哪裡?」比利問。

「誰?」

比利指了指那把椅子。

「比利,你聽我解釋我為什麼沒有立刻聯絡你。我這邊出了些問題。是——」

「閉嘴。」能這麼說真是太愉快了,不需要裝傻則更是令人愉快,「馬克!」

會計的腿抽搐了一下,像是遭到了電擊。

「他在哪裡?」

馬克很明智,立刻回答了他:「上廁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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