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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進停車場,艾麗斯在舊皮卡曾經停放的車頭位置等他。他剛下車,她就緊緊地擁抱他,她整個身體都撲進了他懷裡,毫不猶豫。他以同樣方式擁抱她。等他們鬆開,她的第一個問題讓他感到既好笑又悲傷,因為提出這個問題的年輕女人現在活在法外狂徒的思想框架之中了。
「開這輛車安全嗎?不會被警察攔下來吧?」
「安全。車輛追蹤器早就廢掉了,倒也合理。」而且車主死了,尼克也不會報警,否則他要解釋的問題就太多了。另外,比利掌握的情報能把他連同他的整個生意一起炸上天。
「行李全收拾好了。其實行李也沒多少。」
「好。我們走吧。路上你給我們在文多弗訂個汽車旅館。文多弗就在猶他州的邊界外一點。」
艾麗斯看了看他們目前的這個棲身之處:「我們住的這種地方恐怕沒有網上預訂的網站。或許有,但……」她聳聳肩。
「那就訂個連鎖的吧。多爾頓·史密斯的身份還沒暴露,而且我們不用再躲躲藏藏,現在不會有人來找我們了。」
「你確定?」
比利想了想,認為他確定。他對尼克最後說的是「哪怕一輩子只有一次,請你這次遵守自己的承諾」。他覺得尼克本來以為自己肯定會死在休閒室裡了,因此應該會信守承諾。至少短期內會怎麼做。還有一個原因。假如比利成功地幹掉克拉克,那麼尼克·馬亞里安就會獲得自由,而且600萬的懸賞很可能已經進了他的某個戶頭。
在他思考的這段時間裡,艾麗斯一直仰望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確定。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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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故事很長,但開車到文多弗需要5個小時,比利有充足的時間把他知道的情況和他推理的結果告訴艾麗斯。他們出發前,他開啟手機,用谷歌搜尋了羅傑·克拉克。網上的生平簡介說他出生於1954年,因此他今年65歲,不過他的配文照片顯得他至少還要老10歲。他臉色蒼白,謝頂,雙下巴,滿臉皺紋。他的眼睛像兩隻發光的小動物,生活在鬆弛層疊的肉窩裡。這張臉是艱苦奮鬥和自我放縱的證據。
「他就是這場鬧劇幕後的黑手。」比利說,把手機遞給艾麗斯。
比利開出停車場,駛向15號公路,她一會兒敲鍵盤,一會兒掃螢幕。她恨不得鑽進手機裡,不耐煩地從眼前撩開頭髮:「我的媽呀!按照維基百科的說法,他幾乎擁有整個世界,至少在新聞業是這樣。」
比利回想起他第一次見到肯·霍夫,他們兩個人坐在雀斑咖啡館外面的遮陽傘底下,馬路對面就是最終要開槍的那棟樓。霍夫喝葡萄酒,比利喝無糖汽水。甚至在那個時候,霍夫就已經隱約散發著急切的氣息了。雖然這股急切感像孿生兄弟一樣伴隨著他,讓他陷入許多麻煩,而且即將讓他陷入更大的麻煩。但這是一種核心信念,也許是他小時候被灌輸的:他是《肯·霍夫的美妙生活》這部電影的主角,無論處境多麼糟糕,最後他一定會安然脫身,美女、金錶和一切都歸他所有。
「報紙、網站、一家電影製片廠、兩家流媒體服務商……」
「還有電視臺,」比利說,「別忘了電視臺。包括雷德布拉夫的第六頻道,只有他們拍到了法院槍擊案的錄影。」
「你認為——」
「對。」
「媽的。」艾麗斯輕聲說。
「今年我手頭有點緊。自從我出錢進了wwe,現金流就一直成問題,但三家加盟臺呢,我怎麼可能拒絕?」這是霍夫的原話。
「世界娛樂電視網是他的,」艾麗斯說,「除了電視網,他們還有12個有線頻道,其中之一就是那個熱愛特朗普的新聞臺,他們有一夥瘋狗似的評論員——」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些人。」
他看過wwe新聞24臺,每個人都看過,它不分晝夜地在旅館大堂和機場航站樓裡播放。比利有時候會駐足幾分鐘,吸收一些右翼政論家的狂言,然後繼續向前走,或者,如果他能拿到遙控器,他就換成電影頻道。但他不知道他們也聯營地方性的電視臺。他不知道——至少剛開始不知道——也不在乎霍夫在說什麼。他當時不覺得這是什麼重要資訊。但實際上這確實重要,而且非常重要。霍夫就是這麼被捲進來的。這就是為什麼第六頻道的報道組沒有跟進科迪鎮火災的新聞,為什麼霍夫死在了自己家的車庫裡。
「就是他僱你去殺喬爾·艾倫的?這個人?他很老,也很有錢。」
對,比利心想。很老,很有錢,習慣於當他的帝王。肯·霍夫只是以為他是電影主角,而羅傑·克拉克就是電影主角。他認為自己應該擁有一切,他想要的東西不但必須被送到他面前,而且要打磨成最完美的狀態。因此喬爾·艾倫不僅要死,而且要被拍下來。
而我只是個侍者,比利心想。
「告訴我,岬角山莊都發生了什麼。」
比利告訴了她,只跳過了尼克最後說的那段話,當時尼克說完,比利就像打發被禁足的壞孩子回臥室似的把他送進避險室。等他說完,艾麗斯說:「你做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情。」
這是事實,但做出判斷的這個年輕女人剛滿能合法買酒的年紀。他確定肯·霍夫也是這麼想的。「對,但是錯誤的選擇使我最終不得不做這些事情。」
「那個老女人,」艾麗斯說著搖搖頭,「真是了不起。你覺得她能熬過來嗎?」
「只要她兒子不死。」
她白了比利一眼,他很高興能見到這個眼神。如果她覺得自己足夠安全,已經到了可以對他生氣的程度,那她的情況應該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她兒子為黑幫分子工作,你不覺得她也該為他的選擇負一部分責任嗎?」
比利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好了,把你沒說的那些話告訴我吧。那個黑幫分子到底說了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他們已經上了州際公路。陰影開始拉長。巨人隊和紅雀隊的比賽已經結束。一支球隊獲勝,另一支沒有。清理隊伍正在趕往岬角山莊的路上。比利把巡航控制定在70邁以下。
「尼克僱喬爾·艾倫殺人,但尼克只是中間人。他甚至承認他參與了,不過他管自己叫經紀人。要殺人的是羅傑·克拉克,為此花了幾百萬美元。他們在皮吉特灣的小島上會面,談定了這筆交易。」
「他要殺誰?」
「他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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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斯彈了起來,像是被摔上了門嚇了一跳:「叫彼得還是保羅什麼的那個!他本來要接管他父親的生意!」
「叫帕特里克,」比利說,「你知道?」
「大概知道。因為我母親永遠在看新聞24臺。」
不只艾麗斯的母親,全美國70%的有線電視新聞節目愛好者都在看,比利心想。
「我一看見就離開房間,我討厭他們的胡言亂語,但又不值得為了這個和她吵架。他們把他的死當作頭條新聞報道了一週,甚至蓋過了特朗普。」她望向比利,「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新聞24臺就是克拉克的。」
「沒錯。」
「他們說是黑幫仇殺,帕特里克·克拉克被錯認成了其他人。」
「不是黑幫仇殺,也沒有認錯人。他住的公寓樓有各種各樣的安保措施。普通流氓連門衛那一關都過不去,更別說進公寓樓了。另外,沒人聽見槍聲。艾倫肯定用了土豆套子。」
「用了什麼?」
「消音器。」
「新聞24臺一直在敦促警方抓住兇手,但警方到最後也沒抓住。因為艾倫多半早就溜出城了。」
「是啊,翻山越嶺、遠走高飛了,」比利贊同道,「要是他沒有因為打牌輸錢殺了那兩個人,他多半現在還逍遙法外呢,甚至他殺了人,他很可能也能逍遙法外。但他又回到洛杉磯,把某個女作家當成了妓女。」
「克拉克為什麼要……他的親生兒子?為什麼?」
「我只能把尼克告訴我的內容告訴你。也許還有其他內情,但我當時沒時間詳細問了。」
「因為那傢伙的母親。瑪吉。」
「對,瑪吉。我知道她在往前面的鐵門跑,我猜她肯定知道開門密碼,而我忘了拿走門衛——」
「薩爾。」
「對,就是他。我忘了拿走他的霰彈槍。所以我只來得及聽了個縮略版。」
「縮略版就縮略版好了。」
「克拉克老了。不是快死了的那種老,只是年齡大了,有一堆身體問題。他必須指定一名繼承人,我猜是為了讓董事會安心。大多數人認為,繼承人會是他大兒子帕特里克,但帕特里克毒癮很重,成天尋歡作樂,總是4月底就用完了他的年金,5月初就來找爸爸,求爸爸再給點錢。」
艾麗斯笑著說:「他該去找老媽的。母親的心總是比較軟。」
「帕特里克的母親死於藥物過量。也可能是自殺,甚至可能是謀殺。克拉克和小兒子的母親離婚了。小兒子叫德溫。」
「我記得他也上過電視,做了個什麼宣告。」
比利點點頭:「尼克的話讓我想到了螞蚱和螞蟻的故事,只是多了一個精明得知道如何區分兩者的父親。帕特里克是螞蚱。比他小4歲的德溫是螞蟻,勤奮又聰明,他肯埋頭苦幹,又願意肩負重任。克拉克把兩個兒子叫到一起,宣佈他的決定。帕特里克暴跳如雷。在他看來,他滿腦子都是了不起的點子,能帶領wwe更上一層樓,而他弟弟只是坐辦公室的工蜂。」
比利想到照片裡那雙殘酷的小眼睛,想象克拉克說你那些了不起的點子都是你一邊嗑藥,一邊聽你那夥白左嘻哈狐朋狗友說的。總之,不管他具體說了什麼,都把他的大兒子氣得怒不可遏。正常情況下,這只是無能狂怒,但羅傑·克拉克有個軟肋,帕特里克有可能本來就知道,也可能是事後不久發現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尼克沒告訴我,也許他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帕特里克那個有錢的蠢貨圈子有人給了他線索,有可能是他偶然聽見的。總之他不是徹頭徹尾的傻瓜,因為他跟著麵包屑找到了蒂華納郊外的某座小房子。」
「妓院?」
「也不盡然。尼克說,那地方的資金由克拉克本人提供,也只供他一個人享受。他每年向費利克斯兄弟支付鉅額貢金,而費利克斯兄弟是蒂華納卡特爾的掌控者。他們之間很可能還有其他交易,我猜很可能是洗錢。但這不重要。尼克說,克拉克從不帶朋友去,因為人難免會把這裡的事傳出去。」
「帕特里克和販毒集團也有來往嗎?」艾麗斯問,「幫他們運毒?有個專門的詞來著。」
「騾子,」比利說,「他有可能當過。」
「他說不定是聽某個騾子說的。訊息可能就是這麼傳出去的。」
比利拍拍她的肩膀:「說得對,但我們不可能知道確定的答案,但這比從朋友那裡聽說更符合邏輯。」
聽到他的誇獎,艾麗斯笑了,但笑得很勉強。比利認為她知道事情接下來會怎麼發展。有些女孩沒有她聰明,可能想不到;沒有在不久前被強姦過的女孩,也可能想不到,但眼前這個女孩同時符合兩個條件。
「克拉克鍾情小女孩。」
「多小?」她問。
「尼克說十三四歲。」
「天哪。」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想聽下去嗎?」
「不想,但你還是說吧。」
「至少有一次——他告訴尼克說只有那一次,但是真是假就沒人知道了——女孩的年紀要小得多。」
「12歲?」她的臉色在說,無論那隻雙下巴的老爬蟲多麼邪惡,她都希望相信這就是他墮落的底線了。
「按照克拉克的說法,不到10歲,而帕特里克有照片能夠證明。羅傑·克拉克在島上和尼克會面時說,那次他‘喝得爛醉,就想嚐嚐到底是什麼滋味’。」
「上帝啊。」
「剩下的事情就像推多米諾骨牌一樣簡單了。帕特里克把照片存在u盤上,發誓說沒有其他備份了,拍照的人也死了,屍體埋在沙漠裡。他對父親說他想當ceo。他還要父親把股份全轉給他,這樣董事會就算不贊成他想給wwe指引的新方向,也拿他毫無辦法。他想把他弟弟——按照尼克的說法,他的原話是‘我的傻逼小弟’——調到芝加哥分部,我猜那裡就是新聞業的西伯利亞。他希望這些變動在2019年元旦生效,而且全都白紙黑字寫下來。直到那時也只能在那時,他才會把儲存照片的u盤交出來。」
「克拉克怎麼能確定他沒有其他備份呢?」
比利聳聳肩:「也許真的有。但無論如何,他有什麼選擇?再說,帕特里克也算明智,他知道萬一照片洩露出去,公司股價就會一落千丈,無論誰當ceo都一樣。」
艾麗斯想了想,然後說:「就像約好了要毀滅對方。從某個方面說。」
「是的。按照尼克的說法,克拉克同意了,他的律師起草了一封信,宣佈他打算退休,把公司交給大兒子,等這封信在董事會會議紀要中披露,帕特里克就把u盤交給父親。而父親會毀掉證據。帕特里克沒想到他父親會去找尼克·馬亞里安,僱殺手幹掉他。他的想象力還是不夠豐富。」
「所以這不是螞蚱和螞蟻,更像是莎士比亞戲劇,而且是比較血腥的那種。」
「帕特里克死後,等克拉克退居二線——考慮到他的健康情況,用不了多久了——德溫就會繼任。」
他開進一個服務區,因為三菱車需要加油,也因為他說得口乾舌燥,想喝杯冷飲。艾麗斯在快選貨架上挑了幾樣東西,比利結賬的時候,她去了衛生間。等她回到車上,比利發現她在哭。
「對不起。」她買的東西裝在一個白色小塑膠袋裡。她取出一包紙巾擤鼻涕,然後擠出笑容:「剛才上廁所的時候,我給我們在文多弗的華美達酒店訂了個房間。據說條件很好。」
「很好。你用不著道歉的。」
「我一直在想那個可恨的男人這樣對待一個孩子。他該死。」
比利心想,我的計劃就是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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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講完——除了尼克告訴他的情況,還穿插著他從岬角山莊回汽車旅館一路上推斷的結論——公路上的部分車輛已經開啟了車頭燈。
「克拉克告訴尼克,他要找業內最優秀的殺手,這個人不僅要能完成任務且順利脫身,而且事後不亂說話。尼克說他認識一個人——」
「你?」
「他說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我,但他沒聯絡布基。他說他確定我不會接,因為帕特里克·克拉克可能不夠壞,不符合我的要求。他把這單交給了艾倫,就是一個普通的清理任務。」
「他用的是這兩個字?清理?」
「對。他們定下的金額只有8萬,預付2萬,事成後付尾款。和他答應我的付款比例差不多,只是數字比較小。」
艾麗斯邊聽邊點頭:「他不希望艾倫知道這是個大活兒,牽涉到多少利害關係。」
「沒錯。尼克對此很有把握,因為艾倫正是我一直扮演的那種人,一個普普通通的機械師,只是解決問題的工具不是扳手和計時電腦,而是槍和子彈。尼克把需要的資料給了艾倫,包括帕特里克公寓樓的照片、公寓內部的照片和服務人員出入口的密碼,還安排了事後怎麼更換車輛,總之,為了乾淨利落地完成任務,所有細節都考慮到了。」比利停了停,「這不是尼克告訴我的,但我為他做過事。我知道他的習慣。他沒有告訴艾倫的是為什麼要殺這個人,艾倫也沒問。」
「但他問了帕特里克,對吧?在他動手前。」
比利思考了一下:「有可能,但喬爾·艾倫這種人似乎不會這麼做,他更可能會直接完成任務。不廢話,瞄準開槍,然後走人。」
「也許帕特里克提出用u盤換……」艾麗斯停下,「但他做不到,對吧?u盤不在他手上。他以為任命已經向董事會宣佈,他已經高枕無憂了。」
「尼克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艾倫也沒法告訴我們他怎麼知道羅傑·克拉克在蒂華納強姦了一個幼女,但我猜測,尼克吩咐艾倫把現場偽裝成入室搶劫,或許犯人是帕特里克在洛杉磯的毒品圈子裡認識的人。艾倫得到的命令是把他找到的錢和珠寶都拿走。他事後應當把珠寶、手錶和金鍊子之類的東西扔掉,但錢可以留下,就當是一點微薄的獎金了。因此,幹掉帕特里克後,他在公寓裡翻箱倒櫃,很可能發現了帕特里克藏起來的一張或不止一張照片。至少有一張清楚地拍到了他父親的臉和他正在……做的事情。說得通嗎?」
艾麗斯使勁點頭,頭髮跟著上下彈跳:「我猜事情就是這樣的。就算照片在保險箱裡,艾倫很可能從尼克那裡得到了保險箱的密碼和其他背景資料,但他能認出照片裡的人是誰嗎?」
根據比利對喬爾·艾倫的瞭解,他不像是會看wwe商業頻道或讀彭博新聞的報道的人。「很可能剛開始沒認出來,但他很容易就能查到。開啟谷歌搜尋一下,他就知道他幹掉了一個億萬富翁的兒子,而這個億萬富翁碰巧就是照片裡的戀童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