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個殺手的自白》小說信息

第21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艾麗斯的目光很專注,她已經完全投入這件事了。比利再次想到,她上雷德布拉夫的那家破爛商業學校真是浪費天賦。美髮學校?別開玩笑了。

「所以這個僱傭殺手、機械師、清潔工,掌握了兩條值錢的情報,一是幾乎可以肯定出錢幹掉兒子的就是父親,二是這位父親強姦過幼女。因為他‘就想嚐嚐到底是什麼滋味’。」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失去了一些神采。

「我估計就算他想靠這些資訊生財,也不會真的這麼做。他肯定知道勒索羅傑·克拉克這種有錢有勢的巨頭要承擔的巨大風險。我估計他把這些東西當成自己的底牌。而他最後不得不拿出來使用,不是為了求財,而是因為他犯傻。」

再加上女作家的事,就是雙倍地犯傻,比利心想。

「就好像他存心想被抓住,」艾麗斯說,「有些連環殺手就是這樣。」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抬起手放在比利的手腕上:「我說的是沒有道德準則的那些。」

這就是你所謂的「道德準則」?比利心想。

「我猜艾倫不是存心想被抓住。另外,既然他能弄清楚照片為什麼那麼有價值,我猜他也不是真的很蠢。」

「既然他不是真的很蠢,為什麼會因為打牌輸了殺人呢?又為什麼會在洛杉磯對那個女人動手呢?」

唔,比利心想,前者是艾倫認為那個牌友在作弊,後者是因為女作家用胡椒噴霧噴他。但這兩個答案都無法回答艾麗斯的問題的核心。

「要我說?只是自大吧。想找個地方停車吃飯嗎?」

她搖搖頭:「一直開吧,到了地方再吃飯。我想聽你說完。」

b5/b

接下來的這部分情況儘管以猜測為主,但比利覺得反而更有把握。艾倫在洛杉磯因為傷人和強姦未遂被捕後,他知道警方很快就會把他與雷德布拉夫的殺人和殺人未遂案聯絡起來。在縣拘留所裡買賣手機是個熱門生意,其中以一次性手機為主。艾倫很容易就能搞到手機,他打給尼克,說假如他被引渡回雷德布拉夫,在一個死刑州以蓄意謀殺的罪名被起訴,那麼有一位姓名縮寫是「羅·克」的大富豪很可能就要在監獄裡度過餘生了,說不定還會被哈維·韋恩斯坦戳屁眼。一旦艾倫在洛杉磯的拘留所裡有個三長兩短,那位羅·克一定會非常後悔。

「尼克聯絡羅傑·克拉克。克拉克僱了個價格高昂的律師去反對引渡,很可能也是通過中間人辦的。尼克和克拉克又在那個小島見面,列舉有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我猜那位價格高昂的法律天才多半在他們的快速撥號單上。假如是這樣,他告訴他們的結論肯定是尼克早就猜到了的,也就是他可以用爭取反對引渡來拖延時間,但艾倫遲早會被送上飛機,回雷德布拉夫接受審判。因為一級謀殺的優先順序高於嚴重傷害。」

「馬亞里安就是在這時候僱了你。」

「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他把我安置在我最終的射擊地點。這時候艾倫正被單獨囚禁,因為他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我猜這是特地安排的,也許是他的主意,也可能是他律師的。總之,在論辯是否引渡的那段時間,他有自己的單人牢房。他定期和價格高昂的律師會面,律師對他說一切盡在掌握。或者等他回到東部,一切都會安排好的。要麼是安排好幫他逃跑,順便再給他一個全新的身份,要麼是上上下下都打點過了,某些證人會被買通,關鍵證據會不翼而飛,艾倫會當庭開釋,連名字都不需要改。」

「而他沒有理由懷疑。」

比利搖頭道:「艾倫這種人會懷疑一切,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照片呢?不管一張還是多張,他的底牌呢?」

「我猜討論引渡期間,尼克和克拉克的人都在找照片。這也是他們在引渡問題上拖延時間的原因之一。我猜他們最終還是找到了。能確定的是,反正聯邦法警沒有敲他的門,然後逮捕羅傑·克拉克。」

「也許我們會先去敲他的門。」艾麗斯說。

比利不喜歡她說「我們」,但沒有糾正她。他的計劃只有一個影子,等他真的有了清晰的計劃,也許他就能把艾麗斯摘出去了。他想到布基的話:她愛上你了,只要你允許,她就會一直跟著你,而你的放任會毀了她。

b6/b

「哇,快看——簡直是個宮殿!」艾麗斯說,現在是週日晚上8點45分,他們剛剛開進文多弗的華美達酒店,「我是說,和前三個汽車旅館相比。」

他們相鄰的兩個房間遠稱不上富麗堂皇,但已經相當舒適了,走廊裡的地毯也似乎有人定期吸塵。

「你能睡著嗎?」她問。

「能。」其實他不知道他能不能。

她盯著他的眼睛:「你想的話,我可以和你睡。」

比利想到羅傑·克拉克對少女的迷戀——而且至少有一次是幼女——他搖搖頭:「你的好意我明白,我非常感激,但還是不要了。」

「你確定?」

她依然直視他的眼睛,他有沒有受到誘惑?當然有。

「謝謝你,艾麗斯,但不行。你能睡著嗎?」

「我們明天回布基那裡去嗎?」

「應該吧。」

「那我就能睡著了。我喜歡他。他讓我覺得,怎麼說呢,安全。」

比利心想,要是她知道埃爾默·「布基」·漢森這些年乾的都是什麼勾當,恐怕就不一定這麼覺得了,但他明白她的意思,也認為她說得對。她和布基已經熟悉起來了。

「晚安。」他第一次吻她,吻的是嘴角。

「晚安。哦,給你。」她把白色購物袋給他,「有嬰兒油和溼紙巾。儘量擦掉你身上黏糊糊的東西,然後去洗澡。沒法全都弄掉,但能弄掉大部分。」她走到門口,用房卡開門,然後轉身對他說:「記得多留點小費,因為會有很多蹭在床單上。」

「好的。」他自己肯定想不到這些,不過等明天他看見床上的樣子,很可能也會想到。

她正要進門,然後又扭頭望向他。她的表情嚴肅而冷靜:「我愛你。」

比利完全沒想到撒謊。他說他也愛她,然後進了自己的房間。

b7/b

他打電話給尼克。他不確定尼克會不會接電話,但尼克接了。

「是誰?」然後沒有等他回答,「是你嗎?」

「是我。你那裡收拾乾淨了?」

「明天會有人來收拾。」

「我殺的都是我非殺不可的人。」

一段漫長的沉默,話筒裡只有呼吸聲,然後尼克說:「我知道。」

「弗蘭克怎麼樣?」

「在醫院裡。他母親打給我的私人醫生。裡弗斯派了輛私人救護車來。她和他一起去了醫院。」

「這女人很難纏。」

「瑪吉?」尼克乾笑一聲,「你根本想象不到。」

我覺得我能想象,比利心想,要是我打的是她的腦袋,而不是弗蘭克的腦袋,槍托多半會被反彈回來。

「我們的胖子朋友還在活人的世界裡嗎?」

「一個小時前我打電話告訴他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他還活著。他說我應該更認真地對待你。我說我以為我身邊有四個見過風浪的好手——加上瑪吉——已經夠認真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克拉克先生來拉斯維加斯的時候,他有沒有為他拉過皮條?這似乎是你會幫他辦的事。」

「你比我想象中聰明得多,」尼克說,像是在自言自語,「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也許只有大豬除外。」

「到底有沒有?」

「呃,嗯。算是吧。大豬知道克拉克要來之後,聯絡了朱迪·布拉特納。他們翻遍她的花名冊,想找一個他會中意的女人。如果是10年、12年前,他大概會要兩個女人,但他現在大不如前了。他不是什麼紳士,但他確實喜歡金髮。」

「而且必須年輕。」

「當然,」尼克說。「但他在拉斯維加斯從不碰18歲以下的女孩。朱迪已經混了很久,做的是合法的陪伴服務。這就意味著她不能直說她帶來的女孩是提供性服務的,但也不需要說,人人都知道。但她絕對不送未成年的女孩。好像那是毒藥,事實上確實就是毒藥。」

想到那個肥胖的癩蛤蟆趴在艾麗斯這個年齡的女孩身上,比利已經很倒胃口了。

「但他想要未成年的少女,這就突破底線了。」

「是的。」

「我想要大豬的電話號碼,你肯給我嗎?」

「你打算對克拉克下手?」

是的,但他不會直接說出來,哪怕是在一次性手機上,哪怕尼克確定他的私人電話沒有被竊聽。他只是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要求,尼克把大豬喬治的號碼告訴了他。

「他會接我的電話嗎?」

「我會跟他打招呼的,說你會公事公辦。如果不是他想做點什麼,迫使自己改變他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他當初絕對不會同意我們的做法。你想找人出氣的話,就找我好了。我不需要減掉200磅體重,然後才能讓醫生給我換肝。就像我說過的,金錢矇蔽了我。」

比利覺得這恐怕是尼克能做出的最誠懇的懺悔了。

「告訴他,我會公事公辦。喬爾·艾倫的事情已經翻篇了。」

「你什麼時候打給他?我和他說。」

「今晚不會打給他,也許最近都不會打。移植手術定下時間了嗎?」

「還沒,最早也要12月。在此之前,大豬還有很多蛋白質飲料要喝,很多羽衣甘藍要吃呢。」

「好吧。」比利把記號碼的字條塞進多爾頓·史密斯的錢包,藏在多爾頓史密斯的信用卡背後,「好好保重,尼克。」

「等下。」

比利好奇地等著,他想知道尼克還有什麼話要說。

「150萬,不是因為克拉克不想給你。這點錢他完全不在乎,是因為他堅持要在你完成任務後殺了你。他說他不會在你身上犯他在艾倫身上犯過一次的錯誤,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而且尼克也同意了。這一點他同樣明白。

「你那個愛德華·伍德利的身份還能用嗎?開在巴貝多的賬戶?」

「能。」儘管賬戶從2014年還是2015年以來就基本停用了,只是偶爾象徵性地存取些小錢。

「你明天查一下。謝天謝地你沒幹掉馬克·阿布拉摩維茨。他不是很能幹,也沒見過血,但自從大豬去南美洲後,這些事都交給他了。我現在能安全轉給你的只有30萬,但我一有機會就會繼續轉給你的。保證你一定能拿到150萬。」

「哪怕一輩子只有一次,請你這次遵守自己的承諾。」比利放尼克一條生路的時候這麼說。看來這傢伙還認真起來了,以他知道的唯一方式——給錢。

「你不用說謝謝,我也不要你說,」尼克說,「你是個幹活的好手,比利。你完成了任務。」

比利按下結束通話按鈕,連再見都沒說。

b8/b

他用溼巾和嬰兒油儘量擦乾淨身體,然後站在淋浴頭底下,直到流進排水口的水從棕色變成近乎透明,但他用來擦身體的兩條浴巾還是沾上了許多塗料。

艾麗斯先前問他能不能睡著,他說能,但他有很長一段時間睡不著。他在岬角山莊度過的那段時間——應該只有1個小時,甚至不到1個小時,但感覺像是5個小時——在他腦海裡反覆重演。尤其是殺愛迪生的時刻。木屑飛濺。馬桶沖水。

「我以為我身邊有四個見過風浪的好手,已經夠認真了。」尼克是這麼說的,但門衛薩爾根本沒來得及把霰彈槍從肩頭取下來,弗蘭克也沒來得及轉身,雷吉甚至沒帶槍,而是撲向了老闆藏在沙發墊底下的槍。只有達那·愛迪生比較像樣,上廁所的時候還帶著槍。當然,還有瑪吉。她非常厲害,幾乎立刻看穿了比利的偽裝。

多留點小費,他心想,留張20塊吧。

他翻個身,快睡著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不妙的事情,他重新躺平,望著頭頂上的黑暗。是的,非常不妙。他把沙尼斯畫的火烈鳥弗雷迪(又名火烈鳥戴維)貼在了舊皮卡的儀表盤上。他來得及把畫取下來的,但他當時完全沒想起來,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

算了吧,他對自己說,這不代表什麼。

也許是真的,但無法安慰他。因為它是(曾經是,他覺得現在用這個時態才正確)粉紅色的,就像費盧傑的那隻嬰兒鞋。他們在遊樂園遇襲的時候,嬰兒鞋不在他的身邊。他再次弄丟了象徵好運的護身符。他對自己說,這只是迷信,與人們相信響尾蛇鎮被燒燬的舊旅館鬧鬼是同一個道理,但他依然感到很難受。別的不說,那幅畫是專門畫給他的,凝聚了對他的愛。

睡覺吧,渾蛋,比利心想。

他睡著了,但在凌晨的死寂中醒來,他口乾舌燥,握緊雙拳。夢境太真實了,他一時間無法確定他在華美達的客房裡,還是傑拉爾德塔的辦公室裡。他正在寫他的故事,時間應該是任務剛開始不久,因為他還在以他的愚鈍化身寫作。有人敲門,他去開門,以為會是肯·霍夫或菲莉絲·斯坦諾普,霍夫的可能性比較大。但來的不是這兩個人,是瑪吉。她身穿寬鬆的藍色園藝裙,就是他駕車駛向岬角山莊邊門時見到的那一身。但她頭上戴的不是大草帽,而是維加斯黃金騎士隊的廣告帽。她手裡拿的也不是泥鏟,而是薩爾的霰彈槍。

「你忘記火烈鳥了,狗孃養的雜種。」她說,舉起霰彈槍,槍口大得像是艾森豪威爾隧道的入口。

我在她開槍前就逃出夢境了,比利心想。他走向衛生間,撒尿的時候他想到了魯迪·貝爾(別名「塔可」貝爾)。噩夢是伊拉克的統一貨幣,尤其是費盧傑戰役期間,塔可相信——或者是聲稱他相信——要是你死在噩夢裡,你就會真的死在行軍床上。

「被活活嚇死,我的好兄弟,」塔可說,「這死法也不賴,對吧?」

但她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我就已經逃出了夢境,比利心想。他慢吞吞地回到床上。不過,她也真是個狠角色。相比之下,扎個小發髻的達那·愛迪生只是街角流氓。

房間裡很冷,但他沒有開暖氣,因為暖氣管多半會嘩嘩響——汽車旅館的壁暖設施總會發出怪聲。他在毯子底下縮成一團,幾乎立刻就睡著了。他沒有繼續做夢。

b9/b

艾麗斯建議吃免下車餐廳的煎蛋三明治,而不是坐在店裡慢慢享用早餐,因為她想立刻上路:「我等不及再次看見群山了。我真的愛死了山裡,雖然我必須大口吸氣,直到習慣高海拔。」

比利笑著說:「那好,我們出發吧。」

過了科羅拉多州邊界後不久,比利聽見筆記型電腦發出叮咚一聲輕響,他不記得上次聽見這個聲音是什麼時候了。也許幾年前。他在下一個避車道靠邊停車,從後座上取出電腦開啟。叮咚的提示音說明他的某個匿名郵箱收到了一封郵件。這次收到郵件的郵箱是,發件人是鈣華集團。他從沒聽說過這個機構,但他很清楚它的背後是什麼人。他雙擊開啟,讀了起來。

「怎麼了?」艾麗斯問。

他給艾麗斯看。鈣華集團向愛德華·伍德利在巴貝多皇家銀行的賬戶轉入30萬美元,附言只有三個字——「服務費」。

「轉賬的是我想的那個人嗎?」艾麗斯問。

「肯定是。」比利說。他們繼續上路。真是美好的一天。

b1/bb0/b

下午5點左右,他們回到了布基家。比利提前在來複打了電話,告訴布基他們還要多久到,以及他們換了輛新車。布基站在門前的院子裡等他們,他穿牛仔褲和羊毛夾克,模樣完全不像曾經在紐約生活和工作過的人。也許他在這裡表現出來的是他更好的一面,比利心想。他知道艾麗斯就是這樣的。

車還沒停穩,她就跳了下去。布基展開雙臂,喊道:「嘿,我的小餅乾!」她撲進布基懷裡,笑著享受他的擁抱。

看看這一幕吧,比利心想,誰能想到會有這樣一幕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