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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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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們在布基的山中隱居處待得比較久,他們碰到一場來得比較早的暴風雪,體驗了大雪封山的感受(儘管只有一天)。目睹暴風雪的猛烈程度,艾麗斯同時感到驚異、喜悅和畏懼。她說她在羅得島也見過下雪,一點也不稀奇,但從來不會下成這樣,風把雪堆得比她的頭都高。雪停之後,她和布基在後院做雪天使。經過再三懇求,僱傭殺手加入了他們。過了兩天,氣溫回升到60華氏度,積雪開始消融。樹林裡充滿了鳥鳴和雪水流淌的聲音。

比利沒打算待這麼久,這是艾麗斯的主意。她說他必須寫完他的故事。她的話是一方面,她說話時沉穩而確信的語氣是另一方面,而後者的說服力更強。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了,她說,比利考慮了一下,認為她說得對。

他在小木屋裡寫遊樂園和當時發生的事情,但小木屋沒有電,於是他搬了個電池暖爐上去,把室溫提高到能讓他寫作的程度。當然,外套還是不能脫的。樹籬動物的畫又被掛了上去,比利敢發誓獅子比先前更近了,眼睛也更紅了。牛在兩頭獅子之間,而不是在它們背後。

本來就是這樣的,比利對自己說,肯定是,因為畫裡的東西不會動。

這是事實,在理性的世界裡必定是事實,但他還是不喜歡那幅畫。他(再次)把畫取下來,(再次)把畫轉過去面對牆壁。他開啟檔案,向下滾動到上次停下的地方。剛開始他寫得很慢,他一次又一次偷看對面的牆角,像是覺得那幅畫會變魔術似的又回到牆上。但它沒有,過了半個小時,他的眼睛裡只剩下了螢幕上的字詞。記憶敞開大門,他走了進去。大半個10月的白天,他都待在記憶之門的另一側,就連暴風雪那天,他也穿著布基借給他的靴子艱難地走到了小木屋。

他寫完他如何在沙漠裡服完兵役,如何決定——真的幾乎就在最後一刻——不再繼續服兵役。他寫他回到美國後體會到的文化衝擊,發現沒人擔心狙擊手和土炸彈,汽車回火也不會有人嚇得一抖,或立刻捂住腦袋。好像伊拉克正在進行的戰爭根本不存在,他的兄弟們為之犧牲的事業不重要。他寫他接的第一個任務,如何暗殺新澤西那個喜歡打女人的人渣。他寫他如何認識布基和接下來的每一單任務。他沒有美化他自己,而且他寫得太快,不可能面面俱到,不過他基本上全都寫出來了。他寫得非常順暢,就像雪融時的雪水順著山坡流過樹林。

他隱約意識到布基和艾麗斯之間的感情愈發牢固。他覺得對艾麗斯來說,這像是為她小時候失去的父親找到了一個非常好的替身。而對布基來說,她就是他從未有過的女兒。比利沒有在兩人之間覺察到任何性吸引力,他也不吃驚。他從沒見過布基和女人在一起,儘管——他也必須承認——他很少和布基面對面交談,但他們見面時布基很少會提到女人。比利認為,儘管布基結過兩次婚,但有可能是同性戀。不過比利只知道——也只在乎——艾麗斯過得很快樂。

不過這個10月,艾麗斯的快樂不是他優先考慮的東西。他的故事才是,而他的故事已經變成了一本書。這一點毫無疑問。也許除了艾麗斯·馬克斯韋爾,不會有人讀到他的這本書,但比利沒有因此煩惱。她沒有說錯,重要的是寫作本身。

離萬聖節還有一週左右時,陽光燦爛,吹著朝向內陸的大風,比利寫到了他和艾麗斯(他把她的名字改成凱瑟琳)回到布基的屋子(布基的名字改成哈爾),布基伸開雙臂——嘿,我的小餅乾!——她撲進他的懷裡。多麼美好,就在這裡結束吧,他心想。

他把檔案存進u盤,合上電腦,起身去關暖爐,但他愣住了。樹籬動物的畫回到了對面角落的牆上,而獅子又近了一些。他敢發誓。那天吃晚飯的時候,比利問布基是不是他把畫掛上去的,布基說不是。

布基望向艾麗斯,艾麗斯說:「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比利問那幅畫的來歷。布基聳聳肩:「不知道,但我猜畫裡畫的就是以前酒店門前的那些樹籬動物,我說的是被燒掉的那家酒店。我記得我買下這地方的時候,那幅畫就掛在小木屋裡了。我來住的時候很少上去。我管它叫避暑屋,但哪怕是夏天,那裡也很冷。」

比利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儘管他以為原因是寒冬將近。不過,他在那裡時狀態好得出奇,寫了近100頁。那幅詭異的畫沒有干擾他,也許一個令人渾身發冷的故事就需要一個令人渾身發冷的寫作室,他心想。這麼解釋已經足夠好了,因為整個寫作過程對他來說完全是個謎。

艾麗斯做了桃子餡餅當飯後甜點。她把餡餅端到桌上說:「寫完了嗎,比利?」

他張開嘴,正想說是的,但又改變了主意:「快了。還有幾段要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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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很冷,但比利來到小木屋後,既沒有開啟暖爐,也沒有取下那幅畫。他認為布基所謂的避暑屋在鬧鬼。他以前不相信這些東西,但他現在相信了。不是因為那幅畫,更確切地說,不僅是因為那幅畫,而是這一年發生的所有事。

他坐進房間裡唯一的椅子,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將給他的職業生涯畫上句號,他不想把艾麗斯捲進去,但此刻,他坐在冰冷的房間裡,感受著它奇異的氣氛,他意識到他必須讓艾麗斯扮演一個角色。他還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她會願意參與的。因為羅傑·克拉克不僅是壞人,而且肯定是比利受僱幹掉的人裡最壞的。這次僱他的是他自己,而這是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我一直在想那個可恨的男人這樣對待一個孩子。他該死。」艾麗斯說。

她不希望特里普·多諾萬死,假如克拉克只對17歲或16歲,哪怕15歲的女孩下手,她也未必會希望他死。她會要他付出代價,沒錯,但不是生命。然而,克拉克不滿足於玩弄少女,他想嚐嚐幼女是什麼滋味。

比利坐在那裡,雙手放在大腿上,指尖漸漸變得麻木,每次呼氣都吐出一團白氣。他想到一個比沙尼斯·阿克曼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被帶進蒂華納的小屋。他想象她抱著毛絨玩具以求安慰,更可能是泰迪熊,不是粉紅色的火烈鳥。他想象她聽見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接近。他不願意想象這些事情,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也許他需要這麼做。也許鬧鬼的房間和牆上鬧鬼的畫在幫助他。

他取出錢包,找到他記錄喬治電話號碼的字條。他撥出號碼,知道對方接電話的機會並不大。他有可能在減肥集中營的健身房裡,或者在游泳池裡,或者已經死於心臟病了。但鈴響到第二聲,喬治就接了起來。

「你好?」

「你好,紐約經紀人先生。我是戴維·洛克裡奇。你猜怎麼著?我的書寫完了。」

「比利,我的天!你也許不相信,但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真該死,他聽上去更年輕了,比利心想,也更強壯了。

「我也很高興我還活著。」比利說。

「我不想那麼搞你一把的。你必須相信我。但——」

「但你必須做出選擇,所以你也選了,」比利說,「我喜歡被我曾經信任的人出賣嗎?過去不,現在也不。但我對尼克說,這件事已經翻篇了,我是認真的。但你欠我的,我希望你是條漢子,願意還上這筆債。我需要情報。」

暫停片刻。然後:「我這個電話是安全的。你那邊呢?」

「也安全。」

「我相信你。你說的是克拉克,對吧?」

「對。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他現在不來拉斯維加斯了,所以他去的不是洛杉磯就是紐約。我可以查到。他這人不難找。」

「你知道誰在洛杉磯和紐約給他找女人嗎?」

「我退休前是我和朱迪一起。」他說得很坦然,比利沒覺得他有任何不好意思。

「朱迪·布拉特納?尼克說她不碰未成年。」

「確實不碰。她手上沒有不滿18歲的。以前克拉克覺得這樣就可以了,但後來他想找年紀更小的。他會打電話,說他想吃餃子。這就是暗號。」

餃子,比利心想,天哪。

「朱迪認識能找到這種小女孩的人。有時候我負責接待克拉克,有時候她親自接待。」

「朱迪在蒂華納也有關係嗎?」

儘管電話是安全的,但喬治還是壓低了聲音:「你說的是幼女。朱迪、尼克和我都絕對不碰這種事。販毒集團會為他安排,應克拉克的要求。」

「確認一下我有沒有理解錯。假如他在洛杉磯,忽然想吃餃子了,就會打電話給你或朱迪,你或她會幫他聯絡當地的某個人。不過這個人其實就是拉皮條的。」比利搜尋他覺得更合適的說法,他找到的詞語與餃子倒是很相配,他並不吃驚,「一個養雞場的場主。」

「對。要是他在東海岸蒙托克角家裡,就會聯絡紐約的一個人。至於我離開後,克拉克和多少女孩約會過,我就不知道了。」

約會,比利心想。「所以他有專門的代辦服務。」

「這麼說也可以。他花錢買的就是這種服務。比利,涉及的錢相當多。」

現在輪到他的關鍵問題了:「朱迪會不會打電話給他?比如她聽說有個物件,肯定會符合他的口味?」

「當然,常有的事。最近更頻繁了,因為他到了軟麵條沒那麼容易硬起來的年紀。」

「要是你打電話給朱迪,說你有個他會喜歡的女孩,真的非常獨特,朱迪會轉告給他嗎?」

線路里沉默下去,喬治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說:「應該會。她會聞到不對勁的味道——她的嗅覺特別靈敏——但她會打給他。她討厭那傢伙,因為他在蒂華納做的壞事,要是她認為有人想搞他,甚至安排人刺殺他,她只會歡呼萬歲。我也這麼覺得。」

但不妨礙你和他做生意,比利心想,她也一樣。「好的。我會再打給你的。」

「我等著。我沒地方可去,也不想去。剛開始我很抗拒,現在我愛上這種生活了。也許就像酒鬼,一旦習慣了不喝酒就會愛上清醒的感覺。」

「你減了多少體重?」

「110磅,」喬治驕傲地說,他當然有理由自豪,「還有90磅要減。」

「聽你說話就知道。沒那麼喘了。再減掉些體重,說不定連手術都不用做了。」

「那不可能。我的肝臟已經沒救。手術定在聖誕節後兩天,所以你有什麼事要安排我做,最好在這之前。這裡的醫生非常坦誠,說是殘酷都行,他說我只有六成的可能撐過手術。」

「我會再打給你的。」但替你祈禱就免了吧,比利心裡說。

「希望你能幹掉那個性侵兒童的變態。」

而你幫他辦事,比利心想。

他不需要說出來,因為喬治替他說了。「沒錯,我是伺候過他。因為錢很多,也因為我想活命。」

「明白。」比利說,心想,但你死了還是要下地獄的。假如真有那麼一個地方,我們說不定會在那裡見面,然後我們可以喝一杯。硫黃加石塊。

「我一直覺得你呆頭呆腦的樣子是裝出來的。」

比利說:「我會很快打給你的。」

「別讓我等太久就行。」喬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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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該把他構思的計劃告訴艾麗斯了,而布基有資格參與這次談話。他拉著他們坐在餐桌前,喝著咖啡說給他們聽。等他說完,他建議她仔細考慮一下。艾麗斯說不需要考慮,她加入。

布基不滿地瞪著比利,彷彿在說你最後還是把她拉下水了,他沒有開口。

「你說你進酒吧會被要求出示證件,對吧?」比利問。

「對,但我一共只去過兩次。你……那什麼,你遇見我的前一個月,我剛滿21歲。」

「沒拿假證件混進去過?」

「混不進去的,」布基說,「我是說,你看看她。」

兩個人一起看著她。艾麗斯羞紅了臉,垂下視線。

「你覺得她幾歲?」比利問布基,「要是你不知道她真實年齡?」

布基想了想:「18歲。頂多19歲。不可能20歲。」

布基對她說:「使出你全部的本事,你能把自己打扮得多像小孩?」

這個問題勾起了她的興趣,讓她暫時忘記了兩個男人正在研究她的臉蛋和身體。她當然會被勾起興趣了。她21歲,考慮的無疑是怎麼能打扮得更成熟和性感,但更像小孩?她為什麼要考慮這個?

「我猜可以用彈性抹胸把胸變小。就是變性男戴的那種。」她臉又紅了,「我知道我本來胸就不大,但抹胸會讓我完全變成平胸。克拉克喜歡的是不是就是這個?至於頭髮……」她把頭髮攥在一隻手裡:「可以剪短。不是精靈頭那麼短,是剛夠扎馬尾辮的長度。就像高中女孩那種。」

「衣服呢?」

「我不確定。需要想一想。不化妝,至少不能化太多。也許塗點泡泡糖粉的口紅……」

比利說:「你覺得能到15歲嗎?」

「不可能,」布基說,「17歲,頂多了。」

「我大概做得到看上去比17歲更小,」艾麗斯說著站起來,「失陪一下,我要用鏡子。」

她離開後,布基探身湊近比利,用非常輕的聲音說:「別讓她把命搭進去了。」

「我沒這個計劃。」

「計劃會出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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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比利來到冷颼颼的避暑屋,再次打電話給喬治。他想到他也許根本不需要用艾麗斯當誘餌。他是個狙擊手,遠距離送溫暖是他的特長。他們交談的時候他一直盯著那幅畫,有點期待樹籬動物會動起來,可惜它們並沒有。

他先問喬治他的狙殺技能有沒有可能在羅傑·克拉克身上發揮作用。

「想都別想。他在蒙托克角的莊園佔地40英畝。相比之下,尼克在內華達的屋子只是個廉租房。」

比利很失望,但並不吃驚:「那是他現在的住所嗎?」

「他就住在那裡。他給它起名叫厄俄斯,是個希臘女神。按照《華盛頓郵報》第六版的說法,他會一直住到感恩節前夕,然後跳上他的灣流飛機回拉拉城,找他剩下的小兒子兼繼承人過節。」

拉拉費盧傑,比利心想。

「他會有隨從嗎?」

喬治大笑,笑著笑著喘了起來,看來他還沒有完全重獲新生:「你是說就像尼克那樣?不可能。據說克拉克的每個房間裡都有電視,全都調成靜音,放在不同的頻道上。那就是他的隨從。」

「沒有安保人員?」比利不敢相信。克拉克是美國最富有的人之一。

「莊園內的那些人嗎?他認為你死了就不會安排安保。另外,據他所知,你根本不知道出錢要艾倫死的人是誰。」

「他會認為我去尼克那裡只是為了收尾款。」

「對。我確定有個安保公司他可以隨叫隨到,他很可能有個緊急按鈕,不過全天都在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他的助理。威廉·彼得森。和《犯罪現場調查》裡的那傢伙同名。」

比利聽說過這個劇集,但從來沒看過:「彼得森除了是助理,也是他的保鏢嗎?」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柔道和馬伽術之類的玩意兒,但他很年輕,身強力壯,你就當他擅長槍械好了。不過他在莊園內不一定會在腰間或腋下別槍。」

比利記住這條情報:「現在就是我要你做的事了。你幫我傳這個信出去。你做了,我們就算扯平。」

「稍等……好了。」他的語氣變得一本正經,「只要我能做到,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要是做不到,我會直說的。好了,你說吧。」

比利告訴了他。喬治聽得很認真,提了幾個問題,但都在比利的意料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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