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娜走過小院的磚頭地面,走進草坪。草坪以平緩的坡度向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樹林邊緣。溼潤的地面被她的赤腳踩出了坑。輕輕的微風吹拂著她的身體,很涼爽。除了大衛的襯衫,她什麼都沒穿,而且襯衫很薄。她和赤裸著沒什麼兩樣。
一個大膽的想法。她的手指解開襯衫的一顆顆紐扣。她把襯衫分開,把它從肩上拉下來,測試自己。大膽的嘉娜。她感到自己的腹部和胸部起了雞皮疙瘩,感到自己的乳頭在空氣中變硬了。
大衛在房子裡。離她很近。她可以叫醒大衛,把他帶到這裡,讓他躺在草坪上。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想象這幅畫面。
有東西在晃動,她睜開眼睛。她把襯衫拉到肩上,用它裹住身體。她有一種被監視的感覺,一種身體上的感覺,就像空氣對她皮膚的觸控一樣真實。她想到女房東,她有自己的磚砌小院,在柴堆和連翹樹叢的另一邊。但她去檢視時,發現那裡沒有人。她向草坪對面看去,想看看樹林裡是否有什麼東西。但她只看到樹木之間的黑暗。
你在嚇自己,她想,什麼都沒有。只有月光和夜色。你有點太大膽了。控制你自己,嘉娜。
什麼都沒有。
我滾到自己那邊,伸手去找嘉娜。只摸到皺巴巴的床單。我爬起來,在昏暗的房間裡赤身裸體地站著。找到四角內褲,然後穿上。找不到襯衫。我在公寓裡慢慢地走,赤腳踩在舊硬木地板上。我並不擔心被東西絆倒,因為這套公寓是我見過的最空的房子之一。沒有雜物,沒有散落的衣服。事實上,嘉娜·弗萊徹擁有的衣服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別的女人都少:一個小衣櫥和一個抽屜就足以裝下她所有的衣物。她有四雙不同的鞋:運動鞋、登山靴、休閒鞋和高跟鞋。
傢俱也極少:抽屜櫃、床、床頭櫃。客廳裡有一張書桌;沒有沙發,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腦。她需要做研究或寫論文時,會去大學裡的計算機室。
她的書桌面對著一堵空白的牆。桌子旁邊有一個燒木頭的小壁爐,壁爐上面有個充當壁爐臺的架子。架子上放著一根長木條,有人在木條上鑽了四個淺孔,每個孔都足以容納一盞茶燭。
蠟燭正在燃燒著。
壁爐架上的另外一件東西是個陶碗,裡面放著一枚硬幣: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這枚硬幣很奇怪。不完整。硬幣的一部分磨損了,所以左上角——就在喬治·華盛頓的額頭周圍——有個尖頭。
沒有其他的小飾品。沒有紀念品,沒有花瓶。嘉娜有幾本上課用的書和幾本風格各異的小說,從大仲馬到斯蒂芬·金都有。她有兩盆室內植物。我穿過走道進入廚房時看到了它們。仙人掌和非洲紫羅蘭種在兩個一樣的花盆裡,擺在餐桌中央。爐灶上方的燈發出的微弱光亮照在這兩盆植物上。
公寓的後門是開著的。我透過緊閉的紗門看出去,看到嘉娜站在外面的草坪上。她穿著我的襯衫,襯衫一直垂到她的膝蓋。我走近紗門,但沒有走出去。我看見她甩開襯衫,露出肩膀和背部。她的黑髮垂在兩塊肩胛骨之間。她的身體在月光下就像一座雕塑,由黑色和灰色構成。儘管我認識她才三天,但我想我可能已經愛上她了。
在我們相遇那晚,我在羅馬城外一條漆黑的路上開著車。
人們想到紐約州北部時,想到的是農田和起伏的山丘。他們想到的是像蛇一樣蜿蜒的道路和數十年不變的小鎮。車子的限速降低至三十公里,隨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加油站,一個雜貨店,以及一個有人在賣古董的穀倉。有一個老太太在門廊上搖晃,還有一個路邊蔬菜攤。然後車速限制回升到五十五公里,方圓幾公里內除了田野和樹木,什麼都看不到。
羅馬城不是那些小鎮之一。它是一個城市。它有好的社群,也有不好的社群。它有正在成長的企業,也有正在凋零的企業。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美國獨立戰爭時期。它是伊利運河1817年破土動工的地方,也是整個冷戰時期一個重要空軍基地的所在地。
和任何一座城市一樣,羅馬城是灰色的,平攤在大地上。到了晚上,它又和任何一座城市一樣亮起來。在我遇到嘉娜的那個晚上,我想遠離它。我離開公寓,開車向北,心中沒有明確的目的地。我上了46號公路,沿著它駛出羅馬城邊緣。過了一會兒,我隨意轉了幾個彎,最後在奎克山路上蜿蜒著向西行駛。
房屋讓位給樹林。在城市燈光可及的範圍之外,夜色變得更加純淨。風景開始變得有點不真實,你在黑暗中開車時,風景有時看起來就是會這樣。下起了小雨。不是一場危險的雨:只是足以打溼我面前的道路,讓路面在皮卡遠光燈的照耀下看起來像一片閃亮的黑色。我彷彿是在黑曜石上開著車。
路邊有橡樹,車燈光掃過時,橡樹葉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我記得這一點。我記得自己當時想道,我正在穿越一片綠寶石森林。
那頭鹿突然躥出來。
它從路南邊的樹林裡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並未試圖從我面前穿過;它甚至沒有進入我所在的車道。我在遠光燈下清楚地瞥見它一眼,然後就超過了它。它就在我身邊,像一隻友好的大狗一樣跳躍著跟隨我。它就在我身邊,在黑暗中朦朦朧朧的。我發誓,我如果搖下車窗,可以伸手摸到它。
由於下雨,我開得慢,但也不是特別慢:每小時七八十公里。我曾在某個地方讀到,鹿每小時可以跑六十多公里。但時間一秒秒過去,這頭鹿一直跟在我旁邊。
我一直沒想到加速或減速。
我們來到一個彎道,情況發生了變化。也許鹿開始感到吃力,也許它決定讓我贏。反正,它鬆懈下來。它仍在不停地奔跑,但它現在在我的後視鏡裡。它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影子,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我吐出一直憋著的一口氣。雨水成了細線,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把細線刷走。走了差不多一公里,我看到對向有車頭燈在靠近。我把遠光燈調成近光燈,一輛車在東向車道上匆匆駛過。這輛車沒什麼可看的,是一輛破舊的超小型車,但司機在拼命地開。我看著這輛車的車尾燈在我的後視鏡中逐漸消失。
我不知道那頭鹿是否還在路上。它可能不在了。如果它還在,這輛車的司機可能會看到它。沒有理由認為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而且即使發生了什麼事,我也無能為力。我不需要碰剎車。我不需要開始尋找一個可以轉彎的地方。
我發現一條小路,這條小路可能通向某座農場的田地。我把車開上去,又退回來,轉了一圈,以便向東駛去。雨什麼都不在乎,它一直在下。這個方向上的景色也差不多;樹葉也一樣,是邊緣鋒利的翡翠。
就在以為自己已經開得夠遠,不會有什麼發現時,我轉過一個彎道,看到遠處有燈光。明亮的紅色尾燈,以及懶洋洋地閃爍著的危險報警燈。
那輛超小型車就在路邊,一動不動。那頭鹿也在那裡。還有嘉娜·弗萊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