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犯了個嚴重的錯誤。
我起床時,嘉娜已經走了——去上課。她留下一把鑰匙和一張字條,叫我離開時鎖好門。我洗了澡,穿上前一天晚上穿的衣服——她穿過的那件襯衫。我從她的冰箱裡拿出橙汁,給自己倒了一杯。我拿著果汁來到房子後面的小院裡。
早上的太陽烘烤著草坪,但更多的雨即將要下。我走到草坪上時,聽到釘耙戳進泥土的聲音。嘉娜的女房東正在隔壁工作:把去年的花壇翻開,準備種新的東西。
這個女人很瘦,彎著腰,看上去很老邁。她用頭巾包裹住頭髮,穿著一件破舊的衣服;那件衣服很像是從一箇中世紀農民身上脫下來的。我以前見過她,但她從未對我說過一句話,現在也沒有,甚至當我向她道早安時也沒有。她皺著眉,朝我投來陰鬱的一瞥。
我轉身背對著她,看著遠處的樹林。我想到前一天晚上——嘉娜覺得有人在監視她。她後來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但有那麼一刻她似乎真的很害怕。我下午有個工作,要檢查一處房屋,但現在無事在身。我有時間在樹林裡散散步。
我本可以直接穿過草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那樣做,但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房東太太有權利拒絕我這麼做。我在這裡是個陌生人,不受歡迎。據我所知,那片樹林是她的。我沒有資格在那裡溜達。
我喝光橙汁,把杯子拿進屋,又出去,這次是走前門。我鎖上了門。我的皮卡就停在橡樹下面。我繞過皮卡,沿著嘉娜家所在的這條小巷向東走,直到走到一條大路,名叫克林頓路。克林頓路以南的三個街區開外有個破舊的操場:沒有球網的籃球架,沒有壘的棒球場。街邊的一塊牌子上寫著「柏樹公園」。
幾個孩子在一個生鏽的鞦韆架上玩耍。他們的母親在附近聊天。我穿過球場,來到樹林的邊緣,向前走至一個岔路口,這裡指向另一條小路。小路在秋天遺落的一地溼葉中徑自蜿蜒。我不時看到糖紙或扁掉的易拉罐——孩子們不經意留下的垃圾。
地面開始上升,路徑變得直暢,一路向西之後再向北,到一個陡峭的山谷旁;山谷有六米來深。穿越山谷的唯一通道是一座狹窄的人行橋,橋上似乎曾經是有欄杆的,但現在光禿禿的。我慢慢地穿過橋,聽著木板發出的每一聲「啪」和「吱」。
過了橋,我離開小路,來到樹林的北部邊界。我找到一個可以俯瞰嘉娜所住公寓後面草坪的地方,看到一個彎著腰拿著釘耙的身影——女房東正在她的花園裡工作。我一直處在樹木的掩護下,她不會看到我。在離樹林邊緣十來米的地方,我發現一棵倒下的樹,樹皮已經脫落。這是一個完美的地方,可以讓人坐下來,在月光下窺視嘉娜。
我本以為自己會在一片光禿禿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但這裡的地上覆蓋著同樣的樹葉地毯,還沒有被太陽完全曬乾。即使有腳印,也模糊不清。然而,有一個明顯的跡象表明有人來過這裡:一根斷掉的冰棒棍躺在樹幹旁的地上。無法判斷它在那裡待了多久,也無法判斷是誰留下的。也許是黑夜中的窺視者,也許是那些隨意丟棄易拉罐和糖紙的孩子們中的一個。
我穿過樹林,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過了那座橋,沿著小路來到柏樹公園。孩子們已經不再玩鞦韆,正在輪流坐滑梯。母親們在一旁看著。我離開樹林,穿過球場。他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在克林頓路上,一隻花栗鼠沿著樹籬的頂部爬行,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後看著我走過去。快要走到嘉娜的複式房子時,我看到一個穿著棕褐色長外套的人坐在房東太太的門廊上,抽著煙。我走上車道,他的目光一路尾隨。當我走到嘉娜家的門口時,他掐滅菸頭,站起來。
「喂,哥們兒。你跟我,我們談談。」
我停下,嘉娜的鑰匙插在鎖裡。「我認識你嗎?」
「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我們要談的就是這件事。」
他的外套下面是絲質襯衫,下身穿的好像是皮褲。
「你不是租客。」他說,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搖了搖,好像我做了件頑皮的事。
「是的,」我說,「但我認識住在這裡的女人。」
「你不應該有鑰匙。」
「她把備用鑰匙借給我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住在這兒,嗯?」
「沒有。我是訪客。」
「你不能住在這兒。她只付了一個人的房租。如果這裡住兩個人,要加房租。」
「我是訪客。」
「我忍不了了。她已經拖欠房租了。」
他臉上有痤瘡疤痕,頭髮油膩;說話帶口音,但時有時無。我想那是東歐地區的口音,不是捷克就是波蘭。
「既然你有鑰匙,」他說,「也許你可以付她欠下的房租。」
「你是誰?」我說。
他笑了,他的牙齒無疑是東歐人的牙齒。「我是房東,哥們兒。」
我搖搖頭。「房東是位人很好的老太太,住在隔壁。」
「那是我奶奶。房子是她的,我負責收房租。」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遞給我一張髒兮兮的名片:「蘭尼克租賃公司。西蒙·蘭尼克,租賃代理。」
「這就是我,」他說,「你付還是不付?」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誰都可以印名片。」
「哦,你可以相信我,哥們兒。」他看向另一邊的門廊。老婦人現在就在那裡,站著,門半開著。「喂,奶奶,」他對她說,「這個人真狡猾。」
她低下頭,一隻枯瘦的手在空中揮了揮,彷彿對我們倆都很厭惡。
西蒙·蘭尼克轉向我。「你有鑰匙,真幸運。你不會在這裡待很久的,那個女孩也是,除非有人付房租。」
「嘉娜欠你多少錢?」我問。
他猶豫了一會兒,好像正在心裡多算點兒錢。「一百五十美元。」他說。
「我沒有那麼多。」
「你有多少,哥們兒?」
我把錢包拿出來。「八十,」我說,「八十美元。」
「這只是頭期款。」他說著,伸手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