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吧。能有多疼?」
「我們試試就知道了。」
她用水和酒精清洗傷口時,我覺得一切正常。然後她拿起工具,緩慢但熟練地縫上第一針,拽著線。
「哦,天哪,疼。」我說。
蘇菲咬著嘴唇。「還有兩針。」
「你確定嗎?」
「也許是三針。」
「天哪。」
「不要躲。」
「有一根針,」我說,「正在往我的肉裡戳。」
「想象一下你是在為我做這件事。」
她縫上最後一針,打結,剪掉線。
「不要再碰它,」她說,「也不要再讓人把你的頭往牆上撞。」
我開啟臥室的百葉窗,日光並沒有讓我不舒服,所以我繞著公寓走了一圈,開啟所有的百葉窗。蘇菲走了,但給我留下了一份禮物:廚房桌子上有一盒大號防水繃帶。我衝了咖啡,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帶著它來到我用作辦公室的次臥。
那是1998年,我有一臺電腦,電腦佔據了整張書桌:一個鞋櫃一樣大的顯示器,一箇中央處理器塔,鍵盤和滑鼠——所有這些東西由糾結的電纜連線在一起。我啟動電腦,檢視日曆。我一點鐘要做一個房屋檢查,不過那會兒我在睡覺,但五點時還有一個。現在已經快四點了。已經來不及取消,我必須抓緊時間。我需要洗個澡,而且我還得去嘉娜的住處取皮卡。
我一直走到門口才回頭。我回到書桌前,開啟中間的抽屜,看到一張折起來的紙:我從嘉娜的地址簿上抄下來的名單。我三天前把它扔在了那兒。
有十幾個名字,但我只對其中一個熟悉:羅傑·託利弗,嘉娜的教授之一。我有他的電話號碼,但沒有地址。
我沒有時間處理這份名單,因為我要去檢查房屋。我必須二選一。
我搖擺不定,最後決定先查一個名字,其他的留到以後再查。羅傑·託利弗——就先查他。我可以用電腦查,但那是撥號上網的年代。查電話黃頁更快。
我找到他了。「託利弗,羅傑」這個名字正在黃頁裡它應該在的地方,在「託利弗,保羅」和「托里曼,朱利亞」之間。在黃頁裡找到他之後,我就做出了決定。我決定丟開檢查房屋的工作。羅傑·託利弗住在奎克山路。
奎克山路上的房屋彼此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裡的房子大多建於20世紀40年代,有石頭煙囪和白色牆板。但託利弗的房子不同:新建築,兩層樓,附帶車庫;前面是磚制外牆,其他地方用的都是乙烯基材料。
我五點以後才到那兒,因為我要花很長的時間洗澡、吃飯和坐出租去取我的皮卡。我想託利弗可能在家,但是當我敲門之後,沒有回答。我更正一下:沒有人來應門。我確實得到了回答。託利弗有條狗——聽叫聲是條肺活量很大的憤怒的大狗。你可能會在戰俘營看到這種狗:奮力掙著繩子,齜牙咧嘴地咬著空氣,提醒你試圖逃跑是瘋狂的。
我剛一敲門,這條狗就開始叫;我走下門廊後,它還在一直叫。我繞到後面,撥開長在窗戶下面的樹籬。我靠近窗玻璃,看到了房子裡的這條狗。它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像狼。它是一條牧羊犬,安納托利亞種,通體淺褐色,嘴巴是黑色的。它還在瘋狂地叫著,就像抓到了一個正在牆上鑿洞、想要逃跑的犯人。
但事實證明它是被關起來的那個。託利弗把它關在一個金屬籠子裡,籠子的空間幾乎不夠它轉身——可能是為了防止它咬傢俱。
人類總是不夠小心。
羅傑·託利弗那天離開家時鎖好了門,不管是前門還是後門。窗戶也鎖上了,至少一樓的窗戶是如此。誰會去檢查樓上的窗戶有沒有鎖好呢?
我的皮卡上有架梯子。我把梯子拿出來,伸長,靠在車庫前面。車庫的一段屋頂斜向房子二樓的兩扇窗戶,我可以看到左邊的窗戶開了幾釐米。
你如果沒有經驗,在傾斜的屋頂上行走會很危險。我有很多經驗。你在做房屋檢查時,並不是每次都需要爬上屋頂;你從地上可以看到你需要看到的一切。但我總是上去。客戶喜歡這樣。你在做一些他們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這會讓他們覺得,他們的錢花得值。
我爬上去,把紗窗拉開,再把窗扇拉起來。溜進一個看起來像是客房的地方。把紗窗拉回原位。那條狗叫得更響了。
我找到樓梯,下樓去找那條狗。託利弗的房子有一個帶壁爐的大房間。壁爐周圍有塊石板,狗的籠子就在石板上。我跪在金屬籠子旁邊,讓牧羊犬聞聞我的手背。吠叫聲變成咕咕聲——這聲音似乎表明,我們也許會成為朋友。
我從它身邊退開,去往前門時,它又咆哮起來。我開啟門,走到外面,把梯子拿下來,摺疊好放回皮卡。當我回來的時候,那條狗已經把我們的友誼忘得一乾二淨。我們又回到監獄,它發現我正試圖翻越大門。
我任由它叫。我希望它把自己累垮。很難估計我在託利弗回家之前還有多少時間——大學教授時間自由。根據我目前看到的情況,我認為他是一個人住。樓梯旁的牆上掛著帶相框的照片,照片裡有一個男人和兩個小孩——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估計這就是託利弗和他的兒子和女兒。所有的照片中都沒有妻子。我檢查門旁的壁櫥,發現了男人的外套,但沒發現女人或孩子的衣服。壁櫥裡有玩具,但打包好了。好像是孩子們來看託利弗,但沒有住在這裡。
幹正事。我非法進入羅傑·託利弗的房子有兩個理由,這兩個理由很簡單:紐扣和冰棒棍。
我先解決第二個問題。在託利弗的廚房裡找到冰箱,開啟冷凍室的門。裡面有冷凍比薩和冷凍魚。沒有冰棒,但他喜歡吃冰激凌。他有幾品脫的哈根達斯,還有冰激凌三明治和冰激凌條。
裡面有木棍的冰激凌條。
這當然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冰箱裡有冰激凌條的人有多少?
我關上冰箱門,去找紐扣。
想一想:在「雌鹿之夜」,當我在奎克山路遇到嘉娜·弗萊徹時,她的臉頰上有瘀傷。現在看,瘀傷可能是她的教授羅傑·託利弗弄出來的。我如果直接問他,他可以否認。他可以說,他那晚看見嘉娜時,瘀傷已經在那兒了。他還可以說,嘉娜那晚根本沒來過他家。而我沒辦法證明他說謊了。
除非我能在這裡找到嘉娜上衣上的紐扣。
那天晚上,在雨中,嘉娜穿著一身黑色衣服。她的上衣靠近衣領的兩顆紐扣沒扣上,因為那兩顆紐扣不見了。
我在託利弗的房子裡到處找。我還記得紐扣的樣子:在黑色上衣的映襯下,就像乳白色的珍珠。託利弗家各房間的地毯全是純白色或米白色,所以我只能趴在地上找,有時還得摸。在這個過程中,那條狗一直在叫。我在軟墊中間找,在傢俱下面找。我從一樓找起,然後又上了二樓。我找遍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塊踢腳板的縫隙,但一無所獲。
然後我想到去壁櫥裡找找看。我在客房的壁櫥裡找到一樣東西:吸塵器。
我去樓梯口的衛生間拿來一條毛巾,鋪在客房的地上。
那條狗正在樓下狂叫。從它的聲音聽來,我們好像正在進行一場全面搜捕。我想象著穿著黑色靴子計程車兵正在奔跑,探照燈掃過地面。
我把吸塵器撬開,把垃圾袋拽下來,用小刀劃開。我將手伸進那團灰色的汙垢、灰塵和頭髮中。自然,袋子幾乎是滿的。我開始一把一把地將垃圾往外掏,攤在毛巾上,然後用手指翻檢。
灰塵飄到空氣中。我試著屏住呼吸。狗仍在叫。我又把手伸進袋子裡掏了一把,手指碰到一個又扁又圓的東西。不知何故,狗叫得更響更狂了。
那個圓圓的東西從我的指間滑掉了,但我又摸到了它。狗叫聲上了樓梯,正在向我靠近。我的手從袋子裡抽出,掃掉嘉娜衣服紐扣上的泥汙,與此同時,我轉過身,看到狗在門口,羅傑·託利弗牽著狗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