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1996年6月
嘉娜·弗萊徹開著外祖母的別克名使在紐約州的州際高速上向東行駛。她在車內後視鏡上掛了一盒空氣清新劑和一棵小樹,應該是為了讓車聞起來像松樹林,但她仍然可以聞到從車子底部飄上來的外祖母的氣味:陳舊的香菸味和老太太的香水味。
到目前為止,她只開了三十來公里,但她已經覺得好多了,感覺自己更有活力了。她在晚上九點離開日內瓦城,帶著三個行李箱和幾百美元。她有一張她還沒有看過的公路圖和紐約布魯克林一家青年旅館的地址。她估計這趟旅程將耗時六個小時,所以她將在凌晨三點左右到達紐約。所以,這也許不是最聰明的計劃,但還過得去。她已經在路上了。
她搖下身邊嘎吱作響的窗戶,讓夜裡的空氣進來。深吸一口氣。她仍然可以聞到香菸味和香水味,但她並不介意。更糟糕的氣味她都聞過。她一年來一直在處理外祖母的氣味,幫她洗澡,幫她上廁所。在外祖母生命的最後幾周,當這個女人再也不能從床上站起來,不能自己吃飯,嘉娜為她做了一切——你能為另一個人做的一切。
所以她能接受香菸味和香水味。
嘉娜在州際高速拜倫港服務區停車,因為名使的油箱要空了,她也需要咖啡。在房子裡面,她穿過雜亂的人群——年輕的家庭、穿皮衣的摩托車手、退休人員、一隊童子軍——去麥當勞排隊等候。櫃檯後面的女孩看起來半睡半醒。她把咖啡遞給嘉娜,並喃喃自語地說著消費金額。二十四美分。嘉娜已經準備好錢。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但就在把它丟到女孩的手掌裡之前,她又把手收回來。她從錢包裡翻出另一枚硬幣。
這枚二十五美分硬幣是母親給她的。嘉娜直到今天才告訴母親她打算做什麼,儘管她從外祖母的葬禮之後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但今天她確定了:她不會在秋天去康奈爾大學法學院。她要去紐約,現在就去。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想成為演員。
這個訊息讓莉迪亞·弗萊徹經歷了悲痛的五個階段:拒絕(「這只是一時興起。你走到一半就會回來」),憤怒(「你在拋棄自己的未來」),討價還價(「試著在康奈爾讀一年。你如果不喜歡,再做別的事」),沮喪(「我放棄了,你從來都不聽我的話」),接受(「好吧,你如果非要去,至少讓我幫助你。我給你些錢」)。
最後一個階段不是真正的接受,也許是勉強的接受。嘉娜可以接受母親給的錢——這將使母親高興。但她也很生氣,為不得不長期扮演好女兒而生氣。
所以她拒絕了。但在她離開家之前,母親把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放到她手裡。
「這樣你可以記得打電話給我。」莉迪亞·弗萊徹說。
一個象徵性的姿態。二十五美分不夠你給任何人打電話,至少不夠打一個長途電話。然而,這也是個和平提議,嘉娜應該感謝她。所以,她把硬幣塞進外套口袋,開車離開。
現在,她把這枚硬幣裝進牛仔褲的後口袋裡,這樣她就不會不小心花掉它。她把咖啡拿到一張桌子上,從錢包裡拿出公路圖。她周圍一片混亂:騎摩托車的大鬍子在笑,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在哭,一個小童子軍在追趕他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橡皮球。在房間另一邊,一個穿著橙色t恤的人把桌子當作鼓,用一對真正的鼓棒敲打著桌子。嘉娜不知道這首曲子,但它聽起來很熟悉,是軍樂隊在體育賽事中場休息時演奏的那類曲子。另一個穿著t恤的人坐在鼓手對面,搖頭表示不滿。
嘉娜在桌子上鋪開公路圖,喝著咖啡,試圖弄清路線。如果她沿著州際高速走,最終會到達紐約,但她必須先一路走到奧爾巴尼。這樣走似乎浪費時間。她認為,如果她在錫拉丘茲下州際高速,上81號公路,可以直接到達那兒。沿著81號公路向南到賓夕法尼亞州的斯克蘭頓,在那裡上380號公路,再上80號公路,然後是280號公路——一大堆帶「80」這個數字的公路——這樣她能到紐約。
她把公路圖折起來時,聽到一個聲音說:「你要去哪兒呀?」
她抬頭,看到那個穿著橙色t恤的鼓手。他端著食物托盤,正要去扔垃圾,他的鼓棒還在他坐的那張桌上。他又高又瘦,黑髮蓬亂,笑容放鬆。
「先到錫拉丘茲,」她說,「到了那裡再往南走。」
「我們也是,」穿著橙色t恤的男人說,「我們明天晚上在賓厄姆頓有場演出。我和我的傻瓜朋友。」
他指向坐在房間另一頭的他的夥伴,那個男人拿起了鼓棒,想在桌子上敲出點節奏。但那聲音聽起來像冰雹落在屋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