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1996年8月下旬
嘉娜·弗萊徹和盧克·道爾裸體躺在星光之下。
嘉娜盡力把一切都記在心裡:他們身下羊毛毯子的質地,從盧克身上散發出來的熱量,夜晚的空氣潔淨的氣味。還有其他氣味:穀倉的舊木材,她自己的汗水,盧克的汗水。還有一種流連不去的東西,對奶牛的氣味的記憶——並不討厭,因為這裡很久之前就沒有奶牛了。
不過,這裡還有其他動物:高高的木樑上的鳥。嘉娜可以聽到它們在上面沿著木樑跳動。穀倉的屋頂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樑。一對鳥兒飛起來,嘉娜看著它們飛走。看著它們在星空下的身影。
「這些是什麼鳥?」她問盧克。「短嘴鴉。」她說。
「簡單點。」
「烏鴉,」他說,「那兒還有燕子,但燕子的個頭要小得多。」嘉娜注視著一顆看起來比周圍其他星更亮一些的星。
「它們是壞兆頭。」嘉娜說。「燕子?」
「烏鴉,天才。」
「那是神話,」盧克說,「我在哪兒讀到過,它們很善良。當父母年老體衰了,它們會反哺父母。」
「它們能記得誰是父母?」
「當然。它們很聰明。聽說它們還能記住人類的臉。它們會認出從前見過的人。」
有東西掠過屋頂光禿禿的支架——也許是隻烏鴉,也許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鳥。嘉娜找不到那顆亮星了,然後又找到了它。
她指著那顆星。「那是什麼星?」
「哪一顆?」盧克說。
「亮的那顆。」
他把腦袋歪到嘉娜的肩膀上,順著嘉娜的胳膊朝上看。「那可能是人馬座的一部分。」
「真的嗎?」
「你看見茶壺了嗎?」他說,「人馬座看起來像個茶壺。」
「我覺得它看起來像個弓箭手。」
「那是一個拿著弓的半人半馬怪物,但中間部分看起來像個茶壺。」
嘉娜試圖辨認出茶壺、半人半馬怪物或者弓。「我覺得那不是人馬座。」
她把胳膊放下來,盧克的手摸到她的手。一陣微風穿過穀倉,拂過嘉娜的皮膚,感覺涼涼的。
盧克握緊她的手。「看到了吧,」他說,「這樣很好。」她閉上眼睛。「是的。」
「我們可以一直像這樣開心,對吧?」
「我們可以。」
他在嘉娜身邊動了動,讓自己更舒服些。「你之前想錯我了。你一開始並不喜歡我。」
她記得他們相遇那晚,在州際高速的服務區。
「我第一秒挺喜歡你,」她說,「但第二秒就不喜歡了。」
他笑了。低沉、溫和的笑。笑聲漸漸消失,他深吸一口氣,在一個哈欠中把氣吐出來。嘉娜睜開眼睛,凝視著星星。不是看某一顆,而是看一整片星星。她看到一個紅點從星星中間經過,一閃一閃的。一架飛得很高的飛機。
盧克的呼吸慢慢變成一個穩定的節奏。嘉娜聽著。飛機飛出她的視線。她的手從盧克的手中滑出,她在毯子上慢慢地坐起來,進而又站起來。
她繞過盧克,發現自己的衣服堆在地上,胸罩和內衣在上面。她穿上這兩件,又穿上襯衫和牛仔褲。盧克的衣服也堆在一起——在星光下,最上面是一件黑色的金屬物——一把點三八左輪手槍。
她在扣牛仔褲的扣子時,意識到盧克正側身躺著,注視著她。
「你在做什麼?」他說。
她在黑暗中微笑。「想著我也許可以散個步。」
「如果我不希望你去散步呢?」
「那我就待在這兒。」
他爬起來,盤腿坐在毯子上。「你如果去散步,會去哪兒呢?」
「廷巴克圖。」
「路很遠哦。」
「那就先走到池塘,作為開始。」
他向後仰著,以胳膊支撐身體。「你很平穩。」
「平穩?」
「鎮定。」
「我就是這樣,」她說,「平穩又鎮定。」
「你在假裝沒看見它嗎?」
「看見什麼?」
他朝著自己的衣服和左輪手槍點點頭。「槍。」他說。
「我看見槍了,盧克。」
「你不打算把槍拿起來?」
「你想讓我把它拿起來嗎?」
「我想你做一個人會做的事。」
嘉娜彎腰撿起槍。「你想和我去池塘那兒嗎?」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