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是想著咖啡。你著魔了。」
「你給我帶幾杯來,我就不會著魔了。」
他把冰棒棍放到膝蓋上,拿起燈籠旁邊的瓶裝水。他也給她帶了一瓶——他剛一進來,就把水放到了她面前。
嘉娜看著他喝了一大口水。
「泉水,」他說,「比咖啡好多了。」
他放下瓶裝水,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差點忘了,」他說,「又該寫封信回家了,你覺得呢?」
他飛出卡片,卡片落到嘉娜能夠到的範圍之內。一張明信片,圖片上是自由女神像。
「言辭模糊,態度樂觀,」他說,丟給她一支筆,「我們不想讓你媽媽擔心。」
嘉娜先寫上地址,然後寫正文:「這裡一切都很好。不要擔心我。我愛你。」言辭模糊,態度樂觀。沒有小把戲或隱藏資訊。盧克第一次讓她寫明信片時,她試圖寫一些自己不常說的話。「親愛的母親。」她寫道,她從沒有這麼正式過。盧克立刻就識破了她。「我覺得這樣寫不好,」他說,撕掉卡片,「我們以‘親愛的媽媽’開頭。」
所以這張明信片上也沒有小把戲。她簽上名,把筆扔回給他。再把卡片扔過去。他讀了一遍,把明信片塞進口袋。
他拿起瓶裝水和冰棒棍,站起來。「我該走了,」他說,「我過一會兒可能會回來看你,但也可能不會。今天很糟糕。埃利一直很緊張。」
「是嗎?」
「他根本沒想到這事會持續這麼久。他覺得我們應該結束它。」
「也許這不是個壞主意。」
「他心中的終結——你不會喜歡的。」
「哦。」
盧克開啟門。「我告訴他,我們得讓這事自然結束。我們從沒做過這種事。我們都在這件事中探索著。」他拿起燈籠,「他不開心。但埃利就是這樣。反覆無常。必須有人一直握著他的手。我就是握著他的手的那個人。」
「那你一定挺辛苦的。」嘉娜說。
他的臉上沒有反應——他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但有事發生了。他扔掉手上的所有東西——燈籠、瓶裝水、冰棒棍——朝嘉娜跳過來。他把嘉娜撞倒,嘉娜的後腦勺猛地撞到地上。他用一隻手掐住嘉娜的喉嚨。嘉娜盡力呼吸,聽到燈籠滾過木條,看到燈籠的光繚亂地照在天花板上。
「你想重複一遍你剛才說過的話嗎?」他問她。和善,輕柔。
她沒有試圖說話,只是搖搖頭。
「你覺得我傻?」
又搖搖頭。
「很好。你並不比我更聰明。我知道什麼是諷刺。你說的所有話,都沒有超出我的想象。你應該記住這一點。」
她點點頭。他把手從她的脖子上拿開,把她拽起來。她不看他,大口呼吸。感覺到心臟在狂跳。她轉回臉時,看到他正在微笑。
「噢天哪,」他說,「你該看看自己的臉。你真的害怕嗎?」她不相信自己的聲音,所以沒有回答。
「你的確害怕,」他說,摸著嘉娜的頭髮,「但你知道我不會真的傷害你。我傷害過你嗎?」
他把雙唇貼在嘉娜的額頭上好一會兒,好像親孩子那樣。嘉娜閉上眼睛,完全靜止不動,直到他把雙唇移開。
「我們還好好的,對吧?」他說。她低聲回答:「是的。」
他離開後,她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背部挺直,試圖緩慢而深沉地呼吸。她回想起盧克·道爾的手指勒住她喉嚨的感覺,這讓她的肩膀開始顫抖,肩膀的顫抖逐漸發展為整個身體的顫抖。她把臉埋在手心裡,哭了起來。她側身躺下,膝蓋縮到胸前,腳踝上的鐵鏈滑過地板。
很久之後,她退到遠處的牆邊,拿起他給她的瓶裝水。她擰瓶蓋,看瓶蓋能否輕鬆開啟。如果她必須擰斷封環,那麼他就不可能往裡面加東西。
但她從來都不需要擰斷封環——瓶子總是很容易開啟。這一瓶也是。她喝了一口水,味道還不錯,但味道從來都沒出過問題。她擰上瓶蓋,把瓶子放在一邊,儘管她仍然很渴。如果盧克回來,她希望自己到時候是醒著的。
她在黑暗中倚牆坐著,想著那張明信片。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會把它寄出去。為了讓明信片顯得真實可信,他必須去紐約寄掉它,否則郵戳就不對了。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她原打算去紐約,但他有她的公路圖,上面標明瞭路線。他並不傻,這是事實。他很精明。他把事情搞清楚了。他知道她不是打算去紐約轉一圈,因為她帶著普通遊客不會帶的東西:出生證明和社保卡。所以他知道她打算離開家獨自生活。
他也知道她媽媽的存在。他的首次威脅比較寬泛:去她駕駛證上的地址,殺掉在那兒找到的人。自那以後,他了解到更多資訊:嘉娜一直和母親住在一起,她母親希望能收到她的訊息。所以才會有明信片。
盧克第一次提到她的母親時,嘉娜以為他做了些調查。這很容易:在日內瓦城的電話簿中,有一個叫莉迪亞·弗萊徹的人,其地址與嘉娜駕駛證上的地址一致。但她瞭解到,盧克有別的資訊源。
「你對我說起過她。」他說。
「不,我沒有。」
「你當然說過,前晚。」
「我對你講什麼了?」
「很多事情。比如她多麼希望你能去法學院。」
「我從沒對你講過這個。」
「哦,你有點走神。」他說。
「走神?」
「你知道,睡著了。」
「你是說,我說夢話?」
「不是的。你醒著,但不是一直醒著。埃利認為你有暫時性昏厥的毛病。」
「埃利?他也見過我暫時性昏厥?」
「有過一兩次。他一般不會堅持到枕邊談話這一步。不像我。」
想到和盧克·道爾以及埃利·道爾有過枕邊談話,嘉娜感覺自己可能要吐了。她低下頭,希望噁心感能過去。
盧克誤解了這個姿勢的意思。「別不好意思。不是你的錯。是藥丸的效果。」
這是他首次承認他們在給她吃藥。他以後不會再告訴她了——不會再提到藥丸,也不會再提到她可能對他說過的話。她會暫時性昏厥這一訊息擊垮了她,儘管這不是真的。不過她一直知道的是,她無法記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
她的身體上有些她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瘀傷。有時候,當她獨自在這監牢中醒來,她知道此前有人和她在一起,此人進入過她的身體,但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該把這筆賬算在誰頭上,不知道該痛恨誰:盧克還是埃利。
這是程度更重的侵犯:不讓她知道自己被侵犯了。
嘉娜的手指沿著地板與牆壁的接縫處摸索。沒有感覺到她期望的東西,她驚慌失措。但再往前走一點,她發現了它:她母親給她的硬幣。
他們把她帶到這裡之後,拿走了她口袋裡的所有東西——除了這枚硬幣。他們不知怎麼漏掉了這枚硬幣。第一晚,當他們把她獨自留在這裡,她就像握著護身符一樣握著這枚硬幣,想著母親。
她再也沒有把硬幣放回過口袋。她把它放在地板上——不是放在顯眼的地方,而是放在她能找到的最隱秘的藏東西的地方。這被證明是明智之舉。因為不久之後,盧克·道爾拿走她被綁架時穿的牛仔褲。他更喜歡她穿裙子。這會更方便他的行動。
現在,嘉娜在黑暗中緊緊握住這枚硬幣。這是一件她擁有而他們不知道其存在的東西。
她站起來,走過房間,走到鐵鏈讓她能走到的最遠的地方。不是很遠。鐵鏈纏在她的腳踝上,由一把沉重的掛鎖鎖住,掛鎖穿過鐵鏈的兩個環。鐵鏈很緊——沒有緊到足以阻斷她的血液迴圈,但緊到使她無法滑脫。她試過。她必須找到打破這把鎖或者鐵鏈本身的辦法。或者她可以用另一種方法,從另一頭解決問題。
鐵鏈從兩根木條之間穿過牆。它一定是被固定在了牆另一邊的什麼東西上。所以她需要穿透這堵牆。簡單。
鐵鏈穿過的地方在牆壁低處。嘉娜坐在這個地方的前面,用手指摸索著其表面。鐵鏈上面有根木條,下面也有一根。她專注於上面那根。找到了將木條固定在螺柱上的兩顆螺絲。十字頭的螺絲。她需要一把螺絲刀。她有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
她把硬幣斜著塞進螺絲的頂部。契合度不錯。事實上,契合得讓嘉娜心生急迫。她試著轉動螺絲。往逆時針方向松。螺絲沒有轉動,她並不感到驚訝。她以前試過。
房間裡有數百根木條,數百顆螺絲。盧克·道爾肯定是用電動工具擰這些螺絲的——帶十字頭的無線電動螺絲刀。嘉娜的硬幣有幾分可能鬆動這些螺絲?
但她不需要把每顆螺絲都擰下來。她只需要擰下其中的兩顆。然後她就可以拆下一根木條,找出木條後面的東西。也許鐵鏈連在一塊鋼板上,而這塊鋼板被螺絲固定在其後面的木柱上。那麼,什麼,還要再擰下四顆螺絲?總共六顆螺絲。她能用一枚硬幣擰下這麼多螺絲嗎?
一次只做一件事。她再次將硬幣塞進螺帽,用兩手的拇指和食指握住硬幣。她轉動硬幣,硬幣滑出來。契合度很好,但還不夠好。硬幣的邊緣是圓的。十字螺絲刀是有尖頭的。
嘉娜把鐵鏈收攏到腿上,用左手挑出其中一環。她用右手在鏈條上磨硬幣。這枚硬幣永遠都不會變成一把螺絲刀,但也許她能把它磨出一個尖頭來。這可能需要幾天、幾周的時間,但她的時間還能拿來做什麼?
也許這樣做不會起作用,也許盧克會發現這枚硬幣,也許嘉娜永遠無法將鐵鏈從固定它的東西上解開。即使她做到了,她仍然在監牢裡。她不知道如何通過那扇鎖著的門。但她知道盧克·道爾會不斷從門後面進來。他會來給她送飯,和她說話,用她。如果她能把鐵鏈解開,她就有了機會,還有武器。
也許有一天,她可以將鐵鏈繞到盧克·道爾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