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普魯伊特是個話匣子。
他為用了我的皮卡道歉。他必須去處理一些事情。他希望我不要見怪。我告訴他沒事。
他想聽我講講莫雷蒂——我有沒有成功跟蹤他,他去了哪裡,我有沒有了解到什麼有用的資訊。我不想談。暴風雨快要來了。「夏日溪灣莊園」的那個女人之前對我說過。天還亮堂堂的,但我可以看到雲層正在聚集。那些雲看起來不自然,好像是外星球上的雲。
我仍然有那種被公牛撞了的感覺。站著疼,走路也疼。我感覺自己站不穩——不止於此: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晃晃蕩蕩。所以我覺得那些雲像外星球的雲就說得通了——它們其實就是我生活的這個世界的雲。
我告訴尼爾·普魯伊特我不舒服,我們只能改天再談。他站在自家的草坪上,手裡拿著紙袋,而我爬進皮卡,開著它離開了。我開得很慢,就像在懸崖邊那樣開。
半路上,我感到噁心。這樣說不確切:整段路上我都感到噁心,但路程走到一半時,噁心感到達頂峰。我把車停在一家快餐店的停車場,下車站到車邊,雙手按在膝蓋上。沒有吐出來。然後我進入快餐店,進入男廁所,彎腰站在水槽邊。也沒吐出來。過了一會兒,我走進一個隔間,拉開拉鏈,撒了很長時間的尿。清晰的黃色,也許太清晰了,就像外星球的太陽的顏色。但不是粉紅色或紅色。沒有血腥氣。
我回到嘉娜的公寓所在的那條街,世界似乎更穩固了。地面結結實實,車下面也沒有裂縫裂開。我到達嘉娜的公寓,把車停在車道上。當我蹣跚著走到前門時,風吹過橡樹樹葉。暴風雨就要來了。我在鎖裡轉動鑰匙,進去後發現拿破崙·沃什伯恩坐在廚房裡。
香菸的煙霧盤旋在空中。我發現沃什伯恩從壁爐架上取下了陶碗——裝著嘉娜二十五美分硬幣的那個碗。他正在拿它當菸灰缸。他坐在那裡,一隻手肘放在桌子上,瘦長的身子靠在椅子上。他穿著牛仔褲和灰色的羊毛衫,衣袖被擼到肘部。他的黑髮亂糟糟的。
他的雙腳搭在另一把椅子上。他的工靴破破爛爛,汙跡斑斑。我認出了這雙靴子。我曾近距離看過其中一隻。
「進來,」坡·沃什伯恩說,「關門。坐下。」
他比我記憶中要溫和,但我上一次見到他時,他家著火了。我在他的聲音中聽到自信,還有一絲威脅。他用拿著煙的手點了點他對面的椅子。
我應該生氣,但沒有那個力氣。我坐下。「我很高興你來了。」我說。
他吸了口煙,吐出煙霧。「我知道。」
「你是怎麼進來的?」
「後門。我打破了窗戶,然後就進來了。」
我朝那裡看,看到殘留在窗框上的玻璃。我只能坐在椅子裡側身看窗框。這個動作讓房間晃動了一下。我感覺到額頭正在冒汗。
「你沒必要這樣做。」我說。
「實話告訴你,我有點想這樣做。」他把菸灰彈進陶碗裡,「我在來這裡的時候心裡想,我得搞點破壞,也許再踹你屁股。我想這樣會讓我好受些。但現在看見你,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踹你。你看起來快散架了。你怎麼了?」
「我今天過得很艱難。」
「看得出來。」他把香菸塞進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嘴角逸出來。
他說:「你有錢嗎?」
「為什麼這麼問。」
「可以給我花。」
我想起自己錢包裡的那些錢全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夏日溪灣莊園」的草叢裡。
「我一分錢也沒有了。」
「我猜也是,」坡·沃什伯恩說,「我之前四處看過了。你有臺十三寸的電視機,我要是拿到跳蚤市場去賣,大概能賣個十美元。你有臺電腦,但不是筆記型電腦。桌上型電腦,買來大概有四五年——」
「六年。」
「意味著我只能把它捐給救世軍。他們會很高興地接收的。別的任何人都不會要。你有一隻時鐘收音機和一支電動牙刷。你什麼值錢的玩意兒都沒有。有些人會在咖啡罐裡塞一卷錢,或者在冰箱裡藏一袋錢,但你沒有。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沒有很久。」
「這裡就像個垃圾堆。你自己知道的,對吧?」我沒有回答他。
他聳聳肩。「我是在垃圾堆里長大的。所以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他在陶碗裡摁滅香菸。「但我發現了一樣好東西,」他說,「在你的床頭櫃裡。」他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拿出阿格妮斯·蘭尼克的手槍。他之前一直把槍放在大腿上,我看不見。
「它有個外國名字,」他說,「馬卡夫。」
「馬卡洛夫。」我告訴他。
他用槍指著桌子對面的我。「我沒見過這種槍。」
「關於這把槍,有個有趣的故事——」
「是嗎?」
「槍是我從我認識的一位女性那裡借來的,在我留了張字條在你家之後。我想我應該拿著它,以防你來的時候態度不對。」
「的確很有趣。」
「你可以把槍拿開,」我說,「你不需要槍。我們不是敵人。」
「我們肯定也不是朋友。」
「我並沒有放火燒你家。」
「有人放火。我不覺得是意外。」
「我也不覺得。」
沃什伯恩把腳從椅子上拿下來,依然用槍指著我。「沒關係,」他說,「把錢包給我。」
他沒說我應該慢一點伸手拿錢包,但已經暗示了這個意思。我把錢包拿出來,推到桌子的另一邊。每一個小動作都讓我疼。
他用左手開啟錢包,朝裡看。
「你一分錢也沒有。」
「我告訴過你了。」
「真的一分也沒有。」
「關於這個,也有個有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