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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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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沃什伯恩二十分鐘之後離開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穿過街道,去往「裡德階梯」公寓的停車場,他把皮卡停在了那裡。

我們在那二十分鐘裡說了不少話。我問了他更多的問題,他的回答讓我感覺整個世界更不穩當了。我關上門,環顧四周,感覺一切都有點歪了。這個世界需要被修正。

我從沃什伯恩拿來當菸灰缸的陶碗開始。我摸出嘉娜那枚有尖頭的奇怪硬幣。我把菸頭和菸灰倒進垃圾桶。我沖洗陶碗和硬幣,擦乾。我習慣了有這兩樣東西在身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權利留下它們。我把硬幣塞進口袋,把陶碗放在壁爐架上原來的那個地方。

我收集廚房地面上的彈夾和子彈,將它們裝進馬卡洛夫手槍。我把槍也放到壁爐架上。

我收拾乾淨後門窗戶上的玻璃碎片,用膠帶粘了塊紙板在窗框上。我感覺好多了,行動時也輕鬆了。撞了我的那頭公牛依然跟著我,它不時用角頂我的背。但它現在是頭虛弱的小公牛。我不那麼怕它了。

我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得去見個人。

我想起沃倫·芬恩,他今晚會坐朋友的車來這裡收拾嘉娜的東西,再把嘉娜的車開回日內瓦城。我給他寫了張字條,出門時把字條貼在前門上:「很快回來。請進。門沒鎖。」

我沒去過溫蒂·道爾的住處,我只能先找地址。她住在多米尼克街一棟房子的地下室,那裡離她工作的國稅局大樓幾個街區遠。她有獨立的門,門就在一組水泥臺階的最下面。

她穿著運動褲和法蘭絨上衣來開門。她粗糙的頭髮從中間分開。風把一縷頭髮吹到她的臉上。

我此前已經拿出嘉娜的照片,我一直放在錢包裡的那張。我舉起照片,說:「我想你認識她。」

溫蒂·道爾從照片前退開,我趁機進門。她開著電視機,電視節目發出的聲音低微不清,是一部黑白老電影。我看見她的沙發上有碗爆米花。

「我不想你進來。」她說。

「我已經進來了。」

「這不公平。我根本不想和你談埃利。你告訴過我,我如果談了,就永遠不需要再見到你。」

我晃晃照片。「你說你不認識她。你對我撒謊了。」

我之前還不確定,但現在知道自己是在正確的軌道上。這張照片讓溫蒂不安。害怕。

「我希望你離開,」她說,「關於她,我沒有任何話要說。」她替我開啟門,好像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把門推上。

「坐下,」我告訴她,「你現在什麼都不用說。聽著就好。我來對你講講嘉娜。她是法學院的學生,和她的一個教授在一個‘無辜者計劃’組織里一起工作,試圖讓蒙冤入獄的人被無罪釋放。她碰上一個案子——她的教授是這樣告訴我的。凱西·普魯伊特被害案。你知道凱西·普魯伊特。她丈夫因為殺她的罪名入獄。在審理中,對他不利的最重要的證詞來自一個名叫拿破崙·沃什伯恩的賊。沃什伯恩聲稱,加里·普魯伊特在獄中對他認罪了。」

溫蒂依然站著。她從我旁邊朝著電視機後退。

「沃什伯恩的證詞是假的,」我說,「最後,他想彌補自己犯過的過錯,所以聯絡了‘無辜者計劃’。至少,嘉娜是這樣告訴她的教授的。我今天發現,這不是真的。沃什伯恩沒有打電話給嘉娜。是嘉娜打了電話給他。」

我朝溫蒂·道爾走近一些。

「‘無辜者計劃’不是這樣運作的,」我說,「嘉娜的教授羅傑·託利弗告訴我,他經常收到自稱蒙冤的人及其家人的求助請求。他拒絕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他從來沒必要自己去找案子調查。但嘉娜找了個案子。

「2月,她打電話給沃什伯恩。沃什伯恩不願意在電話裡說,所以她去了他家。她告訴沃什伯恩,她知道他在加里·普魯伊特認罪這件事上說謊了。沃什伯恩堅持自己的說法,把她打發走了,但她沒有放棄。她不停地去找沃什伯恩。最後,她讓沃什伯恩投降了。沃什伯恩承認,普魯伊特從來就沒有認罪。

「但沃什伯恩不想被攪和進去。嘉娜想讓他簽署一份宣告,重新作證,這次站在普魯伊特這邊。但沃什伯恩不認為有這麼做的必要。加里·普魯伊特沒有認罪,那又如何?這並不能說明他是無辜的。丈夫通常不都有罪嗎?有人謀殺了凱西·普魯伊特。這個人如果不是加里,那麼是誰?」

外面狂風肆虐。風不停地拍打這間地下室位於高處的小窗戶。

「沃什伯恩把這個問題拋給嘉娜,」我告訴溫蒂,「他記得嘉娜的答案。我今晚聽他說了。‘如果是個陌生人呢?’嘉娜告訴他,‘可能是任何人。如果凱西·普魯伊特不小心碰到了壞人呢?如果她被開著白色麵包車的兩個瘋狂的農場小子綁架了呢?’」溫蒂閉上眼睛,背靠電視機站著。

「沃什伯恩認為嘉娜舉的例子太瘋狂了,」我說,「‘如果’?你和我都一清二楚,對吧?‘開著白色麵包車的兩個瘋狂的農場小子’——就是盧克和埃利。他們殺了凱西·普魯伊特。嘉娜不知怎麼知道了。」

嘉娜2月份就知道了——在她與加里·普魯伊特以及其他所有人談這個案子之前。這是我從坡·沃什伯恩那裡瞭解到的最重要的事。

「這就是嘉娜不能放過普魯伊特案的原因,」我告訴溫蒂,「她認識盧克和埃利,知道他們幹過什麼事。我不知道她怎麼會認識他們。這就是你需要告訴我的事。」

溫蒂睜開眼睛。「我幫不到你,」她說,「我不知道。」

我舉起嘉娜的照片——我唯一的武器。「不要再對我撒謊了。我上次給你看她的照片時,你立刻就認出她了。你認識她。你見過她——」

溫蒂搖頭。「我見過她一次。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認識埃利和盧克的。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相遇的。關於她,我只知道一件事。」

「告訴我。」

「我不認為你想聽。」

「它和嘉娜有關,我就想聽。告訴我。」

電視機螢幕變得空白,我們四周的燈閃爍片刻,繼續亮著。我看著溫蒂·道爾的臉。她轉開臉,又轉回來。然後她對我講了她知道的那件事。

過了很久,雨還沒下。九點過後,當我開車離開溫蒂·道爾的住處時,依然只有風。我開車時看到風吹彎了樹。皮卡的窗戶緊緊地關著。風觸及不到我。

我經過的社群全都有電——直到我來到嘉娜的公寓所在的街道。這裡沒有燈光。「裡德階梯」公寓漆黑一片。我來到嘉娜公寓的門前,看到我寫的字條還在那兒。「很快回來。請進。門沒鎖」。我開啟門,迅速進去又關上門。

公寓裡有光:四盞茶燭在充當壁爐架的木條上燃燒著。沃倫·芬恩在客廳裡,坐在嘉娜書桌的椅子上。他向前傾,雙肘支在膝蓋上,注視著某樣東西。不在那兒的一樣東西,在遠方的一樣東西。

他的右手鬆松地握著馬卡洛夫手槍。

他抬起頭,看見我站在廚房的過道上。他不習慣看別人的眼睛——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的目光發現了我,滑過去,又回來。

「停電了。」他輕聲說。

「風肯定吹倒了電線杆。」我告訴他。

「太糟糕了。我今晚可能不應該來。」

「我很高興你來了。」我對坡·沃什伯恩說過同樣的話。

我搬起廚房的一把椅子,帶著它來到客廳。我在臥室門前放下椅子,再把椅子轉過來,坐上去,雙臂疊放在椅背上。

「你的朋友呢?」我問沃倫。

他一開始似乎不明所以,然後明白我的意思:開車帶他到這兒的那個朋友。

「我讓他先回去。他有老婆孩子在等著。他想在最糟糕的天氣來臨前到家。」

「我希望他做到了。」

「我也有個老婆在等著。這麼說很怪。還有個孩子——我很快就要有孩子了。」沃倫停下,思索、享受著這個想法,「但我還是來這兒了。」

我沒說話。沃倫很鎮定。我們兩人都很鎮定。他握著槍這件事並沒有讓我不安。他看起來並不打算用它。他看起來悲傷,還有點失落。他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褲子,對他來說都大了——和他在嘉娜的葬禮上穿的那套有點大的西裝一樣。

他有張肉乎乎的臉。粉紅的臉頰。額頭高高的,頭髮和我上次見到時一樣長,在腦後梳成馬尾辮。還有那道傷疤:穿過上唇的一道白線。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兒,」他說,聲音失落,和失落的表情一致,「我從來沒來過這裡看嘉娜。但她住在這兒。她坐在這張書桌前面。」

我點點頭。

「而且她也是在這裡去世的,對吧?在這個房間裡。」

「不要想這件事了。」我說。

「指給我看。」

我指了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在我們中間。沒什麼可看的,只是硬木地板。幾條幹掉的蠟油。沃倫坐在椅子裡沒動。

「我愛她。」他說。

「我知道。」

我的話聽起來平平淡淡。我沒有權利說這句話。沃倫皺眉,但沒有反應過度。他沒有對我開槍。

「你不知道,」他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那時每天都能看見她。每天早上,我們一起走路上學。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而我是個叫沃倫的小胖子,兔唇。所以不要假裝你知道我有多愛她。」

關於他有多愛她,他還有很多話要對我講。就算他手裡沒有拿著槍,我也會聽。我想聽。

「我小的時候還口吃,」他說,「其他孩子笑話我,但嘉娜不會。我和別的任何人說話都會口吃,但和她說話時不會。我的父母花了很多錢在言語矯治上,但一點用都沒有。但一年夏天,嘉娜買了把二手吉他,自學了幾段和絃。嘉娜的歌單很好玩——約翰·丹佛最好的歌曲。我們坐在房子外面草坪上的毯子上,她讓我跟著她唱每一首歌。《你填滿了我的感官》《高高的洛基山》《我肩膀上的陽光》。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夏天結束時,我口吃的毛病不知怎麼好了。」

他停下一會兒,風聲充溢沉默的房間。

「我們十四歲時,她有了第一個男朋友,」他說,「一個橄欖球運動員。很短暫的初戀。他們去了一次學校舉辦的舞會,看過幾場電影,去過在某人家裡舉辦的一次聚會。一個月後就結束了。橄欖球運動員提出來的。她很受傷,你十四歲時會為情所受的那種傷。她哭了。我覺得很難過——也很開心。因為她哭的時候允許我摟住她。」

他想對嘉娜表白自己的感情,但又不能這樣做,因為如果嘉娜沒有同樣的感情,那他的表白就會毀了他們已有的一切。「我們已有的東西挺多的,」他說,「嘉娜那時已經開始演戲,戲劇對我而言是很遙遠的東西——就和學校舞會和聚會一樣遙遠。我太害羞了,從來沒有上過舞臺。但她學習新戲時,我是幫助她的那個人。我們一起讀所有有她出現的場景。」

他們十六歲時,嘉娜演《大鼻子情聖》裡的羅克珊。「你知道這部戲是講什麼的嗎?」沃倫問我。

我說我知道,但他繼續說,好像沒聽到。

「這部戲講的是一個醜男人愛上了一個漂亮女人。他向她表達愛意的唯一辦法是不讓她看見自己,讓她以為他是另一個人。他站在她的陽臺下面,站在黑暗中。但他永遠不能走出黑暗,否則她就會看見他。我們讀陽臺場景,嘉娜和我,我們當時十六歲。我對她念這些臺詞:‘我對你的愛超越呼吸,超越理性。你的名字就像掛在我心中的一個金鈴;我想到你時,就會顫抖,金鈴就會搖動並響起。’」我看著他舉起手——拿著槍的那隻。他用手摸摸心口,然後繼續往下講。

「我自己也藏在黑暗中,」他說,「我沒有勇氣以自己的聲音告訴她我的真實想法。我一直沒告訴她——直到後來她的外祖母去世,我得知她將要去紐約。那時我必須說出來了。這和勇氣無關——這是絕望。我想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見到她了。所以我告訴她我愛她,我想和她一起走。但是她……她沒有……」他的聲音消逝,他沒有繼續回憶。但這部分故事我已經知道了。我是聽嘉娜的母親說的。嘉娜獨自去了紐約,因為她想成為演員,而且不想再等。她在紐約待了三個月——三個月沒打電話給她母親,除了幾張明信片,和她母親沒有任何聯絡。

「她在紐約時給你打過電話嗎?」我問沃倫。

他注視著硬木地板。「沒有。」

「你沒有收到她的一封信或一張明信片?」

「沒有。直到她回來,我才和她有了聯絡。」

「嘉娜的母親告訴我,嘉娜在紐約過得很艱難。」我說。「沒錯。」

「她回來後,和你待在一起。」

他抬起下巴。他的目光注視著我。這次沒有游離。

「整個秋天和冬天,」他說,「以及接下來的那個春天。」

「告訴我她那時候是什麼樣子。」

「你是什麼意思?」

「你記得的所有事情。我想知道。她去紐約時,開著外祖母的車,但當她回來時——」

「她是坐大巴回來的。她只能賣了車。她在汽車站給我打電話,然後我去接她回家。」

「她當時看起來怎麼樣?」

「疲憊不堪。好像坐了幾十個小時的大巴。」

「她帶著什麼行李?」他噘起嘴唇,回憶著。「她帶著長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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