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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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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1996年9月6日

一艘巨大的太空飛船懸在白宮上空。

「快看,」盧克·道爾說,「這是最精彩的部分。」

一束白光從飛船上射下來,一棟建築被炸,木頭、石頭和玻璃飛濺。一團橘色火球佔據整個銀幕。

人群歡呼。有人按喇叭。嘉娜坐在盧克的福特野馬裡,光腳搭在儀表盤上。天窗對著夜空開著。

盧克在她身邊,坐在方向盤後面,咧嘴笑著。輪廓英俊,下巴上是幾天沒刮的胡茬。他握著嘉娜的手。

銀幕裡,人們在街上四散奔逃。一輛輛汽車在空中翻滾。更多的爆炸——尖銳的爆炸聲通過夾在盧克車窗上的汽車影院喇叭傳來。空軍一號在跑道上滑行,身後火焰滾滾,似乎要把它吞沒。它在最後一刻掙脫地面的束縛,升入空中。

兩個十幾歲的女孩盤腿坐在隔壁那輛車的車頂上。她們看到飛機起飛時拍手大笑。嘉娜聽見自己也笑了。

「看見了吧?」盧克說,「我知道你會喜歡的。」

沒來月經這件事,成為嘉娜·弗萊徹能夠逃離的關鍵。

6日早晨,她在九點二十分醒來。她知道時間,因為她現在有塊表,塑膠錶帶的便宜貨。她也有燈——電池供電的燈籠。她開啟燈籠,讓眼睛慢慢適應。

她擰開一瓶水的蓋子,感覺蓋子此前是封死的。她喝了一半,把瓶子放到旁邊。她看見房間中央有個塑膠袋,那是盧克昨晚留下的。她快速地走過去,開啟袋子。最新供應。更多的瓶裝水、麥片棒和一盒紙巾。一管新牙膏。棉條和護墊。

她沒要求這些,但在過去幾天裡一直想著這件事。她覺得這次推遲了。她試圖算出日子。上一次來,是在凱西·普魯伊特去世但屍體還在這裡時。嘉娜數數。至少有三十二天,也可能是三十四天。不好。

但她毫無辦法。她又喝了些水,然後用瓶裝水刷牙。她伸伸腰,吃了一根麥片棒,躺到床墊上,枕著枕頭,就著燈籠的光閱讀。盧克給她帶來幾本平裝書——紙頁泛黃的薄薄的推理故事。米基·斯皮蘭和雷克斯·斯托特的作品。盧克說這些書是他外祖父的。嘉娜看了《被埋葬的愷撒》幾個小時。

中午前後,她聽到臺階上傳來腳步聲。盧克開啟門時,她感受到一股冷空氣。他走進來,單膝跪下,親吻嘉娜的額頭。

「嘉娜又埋頭看書了。」他說。

她折起正在讀的那一頁,把書放到地板上。坐起來,接過盧克帶給她的咖啡。他自己喝橙汁,他還帶來了奶油乳酪的貝果。

「芝麻的還是藍莓的?」他問。「不帶藍莓的貝果。」

「這是芝麻的。」

「有什麼新聞?」

「紐約大都會棒球隊輸了。」

「我是說‘新聞’。」

「有意思。」

他遞給她一份《今日美國》。一個月前,她找他要報紙看,從那以後,他每週給她帶三四份報紙。總是《今日美國》。從來沒有本地報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知道關於凱西·普魯伊特的新聞。她知道盧克和埃利已經拋屍,警方已經找到屍體。盧克只願意告訴她這麼多。如果她繼續問,他就會說:「別擔心。我們清清白白。」然後她就會微笑,假裝這真是個好訊息。

也許這的確是個好訊息。一部分的她希望警方能夠發現凱西·普魯伊特和道爾家兄弟倆的關聯,進而來到這裡,來到農場,找到她。但另一部分的她害怕在警方抓到盧克和埃利後可能會發生的事。如果他們閉口不言,沒有人會想到要找她。她監牢的門可能永遠都不會再開啟。鐵鏈可能永遠都不會離開她的腳踝。她可能會被拋棄、遺忘在地下。

嘉娜喝著咖啡,想知道盧克有沒有往咖啡里加東西。自他們做了交易那晚之後,他就不再給她喂藥。他說到做到了。埃利沒有再過來,他每晚帶她出去看看天空。但她知道事情會變的。現在,咖啡裡可能有東西,而她嘗不出來。她想著這件事,但沒有表現出來。她不能讓盧克看出來。

她在吃他給的東西時從來都是毫不猶豫。這是表演的一部分。她的所有行為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她端著咖啡瀏覽報紙,假裝被頭條新聞深深吸引——關於北卡羅來納海岸颶風的一篇報道。她隨意地拿起塑膠刀,往貝果上抹奶油乳酪。

表演一直在最佳化。一開始,她從不碰刀,總是讓他準備貝果。但過了一段時間,她發現自己錯了。她需要傳遞這樣的資訊:她是無害的,她拿著刀也不危險。想要傳遞這樣的資訊,她必須不問盧克一聲就拿起刀,用完了就放下。只有並非自願被囚禁的絕望之人才會把塑膠刀看成潛在的武器。

嘉娜並不絕望——在她演戲給盧克·道爾看的場景裡並不絕望。她是自願被囚禁的。她很高興見到他,很感激他給她帶東西。晚上,他帶她到外面,讓她在塑膠泳池裡洗澡時,她很快樂。盧克在穀倉的泥土地面上鋪開毯子,她就躺上去,渴望著盧克渴望的那件事。因為在這個場景裡,她就得這樣做。

她將從盧克身邊走開。這是這部戲的結局。她必須演到結局。所以她喝咖啡,吃貝果,和盧克談論可能會在北卡羅來納州海岸登陸的颶風。沒有劇本。即興表演。

本場景即將結束,盧克開始收拾杯子、紙巾和塑膠刀。盧克帶著早餐的殘餘物退場。嘉娜看著他走向門口,他走到門口時停下,拋下一句出乎嘉娜意料的臺詞。「你晚了?」他說。

抉擇。她可以假裝自己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她可以說謊。但盧克很聰明,已經知道答案。而她不怕他——在戲裡不怕。

她聳聳肩,說:「可能晚了一兩天。」

沒有強烈的反應。他說「好的」,然後走出去。門關上。

五個小時後。盧克帶著鑰匙回來,鎖住嘉娜腳踝上鐵鏈的掛鎖的鑰匙。嘉娜看完了一本書,拿起了另一本:米基·斯皮蘭的《我,陪審員》。

盧克把鑰匙插進鎖裡,放開了她。他讓嘉娜在自己前面上臺階。嘉娜開啟地板門,三個月來第一次見到陽光。藍天映襯下的穀倉。遠處的池塘。蒼鷺飛起來。

「哦,這不一樣。」她說。

盧克·道爾哈哈大笑,牽起她的手。他們一起走下小山坡,來到經過池塘的那條小路。小路進入一個小樹林,嘉娜可以看到拖車、公路和下午經過的汽車。她沒有奔向公路,因為她飾演的角色不會逃跑。她飾演的嘉娜在過去五小時裡並不擔心盧克知道她懷孕後會做什麼。

盧克帶著她來到拖車裡。拖車裡的餐桌上已經擺好外賣食物:地中海烤雞、印度香料飯、皮塔餅、鷹嘴豆泥和阿拉伯蔬菜沙拉。

「黎巴嫩菜。」盧克說。

「看起來很好吃。」

「也許你想先衝個澡。」

她的確想衝個澡。浴室和電話亭差不多大,窗戶太小,她連頭都伸不出去。就算能,她也不會爬出去,因為盧克·道爾不是傻瓜。如果盧克讓埃利在外面什麼地方監視著,她不會感到吃驚。

而且她飾演的嘉娜不會爬出窗戶。她屬於這兒。

她沖澡、洗頭、穿上乾淨的衣服——牛仔褲和t恤。然後她吃盧克用微波爐為她熱好的黎巴嫩菜。

飯後有個甜蜜的場景。盧克·道爾變得害羞。他拿著個藥店的塑膠袋。塑膠袋裡有個和空氣一樣輕的小盒子。「我想,你知道的……」他說,「我們應該確認一下,你覺得呢?」

她又進入浴室。開啟盒子。對著塑膠棒撒尿。出來,和他一起等著,兩個人都沒說話。嘉娜坐在盧克的腿上,盧克雙臂環著嘉娜的腰。他們一起看著結果,看到了加號標誌。

慶祝。盧克站起來時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然後他熱切地親她的嘴唇。雙手解她的衣服。他把她帶到臥室——好像屬於十幾歲孩子的窄床——放到床上。就應該這樣,嘉娜想道,年輕愛人都會這樣做。她張開雙腿迎接盧克·道爾,感受到他進入了自己的身體。

激烈又輕柔。嘉娜抬頭注視盧克的眼睛。盧克大睜著眼睛。黑色的眼睛。這雙眼睛有時顯得空洞,但此刻不是那樣。現在眼睛裡的那種東西也許是愛。

她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投降。這是角色的要求。嘉娜喊出來,片刻後盧克也喊出來。嘉娜用雙腿緊緊地纏住他。盧克此前一直用胳膊撐住身體,現在嘉娜感受到他身體的重量。嘉娜感受到他散發出的熱量,感受到他的雙唇摩擦著她的太陽穴。感受到他呼吸的節奏。嘉娜聽到他低聲說:「一切都變了。」

黃昏時分,他們開車出去兜風。福特野馬在彎彎曲曲的胡馬斯頓路上飛馳。嘉娜將一條胳膊伸到副駕駛座窗戶的外面,又將另一條胳膊伸到天窗外面,感受著吹拂手掌的風。埃裡克·克萊普頓在電臺裡演奏著音樂。他們飛馳過路邊一塊礫石鋪就的場地上的一輛拖車。

「埃利就住在那兒。」盧克說。

他們下了胡馬斯頓路,向東開。這一帶有幾棟房子,幾家商店。盧克專注於開車。這條路又長又直,路上有很多小汽車,還有幾輛半掛卡車。

「你想吃冰激凌嗎?」盧克說,「前面有家店——外祖父以前常帶我們去。」

這個地方叫「冰凍奶牛」。一棟小房子,房子前面擺著幾張野餐桌。你走到雨篷下的一個視窗前,說出你想吃什麼口味的冰激凌。盧克停車,下車。嘉娜也下車——赤腳站在瀝青路面上。砰,汽車門關上。坐在一張野餐桌旁的一家人在說話:父母,兒子和女兒。

盧克停下,把某樣東西塞進腰帶,然後用襯衫下襬蓋住。左輪手槍。他們離開拖車之前,他從抽屜裡拿出這把槍。因為並非一切都不一樣了。嘉娜試圖忽視這把槍的存在,但這樣似乎不對。她繞過車頭,搖搖頭,表情愉悅而寬容。她把胳膊插進盧克的胳膊,說:「別這樣,殺人犯。」

他們走到視窗前,一個女人記下他們點的東西。這個女人看起來四十來歲,穿著一條潔白無瑕的圍裙。她認出盧克,稱他為道爾先生。

她操控冰激凌機,擠了兩蛋筒冰激凌。嘉娜要的是巧克力冰激凌。盧克要的是旋風冰激凌。女人在櫃檯上敲了一下蛋筒,好固定冰激凌。然後她把冰激凌底朝上浸到一鍋融化的巧克力裡。她把冰激凌拿出並倒過來,通過窗戶遞給他們。

盧克付了二十美元,女人找錢。他們離開之前,女人對嘉娜眨了眨眼。

「這傢伙對你怎麼樣?」

嘉娜微笑。「他未經我的許可就扣留了我。」

「那麼現在呢?」

「但至少他養我。」

一片哈哈大笑聲。嘉娜感覺到盧克的手輕鬆地按在她的後腰上。

窗戶裡的女人假裝責備他:「你下次得給這位姑娘買個聖代。」

「我會的。」他說。

他們在福特野馬裡吃冰激凌,身後是車聲,天空越來越暗。坐在野餐桌旁的那家人已經離開,又來了一家人,也坐到那張桌子旁。

嘉娜看到盧克·道爾的手指黏糊糊的,巧克力沾到他的臉上。嘉娜下車,蹣跚著走到櫃檯那兒,要了幾張紙巾又回來。一個實驗。她想知道自己能從盧克旁邊走開多遠。

他們又上路了,朝東開。經過一家沃爾瑪超市和一家「時尚蟲子」服裝店。一家希爾斯鐘錶店。然後看到黑藍色天空下閃爍著畫面——三十米之外的銀幕。入口處寫著「西羅馬城汽車影院。正在上映《獨立日》」。

盧克買了門票,他們穿過大門。裡面有三十多輛車,還有更多的車正在進來。盧克把車停在後排。電影剛剛開始。

星期五晚上的汽車影院:很多青少年在尖叫。還有些孩子在一排排汽車間奔跑。爆米花的氣味。嘉娜和盧克把座椅往後調,手握著手觀看外星人炸東西。

電影快要結束了,威爾·史密斯和傑夫·高布倫飛向外星人的母艦,希望用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個電腦病毒拯救地球。這時盧克把嘉娜的手拽到唇邊,親了一下。

「你如果想走,可以走的。」嘉娜盯著銀幕。「噓。」她說。

「我是認真的。你可以走。我不會攔著你。」

可能是個詭計,為的是測試她。但聽起來像真話。盧克的話誘惑著她。她能想象出畫面:開啟福特野馬的車門,爬出去。慢慢地走向貨攤,那裡有許多人。那裡應該有電話。她可以打電話給母親,母親會來接她。結束。

「我不會攔著你。」

這句話誘惑著嘉娜。盧克也許是認真,也許僅僅以為自己是認真的。他也許愛嘉娜。也許只有嘉娜留下來,他的愛才會存在。他還帶著槍。槍現在不在腰帶裡,但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在座位和車門之間。他也許會讓嘉娜走。但也許嘉娜剛一轉身,他就會改變主意。他如果改變主意,就沒有走向遠處的貨攤這回事。也沒有打電話這回事。只有射入後背的一顆子彈。

耐心,嘉娜想道,你退場的時間還沒到。

她開玩笑地推了盧克的肩膀一下。「噓。我在看電影呢。」

後來,當演職人員的名字開始在銀幕上滾動時,盧克發動福特野馬,加入流向西羅馬城汽車影院出口的車流。向右拐可以回到胡馬斯頓路,但盧克向左拐,往東前往伊利大道,伊利大道處於羅馬城的中心地帶。

對盧克·道爾人生的速覽:他讀過的小學、高中。聖瑪麗教堂,他在這裡初領聖體。他和埃利在裡面演出過的那些酒吧,樂隊那時還沒解散。

他開車帶嘉娜繞著貝拉米大學轉。轟鳴的音樂從兄弟會的房子裡傳出,街上是一群群的學生。歡迎新生的橫幅。他帶著嘉娜離開嘈雜聲,來到石頭外牆上爬滿繡球花的建築前。藝術學院。

他停下車,熄火。

「我一直想去那兒。」他說。

「你應該去。」嘉娜說。

「他們不會收我的。」

「說不準的。」

「要花很多錢。」

「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搖搖頭,沉默不語。轉開頭。透過開啟的窗戶注視著那棟建築。陷入沉思。

在那一刻,嘉娜相信自己可以從他身邊溜走。她可以往來時的方向跑,回到嘈雜聲和人群之中。她不需要跑很遠。他這時的反應速度一定很慢。他可能會追她或對她開槍,但他無法同時做這兩件事。就這樣逃跑有風險,但她遲早需要冒險。

她下定了決心。她伸手去摸安全帶的按鈕時,盧克轉向她,抓住她的手。

「我很抱歉,」他說,「為我對你做的所有事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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