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盡所有力氣控制自己,沒有把手抽開。
「沒事了。」她輕聲說。
「不是,很可怕,我對待你的方式。你根本不知道。」
嘉娜沒能聽到盧克對待她的方式到底有多可怕。他們後面出現閃爍的紅燈,響起警笛聲。警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嗚——」他們兩人都呆住了,盧克注視著後視鏡。嘉娜感覺到他緊緊抓住她的手指。
「怎麼了?」他低聲說,「我幹什麼了?」警笛聲又響起。
嘉娜轉頭看那輛巡邏車。
「我想你把路堵住了。」她說。
盧克鬆開她的手,倒車。他抱歉地揮揮手,慢慢地把車開走。福特野馬拐上大路,往西朝家的方向開去。巡邏車跟在後面。在他們等紅燈時,巡邏車來到他們旁邊。一個薑黃色頭髮的肥胖警察衝著嘉娜·弗萊徹碰碰帽子,展露微笑。綠燈亮起,巡邏車駛到他們前面,加速離去。
盧克開車穿過十字路口,長出一口氣。嘉娜伸出手,手掌貼在他的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臟在狂跳。
她大笑。「別緊張,殺人犯。」
他們回到胡馬斯頓路的農場,今天結束了。盧克把福特野馬停到拖車旁邊,然後他們在新月下沿著小路走。他們來到池塘邊,走到半隱在一叢蘆葦中的一個小碼頭上。
小碼頭的木板條硌著嘉娜的光腳。盧克一條胳膊抱住嘉娜的肩膀,嘉娜的一條胳膊摟住盧克的腰。嘉娜聞著池水發出的青苔味,摸著盧克沒有塞進褲腰的棉布襯衫。左輪手槍不在他身上——他把槍留在了車裡。
「我覺得我們可以聊聊取名字的事。」他說。
「是嗎?」
「寶寶的名字。」
「我知道你說的是寶寶的名字。」
「你可能會覺得太早了。」
「沒有,」嘉娜說,「我們可以聊聊取名字的事。」
月光下,池水看起來是黑色的。嘉娜看到一根冰棒棍漂浮在水面上。小碼頭上也有幾根冰棒棍。這是盧克思考問題的地方。
「人們通常會用家裡人的名字,對吧?」他說。
「也不全是這樣。」
「我的外祖父叫本。本傑明。但我不想把他的名字用在一個孩子身上。」
「那我們就不用這個名字。」
「我從來沒見過我父親。我母親說他的名字叫盧克,但我甚至都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盧克是個好名字。」
「我們可以再想個更好的名字,」他說,「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薩迪克。」
「聽起來是個外國名字。」
「他是蘇丹人。但我沒見過他。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薩迪克·道爾。不好聽。」
「是的。」
「弗萊徹呢?」
「薩迪克·弗萊徹也不好聽。」
盧克笑了。「弗萊徹用來當名字倒不錯。弗萊徹·道爾。」
嘉娜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這個名字不錯。」
「真的不錯?」
「只是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也可能是女孩。」
長久的沉默,只有池塘裡偶爾發出的「啵」的一聲。也許是魚破水而出。
「如果是個女孩,那就好辦了,」盧克說,「我們可以叫她瑪格麗特。麥吉。我母親的名字。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
「可以。」
「也許可以叫她瑪格麗特·莉迪亞,這樣你母親也沒有被落下。或者莉迪亞·瑪格麗特——我猜我們可以給她取這個名字。」
「時間還早呢,」嘉娜說,「我們可以慢慢決定順序。」
更久的沉默。盧克的左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一根冰棒棍。他用拇指和另外兩根手指轉著冰棒棍。慢慢地轉了一圈。兩圈。
「我母親過去常帶我來這兒,」他說,「在早飯之後。我們看鴨子,有時候餵它們。麵包屑。不應該這麼做,這麼做對鴨子不好。但我想她不知道。她離開那天,我們也來這兒餵鴨子了,然後她把我放到校車上。我回到家時,她已經走了。」
嘉娜抬頭看著他。他的眼睛現在確定無疑是空洞的。一個失落的男孩。他把冰棒棍扔到水裡。
「我累了,」他說,「你呢?」
「有一點。」
「累了。不過我想我不可能睡著。但我們得回去了。」
他們離開小碼頭,來到小路上。嘉娜看向左邊,拖車和公路所在的方向。她敢肯定他們會往那兒去。但盧克往右拐,牽著她的手,領著她上了通往穀倉和傾倒的農舍的小山坡。穀倉的屋頂只剩下豎立在黑色天空下的房梁。嘉娜可以看到棲息在上面的一隻烏鴉的輪廓。
盧克帶著她來到地板門旁邊。他想帶她下去。
嘉娜讓他停下,他們站著,腳尖靠著腳尖。嘉娜的雙手抬到他的衣領旁邊,繼而又抬到他的臉頰。嘉娜捧著他的臉,似乎想讓他看著自己。
「你沒必要這樣,」她說,「我不會離開你的。」
盧克把她拉向自己,雙臂抱著她。嘉娜感覺到盧克的下巴落在自己的頭頂。「我知道你不會,」他說,「就今晚。我需要點屬於自己的時間。我需要思考。這是個大變化。我得想想怎麼樣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而且我想和埃利談談——把這個訊息告訴他。」
他摩挲嘉娜的頭髮。「最後一晚了,」他說,「我只要求你再在這裡待這最後一晚。然後你就搬進拖車裡。我保證。一晚。你能答應我,對吧?」
嘉娜知道自己可以爭論、乞求。她可以哭泣,嘗試說服他。這些都是選項,但不是這個場景裡的正確選項。她飾演的嘉娜不會反抗。她會聽盧克的話,有求必應。
「一晚?」她問。
「我保證。」
「好的。」
嘉娜轉過臉吻盧克。吻了很久。就像在地下待一晚那麼久。他們終於分開。盧克開啟地板門。嘉娜先下去,然後在臺階底部等著。盧克來到她身邊,掏出鑰匙開門。他們一起進去,嘉娜開啟燈籠。嘉娜走向房間後部,站到盤繞在地的鐵鏈旁邊。
在燈籠光的照射下,鐵鏈顯出一種蒼白的灰色。盧克看看鐵鏈,又看看嘉娜。
「我們沒必要用它。」盧克說。
「為什麼不用呢?最後一晚了。」
「你確定嗎?」
「戴上吧。這樣你會感覺更好些。」
嘉娜木木地站著,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盧克跪下來,把鐵鏈箍到嘉娜的腳踝上。他把掛鎖穿到兩節鐵鏈之間。嘉娜聽到咔嗒一聲。
盧克站起來,一隻手撐著牆以維持平衡——他的手剛好撐在鐵鏈穿過牆壁的地方。他碰到鐵鏈上方的一根木條。
木條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他彎下腰湊近了看。木條上有兩個洞,那是螺絲所在的地方。螺絲不見了。他用手指摸了一個洞,又摸另一個。
「這是什麼?」他問。「什麼是什麼?」
他找到這根木條的兩頭,把它從牆上扭下來。
「螺絲哪兒去了?」他問。「我把它們弄出來了。」
一句精妙的臺詞。她覺得自己說得恰到好處。無辜。無害。盧克看看木條,又看看牆上木條剛才所在的地方。
「為什麼?」他問。
「就是為了看看我能不能把它弄下來,」她說,「不是什麼大事。你可以把螺絲擰回去。就在那邊的角落裡。」
他順從地轉身,看向那個角落。嘉娜把兩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兩隻手上各握著一根十釐米長的木螺絲。她把木螺絲插進盧克·道爾的脖子,插得儘可能地深,一邊插一根。她的雙手緊緊地掐住盧克的脖子。
盧克發出可怕的一聲,既像尖叫又像怒吼的聲音。木條從他手上掉落,發出空洞的啪嗒一聲。他伸手,想把嘉娜的手拽開。與此同時,他向後撞在嘉娜身上,讓嘉娜失去平衡。
嘉娜的手從他的脖子上鬆開,嘉娜向後倒在床墊上。盧克掙扎著站起來,手指按著脖子。他摸到一根木螺絲,把它拔出來。一股血噴到牆上。
憤怒和痛苦扭曲了他的臉。他撲向嘉娜,嘉娜滾到一邊,收腿,把鐵鏈拉直。鐵鏈把他掀翻。他重重地摔倒,一條胳膊在身體下面。嘉娜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吼叫。
嘉娜站起來。鐵鏈咔啷啷地響。盧克·道爾翻過身,用腳蹬著自己往後。血從他的脖子上往外噴湧。嘉娜撿起木條。
「等一下,」他說,「就等一下。」
嘉娜像握著棒球棍那樣握著木條。
「我不想再等了。」
他緊貼著牆,試圖站起來。一條胳膊軟塌塌地垂著,他用另一條胳膊撐著地。嘉娜走上前,對著他左邊的膝蓋猛揮木條——結結實實、正中目標的一擊,讓他尖叫起來。真正的尖叫,高亢,飽含恐懼,就像孩子發出的。他從牆上滑下來,嘉娜緊握木條,瞄準,將其狠狠地打在他的另一個膝蓋上。
最後,盧克又想爬向房間前部,爬向門口,鐵鏈將使嘉娜無法到達那兒。他想拖著一條斷掉的胳膊和兩個破爛不堪的膝蓋往前爬。嘉娜抓到他,把他往後拖,又用木條打斷他的肋骨。
他停止掙扎後,嘉娜從他的口袋裡掏出鑰匙。車鑰匙和拖車的鑰匙在一個鑰匙環上,掛鎖的鑰匙有個單獨的鑰匙環。她開啟掛鎖,讓自己擺脫了鐵鏈。
嘉娜沒有離開他。嘉娜坐到他旁邊的地上,聽著他啜泣。他用那隻好手按著脖子,但血從他的手指間湧出,流到地板的縫隙裡。嘉娜覺得自己應該和他說幾句話。她想不到話,她自己沒有話對他說。但她說了幾句湧現腦海的臺詞。
「再見了,我的愛人,因為今天我將死去……我的雙眼再也不能像飲用美酒那樣注視著你……我的心呼喊,不停地呼喚:再見了,我親愛的,我最親愛的,我的心上人,我的珍寶……
「我從沒離開過你。即便現在,我也不會離開你。在另一個世界,我依然是愛你的那個人,無限地愛你,勝過——」
生命從他的身體裡流逝,他的手從脖子上垂下來。嘉娜繼續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站起來,環顧四周。她有鑰匙。她還需要什麼?她找到盧克的錢包,把鈔票拿出來。還需要什麼?沒有了。也許還有最後一樣東西。她撿起木條,帶著它走了。上臺階,來到外面的世界。
月亮依然掛在天空。烏鴉從穀倉的屋頂飛走了。她滑下小山坡——你不能稱之為「走」,因為她覺得自己太輕盈了。她找到小路,前往拖車。她知道可以在那裡找到乾淨的衣服。福特野馬也停在那裡。還有左輪手槍。
她經過小碼頭,猶豫片刻,折返。她把木條扔在地上。蘆葦間的風吸引著她,她走到小碼頭的盡頭,肚子著地,趴在小碼頭的木板上。她看見自己的臉在黑色的水裡若隱若現。她伸出一隻手,用指尖觸碰水面。她把兩隻手都伸進水裡,捧起水洗臉。她洗掉淚水和盧克·道爾的血。
她在小碼頭上等著,直到水面重歸平靜。接著她又待了一會兒,儘管身下的木板堅硬又毛糙。她想和水裡的那個女孩多待一會兒。那個不能停止大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