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選擇做一個悠閒的鄉村公務員,是因為發現自己好像並不適合在城裡與人殺氣騰騰地拼搏競爭。
如我所願,村公所的環境科平時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工作,只需偶爾處理一下違規亂扔的垃圾,或有關惡臭、噪聲之類的投訴。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
所以,當有村民聯絡,讓我們為山上——說是山,也不過是數十米高的小丘——閒置不動的貨車想想辦法的時候,我也沒覺得那是多麼嚴重的問題。
據那位村民的說法,他偶然經過村頭一座荒山的山頂附近時,發現那裡有兩輛被人閒置的貨車,上面堆放著許多鐵皮桶。現在那裡倒是還沒有什麼惡臭,但畢竟長期暴露在雨淋日曬之下,那些鐵皮桶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腐蝕,導致其中的藥物洩漏到外界。萬一是有毒有害的物質,恐怕還會帶來損失,因此希望我們儘快處理。
一番調查之後,我發現那座山的所有者是一位姓「小戶」的有錢人。他家裡原是這一帶的大地主,但他父親早已將大部分山的產權轉賣他人,到城裡搞製藥事業去了。事業發展得還算不錯,人也被村裡當成了英雄,可不知為何,他卻在繼承家業之後,把公司的經營都交給了別人,自己則回到村裡建了一間小研究所,整天關在裡面不出來。
小戶生命科學研究所,這就是那間研究所的名字。製藥公司那邊當然也有相應的研究所,但據說這位小戶先生想要做一些非營利性質的基礎研究,就另設了一間獨立的研究所。簡單來說,就是有錢人的消遣吧。起初,所裡還有十幾個研究員,但由於受不了所長小戶的性格,走了一個又一個,如今便只剩小戶一人了。
說是研究所,但其實小戶自己也住在那裡。研究所的位置幾乎是在窪地的正中央,就在閒置貨車所在的荒山之下。那裡溼氣很重,並不宜居,但小戶家在村裡的土地產權只剩荒山和窪地,大概也是別無選擇了吧。反正,現代住宅中用於改善居住環境的配套裝置已是相當齊全,排水略微不暢之類的情況估計也不會帶來什麼大問題。
總而言之,我先給研究所那邊打了電話,本想了解一下鐵皮桶裡究竟放了什麼、打算在那裡閒置多久,但不知為何,電話沒有接通。向電話公司打聽之後,我才知道那邊的電話已因欠費停機了。保險起見,我也詢問了製藥公司那邊,據說小戶近半年都沒有聯絡過他們。如今他已不再是那家公司的經營者,只是股東的身份。因此,即便是音信不通,好像也沒有引起多少關注。
我已經做足心理建設,準備去迎接最壞的情況了。說不定,小戶早已因罹患疾病、遭遇事故或犯罪事件,死在研究所裡了。如果真有犯罪事件,那還是儘量避免牽涉其中為好,所以我便打算先請警察去調查調查。而村裡的駐警卻覺得麻煩,不願為電話停機這種小事跑一趟,就把我給打發了。總之,他讓我先過去看看,萬一有什麼不對勁的,就立刻報警。
無奈之下,我只好親自去一趟研究所。
研究所周圍沒有正兒八經地修過路,所以只能徒步前往。我本應該一早就出發,但不知不覺就拖到了下午的晚些時候。等我抵達村頭時,太陽早已斜到天邊了。
看到「研究所」這三個字,我便以為那是一幢具有未來感造型的白色建築。而實際映入我眼中的卻是凹凸不平的深色外牆,還有一股陰鬱的氣息撲面而來。也許是夕陽光線的影響,我總覺得眼前的建築帶有一種不祥之感。
這建築給我的印象,就像是幾棟各自獨立的房子在毫無計劃地反覆增建後形成的龐然大物。其中的每一部分似乎都有不同的設計規格,不僅樓層和高度各有差別,就連外牆的朝向也角度各異,十分扭曲。除此之外,建築上到處都是年久失修的破損痕跡。
建築的周圍是泥濘的黏土地,其中一面與貨車所在的荒山相接,剩餘的方向上則都是鬱鬱蔥蔥的森林。森林歸村子所有,基本上是人跡罕至的。窪地的外緣敷衍地圍著一圈鐵柵欄,柵欄上佈滿了鐵鏽,顯得破破爛爛的,大半都已經倒落在地了。建築附近亂七八糟地扔了東西,看起來好像是些傢俱和電器,還有鋼瓶之類的實驗用品,其中絕大多數都受了潮,已經無法再用了。
沿著林中小道向研究所走去,逐漸靠近之後,我才終於明白這棟建築究竟像什麼。不知是胡亂的增改建所致,還是異常潮溼的緣故,建築的外牆和屋頂表面全是坑坑窪窪的。也正因如此,逐漸西沉的夕陽在那裡投下的影子就顯得格外瘮人。建築本身的形狀就像是一個蹲著的扭曲人體,夕陽投下的影子則宛如人的骨骼,讓人想起江戶時代那幅巨型骷髏怪的畫來。
在黏膩的土地上每走一步,腳都會往下陷一些,視線的高度也會有略微的變化,讓人誤以為眼前的建築正在蠕動。在愈發傾斜的日光下,那骷髏怪的身影又更明顯了些。見到這幅情景,我的心情就變得格外沉重,絲毫提不起勁。
穿過研究所的大門之後,腳下的土壤就更加潮溼了,簡直就像是在沼澤淺灘上行走一般。我甚至覺得自己只要停在原地不動,就會逐漸沉下去。想到這裡,我便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我跨過了好幾處廢棄物,才終於來到那棟建築的門口。在微弱的陽光下,門和周圍的牆壁顯現出一種焦油般的顏色和光澤。或許是因為應力的作用,門的形狀也略微有些凹凸不平,這讓我有點擔心門的正常開關。
我將目光移向門邊,想要尋找門鈴的按鈕,一個形狀奇特的東西便躍入了我的眼簾。
那裡的牆壁區域性隆起,形似人的耳垂。顏色倒是和其他地方一樣,都是陰鬱的焦油色。耳垂之下是一張半開著的嘴,從那雙唇之間還能窺到裡面漆黑的牙齒和舌頭。牙齒排列得很不整齊,其中還有雙層牙和長歪的情況。在佈滿裂紋的嘴唇下方有一個幾毫米大小的凸起物,似乎就是門鈴的按鈕。那周圍也略微隆起,上面還有無數細小的疣狀凸起物,看樣子應該是仿照乳頭的形狀設計的吧——而且,還是男性的乳頭。
光是這一處的裝飾,就已經讓我深刻領會到這棟建築主人的品位之惡劣。這時,我的心情變得格外消沉,彷彿就要墜入深淵之底了。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下定決心按了按那個乳頭。手指能感覺到那東西略微向下凹陷,但門鈴聲並未響起。
是門鈴壞了嗎?還是說這裡的供電也已經被掐斷了?要是早知道會這樣,除了電話費之外,還應該提前把電費、燃氣費和水費的支付狀況也調查清楚才行。
不過,也許門鈴確實響了,只是要在屋裡才能聽見——我懷著這樣的一線希望,再次用力按下了那個乳頭。
仍然毫無反應。
這下該怎麼辦呢?要麼先回去吧?但這種鬼地方,我可不願意再跑好幾趟了。我正考慮著,便聽見了微弱的聲響,好像是誰在說話。
我把嘴巴湊近牆上的耳朵——據我推測,那耳朵大概就是麥克風,嘴唇估計就是揚聲器吧——大聲說道:「您好,我是村公所環境科的,想跟您聊聊山上的閒置貨車的事,請問您今天有空嗎?」
這時嘴唇中傳來了一陣動靜,像是嘶啞的人聲。我絲毫沒能聽清對方究竟說了什麼,只覺得那音質令人十分不快,就像是嗓子裡卡著痰幾近窒息,卻還要拼命發出聲音一般。
「不好意思。」我又大聲說道,「對講機好像有些壞了,我聽不清您的聲音。方便的話,能請您到門口來嗎?」
「……所以,請……」這乾涸的聲音彷彿是從嘴唇的揚聲器中漏出來的。
「啊?您說什麼?」
「開著……請進……」
看來對方想讓我自己進屋去。先不說別的,這下總算是確定了屋裡人的死活。我輕輕地吁了一口氣,抓住了門把手。
「哎喲!」我小聲地驚叫了起來。
那門把手竟然是一隻手的形狀,上面的手指呈半張開的狀態。之前我好像只顧著看對講機,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裡。到底是出於什麼考慮,才會做出這樣的門把手啊?一陣錯愕之後,我終於平復了心情,開啟了門。
屋裡還沒有開燈,夕陽的紅光從門縫照了進來,我費了些工夫才隱約看清這裡頭的情況。進入玄關之後,好像就有一條走廊直通屋子深處。走廊上有好幾扇門,再往前走個十米左右,就是一個拐角。拐角處也有一扇門,與玄關相對。
「打擾了!」我扯開嗓子喊道,「那我就進來了!」
我的聲音在屋子裡迴響著,有一種奇怪的扭曲感。我總覺得頭腦有些發昏,但還是決定繼續往裡走。
這走廊也與外牆一樣,帶著一種焦油般的質感。地板、天花板和牆壁的角度都與直角相去甚遠,而且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還起了不少皺痕。
「請問,我應該往哪邊走啊?」這時,我已經累得不想大聲說話了。
「繼續……,從正面的……進來……」走廊的盡頭傳來了微弱的聲音。看樣子,這個人是無論如何也不願主動出來找我了。
我嘆了嘆氣,在左右兩邊的牆上尋找燈的開關,卻一直沒有收穫。這也得怪牆壁是凹凸不平的。但說不定,開關還在屋子的更深處。無奈之下,我只好敞開房門,把夕陽的光線放了進來。玄關正好是西南朝向的,光線便筆直地照進了走廊的深處。可即便如此,天花板上仍是一片暗淡,再加上那表面的複雜褶皺,實在叫人摸不清燈具的情況。而地板和牆上雖然有了些許光亮,但由於光照角度太小,反倒顯得表面格外坑窪,讓我感覺自己彷彿正站在某個洞窟的入口向內窺探。
我小心翼翼地避開絆腳的扭曲之處,向屋子的深處緩慢挪動。
走了兩三米後,我發現牆上掛著一幅畫。由表面的凸起可知,這應該是一幅油畫,可畫中卻只有濃淡不一的黑白兩色,儼然是水墨畫一般的表現手法,也許是一種當代藝術風格吧。這幅畫的題材大概是戲仿了蒙克的《吶喊》,其中不僅描繪了一名飽受折磨的痛苦男子,而且整幅畫中的扭曲構圖也與蒙克如出一轍,只是看起來更為畸形。畫中人的右眼靠近額頭的正中央,左眼的位置卻格外低,在臉頰附近。他的左耳還算能勉強辨清,而右眼之下的那個卻讓人分不清是鼻子還是右耳。嘴唇則幾乎是豎著的,裡面長滿了尖牙利齒,數量也明顯多於正常人——豈止如此,就連臉上也隨處可見。他的右手上生著三根手指,左手上只有兩根,在手肘和上臂上也還有好幾根。他沒穿衣服,脊椎骨彎折成了手寫體的w形,生殖器看上去和腳差不多。全身到處都是肉瘤,形似人臉,大概畫的是人面瘡吧。在蒙克的《吶喊》中,人物的身後好像是一座橋,還有扭曲的天空或河流,而這幅畫的背景卻叫我看不明白。湊近之後再仔細一看,我才終於發現,畫中男子身體的各部分都被疊加了好幾層,於是形成了一種扭曲錯亂的效果。
總而言之,這幅畫絕對不會給人留下什麼清新明快的印象。作者明顯缺乏原創性,也沒有成熟的畫技。這幅畫本身恐怕也沒有多大價值,倒是和整個研究所的扭曲之感極為搭調,掛在這屋子裡正合適。
正當我對著這幅畫看得出神時,太陽西斜得更厲害了,再過不久就要壓在山稜上了。見狀,我便急急忙忙地繼續往深處去了。
之後我就走到頭了。走廊本身倒是還在繼續彎折延伸,但那邊照不到陽光,只能看見一片漆黑。於是,我伸手開啟了眼前的房門。這回的門把手不再是手的形狀,而是一個小小的人頭。我的拇指頭正好能伸進人頭上凹陷的嘴裡,有一種令人不適的觸感。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響聲,房門緩緩地開啟了。紅色的光像被點燃了似的,在房間裡擴散開來。
房間裡沒有一扇窗,地板和牆的表面也同走廊一樣凹凸不平。裡頭有一張大桌子,一個男人隔著桌子,面朝著我坐在那裡。他無精打采地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模樣。看來,這個人應該就是這棟建築的主人小戶了。
除了桌子以外,房間裡就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了。稱得上顯眼的東西,也就只有牆邊的水缸和牆上的半身雕像。水缸裡有些黑影,但由於玻璃太髒,我也沒太看清。雕像則像是長在牆上一樣——平常我們可能會在一些地方見到牆上裝飾著野生動物的頭部剝製標本,就和那種差不多。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陣,桌子邊的人卻始終頭也不抬地坐在那裡。這樣下去實在叫人尷尬,我便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這時,他的身體打了個戰,就好像剛從睡夢中驚醒一樣。他把臉轉向我時,還是一副睡眼矇矓的樣子。
「啊啊——」他發出了一聲呻吟,隨後便問,「你是誰?這是那傢伙的惡作劇嗎?」
「呃,我剛才也向您介紹過了。」我耐著性子回答,「我是村公所環境科的。今天來拜訪,是想跟您聊聊山上的閒置貨車的事……您就是小戶先生吧?」
他半睜著眼睛,盯著我看了半天才開口:「這麼說來,你確確實實是一個正常的人類吧。太好了。」
太好了?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不好意思,請問您聽清我剛才說的話了嗎?您是小戶先生吧?」
「啊,嗯嗯。」這下他好像終於清醒過來了,「我知道,你是要找我聊山上那些貨車的事吧?我想起來了。雖說這事情另有隱情,但我已經清楚你的來意了。哦,對的,我就是小戶。」
終於可以進入正題了。夕陽映在小戶的臉上,紅得幾乎像血一般。仔細一看,這個人的年齡在四十歲左右吧,五官歪扭的臉上透著一股苦悶,有一種極其不協調的感覺。
「那我就直接說正事吧。先是那輛貨車,堆放在車上的都是些什麼?」
「是廢液,裝在鐵皮桶裡。」
「能透露一下是什麼型別的廢液嗎?」
「一輛貨車上的是廢鹼液,另一輛是有機溶劑。」
「嗯,那兩種廢液的毒性和可燃性是什麼情況呢?」
「廢鹼液是很危險的。人要是浸在裡面,搞不好會變成一副漂亮的骨骼標本呢。有機溶劑的話,嗯——可能有致癌性吧,但如果只是濺在皮膚上,倒不會馬上就有什麼影響。不過呢,有機溶劑是可燃的。實在是萬幸啊……對了,你身上有火柴或打火機嗎?」小戶咧開了嘴,露出了他的牙齒——他應該是在笑吧,可眼睛卻像被凍住了一樣,毫無笑意。
我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我平時不抽菸,但碰巧帶了火柴,是之前在城裡的咖啡店裡拿的。」說著我便拿出一片折起來的硬紙,裡面包著幾根紙梗火柴。「不過,是這樣的火柴。」我從中取出了一根,劃出火來。
小戶睜大了眼睛。「快住手。就當是我求你吧,千萬不要幹這種浪費火種的事。現在恐怕就是最後的機會了,請你好好聽著。」他的眼神依然空洞,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首先,你必須爬上那座山。雖說是山,那也只不過是一座小山,多加把勁就能趕在太陽完全落下去之前爬到頂。那兩輛貨車上都插了鑰匙,只要電池還有電,你就能直接啟動它們。藍色的貨車裝著廢鹼液,紅色的裝著有機溶劑,一定不要記混了。到時你得先把紅色貨車的駕駛座點燃,然後啟動車子,讓它衝著這幢宅子撞過來。路上比較滑,所以就算引擎沒啟動,只要把變速桿掛到空擋,車應該也能過來。等火燒完以後,你就在藍色貨車上把之前的操作重複一遍,讓它直向著這片燒燬的廢墟來。」
「請、請等一下。」我發現這情況不太對勁,「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聽您這說法,我只覺得您是要我一把火燒了這個研究所,再往上澆烈性藥物啊?」
「記住一定要先點燃駕駛座,否則順序反了可能就沒效果了。要是先澆上了廢鹼液,這裡就沒那麼容易被燒著了。必須得先加熱,再用強鹼鞏固才行。好在這裡地勢低窪,土壤也是黏質的。如果一切順利,不用多久就會形成一個填滿廢鹼液的水窪了。」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啊!」我覺得自己是時候離開這個地方了。「我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呢?而且您要是想做,那自己去不就行了嗎?不過,就算是燒您自己的房子,放火也是犯罪啊。總而言之,如果是想讓一個陌生人幫您騙取保險金,那您也想得太離譜了。」
小戶笑了,嘶啞的聲音中透著些許不悅。「騙取保險金?看來你好像誤會很深啊。我不是要你幫忙幹那種事,請相信我。我需要你按照我剛才說的那樣做,而且我也沒法親自動手。請你儘快動身吧。這事必須在今天完成,時間恐怕已經沒剩多少了。」
「我不是想問這個。」我搖了搖頭,「您如果非要我照做,就請把理由告訴我。說完理由,再容我仔細考慮考慮吧。」
「真的求你了。否則,你也會有危險的。」汗水從小戶的額頭上流了下來,映在夕陽的光下,就像在滴血。「能請你別再過問,儘快照我說的去做嗎?」
「既然您不願多做解釋,那我就告辭了。至於那些貨車,也許過幾天就會被強行撤走。」我背過身去,絲毫不想和麻煩事扯上關係。
「好吧,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吧。我接下來要說的這些,在你看來一定是難以置信的,你甚至會覺得我是一派胡言,但我還是想請你耐心聽到最後。在這之後,要是你仍然不願幫忙,那我也就徹底死心了。我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反倒是你更叫人擔心啊。」小戶發出一聲嘆息,隨後便哽咽著,惴惴不安地說了起來。
「你可能也知道,我完全是出於個人目的才建了這座研究所。研究本身也不為直接營利,正常來說,這類研究應該是在大學裡做的。
「起初這裡還有幾個研究員,他們聽說有民間企業要大力發展基礎研究,都興致勃勃地趕來加入,有內部轉崗來的,也有外部應聘來的。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逐漸站到了我的對立面。因為他們奔著出人頭地,想要把這裡的研究結果拿到學會上發表或是寫成論文,而我卻不同意任何形式的對外公開。
「這座研究所是我為實現自己的夢想而建的,外界的評價如何對我而言都無所謂。那些研究員在乎的只有學術發表,而我始終都在反對這種想法。這樣的僵局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有人遞交辭呈離開了,隨後大家都紛紛效仿,就像雪崩一樣。唉,但現在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至於後續的研究,我就只好自己來做了。簡單來說,那是一項有關古生物復原的研究,但並不是那種把零散的化石拼接起來,再為它們添上肌肉和外表紋理的工作。讓滅絕的生物復活,這才是我的研究目標。
「呵,瞧瞧你這一臉嘲諷的模樣。這傢伙肯定是《侏羅紀公園》看多了,滿腦子都是些痴人說夢的事——你八成是這樣想的吧?這倒也沒錯,我確實從那部小說中獲得了很大的啟發。可如今克隆早已是稀鬆平常的技術,復活古生物也不再是那麼荒唐無稽的事了。
「事實上,現在日本的大學裡就有科研團隊在研究如何復活猛獁象,而這比復活恐龍要有優勢得多。
「一是有現成的細胞。猛獁象生活的時代距今也不過一萬年——另外也有幾千年的說法,人們不時會在西伯利亞的永久凍土層下發現它們冰封的遺骸。
「二是有現存的近緣種。如今的印度象和非洲象,都很有可能與猛獁象成功雜交。
「在實際操作中,首先要從冰封的猛獁象遺骸中提取精子。雖說人們還沒能用死亡體細胞的細胞核成功克隆出高等生物,但如果用死精子的細胞核讓活卵子受精,形成受精卵,倒是會相對容易一些。在這種情況下,就得用到現存的象的卵子。這樣一來,我們只需讓受精卵在象的子宮裡著床,就能孕育出擁有一半猛獁象基因的象了。要是再從這頭雜交象身上提取卵子,使之與猛獁象的精子結合,就能孕育出擁有四分之三猛獁象基因的象。如此反覆操作多次,我們就能得到一頭無限接近於猛獁象的象——這麼解釋的話,你應該能理解吧。
「相比之下,復活恐龍可以說是極其複雜的。
「首先,我們沒有現成的恐龍細胞。似乎有很多人都以為恐龍化石就是恐龍的骨頭,但實際上,化石中骨頭的成分早已被礦物質取代,留下的只有骨頭的形狀。其中當然還有些許來自恐龍身上的物質的痕跡,可我們無法通過這些還原恐龍的基因組。
「而且,當今世界也沒有現存的恐龍近緣種。恐龍的滅絕,已經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事了。即便當時有一些恐龍的近緣種得以倖存,如今它們也早就進化成完全不同的生物了吧。雖說現在的鳥類就是由一部分恐龍進化而來的,可鳥類之間尚且還有生殖屏障,鳥和恐龍雜交就更是天方夜譚了。
「《侏羅紀公園》中的科學家們用琥珀中的昆蟲解決了這些問題。如果琥珀中的昆蟲是吸過恐龍血的蚊子之類的吸血昆蟲,那其中應當也儲存著恐龍的dna。在故事中,科學家們從琥珀中提取出恐龍的dna,還原了恐龍的基因組。然而,這種方法在現實中卻很難行得通。因為琥珀中的恐龍dna早已支離破碎,而且我們也沒法保證其中完整地保留了一整組dna。從《侏羅紀公園》的設定來看,他們先是用超級計算機推測出恐龍dna序列中的缺失部分,最後用蛙的基因進行了補充,但就算我們真的用了這種方法,恐怕也無法讓恐龍復活。dna序列中的缺失部分佔了大多數,最後全用蛙的基因填補,這樣最多也只能得到一隻特徵奇怪的蛙啊。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想到了一個獲取dna的新來源。我總覺得,過去的想法太執著於骨化石和琥珀之類的有形之物。而死去的恐龍不一定都會變成化石,畢竟化石的形成也必須滿足特定的條件。於是,我開始思考恐龍的dna最有可能殘留在哪裡。
「答案很簡單,就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地層。人們能在比這更早更深的地層發現恐龍的化石,而晚於此時的地層中卻找不到它們的蹤影。因為恐龍這個物種就是在六千五百萬年前滅亡的。換句話說,在地球的歷史中,恐龍屍體最多的時期就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當時,全世界的地面上都是恐龍倒下的身軀,其中大部分都沒有變成化石,而是在腐爛和風化後成了沉積物,最終形成地層。
「除此之外,很多人都知道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地層中含有大量的銥元素。恐龍的滅絕和大量的銥元素——從這兩件事出發,我們就能得到這樣的構想:
「一天,一顆富含銥元素的巨大隕石撞擊了地球。隕石墜落後產生的衝擊波與熱量造成了大量生物的死亡,但隨之而來的全球氣候變冷才是恐龍滅絕的主要原因。隕石的撞擊掀起了無數沙土及隕石碎片,塵埃與灰燼遮天蔽日,最終導致氣溫驟降。越是體型大的動物,就越難以適應環境的劇烈變化,恐龍就這樣迎來了物種的終結。空中的雪花與富含銥元素的塵埃徒然飄落,覆蓋在它們的屍體上。
「於是,我便從世界各地找來了富含銥元素的地層的土壤樣本。當然,從單位含量來看,在這些土壤中發現dna的可能性比琥珀和化石還小,但含有銥元素的地層幾乎遍佈了全世界。我相信,只要有耐心,就肯定能從中發現恐龍的dna。
「我從世界各地送來的土壤樣本中提取出有機物,再進行分析,就這樣一個人默默地做著這項不起眼的工作。一年前,我終於從一個樣本中提取出了奇妙的有機物。
「那物質與dna極其相似,四種類似核苷酸的物質形成了它的雙螺旋結構。唯一不同的是,物質的成分中有大量的銥原子。
「但我決定忽視這個成分。畢竟這dna已經在富含銥元素的土壤裡埋了六千五百萬年,就算有一部分原子被銥原子置換,也沒什麼出奇的。隨後,我又繼續從那個樣本中提取了被銥原子置換的dna,開始嘗試複製。當然,複製出來的dna裡並不含銥。用正常的方法沒法複製出含銥的dna,而且恐龍的dna原本也沒有這種成分。
「我把複製出來的dna放進了由超級計算機控制的解析裝置,復原了其中70%的序列。這時的情況還與《侏羅紀公園》沒什麼區別。
「至於剩下的30%,就只能用現存的動物基因來填補了。可是,究竟哪種動物的基因序列與恐龍最為相似呢?這我根本就無從得知。但反過來說,只要是脊椎動物的基因,無論用哪種都差不多。你知道嗎?人和猿猴的基因相似度有95%,和鳥類的有82%,就連和魚類的基因相似度也有65%。明明是形態如此不同的生物,設計圖的相似度竟能過半,這雖然不可思議,卻也是不爭的事實。想到這些,我就不再為選擇哪種動物的基因而煩惱了。
「接著,我便將復原好的基因組移植到去除細胞核的雞蛋中。與恐龍蛋相比,雞蛋或許太小,但很多恐龍也並沒有我們所想的那麼大。而且在破殼而出之前,我們也不知道那會是哪種恐龍,糾結雞蛋的大小並無任何意義。因此,使用最易入手的雞蛋是很合理的。
「當然,移植細胞核需要在蛋殼上打洞,但在那之後,我就用透明的塑膠把洞蓋上了。這樣不僅能避免胚胎的形成過程受外界打擾,還能方便我平時觀察。我用了二十多個雞蛋。為這些蛋設定儲存溫度的事一度令我頭疼,最後我將這個溫度設到了三十七攝氏度。因為最近有研究認為恐龍是溫血動物,而如今溫血動物的體溫大都保持在三十五攝氏度到四十攝氏度。
「之後大約過了一週,那些蛋卻沒有發生一點變化。我以為自己失敗了,準備打退堂鼓,但又覺得蛋還沒開始腐爛,就決定再觀察觀察。你猜怎麼著?到了第十天,蛋裡出現了胚胎。那些胚胎的模樣與雞的胚胎完全不同。
「我們知道,所有脊椎動物從胚胎形成時開始,就會循著進化的順序不斷髮育。例如人的胚胎起初會有魚類那樣的鰓裂,隨後又會發育出兩棲類、爬行類的形態,最後才會長成哺乳類的樣子。我以為恐龍的胚胎也會經歷這樣的發育過程。
「然而,事實卻與我的設想背道而馳了。那些胚胎不斷髮育,逐漸顯現出我從未見過的形態。我沒能在胚胎上找到類似鰓裂的特徵,卻看到紅黑色的胚胎各處伸出了像是四肢的東西。整個胚胎近乎球形,上面長出了許多大小形狀各異的‘四肢’,有的像是人的手臂,有的如同鳥的羽翼,還有的又似是飛魚的鰭。所有的‘四肢’都在自顧自地扭動著。
「光是那幅情景就已經叫人作嘔,可怪事還不止於此。那些胚胎上還長出了眼睛。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每個胚胎上的眼睛數量各不相同。這可真是太奇怪了。正常來說,恐龍應該也和大多數脊椎動物一樣,只有兩隻眼睛。當我發現那些眼睛似乎已經有了視覺功能時,我就感到更加喪氣了。每當我開啟保溫器,那些眼睛就會滴溜一下轉向我,然後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我要是左右晃動身體,它們的視線也會隨之而動。除了數量,每個胚胎上的眼睛形態也大有不同。有的是裸露在外的眼球,有的又如同人眼一般,還長著眼瞼和睫毛。隔著蛋殼上的觀察窗,一團東西死死地盯著我的臉,還時不時地眨眨眼睛——你能想象這種畫面嗎?老實說,我當時覺得挺恐怖的。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情況突然變得格外詭異。
「有一天,我開啟保溫器後,發現有一個傢伙已經破殼而出了。那玩意兒就像軟體動物一樣軟塌塌地扭動著,眨巴著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幾根足肢的運動看似互無關聯,其實移動起來還怪靈活的。
「我又去檢視了其他蛋的孵化情況,結果令我大吃一驚。所有蛋殼都已經破了,蛋裡要麼是空空如也,要麼就只剩乾癟的死胎。顯然,這些胚胎早就被最先破殼的同類吃掉了。
「那時,我就已經發現這生物絕不是什麼恐龍。可你若要問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也完全摸不著頭腦。我把那個破殼而出的傢伙挪到了一個比之前稍大的箱子裡,給它餵了些雞蛋。蛋類的營養價值很高,而且保溫器中的蛋裡,蛋黃和蛋清都一點也沒剩,所以我想它應該能吃雞蛋。
「那生物長得特別快,一週以後就已有拳頭大小了。全身長了好幾處嘴,位置和眼睛毫不相干,嘴裡全是刺針一般的尖牙利齒,密密麻麻的。我立刻覺察到它大概是食肉生物,就往箱子裡放了一隻小家鼠以作試探。轉眼之間,那鼠便被它咬掉了頭。
「除了攝食,那生物就幾乎沒什麼動靜了,只是時不時地會扭動一下身體。不過,它那對酷似人類的眼睛倒是總在滴溜滴溜地轉個不停。尤其是在我靠近時,它就會一直盯著我,彷彿要把我全身上下打量好幾遍。當我做起細緻的手工活時,它就盯得更死了,彷彿要用視線把我穿透一般。從形態和動作來看,那生物應該沒有外骨骼和內骨骼。幾根足肢裡也沒長骨頭,總是軟綿綿的,可我只要稍微開啟箱蓋,那些足肢就會像鞭子那樣充滿韌性,蹦跳著想要逃出箱子。我本想把它拿到手中仔細觀察一番,但擔心它會趁機逃脫,便作罷了。其實,光是要在每天投餵小家鼠時小心提防,就已經耗費了我不少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