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測試過那生物的環境適應能力。測試的結果相當可怕。無論是零下四十攝氏度還是一百攝氏度,那生物的活動情況都一如往常。除此之外,空氣中的成分和壓力也對它毫無影響。就算把它放進實驗艙裡,對艙內減壓抽真空,也只能讓它暫時無法動彈,一旦回到正常的氣壓環境,它就能立刻甦醒過來。但我發現那生物的身體同樣也由有機物構成,只要將其中一部分組織暴露在幾百攝氏度的高溫或含有強效化學藥品的環境下,細胞就會遭到破壞。
「那天,我覺得有點疲憊。把小家鼠放入箱中之後,我在給蓋子上鎖時,動作稍微慢了一點。大概是下意識地以為那生物肯定會只顧著捕食小鼠吧。
「結果它瞧都沒瞧那鼠,就以驚人的速度把蓋子撞飛了。我手忙腳亂地想要將它按住,可那已然有手鞠球大小的生物一衝我齜牙,我便不由得猶猶豫豫地縮回了手。那生物發出了宛如年輕女性慘叫的聲音,隨後就像疾風一般,沿著牆邊跑走了。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和那生物一同生活了。雖然知道這麼一隻對我絲毫不親近的食肉生物會帶來極大的危險,但我從未想過要逃離這裡或請求外部支援。因為我很清楚,即便今後繼續研究含銥元素的地層,也不見得能再遇上如此幸運之事。而且,一旦我將此事告與外部人士,就會有來路不明的大學或國立研究機構將那生物連同各種土壤樣本一併帶走。而我一心只想親自將這個研究繼續下去。
「第二天,我發現自己飼養的近百隻小家鼠全都不見了。養鼠的箱子是被咬破的。那種硬質塑膠的材質,實在不像是小動物——而且是軟體動物能弄破的,但研究所四處的角落都有吃剩的小鼠殘骸,這讓我確信那生物就是罪魁禍首。
「從第三天起,兔子、貓和狗等體型更大的實驗動物也接連消失了。我為了確認那生物的狀況,就蹲守在飼育室裡。等了二十多個小時也沒見有什麼動靜,我不由得犯起了迷糊。就在那時,一團紅黑色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闖進了我的視野。
「轉眼之間,它就已經覆在狗籠上了。伴隨著一陣巨響,狗籠便被碾壞。狗發出高亢的吠叫聲,爬出籠子,正欲逃走,卻在與那生物擦身而過的瞬間失去了前肢和部分胴體。狗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恐怕還沒來得及發覺自己的身體已然殘缺不全,就那樣‘咚’的一聲倒在原地,拼命掙扎著想要奔跑起來。不可思議的是,狗身上幾乎沒有流血。我沉浸在驚愕之中,還沒回過神來,那生物便又迅速折返,將狗的後肢和下半身吃了個精光。剩下的,就只有眼神哀傷的狗臉和胸脯了。由於下手極為嫻熟迅速,即使肢體已經斷裂,狗也幾乎沒有出血或休克,像是還留著一口氣。它似乎終於覺察到不妙,露出了齜牙咧嘴的威嚇表情。只不過,在那生物第三次從它身邊經過之後,躺在那裡的就只有少許毛髮和碎骨了。
「吃完狗以後,那生物就開始死死地盯著我。它抖動著無數的足肢,滿是尖牙利齒的口中不停地淌著黏液。
「我已經完全放棄了抵抗的念頭。親眼見過那生物攝食的情景以後,我就料到自己絕無倖存之機。不過,它只是在一個勁地打量著我,十分鐘後就跑開了。
「在那之前,那生物或許還對我有些警惕,根本不願意露面。但自那以後,它就開始在我面前大搖大擺地現身了,好像一點也沒把我放在眼裡。幸好有這樣的機會,我才能不慌不忙地觀察它的生存狀態。那生物每天攝食一次,每次都會吃掉一隻實驗動物,而且是先從體型小的動物開始獵取。貓早就被它吃完了,小型犬也一隻不剩,之後它便吃起了日本獼猴。猿猴現在還剩兩隻,此外還有五隻大型犬和豬。研究所裡體型最大的動物就是我了。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一週裡,我還能保持自身的安全。既然那生物已經放開了膽子,我便也壯著膽子觀察起它來了。
「那傢伙是夜行性的,夕陽一落就開始活動,朝陽一齣就會停歇。令人不快的是,它似乎把我的床當成了自己的睡鋪,一到早晨便要把我擠開,鑽進被窩裡。說來奇怪,我從沒見過那傢伙排洩,它簡直像是把吃掉的獵物全都變成了自己的血肉,一點也沒浪費。實際上,也只有這樣的想法才能解釋它為何生長得如此之快。不僅是動物,就連我從世界各地收集的含銥土壤樣本也成了它的腹中之物。而且在那之後,它的生長速度又加快了許多。據我猜測,土壤中的銥元素或許發揮了某種催化劑的作用,可以讓那傢伙從無機物中獲取養分,就像植物進行光合作用一樣。
「那生物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沒有痛覺。它總是以極快的速度四處亂竄,弄壞了不少欄杆和玻璃,周身都是那些碎片割出的大口子,暗紅的體液也噴灑而出。儘管如此,也沒見它擺出過什麼痛苦不堪的樣子。
「見此情形,我就考慮把那傢伙的軀體樣本弄到手。方法很簡單,就趁那生物熟睡之際,把它身體的一部分剜下來。最開始確實需要點勇氣,但實際操作時,我只用一把手術刀就很輕鬆地完成了任務。我切下了一塊直徑約二十釐米的肉塊,傷口處流出了大量的暗紅體液,那應該就相當於它的血液吧。不過,那生物倒是絲毫不見虛弱。
「若用肉眼來看,那肉塊上並沒有什麼像是組織的東西,只不過是一坨紅色的啫喱。把它拿到顯微鏡下觀察,我才發現肉塊由形似細胞之物構成,但形態上尚未分化,無法辨別其中是否含有肌細胞或神經細胞。但我還是勉勉強強地在肉塊各處看到了似是發育中的骨細胞的痕跡。我對那看似骨細胞的東西進行了分析,發現了一件極其有趣的事。
「那骨細胞的主要成分竟然是銥,這實在是出乎意料——因為脊椎動物骨骼的主要成分應該是鈣啊!這時,我腦海中便開始將各種資訊匹配在一起,就像在拼拼圖一樣。
「那些銥應該是從研究所的土壤樣本中攝取而來的吧。問題是除了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地層,這裡幾乎沒有別的東西含銥,可那生物的身體組織的主要成分卻是銥。按理來說,那樣的生物是不可能存在的——我是說在這個地球上。
「致使恐龍滅亡的隕石來自何處,這我並不清楚,但我能肯定其中的確含有大量的銥元素。假設那生物是同隕石一起來到這地球的,那它身體裡有一套吸收、利用銥的系統就算不上什麼怪事了。這也就意味著我復活了一個來自地球外的生命體,雖然我對此毫不知情。
「這可是一件轟動世間的大事。我所克隆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恐龍,而是外星人。這讓我憂愁了起來。我該拿它怎麼辦呢?就算是幾千萬年前就已經滅絕的生物——假如是恐龍——我們倒還能大致預想出它們的生存形態,而且它們與現存物種之間也還有很多共通之處。但地球外的生物就不一樣了。無論是它的生存形態還是生存能力,我們都一無所知。就連它究竟能長到多大,也完全是一個謎。那時,那傢伙的身體長度就已經超過一點五米,體重也有七八十千克了。說到底,這裡明明沒有足夠的銥元素供它形成骨骼,我也不明白它為什麼還活著。而且從它攝食實驗動物的量來看,它的生長速度也是非比尋常的。如果這傢伙跑到外面開始自行繁殖,沒準兒會對自然環境造成無法彌補的破壞。像這種開放式的研究所總歸是管不住它的,所以我決定把那生物給處理了。反正我已經將它的基因樣本另行保管,之後只要找一處與世隔絕且戒備森嚴的實驗所繼續試驗就行。
「為了處理那生物,我從公司總部那邊弄來了大量的廢液。一種是廢鹼液,另一種是有機溶劑。廢液的話,得來幾乎不費什麼成本,還能免去他人無謂的揣度。保險起見,我便把那兩種廢液放置在荒山上。萬一那生物真在這屋子裡繁衍了後代,逐一消滅難免會有遺漏,還是連同整個建築全都摧毀來得更安全。
「那天夜裡,那傢伙剛從我床上下來,就吃掉了最後一隻大型犬。再過一天就該輪到我了吧。要是我逃了出去,那它又會怎麼做?是會靜靜地待在這裡等我回來,還是會跑到外面去呢?
「我把一個水缸搬到了床邊。以前是用來養熱帶魚的,魚死了以後就一直閒置著。水缸的大小足夠讓那生物淹沒在裡面了。我往缸裡倒滿了廢鹼液,然後就在房間的角落裡屏息等待著。
「也許是太疲憊了吧。我明明那麼緊張,卻還是不由得打起了盹兒。等我睜眼醒來,太陽都已經出來了。
「那生物好像釋放了什麼氣體,整間屋子都瀰漫著一股難聞的臭味。我用手捂住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不知是不是平衡感出了問題,我感覺整個房間都彷彿在旋轉,但還是強忍著噁心,向著床那邊爬了過去。
「那傢伙一旦入睡,就得等到夜幕降臨之後才會醒來。我拼命地做著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心還是怦怦直跳。視覺也變得不太正常,還出現了好幾次上下顛倒的錯覺。那生物該不會是已經憑本能覺察到危險,釋放了某種致幻物質吧。我這樣想著。
「我閉上了一隻眼睛,眯起另一隻來鎖定焦點。可朝陽還沒完全升上中天,我怎麼也看不大清。我伸手摸索了一番,確定那就是怪物的軀體之後,就直接那麼一使勁,把它推向了水缸。即使在那之後,我的手掌仍能感覺到一股令人厭惡的餘溫。那傢伙的身體掂量起來也比我想的更輕。
「起初它還撲通撲通地奮力掙扎了一會,沒過幾秒就消停了。畢竟是在睡夢中被人偷襲的,想來也沒有多少反抗的機會。
「我也再沒有力氣去確認那生物的死活了。全身的乏力和不適感都達到了極限,我已經頂不住了。然後,我就那樣倒在了廢鹼液濺過的床上,失去了意識。」
此時,小戶的話並未讓我完全信服。然而,他那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卻有一種真相在拉扯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我向房間裡的水缸附近走去。假如這就是他剛才說的水缸,裡面就肯定淹著那隻怪物。雖說也取決於廢鹼液的強度,但水缸裡興許還留著些許痕跡。
「我醒來以後,發現全身都是形如潰瘍的傷。神奇的是,我並不覺得痛。可渾身都沒勁,什麼也幹不了。我望向窗邊,才發現太陽已經在落山了。我又朝水缸里望瞭望,想看看那生物怎麼樣了……那水缸裡現在還裝著廢鹼液,你可要小心一點。」小戶指著我正在靠近的水缸說,「結果在水缸裡發現了我絕不願見到的東西。」
從門口照進來的夕陽已然如燭光一般,我必須把頭伸到離水面很近的位置,才能看到淹在水缸裡的東西。一股危險的氣味撲鼻而來。液體裡淹著一個模糊的暗影輪廓。
我突然意識到那輪廓的本來面目,「哇——!!」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差點沒把水缸打翻。
「可惡。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偷換的啊。」小戶空落落地說道。
水缸裡淹著一具人類的屍體,而且幾乎只剩骨頭了。
「這、這不是人嗎!」我尖聲說道,「你把人淹進廢鹼液裡了?!這個人是誰啊?!」
「就是我。」小戶回答。
「我被換進去了。」他指了指水缸,又指了指他自己。「是那生物乾的。」
「你在說什麼啊?!我得趕快聯絡警察才行。」我動身準備離開。這時,眼前的房門就關上了,整個房間都被籠罩在一片柔光之中。那光不如熒光燈那般清亮,縹緲得像螢火蟲似的。
「沒時間通知警察了,那生物很快就會醒來。要是你怎麼也不願相信我,就請看看這個吧。」小戶的話音剛落,桌子就「轟」地被掀翻了。
我回頭一看,那副情景簡直叫人不敢相信。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小戶是坐在椅子上的。但其實他的身體就長在地板上。地板上隆起了一座高約一米的「火山」,小戶的上半身就接在那「火山」頂上。
我驚得直瞪眼,連嘴也忘了合上,唾液都要滴滴答答地淌下來了。
「也難怪你這麼驚訝,看來我還是得多解釋幾句。這並不是真正的我,你剛才也已經看到,真正的我已經沉在水缸裡了。現在和你說話的這個人,只能說是一個拙劣的複製品。在這之前我也說過,我在復活那生物時,用了現存的脊椎動物的基因。那個脊椎動物就是人類——對,我用的是自己的基因。」
我癱坐在那裡,抬頭望著眼前這個怪物。直到剛才,我都還以為他就是小戶。
「我就像是生物身上長出的疣。」小戶——應該說是長得像小戶的傢伙繼續說道,「那傢伙應該就是趁真正的我睡著時,偷走了我的記憶吧。我不知道它為什麼要這樣幹。說不定這生物遠比它看起來狡猾,即便對現今時代毫不瞭解,在短暫地觀察過我之後,就能看出人類或將成為它眼下最難對付的敵人。也許它製造出我這樣的複製品,就是為了繼續解析人類的思維和生存狀況吧。」
我挪了挪自己的身體,想要儘量遠離這個傢伙。
「你這樣做也只是白費功夫。你已經進到那傢伙的內部來了。雖然獵物早就被吃光了,但在那之後,那傢伙仍在不斷長大。在這地球上,沒有內骨骼結構的生物終歸要被自身的體重壓垮,所以體型到達一定大小之後就不會再長了。如果沒有大量的銥元素供它形成骨骼,那傢伙應該不用多久就會停止生長。不過,這個問題早已被它克服了。它吞食了這整個建築,把它變成了自己的內骨骼。」
地板軟綿綿地翻騰了一下。
「這屋子的內外都已經被那生物的組織所覆蓋。你沒發現嗎?整間屋子裡幾乎沒有傢俱。其實,原本的傢俱和實驗裝置並沒有消失,它們都被埋在堅硬的組織之下。」
整個房間都開始軟綿綿地變形,小戶的身體也在有規律地跳動著。
「你趕快動身吧,已經沒有時間了。等那傢伙完全醒來,我就沒法繼續維持自己的人格了。那傢伙絕不會和人類共存的。當時在太古時期,它就是為了統治這個地球,才會和隕石一同落下來的。」
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可我早已口乾舌燥,並沒能讓嘴唇溼潤起來。「你怎麼知道呢?就算你剛才說的是真的,那也應該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事啊。」
小戶暗暗地笑了。「我就是知道。我和這生物的神經纖維是相通的,總之就是一種有線連線。只有在這生物甦醒前的幾分鐘裡,我才能擁有自己的意識。在最後的幾秒裡,那傢伙會用自己巨大、邪惡又瘋狂的意識將我的內心打得粉碎。那會為我帶來極度的痛苦,但也是唯一一個能夠窺視到它狂暴內心的機會。我幾乎可以斷定,這傢伙原本就已經在六千五百萬年前統治了地球。一看就能知道,缺乏銥元素這種小問題根本不足以讓它毀滅。至於那之後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許它又漸漸地進化,最終隱沒在地球的生物圈中,或是重返宇宙空間了,又或者說……」小戶皺起眉,呻吟了起來。「已經到頭了。你想想辦法,從這裡逃出去吧。好在這傢伙身上有人類的基因,要是原來那副模樣,不管用火還是化學物質,甚至是人類所有的攻擊辦法對它來說都不疼不癢。但現在,這傢伙身上也有人類的弱點。快用那些廢液……把它給……」小戶強忍著痛苦,才總算吐出了這幾句話。隨後他便翻起白眼,衰頹地仰身倒下去了。
牆壁開始像脈搏一般跳動。
我彷彿被恐懼籠罩,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來,想把門撞開。
「不行……」頭的上方傳來扭曲的聲音,「要是那樣做,還沒等你出去,它就會完全醒過來了。」
我抬頭一看,是牆壁上凸起的雕像在說話。那雕像長著一張小戶的臉。
「剛才和你說話的那個模擬腦也不能用了,被這棟建築的神經網路吞噬了。」那雕像露出了苦相,說,「那生物已經通過模擬腦發現你了。現在,一切的成敗都只取決於時間。一定要搶在那傢伙行動之前把它了結了。至於這門,我會幫你……」小戶的雕像無力地垂下了頭。這時,緊閉的門緩緩地開了。
我輕手輕腳地向玄關走去,生怕那怪物受了刺激。
正要經過那幅戲仿《吶喊》的畫時,就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身上頓時沒了力氣,尖叫了起來。兩腿發軟,只得癱坐在那裡。
「小點聲。」一個聲音掠過耳邊,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你沒發現嗎?整個走廊都開始收縮了。時間已經不剩多少了,快去吧。」那隻抓著我肩膀的手是從畫裡伸出來的。畫中那張扭曲的嘴聲嘶力竭地說道:「要是失敗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無論是你,還是人類的命運。記住,一定要把它幹掉……否則它會孕育出上千的幼崽……」
我甩開那隻冰冷的手,沿著不斷蠕動的通道向出口爬去。雙腿都不聽使喚,根本站不起來。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荒山的背後,大片的晚霞蔓延開來,就像尚未燃盡的火。
我一衝出門外,就想沿著來時的路飛奔回家。
「求你了,別逃。」門口的嘴唇說話了,「你就是最後的希望。只要啟動了那山上的貨車,就還來得及。要是錯過今天,那就麻煩了。一定要把它扼殺在這裡。」
向前走了十米左右,我便回過身來。此時,整個研究所彷彿都在瑟瑟發抖。一陣陣木材之間摩擦的尖銳聲響震耳欲聾。不對,不只是這個。遍佈那怪物全身的無數的疣也在嘶吼著。每一個疣上都長著小戶的臉,有幾個看著還算正常,但大多都有些缺陷。但不管是哪張臉,都痛苦地擰作一團,放聲吶喊著。
我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景象,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下定決心,拔腿向荒山跑去。
荒山的另一面有一條規整的登山道。不過從研究所所在的這個窪地出發,倒也能徒步爬上山頂。估計連五分鐘都用不上吧。
沙地的斜坡一踩就會嘩啦啦地塌陷下來,我拼盡了力氣才終於爬上去。雖說是荒山,可山上到處都是小灌木叢,每每從中走過,那些枝葉就會劃破我的衣服和皮膚。但我也沒有在意這些,一心只顧著焦急——總之必須趕快想辦法把那怪物給收拾了。那個小戶雖是初次見面——不對,他早就已經死了,確切來說應該是從未見過吧——可一想到他變成了疣繼續苟活,我就不由得可憐起他來了。我想讓他早點解脫。再說那怪物的目的可是統治地球啊。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能再讓任何人犧牲了。棘手的是,那傢伙早已知曉我的存在,小戶說給我的計劃也被它聽得清清楚楚。反正現在必須咬緊牙關搏一把,否則我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我全身都在冒汗。手腳好像也沒了力氣,逐漸萎軟下來。我聽到自己的肌肉在慘叫。
我回想起剛才看到的研究所的模樣,用恐懼驅使自己繼續向前。黃昏之下,一個巨大的黑東西正要站立起來。那形狀既似人,又宛如一隻四足獸,總之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未知之物。建築上的玄關逐漸變幻成嘴,上面有兩隻眼睛不斷地眨著,像極了人。那東西明顯是在盯著我看,實在是駭人。它全身的每一個凸起物上都有一個小戶叫喊著沒完,那聲響幾乎要將我的耳膜撕裂。
還剩二十米就能爬上山頂的平地了。可斜坡卻更陡峭了。我連站都站不穩,只得手腳並用地爬行,這才終於爬到頂。紅色的貨車就在眼前幾米之外,藍色的那輛在它的對面。我吁了一口氣,回頭轉向窪地,想要找準貨車下山的位置。
巨大的黑東西闖進了我的視野,就在眼前大約兩米的地方。
那形狀既似人,又宛如一隻四足獸,總之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未知之物。它的身上早已沒了建築物的痕跡。痛苦掙扎的足肢變得更多了,從形態來看,正面那條格外龐大的應該是它的前足或手。原本的玄關已經完全成了嘴的形狀,裡面冒出無數尖利的牙齒,數量還在不停地變多。汙水一般的唾液從嘴的深處湧出,滴滴答答地淌著。嘴上方的兩隻眼睛極像人類,卻眨都不眨一下,死死地盯著我。全身凸起物上的小戶仍在叫喊個沒完,聲音震天撼地。
我感到毛骨悚然,彷彿體內的血都被凍住了。汙物從我全身的孔竅滿溢而出,喉嚨的深處隱約傳來宛若孩童痛苦哭喊的聲音。神奇的是,我竟一點也沒覺得腿軟。整個下半身都完全僵住了。它是一直隱藏著自己的氣息,跟在我後面嗎?還是一口氣從窪地那邊跳上來的?無論如何,這都叫人難以置信。
「轟——」怪獸咆哮起來。荒山劇烈地晃動著,像地震一樣。巨大的音壓掀起狂風,把我的衣服颳得獵獵作響,被劃破的地方又裂出了更大的口子。
這怪獸也許是想用叫聲來威嚇我。不過,它的吼聲帶來的衝擊反倒讓我清醒過來了。
我衝進了紅色的貨車,車鑰匙就插在上面。我用顫抖的手擰動了車鑰匙。
可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慌亂了起來,又擰了一次車鑰匙。引擎絲毫不見動靜。我遇上了阻礙——是電池用光了?引擎出了故障?還是單純的電氣系統短路?又或者是怪獸的超能力所致?
我跑出了貨車。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只能逃離這裡去求救。
那怪獸已經將前足邁到了山頂的平地上。它的身形過於龐大,我甚至無法在傍晚的微光中看清它的整個輪廓。
「轟——」
地面搖晃了起來。不行,我逃不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每一張小戶的臉都擰作一團,痛苦地吶喊著。
怪獸又向前走了一步。這時,它的腳猛地陷進了地面,而它下方的土沙也開始崩塌。怪獸就這樣被山體滑坡帶到了約十米開外的位置。
這也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這麼一來,我就稍微有點時間了。但也不過幾秒鐘而已,逃跑是來不及的。
我「哧」的一下解開了領帶,又掏了掏口袋,取出火柴來。可它們已變得汗涔涔的,怎麼也點不燃。
怪獸的前足又邁上了平地。
我終於點著了火,將它湊到領帶邊。煙霧很快就起來了,有一股化學纖維燃燒的難聞氣味。小小的火焰逐漸在布料的表面蔓延開來。我把領帶扔到了貨車的駕駛座上。火勢倏地變小了。可我也沒空光顧著這個了。我鬆開了手剎,把變速桿掛到了空擋。隨後便衝出車外,使出渾身的力氣,想把貨車推出去。
「嘿啊啊啊——」我大喊起來。
「轟——」怪獸用咆哮聲蓋住了我的叫聲。
貨車紋絲不動。怪獸的一條足肢已經伸到了我的身旁,另一條足肢正從上方向我迫近。這時,地面流動了起來,怪獸和貨車也跟著流動了起來。我急忙從這股土石流中逃脫出去。
那怪獸拼命地想站穩腳跟,卻被貨車撞擊,沒能穩住,結果越落越快,滾下了斜坡。貨車不斷地翻騰,在怪獸身上撞了好幾下。隱約之中,好像還有什麼東西飛濺了出來。最後,怪獸和貨車都摔到了窪地上。起初的一兩秒還不見動靜,可不過在轉瞬之間,怪獸就把貨車甩飛了。它又仰起頭來,死死地盯著我,嘴裡噴灑著液體,也不知是體液還是唾液。「轟——」的一陣咆哮之後,便又邁向了荒山。
那怪獸身上閃耀著光。看來貨車裡的火一直在悶燒。有機溶劑淋遍了怪獸的全身,這回終於把它點著了。
火焰中的怪獸胡亂地揮動著它無數的足肢,火星四濺,像美麗的煙花。它身上各處的表皮都膨脹得破潰了,體液從中噴薄而出。每一個疣都在痛苦地扭動。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我彷彿被那火焰勾去了魂,一直佇立在那裡。等我回過神來,火勢已然漸微,怪獸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一棟被大火燒塌的破房子。
在那之後,我連村公所和家也沒回,就直接奔向了城裡。出過那種荒唐事的村子,我一秒也待不下去。光是在地圖上瞥見那個地名,我就想朝它吐口水。
當時我兩手空空,錢幾乎都花在了旅費上。起初我心灰意冷,以為會在公園露宿一陣,還好進城當天就找到了一份包住宿的工作——從柏青哥店的客人那裡收購他們贏到的獎品。開始做這份工作之後,我才發現這好像也不是什麼違法的勾當。雖然感覺薪水遠不如村公所的差事,但我一點也不在意。我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係,只希望過上平靜的生活。
我住在柏青哥店旁的小出租屋裡。房間狹窄逼仄,但對我來說剛好夠用。屋裡的被子又薄又硬,散發著一股黴味。每天下班後,我就裹在裡面蜷成一團,渾身發著抖入睡。
自那以後,已經過去一週了。我沒日沒夜地擔驚受怕。唉,我怎麼沒用那輛藍色貨車上的廢鹼液把大火之後的餘燼處理掉呢?我怎麼就那樣被嚇跑了呢?當時那幅景象看起來確實是燒得什麼都不剩了,可我也不敢打包票。畢竟那可是真正的怪獸啊。
今天回出租屋時,從請病假的鄰居那裡聽說了一件怪事。從兩三天前起,每到傍晚就會有一個面帶病容的男人來找我,年齡四十歲左右。住在這種地方的人有很多是為了逃債,鄰居也很機靈,便跟他說我已經搬走了。可即便如此,那個人仍會每天過來,嘴裡如蚊子一般嗡嗡道:「那個男人不在嗎?他為什麼沒有守約完成任務呢?」
這也難怪小戶對我心懷怨憤。我確實拋棄了自己的使命,半途而廢了。我不僅辜負了小戶,還拋棄了全人類的命運。
不,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自那以後已經有一週了,但這個世界還依舊好好的。也許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順利,只需那場大火就足以將怪獸燒死了。那我就算是拯救世界了吧。
今晚我也對新聞報道格外關注,看看有沒有什麼世界末日將近的跡象。
「今天全天天氣較為穩定,預計將持續到週末,屆時到訪旅遊度假勝地的人數或將增多。」隨後,主播便不緊不慢地開始播報新聞。「下面是一則火災訊息的追蹤報道。一週前,位於一個人口稀少的山村的研究所內發生了火災,當時現場存有多個疑點。」主播念出村名之後,電視上就放出了警察和消防員們在現場調查的影像。我感到一陣反胃。「今天下午,火災現場發現了一名男性的屍體。」是嗎?他們找到了啊。我怔怔地想著。這樣也好,這下他終於能瞑目了吧。
我鬆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透過窗戶,眺望著城裡的夜色。這房間明明在三樓,可小戶卻像壁虎一樣緊緊地貼在窗玻璃上。他的臉上倒沒什麼怨氣,滿是怪笑,看起來又像是有些失望。
我定定地望著他,彷彿被凍住了一般。這時,耳邊又響起了電視裡的新聞播報聲。「據調查發現,這名被燒死的男性是村公所的職員……」主播念出了我的名字。「警方認為此次火災存在人為縱火及殺人的可能性,將繼續進一步的調查。下一則新聞是……」
可惡。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偷換的啊。
緊貼在窗戶上的小戶咧開嘴笑了。嘴裡是數不清的尖牙利齒,宛如刺針。
出租屋那髒乎乎的牆壁開始像脈搏一般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