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神的眾子來侍立在耶和華面前，敵對者也來在其中。耶和華問敵對者說：「你從哪裡來？」敵對者回答說：「我從地上走來走去，漫遊而來。」
（摘自《約伯記》）
眼裡傳來一陣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深處扎。
這硬生生的疼痛差點就要讓我清醒過來了。我好不容易才讓疼痛緩解下來，正要返回那個舒適的沉睡之國，可沒過幾秒，我就意識到這樣做只是徒勞。疼痛的感覺依然厲害得叫人無法忽視，但遠不至於讓人昏厥過去。
我與痛苦搏鬥著，眼睛逐漸睜開了一條縫。這時，我發現窗簾被拉開了一半，陽光都照了進來。正午的猛烈陽光迎面打在我的臉上，我所感覺到的疼痛正是來自這過分炫目的光。
我正要伸手拉窗簾，想擺脫這種刺眼的感覺，可手臂卻不聽使喚。
我還要繼續睡覺，誰都別想叫我動一下！
手臂上的肌肉彷彿放出了這樣的話。
我試著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感到全身都很疲憊。這也是家常便飯的事了。隨後，我又試著伸了伸手。
我的手是機器做的，所以根本不會覺得累。只要有命令，就會一直運作下去，直到壞掉為止。
手臂雖然伸得筆直，卻沒能碰到窗簾。發緊的肌肉在轉眼間就鬆弛下來，無力地垂落在床上。空氣中揚起了些許灰塵。
我發出了一點聲響，也不知算是嘆息還是呻吟。空氣中又揚起了些許灰塵。
我的全身好像都在為重返夢境而反抗著，到處都不聽使喚。明明要睡回籠覺，也得先把窗簾拉上才行。
這種無法入睡，又不能起身把窗簾拉上的狀態就這樣持續了半個小時，然後我才終於拖著自己的身體，從床上爬到了窗戶附近。剛拉上窗簾，房間就重新回到了溫柔舒適的黑暗之中。方才被刺眼的光線淹沒的景象逐漸浮現在我的眼前。鼠灰色的牆壁、卡其灰的地板和散落在地上的零碎物品。在它們拼成的背景之上，有綠色的殘像在我的視野中發狂般地亂撞。
我又呻吟了起來，想以此刺激自己已然麻痺的感官。
窗簾的縫隙依然漏進了黃色的光束，雖然沒有直接照在我的臉上，卻在房間裡投下了令人不悅的光影。光束中滿是細小的塵埃，急躁而無序地舞動著。
那塵埃並不是光束的產物，它們原本就在這個房間裡飄浮著。而我則置身於這樣的空間中，呼吸著充滿塵埃的空氣。
光是想到這個，我就不由得咳了起來。痰和唾沫四處飛濺。空氣中的塵埃也在咳嗽產生的氣流和身體抖動的作用下飛舞起來。之後，我咳得更厲害了，蜷曲的身子都抽動了起來。肺部才剛癟下去，又馬上開始擴張，想要吸入新鮮的氧氣。可吸進的氣體一到支氣管，我就又咳了起來。估計是因為同時引發了吸氣和呼氣的反射動作吧。喉嚨深處漏出的聲音宛如尖銳的哨笛，胸腔裡總有一種鈍鈍的痛。
無數顆黯淡無光的星星出現在我的眼前。我調節了自己的呼吸，讓它變得又慢又淺，以免再誘發咳嗽。
我沉浸在自己如同呼嘯的呼吸聲中，聽見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窗邊的鐵路上頻頻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說來也是奇怪，起初我還很在意這轟轟隆隆的聲響，連晚上都睡不著覺，如今也不覺得它有多麼吵鬧了。這倒不是說我的耳朵變壞了。我的聽力在日常生活中是正常的。我只是給自己的心戴上了一層面罩，把電車的聲音從自己的意識裡排除出去了。這就好比人即便置身在喧囂之中也能聽到自己的名字，不過，我的情況和這個現象是完全相反的。印象中，這好像是叫「掩蔽效應」吧。
這棟公寓的租金很便宜。如果是早晨或晚間，興許還能聽見人們進進出出的聲響，吵吵嚷嚷的。但現在是白天，就沒什麼動靜了，只是偶爾能聽到路上的腳步聲。那聲音不急不忙的，很是從容。雖說是不認識的路人，可我卻感到羨慕。腳步從容的人，至少是心有餘地的。
大概是一直張嘴睡覺的緣故吧，我嘴裡渴得冒煙。我閉上嘴巴，用舌頭在口腔裡舔了個遍。黏膜很粗糙，像砂一樣。我閉上眼睛，又讓舌頭翻來覆去地打了好幾個轉。這下終於分泌出唾液來了，口腔裡多少溼潤了些。嘴裡變得黏糊起來，彷彿有糯米紙溶在了裡面。
還有一股血味。
說是血味，但血除了鹹味和微微的酸味之外，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讓人意識到這種味道是血的，其實是血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會把血的氣味從喉嚨帶到鼻腔。
我以為自己流了鼻血，就用手指重重地抹了抹鼻孔。指尖上只有少許鼻涕，並沒有血的顏色。但也可能是我的眼睛睜不太開，沒有看清吧。
我又檢查了身上的其他部位，看是不是有出血的跡象。
當作睡衣穿的運動服已經半年沒洗了，粘上了大片的褐色汙垢，到處都是青黑色的斑點，可我並沒有看到血跡。床上的毛毯和床單早已纏繞在一起，簡直是渾然一體，但上面也沒有什麼看起來像血的痕跡。
按理說，這下我就能放心地去睡回籠覺了。可不知為何，我心裡依然忐忑不安。
保險起見，我又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我用指尖攪了攪那濃濃的黏液，但也沒發現什麼異常。然後我又聞了聞，才發現自己的唾液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氣味。不過，那也不是血的氣味。
血的氣味不是從我嘴裡飄出來的，它已經在這個房間裡瀰漫開來了。
我捂住了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剛才醒來以後，我確實看過房間裡的樣子，但也只是用睜不開的眼睛瞥了一眼而已，很有可能漏掉了某些反常的情況。總之我得先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無論有什麼新發現，都不能亂了陣腳。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絕不能對房間觀察得太仔細。在做好心理準備之前，還是先回憶一下昨晚的情況吧。
昨天進到這個房間上床睡覺之前的事，我都還記得。這就意味著，在昨晚的最後一刻和今天剛開始的時候，我都還是這個我。那傢伙應該沒有機會出來惹事。
真是這樣嗎？說不定那傢伙趁我睡著以後，就不慌不忙地起來幹了什麼壞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躺回了床上。
這有可能嗎？
理論上也是有可能的，但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不不，話不能這麼說。就算以前沒有，也不代表今後就不會出現。況且，這種情況竟然是前所未有的，這本身就很可疑。即便那傢伙確實那樣幹過，可他只要瞞著我，那我也無從得知啊。
不過，現在光是躺在這裡煩惱，也不會得到什麼答案，只是浪費時間罷了。於是，我索性抬頭坐了起來，開始環視房間內部。
直接放在地上的電視播放著談話節目，但一直是靜音。我一直沒關電視，但這是有原因的。房間裡的熒光燈壞掉之後，我就直接用電燈泡來充當照明瞭，但燈泡沒法調節亮度，晚上關燈以後，房間裡就是漆黑一片。一旦身處黑暗之中，我就能清楚地捕捉到那傢伙近在咫尺的氣息，所以睡覺時，我總會用電視熒光屏的光把房間照得亮一點。電視節目主持人的臉會突然變紅變綠，這並不是節目本身的效果，而是接收機的問題。最近螢幕上已經完全顯示不出藍色了，能顯示出來的顏色大概也就只有紅黃綠三種。如果能穩定地顯示出影像，或許還能看到深棕色，但要是顏色的變化太劇烈，反倒少了些趣味。知覺過於敏感的人若是看到這樣的畫面，沒準兒還會突發痙攣呢。
電視螢幕的下半部分被東西遮住了，什麼也看不到。那裡堆了些泡麵的包裝盒、貼身的衣物和襪子什麼的。我用腳推了推電視前的雜物，結果馬上有一堆雜物咣啷咣啷地砸下來，把整個電視都遮住了。大自然總是喜歡耗能最小的狀態。的確理應如此。
我的目光從電視的位置出發，以螺旋形的路線一點點地檢查著房間裡的狀況。首先是方便食品的容器、脫下後就扔在一邊的衣物和雜誌堆成的荒野——這裡倒沒發現什麼異常。
房間一角的矮冰箱一直敞著門。說是冰箱，其實也只是用來放方便食品的。而且由於放得太滿，連門都合不上了。冰箱裡沒有冷凍室，只有一個小小的內建製冰盒，所以也放不了冷凍食品。
我下了床，站起身來。腳下響起了泡沫塑膠「啪嘰啪嘰」碎掉的聲音，剩下的湯汁好像都流到地上了。我從冰箱上拿起一本凹凸不平的大開本筆記本，封面上有幾個手寫的字：通訊記事本。
那傢伙興許會把自己做過的事寫在這個筆記本上。要開啟看一看嗎？我遲疑了。
再三猶豫之後，我將筆記本放回了冰箱上。雖說那傢伙有時也會寫些正經的留言，但多半都是叫人看不懂的東西。要麼是通篇的無聊廢話，要麼是根本不提任何要緊事，總之一點也不靠譜。而且，每次看過他的留言之後，我總會消沉得提不起勁兒來。如果要寫什麼讓人難以忍受的文章，他肯定是全日本最擅長的。在這種精神狀態欠穩定的情況下檢視筆記本上的留言，或許不是什麼穩妥之舉。
唉，可悲的是，在這個筆記本上留言是我和他之間唯一的交流手段。
不過，我有時也會心生疑慮。也許那傢伙無須借用這種方法，也能窺探到我的內心。但至少在現階段，他還沒有用其他方式來聯絡過我。
我拉起窗簾的下襬，望了眼窗外的情況。外面的世界被黃色的光芒籠罩著，空氣中生出了無數塵埃。路上的行人稀少，腳步遲緩。他們滿身都是沙塵，宛如生病的家鼠。
像他們那樣的人，怎麼會讓我心生豔羨呢？
一陣風吹過，把塵埃都捲了起來。塵埃穿過窗玻璃，直衝我的喉嚨和眼睛而來。喉嚨深處湧出一陣不適。我又想咳又想吐，在一堆垃圾中猛地伏倒在地，痛苦地掙扎著。我咳得很厲害，而之前扔在一邊的髒內褲卻模模糊糊地浮現在眼前。
我咬緊牙關想要站起來，可腿使不上勁兒，只得跪倒在地上。我就那樣爬到了水池邊，從水池裡摸出了扔在那裡的水杯，擰開了水龍頭。我直接用水杯接了水，忘我地大口喝著。咕咚咕咚幾下之後，大口的痰液就被我吐在了杯子裡。我的呼吸終於平靜了下來。
有股腥氣。
一看才發現，紅紅的液體順著手掌淌成了一道，從手腕那裡流進了運動衫裡面。黑色的汙漬逐漸擴散開來，連肩膀都有那種液體涼颼颼的感覺。杯底僅剩的一點水裡也泛著微微的紅色，裡面還長著許多短短的毛一般的東西。
恐怖的同時，一股怒不可遏的情緒油然而生，淚水也奪眶而出了。
為什麼我非得遭受這種事不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啊？！
我扶著水池的邊緣，把自己撐起來。這時，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一陣嗚咽聲從嘴裡漏了出來。隨後，當我看到水池裡的東西時，嗚咽聲就變成了尖叫。
水池裡有一隻被去掉鳥喙的鴿子，半身都浸在水裡。
「通常來說，如果是多重人格障礙，每一個人格大多都會有一個固有的名字。而他卻把另一個自己——就是他的第二人格，稱為‘敵對者’，或是乾脆叫他‘那傢伙’。而且，他只有兩個人格，也就是平時的他和那個‘敵對者’，之前也還沒有發現存在其他人格的徵兆。從這些情況來看，這個病例有些特殊，但多重人格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疾病，所以我原本是打算在下結論之前再觀察一段時間的。實際上，我們國家有很多醫生都認為多重人格障礙並不存在，他們會把這種症狀診斷為分離性癔症。換句話說，他們認為多重人格是由相信其存在的醫生引起的醫源性疾病。很多人都知道，醫生有可能引發患者的精神障礙。有醫生用催眠療法為患者製造了被外星人綁架的虛假記憶等，這都是比較有名的案例。
「總而言之，考慮到盲目的治療反而會導致病情惡化，我暫時沒有用藥物去幹預，而是專注於心理諮詢——並且在這個過程中極力避免任何誘導。」
我哭著擰開了水龍頭，水就那樣一直放著。池子裡的水氣勢洶洶地湧進排水口，細細的血絲如煙霧般在水中氤氳開來，在漩渦裡打轉。
我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便抓起了那隻鴿子。見它還在滴滴答答地流血，我的手就突然沒了力氣。鴿子又「砰嗵」掉進了水池裡，飛沫四濺。我的手被染得鮮紅。
那傢伙為什麼要讓我經受這樣殘酷的折磨呢？他是明知我喜歡動物，才要故意這樣做嗎？可他又是怎麼知道我喜歡動物的呢？肯定是已經對我的想法瞭如指掌了吧？
我搖了搖頭。這可是不堪設想的啊。假如那傢伙真的對我無所不知，那我就根本活不成了。雖然我只和他間接地接觸過，但我很確定，絕不能和這種人分享任何私事。
我盯著鴿子發了一會兒呆，沒過多久又想起了那個筆記本。那傢伙也許在上面留了什麼訊息。
我翻開筆記本，找到了留言的最後一頁。
嚇到沒有？！沒想到老子還能幹出這種事吧！等你睡著以後，老子就能為所欲為！沒想到吧？害怕了吧？嚇死你！你睡著以後，我就一直在外面晃盪。走夜路的女人都被我強姦了，一個接一個！警察馬上就會找上門了！警察會把你抓走。死刑，沒錯，死刑。你會被判死刑的。老子要讓你嚐嚐死刑的滋味。痛死你，痛死你，痛死你！你不想被弄痛嗎？我一肚子的怨氣啊。那是心臟三填充的問題。填充終將導致縫隙處的爆炸！角度差，360度。流出時電解質的驚人工作。觀測自律神經刺激不規則現象！青銅針穿過正中央後，末梢神經擴張形態出現變異。為什麼？如果季節不到四分之一，元素固定範圍內決定！！地球上不安感自轉週期高度人工衛星危險！印象強烈眼鏡。最終對數螺線擴張性。質樸剛健痙攣性致死基因複眼化排卵！你要變成恐怖的催化劑！復仇，復仇……
我不能害怕。要是在這時流露出恐懼心，那就正中他的下懷了。這道理我很明白，可我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這一頁的留言密密麻麻，寫的全是這種東西。文字大小不一，連換行的方式也很古怪。有時一行還沒寫滿，就突然跳到了下一行，空出來的地方又寫上了別的內容，叫人根本無法理解他到底寫了些什麼。
不管筆記本上有多少空白的紙頁，他每次總是隻用一頁，而且會用細小的文字把整頁都填滿。保險起見，我又翻了翻其他頁面，看看是否還有別的留言，但這次他也只寫了一頁。他似乎寫得很用力，中途還有幾處鉛筆芯折斷的痕跡。以前他用的都是圓珠筆，但他寫字實在太用力，筆尖不用多久就會被他弄壞，所以最近一直都在用鉛筆。
他寫在筆記本上的內容估計也不是真的，只是為了嚇唬我才那樣寫的吧。不過，這古怪的留言究竟是什麼意思啊？簡直和精神分裂症患者所寫的東西沒什麼兩樣。那傢伙還得了精神分裂症嗎？
要是那樣的話，那傢伙的部分異常舉動或許就不難理解了。如果那傢伙至今以來的所作所為——以我的名義給我的熟人家裡打惡作劇電話，在我打工的地方大鬧，把房間弄得到處都是汙物，還有像今天這樣在家裡放一具動物屍體——並不是出於惡意，而是疾病導致的，那我也許會考慮原諒他。一部分的我生病了，這個想法比認為「一部分的自己是邪惡的存在」要容易接受得多。
可這也就是說，他除了多重人格障礙，還有精神分裂症。這可能嗎？而且，要是他有精神分裂症，而我卻沒有，那就不合理了啊！多重人格當中只有一個人患上精神病的情況，真的存在嗎？難道說，我也有精神分裂症？
我試著審視了自己的內心活動。
倒是沒感覺到精神分裂症的徵兆。不過，精神分裂症可能也無法自行診斷。唉，至少我還沒有出現幻覺或幻聽的症狀，也沒有什麼脫離日常的妄想，沒有聽到過電波向自己搭話……覺得自己體內還有別的人格，這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異常，但這是由多重人格障礙引起的，而不是精神分裂症。
真是這樣嗎？
我對精神病幾乎一無所知，這樣說也毫不誇張。說不定，精神分裂症和多重人格障礙其實非常相似。
我嘆了口氣。
想太多也不好，總是為自己的精神狀態憂心忡忡，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現在還是應該樂觀一些。那傢伙才不是什麼精神分裂症。那只是他演出來的，好讓我信以為真。
為什麼？
為了嚇唬我。那傢伙一直以作弄我為樂。他大概是想讓我以為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不自知，或是要讓我為精神分裂症的事而苦惱，以此將我逼到絕境。
我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繼續這樣幹呢？如果告訴他我根本不會上當，也許他就會收手了吧。
我開啟筆記本，在他留言的後一頁寫了起來。
寫了這麼多字，真是辛苦你了。不僅如此，你還要在留言裡假扮成一個精神病人，想必也很不容易吧。當然，你確實有精神病。不，應該說我們都有精神病。不管怎麼樣，反正你在我這裡假裝精神分裂症也根本不管用，勸你還是儘早放棄吧。我非常清楚自己的精神狀態，實際上，對你的精神狀態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你和我都沒有精神分裂症的症狀。如果有問題，那也應該怪你性格極端偏激。你想在精神上摧殘我，好從中得到施虐的快感。而你也知道，你我本為一體。換句話說，你同時也是被虐的一方，你不僅有施虐的倒錯，也有被虐的倒錯。我絕不接納，也絕不會容忍你這種癖性。我既不是施虐狂，也不是受虐狂，不可能陪你玩這種遊戲。希望你今後不要再搞這種惡作劇了。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留言寫得實在是沒有說服力。我本想再加幾句，但又覺得寫得越多，我拼命掩蓋的恐懼心就越容易暴露出來。不在字裡行間露出馬腳，這才是明智的做法。
我在留言中提到自己對他的精神狀態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那完全是在說謊。我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心理活動。老實說，要不是他明目張膽地向我表露了敵意，即便是現在，我肯定還沒發現自己有多重人格。
當然，我早就發現自己的記憶存在一定的缺失，但我一直以為大家都是這樣的。我一直覺得，每一個人都不可能毫無間斷地記得一天從早到晚發生的所有事。所以，就算想不起昨天午餐吃過的食物或是最近一週的綜藝節目的標題，也很正常。
然而，我記憶中的空白其實是被那傢伙違法佔據著的。我說不清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他的確一直對我的人生糾纏不放。
我回想了一番，確實發現了很多奇怪的事。有時，我甚至會做出一些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事來。
明明是絕對不能遲到的日子，我醒來後卻發現鬧鐘已在無意中被按掉。明明是那麼珍視的戀人，我卻在無意中做了些惹她生氣的事。最嚴重的是，連我的備考複習也受到了干擾。原本應該掌握的內容，我卻絲毫不會。之後再確認日程表，卻發現那部分的內容早就應該學過了。不知不覺中，我的時間被偷走了。原本兩個小時的考試在我的主觀感受裡還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其餘的時間全都被那傢伙浪費得一乾二淨。那時，我還把這一切都怪罪在自己的性格和運氣上。
不過，在那傢伙公然向我發起攻擊之後，事情就發生了變化。我並不清楚他的意圖，或許是厭倦了以往那樣在我無意識的情況下偷偷摸摸地給我使絆的做法，又或許是覺得暴露自己的存在才能更有效地折磨我。但我很清楚，那傢伙對我絕無好意，而要避開他的攻擊，也是極其困難的。
這或許就像一場遊戲對局。但棘手的是，我不僅不知道如何獲勝，就連這遊戲的規則也毫不知曉。
我們的這場對局究竟是像將棋和象棋那樣，每走一步就會把各自戰略的一部分暴露在對方眼前，還是像麻將和撲克牌那樣，要將自己的博弈策略隱藏到最後一刻？
不對，最壞的情況或許是我對那傢伙的佈局思路一概不知，自己的手牌卻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底，而我連確認自己所處的狀況都無從下手。搞不好，就在我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那傢伙就一直在監視著我意識的流變。假如那傢伙對我的一舉一動都心中有數，那我就沒有任何勝算了。即便我想到什麼能把他關起來的好主意，他也能在同一時刻獲知我的想法。而他反倒在我不知不覺中搞些鬼把戲，幹盡壞事。
但我仍然還有一線希望。在他的意識覺醒之時，我的意識就會陷入沉眠。同樣地，在我的意識清醒之時，他的意識可能正在沉睡。我這樣說是有根據的。假設那傢伙能窺探我的意識，他的舉動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朦朦朧朧、耐人尋味，他肯定會讓我看到更直白、更明確的證據。因為這樣才能更有效地把我逼到絕路上。如果我能窺視到他的內心，那我肯定會這樣做。他藏在心底的所有想法本應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我則要把它們全都暴露出來。如果能那樣做，我該會多麼開心啊。我一直都在祈禱，希望那一天終會到來。可能性還是有的。既然我們對這個疾病還不甚瞭解，那就無法預測病情今後將如何變化。
可我仍然時常感到不安，疑心那傢伙是否真的對一切都瞭如指掌。那傢伙是不是總是醒著，在那裡冷冷地觀察我呢？不，他該不會還能自由地決定我和他何時出現、何時退場吧？
很多涉及多重人格的電視劇和紀錄片都提到過，如果要決定接下來讓哪個人格登場，每個人格都有一定程度的話語權——
「你現在是貝絲吧？不然的話，是瑪麗？」
「我是湯姆。」
「哎呀，湯姆啊。好久不見啊！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嗯，那得看我能不能幫上你了。」
「能請你把簡叫出來嗎？」
「這可不好說。她的性格太殘暴了，我可不想和她扯上關係。再說，我也叫不動她呀。」
「那誰能說服她出來呢？」
「這個嘛……南希應該可以吧。畢竟，我們所有人都聽她的。」
可我卻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不管是我的人格即將出現，還是即將退場，我都完全無法覺察。我無法感知人格會在何時發生交替，就好像人意識不到自己何時睡去，何時開始做夢一樣。至於突然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地方，做著陌生的動作，這種記憶我也是不曾有過的。雖說我的身體上應該發生過頻繁的人格變換，但行動和記憶的連續性似乎沒有受到影響，或許是因為我們的潛意識是同步的。
又或者說，這就好比所有人的視野中都有盲點，但沒有人意識到盲點的存在。也許是大腦中的記憶機制用虛假的記憶填補了空缺，將不連續的記憶斷面流暢自然地連線了起來。
總而言之，我顯然沒有人格變換的決定權。這樣一來，情況很有可能有這樣三種：
第一種是人格的變換是隨機的，誰都沒法控制。
第二種是我體內還存在著不為人知的第三個（或第n個）人格，他（她）可以控制人格的變換。
最後一種情況是最糟糕的，也就是人格變換的決定權在那傢伙的手裡。
這可以說是一場噩夢了。那傢伙總是在場，而我能否存在，只能看他的心情。
演員們總能演繹出各種不同的角色。但就算演員a要扮演角色b，a也並沒有拋棄自己本來的身份，觀眾也都知道他是a。可我們就不能認為a在扮演b時，其實是把自己內心的一部分讓給了b的人格嗎？觀眾的內心多少也會相信a就是b吧？換句話說，電視劇其實就是演員和觀眾在相互配合著製造虛擬人格啊！
這下問題就來了。a在扮演b時，心裡應該也知道自己是a，否則就無法按照劇本演下去，也無法結束自己的扮演。那麼b又如何呢？他能意識到自己是由a演繹出來的虛擬人格嗎？
有證據能證明我不是那傢伙為了打發時間演繹出來的虛擬人格嗎？
這時，我聽見了敲門聲。
「他的邏輯思維能力非常強，但有時又被無法驗證的想法困住。在這兩種因素的共同影響下，他在思考時總會來回兜圈子，無法從中得出結論。他自己好像也發現了，但似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方法來避免思維陷入這種死迴圈。他太喜歡剖析自我，反而給治療帶來了困難。」
我小心翼翼地開啟一條門縫，向外看去。
「您好。」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看上去挺老實的。「我是來收電視訊號費的。」
「哦，那我家應該是銀行託收的啊。」我戰戰兢兢地說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上門來是要跟您解釋，如果您收看衛星電影片道，費用是不一樣的。您目前只支付了地面波數字電視的訊號費，還是要遵守規定把費用補齊……」
「啊？但我沒有看衛星頻道啊。」我答道。
「是嗎？」那個上門收錢的繼續說道，「但即便您沒有看，如果您家裡有接收衛星訊號的裝置，那也要支付那一部分的訊號費。」
「不、不是，我沒有那種裝置。那、那個，天線和調諧器，都沒有。」估計是剛醒來，我覺得舌頭有點轉不過來。
「不用天線的。像您這種規模的公寓，接收衛星訊號的天線都是共用的。這種情況倒是挺少見，但只要有調諧器，馬上就能看衛星頻道了。怎麼樣？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買一個？」
「不、不用了，下、下次再說吧。那個，我是說，我沒錢。」這也是實話實說。
「真的嗎？您家裡沒有衛星電視調諧器？」他又重複了一遍，「哎，我這可不是在懷疑你啊。」他擺出一副要從門縫裡窺視家中的架勢。
「好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進來看個清楚吧！！」我心中突然躥起一陣猛烈的怒火。
我一直活得坦坦蕩蕩，為什麼還非要懷疑我不可？！為什麼偏偏是我被大家當成騙子，還要被性格惡劣的另一個人格戲弄？！我上輩子是幹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壞事嗎？
可我和那傢伙難道連上輩子也是相通的嗎？如果是，那為什麼只有我在受苦，而他卻在遊手好閒？那也太不公平了！我明明一點虧心事也沒做過！
我抓住收錢人的胳膊，把他拽進了房裡。
「啊啊啊啊啊！」突然被人拽著胳膊，他便慌張了起來，「您別這樣啊，這太危險了。」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家裡確實沒有調諧器啊。」
「好好，我知道了，您沒有調諧器。這下我就明白了。」收錢人有些難為情。「哇！這房裡是怎麼回事啊？！」
房裡堆滿了垃圾，主要是方便食品的泡沫塑膠碗和舊雜誌之類的，也難怪他會驚訝。
但我絲毫不顧這些，仍然拽著他的胳膊不放。「不不，你還沒好好看呢。你只是為了逃離這裡，才會說出剛才那種敷衍的話。啊對了，進來之前要記得脫鞋啊。」
「請、請等一下。您這裡的垃圾都已經堆到門邊了呀！這、這叫我在哪裡脫鞋啊？」不經意間，收錢人倒是哆嗦了起來。
「就在你現在站著的地方脫。還有拖鞋，就在那裡。」我指著玄關一旁被壓在垃圾下面的綠色扁平物體。
收錢人剛把它們拿起來，就「啊」地驚叫著鬆開了手。「這是什麼東西啊？！黏糊糊的，和黴菌一樣。」
「就是黏糊糊的黴菌吧。」我催促著他，「要是不想穿拖鞋，那你就光腳過來吧。」
「哎呀！」他又叫了起來，「剛才我踩到的那隻碗裡還剩著湯哪！」
「好了，你就在這裡看吧。」我沒理會他剛剛說的話，「這正好是房間的中心。喏，連廚房也能看到吧。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把櫥櫃和廁所門都開啟給你看……怎麼樣？這下你就能把我房間的每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吧。我這裡根本沒有藏東西的地方，你看看，哪裡有什麼調諧器啊？」
「呃……」收錢人來到電視附近，「遙控器放在哪裡呢？」
「沒有遙控器，早就不知道放哪裡去了。應該是埋在哪堆垃圾底下吧……」
「那就算了。」他敷衍地開啟了電視。
熒光屏上開始播放熟悉的清涼飲料廣告。
「嗯，這臺電視好像沒有內建調諧器啊。」看來他好像真的打算好好檢查一番，「呃，那廚房我也看一眼……啊！！」
啊，對了，廚房的水池裡好像還有一隻鴿子。
「那、那、那個，那是鳥嗎？還是雞？是要做菜嗎？啊，我知道了。肯定是什麼新奇的烹飪方法吧！」收錢人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在房裡四處打量的眼神也顯得飄忽不定。忽然間，他的目光停在了冰箱頂上的筆記本上。翻開的那一頁上正好寫滿了那傢伙的瘋言瘋語。收錢人瞪大了眼睛。
完了。他現在肯定又驚又恐。我是不是該好好解釋解釋，安撫他一下呢？我陷入了苦思。
哎呀，你嚇了一跳吧？這也難怪。畢竟這房裡全是垃圾，水池裡還有一隻血淋淋的鴿子，連鳥嘴都被擰下來了，筆記本上還寫了奇怪的留言。但你根本不用擔心啊，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你應該聽說過多重人格吧？就像《24個比利》和《化身博士》之類的小說寫的那樣。我的意思是，我也是那樣的，在我身上還有別的人格。那傢伙的性格有點殘暴，時不時地就會虐殺動物，要麼就是在筆記本上寫些傻話。不過，房裡堆滿垃圾的事倒不能全怪他。
這樣說能讓他放心一點嗎？我倒覺得更有可能加重他不安的情緒，讓他變得警惕起來。唉，但在某種意義上，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叮咚叮咚。
這是正午報時的聲音。正午報時？
「十二點了！！」我大叫起來。
「啊啊啊，怎麼了？！」收錢人也跟著叫了起來。
「糟了，我完全把這事給忘了！」我咂了咂嘴，「不好意思啊，剩下的就等你下次再來看吧。今天我有急事，馬上就得出門。」
「怎麼這樣啊？再怎麼樣您也要考慮考慮我啊。」收錢人好像快哭出來了。
我沒理他，從成堆的垃圾裡找出一件勉強能穿出門的衣服，當場就換上了。沒空再磨蹭了，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現在用最快的速度衝到車站，估計要花三分鐘吧。那就能趕上十二點五分的電車。雖然電車的聲音很是吵鬧，但住在車站附近也是有那麼點好處的。不過，那也要趕得及才行。
我抓起錢包和筆記本，衝出了房門。收錢人也慌慌忙忙地出來了。我立刻鎖了門，跑向樓梯口。
「那個——那我下次什麼時候來呢？我還要再過來嗎？」
我將收錢人懊惱的叫喊聲甩在身後，迅速地跑下了樓。
當我衝上站臺時，電車門眼看著就要關上了。我便瞄準車門的空隙，悶頭紮了進去。
「我曾問過他，為什麼他的第二個人格沒有一個專有的名稱。他卻一臉驚訝地反問我，為什麼每個人格都非得要有一個名字不可。
「‘就像你我都有自己的名字啊。你不覺得，「敵對者」也需要有一個名字嗎？’我回答他。
「‘醫生，你我既然有各自不同的軀殼，當然也需要有各自的名字。但我和那傢伙是在共用同一具皮囊啊。名字有一個就夠了。’
「‘名字可不是依附在肉體上啊，每個心靈——每個人格都應該擁有自己的名字。這對你來說是很難想象的嗎？’
「‘醫生，你說這是什麼？’他指著自己坐的椅子。
「‘是椅子啊。’
「‘那「椅子」就是我們給這個物體的人格起的名字嗎？’
「‘這還真是問倒我了呢。’我苦笑著說，‘的確，「椅子」這個名字所指的就是椅子這個物體。不過，這是普通名詞，我說的是專有名稱呀。’
「‘那富士山有人格嗎？東京塔呢？1950年的28號颱風呢？哈雷彗星有人格嗎？’
「‘如果我說有，那你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我只會問你的根據在哪裡。不過，你真的覺得我剛才說的那些東西都有人格嗎？’
「‘不覺得。’
「‘所謂人格，是考慮到大腦內所儲存的學習、條件反射和條件作用等軟體統一運作的情況而假定出來的東西。比如說我的情況，就是這些軟體的統一性出現了問題。不過，人的命名並不是以這些在大腦中相互協作、運轉的軟體模組為單位的。證據就是，嬰兒在人格形成之前也沒有自己的名字。所以說，給同一個物體起不同的專有名稱是沒有意義的，只是在浪費時間。’」
電車門狠狠地夾住了我的腰部。
「呃啊！」我發出的奇怪聲音就像被小學生抓住後腿，用混凝土大力敲打得連內臟都要吐出來的蛙叫。
車裡也不是很擠，不過座位幾乎是滿的，還稀稀落落地站著幾個人。有些人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但大多數人都是一副沒看到的樣子，也可能是假裝沒看到。
車門就那樣夾著我不動了。我原以為它馬上就會開啟，但一直不見動靜，就有點急躁了。我是打算深呼吸一下，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可側腹部被門緊緊地夾著，我就吸不上氣了。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幾乎就要失去理智了，但在這種時候亂鬧，只會白白地把血液中的氧都耗光。我開始驅動自己的橫膈膜，讓它小幅度地運動，保持又短又淺的呼吸節奏。費了一番功夫，好像終於有了成效。我的上半身一直挺得筆直，時間一久就累了。於是，我就面向地板耷拉了下來。
門終於開了。
我的嘴都親到電車的地板上了。
好像還有人抓著我的腳踝，想把我拖到站臺上。這可不行啊。我一邊胡亂地蹬著腿，一邊向前爬行，終於滾進了車裡。我聽見一陣漏氣的聲音。車門應該關上了吧，還能感覺到電車行駛的聲音在慢慢地加速。我剛抬起頭，大家就齊刷刷地別開了臉。我默默地站了起來，擦了擦衣服和褲子上的灰塵，雖然它們原本就不怎麼幹淨。隨後，我又清了清嗓子，就抓著車門邊的扶手，靜靜地垂著頭。
「他和‘敵對者’只通過一個筆記本來交流。根據他的說法，在他的身體和意識被‘敵對者’控制期間，他是完全沒有記憶的。我現在對‘敵對者’還不太瞭解，但從他時不時在筆記本上留下的文字來看，有些內容或許能幫助我追尋到他的記憶，有些則詳細記錄了他的實際行動。不過，這些好像都起不到決定性的作用。‘敵對者’主動留言時，所寫的內容基本與事實相符。可如果是回答問題，比如他問‘敵對者’昨天幾點發生了什麼，‘敵對者’有時也會給出正確的答案，但大多時候都會避重就輕或是答非所問。我估計就算‘敵對者’有他的記憶，那也是非常有限的。」
那天，我有一個兼職工作的面試。工作地點是車站前的便利店，面試也是在那裡，約的是十一點半開始。
至今為止，我已經做過好幾份兼職了，但沒幹幾天，那傢伙就會出來礙我的事，所以從來沒有一份工作能做得長久。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去努力尋找新的工作，就這樣一直餬口到現在。不過，最近關於我的傳聞已經在附近傳開了，都是些不好的訊息，願意僱用我的地方也變得特別少。這次我好不容易才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發現了募工的訊息，結果……從我住的地方坐車過去大概要四十五分鐘，就算再怎麼趕路，也要快到一點的時候才能趕到那家便利店。這下真的糟糕了，我都不用等他出來礙事，事情就已經搞砸了。
不，說不定那傢伙早就在妨礙我了。他就是為了擾亂我的心緒，讓我忘掉今天約好的面試，才把那隻鴿子放在那裡的吧？
我越想越生氣，便開啟筆記本，也顧不上站穩扶好，就在車裡寫了起來。
我已經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了！你就是想用那隻鴿子讓我失去心智，把今天面試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吧。真是可惜，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啊。現在我已經按時坐上電車了。
總之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你妨礙我找工作，對你來說也沒有好處啊。說到底，你還是要靠我的收入養活。還是說，你自己也打算找個工作？要是那樣的話，我倒是很歡迎，你按自己的想法來就行。
我完全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執著地攻擊我。你應該也知道我和你就是同一個人吧？就算這病治不好，只要我們在生活中相互尊重，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你究竟為什麼會存在啊？我看過一種說法，認為多重人格障礙是由幼兒期遭受的虐待引發的。具體來說，就是為了躲避虐待的遭遇，就造出了另一個人格替自己去忍受，雖然我自己覺得這不太可信，甚至可以說是可笑。要是不想被人虐待，把那一段記憶刪掉不就行了嗎？如果說記憶不是想刪就刪的，那造出一個新的人格應該更難吧。要不然，就在被虐待的時候讓自己的人格消失也行啊。沒有必要非得造一個人格出來替自己忍受虐待吧。而且，新的人格也不會樂意自己被虐待，那不就得一個接一個地創造新的人格嗎？到最後，那個人的精神就會變成細小的碎片拼湊起來的東西，各個人格肯定也沒法保持自己的人性。
關鍵是，我根本不記得自己被什麼人虐待過。雖說這段記憶也可能全都在你那裡，但即便是這樣，你也不應該為此懷恨於我，淨找我的麻煩吧。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你應該去攻擊虐待我們的人才對啊。
我再強調一次！下次你再幹這種事，我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我也可以折磨你，讓你痛不欲生。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去精神科看病啊？！只要吃了藥，我就能輕輕鬆鬆地把你除掉。像你這種傢伙，還是趁早消失吧！！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惡靈退散惡靈退散惡靈退散臭傢伙臭傢伙臭傢伙臭傢伙惡靈退散惡靈退散惡靈退散臭臭臭臭臭屍羸黐魘魑魎魍魃魄彘羼螝
猛然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在筆記本上接連寫了好多認不出來的字。我身上都是汗津津的，嘴裡渴得直冒煙。旁邊座位上的中年女人用驚恐的眼光看著我。
我看起來很古怪嗎？不會還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吧？
這時，筆記本從我的手上滑落下來。乘客們立刻都將目光投向了地上的筆記本。我慌忙把它撿了起來。頓時，他們的眼神又像剛才那樣飛快地散開了。
怎麼會這樣啊。連我也開始寫那種莫名其妙的留言了。我該不會也得了和那傢伙一樣的病吧？還是說，那傢伙在剛才那一瞬間跑出來了？不，這不可能。我的記憶並沒有斷片。我肯定是受了那些留言的影響，精神狀態才會出現小小的異常。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休息一下，應該馬上就能恢復。
電車馬上就要進站了。現在的時間是十二點五十分。至少電車在路上沒有什麼延誤。
車門一開啟，我就立刻跳上了站臺，向出站的閘機口衝刺。我繞開了自動閘機通道，從人工檢票視窗飛奔而過，順手將車票扔給了檢票員，然後一頭扎進了便利店。
「歡迎光臨！」收銀臺邊，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精神飽滿地招呼我道。
「呃、呃……」
我剛開口，就看到收銀臺前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客人。男人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我馬上後退了幾步。像這種情況，還是這樣做更識相吧。
如果我不僅面試遲到，還要為此狡辯一番，耽誤客人結賬，興許會火上澆油。而且，這個男人總是笑盈盈的，看起來也不是很難伺候，沒準兒他根本還沒生我的氣。
女客人還沒結完賬，後面就來了新的客人。我還在等那個客人結賬，又有其他客人走了過來，準備排在我的後面。我環視了一圈，發現店裡五六個客人都要過來結賬了。
如果我繼續在這裡等著，結賬的隊伍就要亂套了。於是，我就離開了收銀臺。
我假裝在店裡看看雜誌和吃的，時不時向收銀臺那邊瞥幾眼，等待客人們離開。漸漸地，面試這件事對我來說，就變得越來越難以啟齒了。無奈之下，我只好拿著一盒泡麵，向收銀臺走去。
「您好，歡迎光臨！」男人的聲音高亢洪亮，臉上掛著微笑。「呃，那個筆記本是您自帶的吧？」
看來他心情挺好，應該沒什麼問題。
「啊，是的。這是我自己的筆記本，早就在用了。」我頓了頓又說，「那個……您是店長嗎？」
「呃，我這個職位應該算是店長吧。您有什麼事嗎？」男人拿起泡麵，對準了紅色的雷射。
店裡響起一聲「嗶」的電子提示音。
「那個，是關於兼職的事……」我支支吾吾地說。
「兼職？哦，您是說上週還貼在店裡的那個招聘資訊嗎？那個嘛，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啊？」
「不是，那個工作已經有人應聘了。唉，怎麼說呢，之前確實是有人應聘的。」店長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但現在情況好像有點怪啊。那個人一直沒聯絡我。所以啊，唉，總之等我把情況弄清楚以後，我再和您聯絡吧。您能留一個聯絡方式嗎？電話號碼之類的。」
「啊，這個啊……」我鼓起勇氣說，「那個人就是我。」
「哦哦，是嗎……啊？你說什麼？」
「我就是那個今天要來面試的人。」
店長正要將泡麵裝進袋子裡，這時卻停下了手。表情也立刻陰沉了下來。這臉變得太快，簡直就像特攝電影裡的畫面。
「我，跟你說過時間嗎？」他的聲音比之前足足低了一個八度。
「之前您在電話裡說過，要我十一點半來。」
「太好了，我還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時間了呢。畢竟上午出勤的兼職店員中午就下班了，一直到傍晚才會有別的兼職店員過來。在這段時間裡，只有我一個人看店。如果你十一點半還沒到，就根本面試不了。你明白嗎？」店長把裝著泡麵的袋子隨手扔到了一邊。
「我明白的。」
「你能合理地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遲到嗎？」
「上門收電視訊號費的人……」
不對，這根本算不上藉口。就算收電視訊號費，也不可能耽誤一個小時。那我要跟他說實話嗎？告訴他我一早起來就發現廚房的水池裡有一隻死鴿子，然後把這個筆記本拿給他看——其實我是多重人格，另一個人格總是出來給我搗亂。今天害我遲到的那隻鴿子就是那傢伙弄死的，所以這件事根本不能怪我。
「收訊號費的人怎麼了？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啊。」店長瞪著我。
我耷拉著腦袋，沒有吭聲。我不能找藉口，如果說真話，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對不起，我不會再遲到了。」我低下了頭，「所以，請您錄用我吧。要是您拒絕了我，那我就連這個月的房租也付不上了。」
「你想裝可憐，好讓我同情你？可惜啊，這一招對我不管用。我這裡也是苦生意啊，勉勉強強糊個口，其實也沒有餘錢再請人兼職了。但便利店二十四小時都要營業，不請也不行啊。想在我這裡打工的人多的是，估計也各有各的理由。你說我為什麼非要從這些人裡面挑一個連面試都會遲到的傢伙？」
「我一定會改的！」我跪了下來，「工資也可以減一成……不，兩成，活兒我照樣幹。求您錄用我吧！」
店長沒有說話。
我還跪在那裡。
有客人進來了。我能感覺到他進門之後儘量繞開了我。
店門又開了。這次的客人看了我一眼，連門都沒進，就轉身離開了。
我聽見店長咂了咂嘴。
剛才進店的客人拿著商品走向了收銀臺。
店長在為他結賬，理都沒有理我。
我還在繼續跪著。
一滴眼淚落在了地板上。
不知哪裡響起了報時的聲音。一點了。
「每個週二的下午一點半，我們都會做一次心理諮詢，每次四十五分鐘。當然，出事當天的諮詢也是提前約好的，但他遲到了將近半個小時。他說自己去了一家便利店面試兼職工作，原本約的是十一點半，結果被‘敵對者’妨礙，遲到了快一個半小時。當時聽到一點的報時聲，他才想起心理諮詢的事。最後，他放棄了面試，打了輛計程車趕到醫院來了。付完計程車費，他的手頭上就一個子兒也不剩了，也是挺可憐的。」
「你為什麼放棄了便利店的兼職？」那個女人問道，嘴角帶著奇妙的笑意。
「因為感覺醫院這邊要遲到了。如果我今天不來，那就又要等一週。」我舔了舔嘴唇，「我在便利店前攔到了計程車，但司機沒聽說過這家醫院，把我急得不行。好在他知道這對面的咖啡店，我才總算趕了過來……對了，今天的諮詢能延長嗎？畢竟我遲到了。」
「這可不行啊，規定就是規定，沒有例外。」女人說話時，硃紅的嘴唇就像別的生物一般在她雪白的臉上扭動著。「在下一個患者過來之前，我還有點空。但就算加上那段時間，我們也就只剩二十分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