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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的記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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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沒再和她爭辯,覺得自己怎麼也沒法對她強硬起來。

「那我們就繼續聊剛才的話題吧。你為什麼放棄了兼職,選擇來醫院?」她的臉和身體與後面的白牆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輪廓了,只剩下黑髮和紅唇飄浮在半空中。她應該是把我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了,可白色的腿也疊放在一起,一晃一晃的,叫人看不清楚。

「與其說選擇醫院,倒不如說我是選擇了你。」我笑了笑,「一聽到報時的聲音,我就馬上發現那傢伙真正的目的了。」

「你是說他把鴿子放在水池裡的目的?」

「是的。」我點了點頭,「一開始,我以為他是想要我面試遲到,但其實不是這樣的。要是纏著便利店的店長,一個勁兒地向他道歉,我應該就能得到他的原諒,獲得錄用了。但那樣的話,我就必須放棄今天的心理諮詢了。那傢伙肯定是這麼想的。」

「嗯,這樣啊。」紅色的斑點在空中飛舞,隨後鑽進女人的頭髮裡不見了。她的頭髮上翻著緩緩的波浪。那是女人在用塗有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梳理自己的頭髮。「不過,反過來也是有可能的呀?你要到醫院來,就必須放棄兼職工作,對吧?而你確實也這麼做了。這也可能是‘敵對者’真正想要的結果啊。也就是說,他料想到你肯定會來這裡,所以才謀劃了這整件事。」

「我也這樣想過,可那傢伙沒理由會妨礙我找工作。」

「你不是說那傢伙的目的就是要折磨你嗎?」

紅指甲從女人的臉頰上劃過。

「這倒是,但兼職和心理諮詢相比的話,那傢伙要妨礙的肯定是心理諮詢。如果妨礙我兼職,那傢伙只能從這種鬧劇中得到些許快感。而且,要是我沒了收入,那傢伙也要忍飢挨餓。但如果我不能來醫院,他就可以躲過‘被消滅’的命運,而這恰恰是他最害怕的。」

「你說‘被消滅’?什麼東西要被消滅啊?」女人瞪大了眼睛,睫毛也跟著上抬了。

「就是那傢伙啊!醫生,這不就是你治療我的目的嗎?」

「我確實打算對你用一些治療手段,但消滅‘敵對者’並不是唯一的方法啊。還是不要有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比較好,無論是你,還是‘敵對者’。」

「是嗎?」我發出一聲嘆息,「醫生,我還以為你會幫我除掉那傢伙呢。」

「最理想的情況是能把兩個人格整合到一起。」女人眨了眨眼。她的眼周泛著淺淺的紅,正好給白色的眼球和皮膚分了界。

「我才不要和那傢伙整合到一起呢!」我發出了強烈的抗議,「如果要我遭那樣的罪,那我還不如一輩子就這樣算了。」

「按照你的說法,‘敵對者’的性格確實很偏激。但即便如此,抹殺其中一個人格也不是什麼好方法。‘敵對者’這個人格以那樣的性格出現,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如果沒找到原因,就把他壓制下去,說不定又會出現什麼新的症狀。」

「那你的意思是,我本身就有性格缺陷,和那傢伙一樣?」

「我可沒這麼說呀。總之,從你目前的狀態來看,我不會馬上讓你們整合到一起的,你就放心吧。你的情況不像是單純的多重人格障礙,而且‘敵對者’的心理狀態也要再分析分析。至少他現在還沒有什麼犯罪行為,從這一點來考慮,他也許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兇惡。畢竟你們之間的溝通全靠這個筆記本……」女人突然倒吸一口涼氣,「你剛才說過,最後在這個筆記本上留言的人是你吧?」

「應該是。末尾的那一段我的確沒什麼印象了,但應該是我寫的。」

她的身體好像在微微地抽動。雖說最後那一部分連我自己都覺得語不成句,但也不至於讓人渾身打戰吧。

「你有戀人嗎?」也許是我的錯覺,但女人的呼吸好像急促了許多。她的臉頰上泛著淡淡的桃紅色,撥出的氣息夾雜著些許潮溼的味道撲面而來。

「沒有,只要那傢伙還在,我就不可能有……」我突然想起一件煩心的事。

「怎麼了?你是想到什麼了吧。」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來,昨天深夜有個女人到我家來了。」

「是你的熟人?」

「不是,我不認識她。我問她是誰,她就報出了我的名字,說自己是來見我的。」

「那看來她認識你?」

「嗯——我原本覺得她是假裝認識我,但你這麼一說,我又不是很確定了。」

「那她為什麼要來見你呢?」

「她說要和我做一晚上的戀人。我想這肯定是那傢伙搞的鬼,叫了那種應召服務,就沒讓她進門,直接把她趕走了。後來,她又在深夜敲了好幾次門,但我都沒去理會。現在想來,那肯定也是那傢伙阻止我來醫院的詭計。」

「你現在必須馬上回家。」眼前的女人一直在發抖。

「我知道,畢竟已經到時間了嘛。」

「不是因為這個。你到家以後,就暫時別出門了。還有,記得在房門上貼張紙條,就這麼寫:‘昨晚前來拜訪的人請注意:請立刻離開這裡,別再到這附近來。如果身邊出現任何可疑的情況,請立即聯絡警察。’哦,對了,紙條上也別忘了留下醫院的聯絡方式。希望現在還不算為時過晚吧。」

「這究竟是怎麼了?」她驚慌的樣子讓我不知所措,我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情況。

「你看看這筆記本上的最後一頁,就在你留言的後一頁。」女人翻開那一頁,把它遞到我的眼前。

那是一幅令人作嘔的鉛筆畫。我簡直不敢相信,只用鉛筆就能畫出這樣可怕的東西來。

那幅畫橫跨了左右兩頁,是一個赤裸的女人。她滿身刀痕,出了大量的血。眼睛和嘴都還是張開的,那張臉和昨晚來過的女人有些相像。除此之外,畫上還寫了幾個潦草的大字:

你的戀人

「對比過去的多例多重人格障礙病例,這一次的情況有很多不同之處。首先是患者一開始自述症狀,就認為自己有多重人格。一般來說,多重人格障礙的患者起初往往會以為自己得的是別的病。其次是患者的第二個人格從未在精神科醫生面前出現過。如果我們要說一個人是多重人格,就必須實際確認他身上有多個人格。所以,單憑患者目前的情況還不足以確診多重人格障礙,否則就是有問題的。

「假設他不是多重人格障礙,那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性呢?我能想到的有妄想症——他這種情況也許可以叫作多重人格妄想症。不過,我們比較‘被附身’和‘被附身妄想症’時,會發現兩者之間有明顯的區別,但‘患有多重人格障礙’和‘妄想自己有多重人格’就不那麼容易分辨了。

「如果患者說的全是實話,那就只有這一種情況:筆記本上的留言是他自己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以‘敵對者’的身份留下的,此時‘敵對者’的人格便是實際存在的。」

看樣子,那傢伙已經按他自己的想法展開行動了。雖然不知他是想警告我,還是要向我復仇,總之他已經決定要對我的戀人下手了。但問題是我根本就沒有戀人。正常來說——雖說謀劃殺人一點也不正常——他考慮到這一點時,應該就會換一個目標了。可那傢伙並沒有更換目標,而是打算改變現實,給我找一個戀人。他似乎把和我有過肉體關係的女人都當作我的戀人了,至於我和對方的實際關係如何,這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傢伙叫了那個女人過來,讓她和我做一晚上的戀人,而且他覺得我們的確那樣幹了。總而言之,等回到房間,我就得馬上在筆記本上寫清楚才行。我要讓他明白,那個女人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當然也不是我的戀人。

我邁開了步子,想趕快回到自己二樓的房間。

「你等一下!」身後響起了嘶啞的聲音。

我回過頭去,看到了一個穿著鼠灰色衣服的小個子男人。他是公寓的房東。

「啊,您好。」我低下了頭,像條件反射一般。畢竟已經欠了半年的房租,在態度上就不能太隨便了。

「好什麼好!」房東厭惡地說道,「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呃,今天我手頭上沒什麼錢,下週一定……」

「我說的不是房租啊。但是,房租你也要付啊。除了付房租,你住在公寓裡也得遵守最基本的規矩吧!」他說話時,呼氣的聲音越來越重了。

我心裡又咯噔了一下,覺得不太對勁。

「哦,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帶女人回來了吧?白天的時候就有女人的吵鬧聲,整個公寓都能聽到。還有,滲水的問題你也要注意一下啊。你樓下的住戶已經來投訴了,說什麼番茄汁啊、泡菜火鍋的湯汁啊都滲到他家去了。」

「不好意思。」我馬上向他道歉,「現在還在滲嗎?」

「我聽說是從一點左右開始滲的,再怎麼著,現在也總該停了吧。總之,要是下次還有這種事,我可要把你趕出去了啊。之後你記得去樓下的住戶那裡好好道個歉,如果他家有什麼東西被弄髒了,你要負責賠償啊。」

「這、這,這要我來賠償嗎?!」

「那不然呢?!」房東扔下這一句話,就馬上離開了。

我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那傢伙肯定是做了什麼。滲到樓下房間的紅色液體大概是血吧,他一定是殺了貓或狗之類的。

我無精打采地上了樓梯,插進鑰匙,開啟了房門。

一股刺鼻的腥氣迎面而來,把我整個人都包裹住了。房間裡一片漆黑,一時之間,我什麼都看不清了。窗簾好像是拉上的。

等眼睛習慣了黑暗的環境,我就從方便食品的間隙中看到了一些褐色的液體,已經在地板上流了一大片。

我彎下腰來聞了聞,明顯是血的味道。怎麼會有人以為這是番茄汁呢?真是奇怪。如果天花板上有液體滴下來,首先就應該懷疑是不是血啊。這不是常識嗎?的確,這種情況估計一輩子也碰不上一次,但相比之下,樓上灑的番茄汁多得足以滲到樓下,這機率應該更低吧。

我估計房東和一樓的鄰居已經在潛意識裡意識到這是血了。但無論是有血液從天花板滴到自己的房間,還是自家的公寓裡有房間出現大量血液,都不是什麼好事。所以,他們下意識地迴避了這是血的事實。遇到不稱心的事,人們總是不願意去承認它。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這只是番茄汁,而不是血。

我把房門完全敞開了。明亮的光線從外面照進了陰鬱的室內。轉眼之間,褐色的液體就變成了鮮紅色,叫人瞠目結舌。積在地板上的液體不再流淌,可能已經沒出血了吧。血液慢慢地滲進了地板裡,一部分滴到了樓下的房間,還有一部分在我房間的地板和樓下房間的天花板之間的縫隙裡變幹,結成了硬塊。在這棟公寓被拆除之前,它都會一直存在著。

我朝房間裡看了看,找尋著那隻不幸犧牲的小獸。

小獸的身形出乎意料地大,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擦了好幾次眼睛。

我已經好一陣沒看過筆記本了,可不知為何,眼前還是會浮現出那幅令人作嘔的畫的殘影。

不,那當然不是什麼殘影。

灰色的裸體反倒比粉紅色的更具現實感,顯得很淫穢。紅紅的斑痕覆蓋在上面。只有頭部是立起來的,靠在冰箱上。綠色的冰箱把灰色和紅色襯托得更顯眼了。她的整個身體擺成了一個「大」字,臉上、乳房上和兩腿之間都扣著泡沫塑膠碗。要是換一種情況,我看到這麼滑稽的擺放方式肯定會笑出聲來。不明的液體從她的兩腿間流了出來,不知是排洩物還是血液。反正我一點也不想去探個究竟。

我慢步走向前去,想仔細看看受害人的臉。但那畢竟是一具屍體,我也不想靠得太近,就在相隔一大段距離的地方拼命地扭曲著身體,向她臉上的那隻碗伸出手去。差一點就能碰到了,結果卻揮了個空。手指在慣性之下飛快地從半空劃過,碰到了她胸前的碗,把碗給掀飛了。碗底下的乳房露了出來。重力的作用讓它看起來像塌扁的包子,但我能看得出,那對乳房在她生前一定有很美的形狀。如今,就連乳頭也變成了灰色。

一陣猶豫之後,我又向前邁出了一步。泡沫塑膠發出「嘩啦啦」的破碎聲,好像還有什麼液體粘在了我的腳尖上。

我的手指推開了一隻碗,與此同時,我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不經意間,我的手捱到了她的腹部,比我想象的更有彈性,還有一種滑溜溜的觸感。

她的頭髮如同裂紋一般,散得滿臉都是。眼睛翻白。暗紅色的舌頭和黃色的不明嘔吐物從牙齒間溢了出來。

「哎呀——!」我向後退去,還發出了慘叫。我試圖忍住,但光憑這理智也無可奈何。

那血跡讓我的腿不聽使喚,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隨後連上半身都向後倒了下去。一陣轟響在耳邊迴盪,像是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也許是因為腦袋重重地捱了一下,我的腦仁都在顫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又慘叫了起來,這回聲音更大了。我連忙用手捂住了嘴。有一股鐵的味道。衣服和褲子一點點地被冰冷的液體浸溼。我撥開眼前的垃圾和血海,那動作就像在游泳。

「要說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敵對者’在筆記本上的留言。他大多時候的留言都是些叫人看不懂的字句或陰森恐怖的畫,感覺像個精神錯亂的人,但時不時也會寫些意思通順的內容。不過,那也淨是中傷或威脅人的話語,也說不上有多正常。

「相較之下,患者自己的留言大都很有條理,幾乎都是在努力勸說‘敵對者’的話語。而最近,就連他的情緒在字裡行間也明顯變得激昂了起來,還多了些挑釁的字眼。他好像還覺得自己有時寫著寫著,記憶就會變得模糊不清。

「我認為這是‘敵對者’的意識開始逐漸入侵他的意識的徵兆,但更叫我擔憂的是,這也可能是‘敵對者’的存在對他的人格造成了影響,使之出現了異常。」

「在這個時間跑來,實在是不好意思。但除了這裡,我也想不到自己還能去哪裡了。」我嗚咽著說。

「我倒是不介意,正好今天也沒有其他的患者。」女人溫柔地衝我微笑,「對了,你的傷不嚴重吧?」

「我沒有受傷,這不是我的血。但我的腦袋重重地捱了一下,總感覺有點奇怪。」

「有哪裡覺得疼嗎?」女人站了起來,用手在我的頭上摸索著。白皙的手上塗著紅色的指甲油。她不是灰色的。

「哎喲!」我哼哼起來。

「應該沒什麼問題,只是瘀傷而已。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去拍個片子。」隔著一層白衣,我仍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我該怎麼辦呢?警察是不是在找我啊?」

「你跑出來的時候,把房門關上了嗎?」

「我記不太清了,那時我嚇得魂都沒了。」

「至少現在電視上還沒有訊息。報紙的話,就算會報道,也不一定趕得上明天的早刊吧。」女人的黑睫毛微微地顫動著,「不過,就算沒有報道,你也不能掉以輕心呀。說不定只是警察有所顧慮,沒有對外公開訊息。對了,你白天搭計程車過來的發票還在嗎?」

「啊,還在還在。不過,就是一張小票。我老家是做買賣的,都養成習慣了……雖然我現在也不用報稅。」

「這是個好習慣啊。那張小票,你可要好好收著哦。」

「你怎麼還有閒心跟我說這個。」我抱怨起來,「我可是殺了人啊!」

「不是你殺的,是‘敵對者’啊。雖然我們也沒有確切的證據……」

「肯定就是他。那具屍體的樣子,幾乎就和筆記本上畫的一模一樣。」

「這倒是挺有意思。‘敵對者’究竟是畫完以後再殺的人呢,還是殺完以後再畫的素描呢?如果是前者,那就是相當偏執的舉動了。把屍體弄成自己所設想的樣子,那情景光是想想就叫人害怕。如果是後者,那他殺了人也沒有立刻逃離現場,反倒在那裡悠閒地畫畫,這也是很大膽的舉動啊。還是說,那張畫是他後來根據記憶畫的?」

「這幾種情況不是都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啊。不過,我現在還沒能找到這些不同點的決定性意義。」女人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白皙美麗的雙腿交疊在一起。「對了,‘敵對者’在那之後和你聯絡過嗎?還是說你主動聯絡過他了?」

「他沒找過我,我也沒聯絡他。」

「真奇怪啊。」她漂亮的眉毛都擰了起來,「這種時候,‘敵對者’應該會得意揚揚地留下幾句話,好好地打擊你一番才對啊……要不,你主動挑釁他看看?」

「不是那傢伙不願意留言,是沒法留言。我也一樣。」

「為什麼?」

「我把筆記本弄丟了,可能是忘在房裡了吧。」

「這可就麻煩了。唉,殺人現場就在你的房間裡,光是這一點,你就已經有很大的嫌疑了,倒不是說房間裡有筆記本,就能進一步加深你的嫌疑……不過,聯絡不上他也很不方便啊。要麼你試試其他辦法?便條簿的話,我這裡就有幾本。」

「不用了。」

「為什麼?難道非得用那個筆記本不可?」

「不是,倒不是非得用那個不可,只是我現在不想看到那傢伙的留言,太叫人窩火了。而且,我也不想用那個筆記本以外的方式和他接觸。這種感覺很難解釋清楚,反正我總覺得,要是在那個筆記本以外的地方也能和他聯絡上,那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就得沒完沒了地和他聯絡了。我很擔心會出現這種情況。」

「絕對不會有那種情況的。」女人白淨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但你要是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你。」

「我會被判有罪嗎?不會是死刑吧?」

女人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說:「我又不是什麼法律專家。不過,如果他們認為犯罪者處於精神失常的狀態,那應該就會判無罪吧。」

「但那樣的話,他們會強行把我關進醫院吧?」

「如果被判定為無責任能力的精神病人,那自然要強制住院。」

「那不就和坐牢一樣嗎!他們會把我當成哥譚市的怪人來對待的!」

「別擔心,你肯定不會被判有罪,也不會被送到阿卡姆的瘋人院。」

「不要用這種敷衍了事的話來安慰我!」我變得有些激動,還叫嚷了起來。

「我才沒有敷衍你呢。我非常肯定,你是不可能被抓的。」她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聽好了,這之後你必須謹慎行事。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按我說的去做。你能答應我嗎?」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就好。我現在要去打一個電話,你就在這裡坐著等我回來吧。」

她說的那些話讓我半信半疑。既不會判我有罪,也不會強制我住院,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好事?哦,我明白了。她可是精神科醫生啊!沒準兒有什麼門路吧。到時審判會做精神鑑定,只要醫生證明我在犯下罪行時處於精神失常的狀態,我肯定就會被判無罪。之後估計會被強行關進醫院,但要是幾個月後治好了呢?那我就能出院了,名正言順地無罪釋放。她應該就是這個意思。現在,她一定是在幫我聯絡精神鑑定的醫生和指定的強制醫療所吧。

「喂,是警察嗎?」女人的聲音略帶鼻音,「關於今天白天的殺人事件,能請你們的負責人接電話嗎……對,就是公寓的那起事件。」

我驚訝得張大了嘴,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對,住在那間房裡的人就在我這裡。我等下就勸他去自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叫喊著向她衝過去。

怎麼會這樣?我上當了。她這是要把我交給警察啊。

「等一下!你聽我解釋!」女人大叫起來。

我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腦袋往桌子上砸。女人鬆開了手中的話筒,電話機也猛地摔落下去,在地上打滑。

「不是,你誤會了!你不會有事的!」

少糊弄人了!

我踹了她一腳,把她按倒在地上。女人還沒來得及招架,腦袋就順勢撞在了桌角上,好像撞得不輕。鈍重的聲響叫人反感。很快,桌腳就被染得血紅了。

女人不再動彈了。一陣強烈的恐懼感向我壓來,我顧不上那女人的情況,便衝到了夜幕降臨的街上。

「我原本對自己的想法是很有把握的。畢竟他看起來不像在故意說謊,在回憶往事時,也沒說過什麼不靠譜的話。

「不過,當我突然被他襲擊,我就對自己的想法產生了懷疑。他終於在我面前和‘敵對者’互換人格了嗎?還是說,他自己的人格也變得邪惡起來了?我做著這樣的猜測,覺得恐怖極了。」

這下我真的變成殺人犯了嗎?至少也已經沒法找藉口逃避了吧。那傢伙並沒有把我的身體奪走,而我當時也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的精神狀態絕對沒有失常。我是有罪的。

不,等等。那個女人真的死了嗎?人會那麼容易死嗎?說不定,她只是昏了過去。這樣一來,我的罪名就會變成殺人未遂了吧?不不不,我根本就沒有殺意,最多也就是傷害罪吧。只要她沒去找警方報案,沒準兒我還能被豁免。當時我是被逼上絕路了,所以連情況都沒弄清楚,就做出了那樣的事。她既然是精神科醫生,那就肯定會理解我的。我根本沒想殺她,也沒打算害她受傷。

真是這樣嗎?我得再好好想想。的確,我可能並沒有殺意。但那時,我似乎也有過這樣的念頭:那個女人可能會死,可就算她死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雖不至於被判故意殺人,但也已經是過於自信的過失犯罪了。那我還是免不了被問罪的吧?

整整三天,我都在想同一件事。可我想破了頭也沒有得出什麼結論,簡直就是在來回兜圈子。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手裡的資訊太少了。

那個女人有沒有撿回一條命呢?她有沒有去報警?警察是不是已經發現我房間裡的屍體了?他們已經斷定我就是兇手了嗎?那個女人有沒有向警方出賣我?警方相信她了嗎?全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倒沒有四處逃竄,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的人,是沒法逃亡的。可我就算再餓,也不敢對擺在飯館後門的剩飯下手,只好整天奔波於超市之間,狼吞虎嚥地試吃食品。結果,顧客們一看到我反常的模樣,就從遠處圍了上來。保安也趕了過來,緊跟在我屁股後面盯著我,但我只是在試吃而已,他也不能拿我怎麼樣。於是,我就在保安的冷眼監視之下,把試吃食品幹了個精光。到了晚上,我就偷偷地從超市後面的廢紙殼堆裡挑個大一點的當被子用,在兒童公園的長椅上睡覺。

我甚至覺得自己能一直這麼過下去。要是我就這麼當一個流浪漢,一輩子都躲藏在大街小巷之中,那警察也好,社會也好,應該就會放我一馬吧?

於是,到了第三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我終於淪落到要在垃圾箱裡找食物了。我嘴裡塞滿了甜甜的食物,雖然它們已經融化了大半,但我依然很滿足。我身後傳來一陣嘲諷聲。是一群孩子。我並沒有理會。隨他們去吧,反正也礙不著我的事。我有吃的,也有睡的地方。雖說沒有朋友,但反正要來也沒什麼用。我很滿足。至於那群小鬼如何,跟我沒有一點關係。沒什麼好介意的。

沒錯,你完全不必介意。有人在我身邊說道。因為你是一個失敗者,你逃避了自己的罪責,所以你才會像這樣,只能用腐爛的食物來果腹。

不,不是這樣的。我根本沒有犯罪。我抱怨道。

這我當然知道。犯罪的人並不是你,但這都不重要。畢竟,贖罪的人總歸是你。

那犯罪的人到底是誰?我是在替誰贖罪?

當然是我啊。那傢伙的懷裡摟著一個女人,女人的肚子上深深地插著一把刀。那傢伙剛把刀拔下來,血水就如同噴泉一般噴湧而出。血濺了他一身,而他卻一臉嬉笑——你看啊,你要贖的罪又多了一宗。

我睜開了眼。天還是黑的,城市裡的天空看不到一顆星星。我起身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我想到一個主意:給‘敵對者’下套。然後,他就會滿懷著希望地返回公寓了。」

公寓外也沒見有人看守。才過了三天,他們就放鬆警戒了嗎?還是說,他們正躲在某扇窗後,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當然,這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即便是現在,我也隨時可能會被警察逮捕,但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不能向那傢伙投降,哪怕只有一小會兒,我也得反抗。否則,我就咽不下這口氣。

開了鎖,走進房間後,我就條件反射地開了燈。叫人有點驚訝的是,家裡居然還有電。但仔細想想,他們似乎也不用急著斷我的電。

地上的垃圾都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哪裡是玄關換鞋的地方也都一目瞭然。明明是自己家,我卻渾身不自在,真是怪事。那些垃圾究竟是誰收拾的呢?房東?要麼是警察?如果是警察,那還真是辛苦他們了。

榻榻米上還留著血跡,滲得整間房都是,形狀像一隻長著腳的巨型蝴蝶。

傢俱——說是傢俱,但也就是電視機和冰箱之類的——還保持著原狀。看樣子,它們沒被人當作垃圾。

我要找的東西就放在冰箱上。那個筆記本。

筆記本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還有點髒,和垃圾差不多。就算和那些垃圾一起被扔掉,也很正常。而且裡面還有疑似受害者的畫和一些瘋言瘋語,就算當成證據被查抄,也不足為奇。可它竟然還在這裡,這可以說是奇蹟了。

我用顫抖的手抓起筆記本,從最後一頁開始慢慢地往前翻。

接連好幾頁的空白之後,我終於翻到了留有字跡的一頁。

我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在醫院發現那張屍體的畫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看過這個筆記本。在這段時間裡,那傢伙也許又在上面寫了些什麼。檢視那些留言的過程,對我來說就如同遭受拷問一般痛苦。但我也不能逃避。不管逃到哪裡,那傢伙都會對我緊追不放的。我如果不反抗,就只能一直幫他背鍋擦屁股。

結果,我卻驚得睜大了眼睛。

見識到我的厲害了嗎!這下你總會把我說的話當回事了吧。我不只會對阿貓阿狗和鴿子動手,就算要殺一個女人,對我來說也是小菜一碟!

還有,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無論是你沒得到那份便利店的兼職工作,還是你去找那個白衣女人商量我的事,我都掌握得清清楚楚。而你對我卻是一無所知的。我今天都幹了些什麼,去了哪些地方,想了些什麼……這些你應該一點也不瞭解吧。

不過,我可是什麼都知道哦。無論你去哪裡做了什麼,想了什麼,關於你的一切都盡在我的掌握之中。相對於你來說,我就是神。這就是一場牌局,你手裡握著什麼樣的牌,我都一清二楚。你從一開始就毫無勝算。只要我想,我隨時都能現身,給你搗搗亂。而一切的責任,都會由你來承擔。要是情況不對,那我就立馬躲起來。

對了,我殺的那個女人怎麼不見了?真是可惜啊。但反正警察也已經在對她體內殘留的體液做dna檢測了吧。

那傢伙的意思是,那個女人的體內有他的精液?那不就能檢測出我的dna嗎?我咬緊了牙關,才止住了渾身的顫抖。我必須想盡辦法把他給揪出來。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短短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幾乎都要嵌在紙上了。

你別胡說八道了。你的處境看起來確實比我稍微好一點,但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好。這三天裡,你應該也和我一樣,過得像個流浪漢吧。假如你真的能自由自在、隨心所欲,那你怎麼會甘於忍受這些呢?

其實,你根本沒法隨意現身吧。要是真可以,那你肯定會在醫生面前現身。如果想給我找麻煩,那樣做才是最有效的。既然你說自己有自由,那就證明給我看吧。既然你說自己一直在監視著我,隨時都能出現,那現在就出來唄!出來,在這個筆記本上反駁我啊!!

停筆的那一刻,我感覺到後背一陣發冷。真的有必要把挑釁的話說到這個地步嗎?我確實想試探試探那傢伙的能耐,可萬一他說的都是真的呢?萬一他相對於我來說,真是如同神的存在呢?

這可是你叫我出來的啊。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是誰寫的?!

所以,你可千萬別後悔啊。這麼點小事,我隨時都能辦到。我要是有那個心情,馬上就會現身。你根本沒有權利,也沒有辦法阻止我。這下你明白了嗎?

我的膝蓋頓時沒了力氣,撲通一下,跪在了榻榻米上。鉛筆也從手中滾落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傢伙的存在。他就像蛇一樣纏繞在我的身上,我甚至能感覺到那種滑溜而腥臭的氣息。

我用左手抓起鉛筆,又將它握在顫抖的右手上。然後,從冰箱上把筆記本扯了下來,「砰」地用左手將它按住。不能急,冷靜下來。肯定會有的,那傢伙肯定也有弱點……

那又怎麼樣呢?行吧,要我承認也不是不可以:你確實能隨意地現身。但也僅此而已。我的人格將會一直存續下去,不可動搖。只要我還存在,那你總有一天會淪為我的手下敗將。

我寫的這些,基本上也就是嘴硬罷了,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畢竟這就是在承認自己無法立刻向他發起反擊,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擊。說不定,在我寫下這些留言之前,他就已經看出來了……

「哎呀!」我又感覺到他的氣息了。這一次,我甚至能看到他臉上陰沉沉的表情。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汗涔涔的。

你怎麼還沒醒悟啊?那我就明說了吧。我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這具身體的一舉一動,都歸我管控。你只不過是個影子。你是我為了逃避現實才造出來的虛擬人格。只要我想,就能讓你消失。你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就連現在也不屬於你。

我的身體變得動彈不得,簡直就像被誰按住了一樣。那傢伙是要讓我消失嗎?那也行吧。我消失以後,他就得獨自揹負所有的責任了。但如果不能在消失前報復報復他,我也咽不下這口氣。我拼命地想著,飛快地寫下了留言。

我剛才已經說過,如果你真能隨心所欲地出現,那你肯定會在醫生面前現身的。可你為什麼沒有那樣做呢?你倒是解釋解釋唄。

煩人!!煩人!!煩人!!煩人!!煩人!!關你什麼事啊這都是我的自由 什麼時候在哪裡出現全看我的心情是看我的心情

看樣子,我好像戳到他的痛處了。我也沒想到自己能戳得這麼準。再給他點壓力,沒準兒就能找到什麼突破口。

我已經知道你為什麼沒在醫生面前現身了。你的說辭看起來像是你不想現身,但那根本就是謊言。你不是不想現身,而是沒法現身。因為,醫生讓你感到——

真的嗎?我的推理是對的嗎?那傢伙真的害怕醫生嗎?

不許寫不許寫什麼都不許寫

那傢伙的手確確實實地碰到了我。我嚇得整條胳膊都起了雞皮疙瘩。他接著我的留言繼續寫了下去。

不許再提這個 你根本沒猜對你的腦子裡都是漿糊你說的都不對都不對都不對 你已經完了一切都要結束了你的死期已經到了

看來我終於迎來了這一刻。那傢伙就要和我分離了。他好像終於決定要把我切割掉了。被切割掉的我,應該就會消失了吧。

我什麼都不怕什麼事都能辦到就算要殺人也是小菜一碟 我殺了那個女的我捅了她的後背 後背的正中央一刀斃命然後她就倒了下去 我把她翻了個面在右胸和肚臍上也捅了兩刀 要麼我也讓你感受一下吧就算要殺你也不是什麼難事

我眼前出現了一隻手。那不是我的手。是那傢伙的。他的手掐著我的喉嚨。我什麼也做不了,逐漸感到窒息。

「夠了,住手吧。證據都擺在這裡了。」一箇中年男人從我的身後出現,抓住了那傢伙的手臂,扣上了手銬。

我回頭一看,後面還站著另一個年輕的男人。「沒想到兇手真會回到這裡來啊。警部,你之前是這麼想的嗎?」

「我也是半信半疑啊。不過,現在我們確實逮到兇手了。呃,那個……應該是叫‘敵對者’。」被稱為警部的中年警察看向了我,「真是辛苦你啦。還得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別擔心,就是去做個筆錄。完事以後,你就能回家了。畢竟我們抓的不是你,是‘敵對者’呀。」警察抬起那傢伙的手臂向我示意,「看看,這不是你的手吧。」

「嗯。」我一頭霧水,「真叫人難以置信,但那似乎確實不是我的手。」

「沒什麼難以置信的。」那個年輕的警察說道,「之前那些都是你的錯覺,就是你瞎想的。你和‘敵對者’完全是不同的人。不是不同的人格,就是不同的人。真是想不明白,你究竟為什麼會覺得這傢伙和你是同一個人啊?」

「我從他那裡聽說有女人死在了他的房間裡之後,就確信‘敵對者’和他是獨立存在的兩個人了。因為他的不在場證明在那時就已經堪稱完美。

「他房間裡的女性是什麼時候被殺害的呢?只要看驗屍結果就很清楚了。但就算不看,我也能很快地推測出來——是下午一點左右。

「首先,從現場大量的血跡來看,就能基本確定那個房間就是兇殺現場。而且,按照房東的說法,住在樓下的人在下午一點左右聽到了疑似慘叫的聲音,隨後就有血液從天花板上流下來。就算兇殺現場真的在別處,屍體應該也是在當天的午後才被運到那個房間的。畢竟就在正午過後,還有收電視訊號費的人上門來過,這證明當時房間裡還沒有屍體。對了,你們最後推斷受害者的死亡時間到底是什麼時候?」女人向中年警察詢問。

「鑑識科那邊說是正午到下午兩點之間,但根據樓下的居民反饋,樓下在一點半就已經出現了大量的血液。分析的結果顯示,從他房間的地板漫延到樓下天花板的血液確實來自受害者。結合這一事實和電視訊號費徵收人的證詞,我們推斷受害者的死亡時間大概是正午過後到下午一點出頭。」

「謝謝。那麼在這段時間裡,他又在幹什麼呢……

「正午過後,他就衝出房間,跑向了車站。收電視訊號費的人已經證實了這一點。距離電車的發車時間只有幾分鐘,他應該也沒時間行兇。而且,他當時踩點上車的架勢也很誇張,要找到一個有印象的目擊證人應該也不是很難。接下來的目擊證人就是便利店的店長,沒準兒還會有幾個店裡的客人記得他在那裡下跪時的情景。之後他就坐上了計程車。這是整個過程中唯一一個事實模糊的環節,但他手上的小票應該可以作為證據。最後一個證人就是我了。不過,根據警察的說法,我和他見面的時間在受害者的推斷死亡時間之後。那麼,我的證詞就沒有多大意義了。」

「這些不在場證明,你應該還沒有去親自證實過吧?」年輕的警察問道。

「嗯,這倒是。但他的證詞沒有什麼含混不清的地方,我覺得基本可以認為他已經有不在場證明了。要是他在說謊,那很快就會暴露。如果要偽造不在場證明,應該會編造一些更難取證的事。當然了,就算取證工作沒什麼難度,警方也還是會去認真調查的吧。」

「我們已經調查過他的不在場證明了,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中年警察回答。

「那就好。」女人點了點頭,「這下就很清楚了,殺害那名女性的兇手並不是他,也不是藏在他身體裡的其他人格。如果真有別的人格,那也得和他共用同一個肉體啊。

「推理進行到這一步,我就知道他幾乎不可能被逮捕了。所以,我才聯絡了他,想勸他去找警方自首。」

「結果他誤會了你的想法,在襲擊了你之後就逃跑了吧。」年輕的警察饒有興致地說道。

「估計是這樣吧,但我也不打算因為這個就把他送上法庭。畢竟我也有責任,沒有向他好好解釋過……總之,在他逃跑以後,我就沒再聯絡警方了。因為我擔心這樣會讓情況對他不利。」

「你這個判斷就不夠準確了。如果你能儘快地聯絡我們,那我們就能更早地保護他,將兇手逮捕。」

「是嗎?唉,事情都過去了,你怎麼說都行,我們還是別爭這些了。

「但即使他有不在場證明,也不代表所有謎題都已經解開了。既然他的筆記本里有受害女性的畫,那他顯然就和這個事件有很深的聯絡,而不僅僅是有人在他的房間裡被殺而已。假如沒有不在場證明,那他的處境會變成什麼樣呢?大概就要為真正的殺人犯背黑鍋了吧?」

「那可不好說啊,畢竟我們警方也不傻。」

「但再怎麼說,肯定也會被你們當成嫌疑人吧。好在他有不在場證明,這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他的遭遇實在是太突然了,相比之下,殺人這件事倒是更有計劃性。我想到了一種假設:某個人對一個女性心生殺意,但這個人‘敵對者’害怕自己被懷疑,就決定讓別人替自己頂罪。

「結果,我們眼前的這個人就掉進了那個計劃周密的陷阱。」

「你這直覺也太厲害了,真叫人羨慕。」年輕的警察確實是一臉羨慕的表情。

而中年警察只是輕蔑地哼了一聲。

「這麼一來,所有的事就都連起來了。」女人繼續說道,「第二人格從未現身,筆記本上不知何時就多了些留言。不知不覺中,他自己的人格也發生了轉移。還有這個房間裡令人作嘔的惡性事件只會在他睡著或外出期間發生。這一切都指向了一件事情:他並沒有多重人格障礙。」

「可他為什麼會認為自己有多重人格障礙呢?正常來說,就算房間裡發生怪事,或是筆記本上多了陌生的留言,應該也是懷疑房間遭人入侵了啊。」

「恐怕他是被人誘導,才會誤以為自己是多重人格的。這種操作只要給他一個方向,然後他就會自己添油加醋,把各種毫無關聯的事實組合在一起,將它們當作自己患有多重人格障礙的依據。比如忘記調鬧鐘,稍微有點健忘,在重要的日子裡睡過頭,明明是誰都有可能遇到的情況,他卻把這些都和多重人格障礙聯絡到了一起。當然,如果只是稍微誘導一下,也很難讓正常人這樣胡思亂想,但他屬於那種特別容易受人暗示的型別。從上初高中那時起,他就總會被人當作催眠術和狐仙遊戲的物件。學校裡的人都知道,他受到暗示之後的反應會很有趣。」

「那‘敵對者’選中他,是出於偶然嗎?」年輕的警察問道。

「不,如果是偶然,那事情的進展也過於順利了。我想,‘敵對者’很有可能是認識他的人。這個人想要讓他形成‘自己是多重人格,殺害那個女人的是自己的另一個人格’的錯覺,向警察自首。這個做法實在是高明極了。既然是多重人格,那就能解釋他為何對殺人的事毫無記憶。普通的替罪人就算做假證,也一定會露出馬腳,而他的證言卻堪稱完美。畢竟他說自己沒有記憶,這也沒什麼好說謊的。

「我調查過他身邊的情況,想憑自己把兇手找出來。他的身邊人當中應該就有好幾個能給他下暗示的人。至少,兇手一定是他最近接觸過的人。在他逃跑之後,我就找他的房東和鄰居問過他最近的行動,發現了幾個疑點。」

「可你所做的這些已經不屬於醫療行為了啊。」

「也許吧。不過,以個人名義也可以調查特定的人,這本身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或許是說話途中被打斷,女人顯得有些不滿。「他每週都會去一次附近的ktv包房,而且每次都有可疑的人隨行。聽那裡的店員說,那個人和他在那裡根本不唱歌,從頭到尾都只是在說話。有店員出於好奇,偷看過包房裡的情況,發現他們好像在商量什麼事。」

「你當面問過店員了?」中年警察插了一句。

「沒有。我擔心直接過去會撞上‘敵對者’,就打電話聯絡店裡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這我就明白了。你繼續說吧。」

「我估計他們在包房裡做的是反向心理諮詢。這不是幫助患者恢復正常的諮詢,只會讓他變得不正常。他就是在這裡產生了錯覺,誤以為自己有多重人格障礙。而給他提供諮詢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敵對者’。我在ktv前面的一家咖啡店裡蹲點觀察過進出其中的客人,可惜沒能發現可疑的人物。不過,考慮到現有的資訊已經能推斷出大致的兇手畫像,我就下定決心,聯絡了警方。兇手的特徵有這幾點:早就和他認識,具備基本的精神分析知識,而且有殺害那個女性的動機。」

「關於殺人動機,我們已經推測出來了。」年輕的警察顯得有些得意,「我們在做偵察的時候,就已經打聽到了。那個受害女性的本職是賣春,副業是敲詐勒索。」

「喂喂,西中島,那應該叫無業。犯罪可不能算職業啊。」中年警察糾正道。

年輕的警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聽說她從十幾歲起,就在參與團伙組織的援助交際了。不過,到了二十歲左右,大概是懂得分辨是非了吧,團伙裡陸陸續續有人離開,現在就只剩她一人了。呃,還有敲詐勒索,也是她高中當不良少女時幹過的勾當,現在又故伎重施了。基本上就是威脅她的顧客,要是不對她言聽計從,就把那些男人找她買春的事暴露給他們的家人和同事什麼的。除此之外的伎倆還有……

「我們從受害女性的房間找到了她的敲詐物件清單。上面可是列了不少人啊,都超過一百了。正發愁該怎麼縮小嫌疑人範圍的時候,你就找上門來了。老實說,我們真的嚇了一跳。」

「那時,我想到了一個能讓‘敵對者’落網的方法——

「如果我的推理沒錯,‘敵對者’當時的心情肯定是很焦急的。按照一開始的計劃,我的患者應該很快就會被警方逮捕。不管是被判有罪,還是以精神錯亂為由被判無罪,總之只要讓大家都以為他就是兇手,‘敵對者’的目的就能達成。然而,他卻遲遲不見被捕。於是我想,‘敵對者’可能早就知道他有不在場證明,只是想趁此時再確認一次。」

「說實話,我們實在沒想到兇手會有這種想法。畢竟,再和他接觸要冒極大的風險,而效果卻不顯著。不過呢,兇手本來就是思維方式極其特殊的人,而且我們也有依據表明你確實說中了真相。所以我們才會決定按你說的試試看。」

「根據我當時的推測,他肯定會回到自己的房間。因為我給他做過心理諮詢,從那些經驗就能大致預測出他的思維模式。而‘敵對者’同樣對他做過分析,還控制過他的行為,這就意味著,‘敵對者’或許也能做出同樣的預測。要是這樣的話,那‘敵對者’應該就是在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否則‘敵對者’就要花費更多的精力,才能在其他時間摸到他的行蹤,對他下手。」

「我們把那個筆記本留在了這個房間裡,特意撤掉了很多現場的警備人員,等著他回來。」年輕的警察說,「結果,沒想到他真的進房間了。而且,很快我們就看到另一個人影也尾隨著他進去了。」

「這就是我預想到的情況。」女人看起來有些沾沾自喜,「在心理諮詢以外的場合給他下暗示時,‘敵對者’恐怕並不會讓他看到自己。這也算是一種隱蔽效應吧。所以,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敵對者’是和自己一起在那個筆記本上留言的。筆記本上不知所云的留言越來越多,結果就讓他陷入恐慌了吧。看到他那副模樣,‘敵對者’就揚揚得意了起來,不禁失了分寸,把只有兇手才知道的殺人手法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

中年警察點了點頭。「畢竟,就連屍體的發現人也不知道背部還有刺傷啊。那一段留言就是決定性證據……總之,這下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了。不過,我還有一件怎麼也想不通的事。」

「還有什麼想不通的?謎題應該差不多都解開了吧。你是沒料到兇手是個女的?」

「那倒不算什麼難事。受害者的敲詐清單上還有幾個女性的名字。她倒沒有向女同性戀賣春,而是把早已洗手不幹的賣春同夥也當成了自己敲詐勒索的物件。至於我們眼前這個遭人誤導,以為自己有多重人格的人,他以前應該沒見過這個受害女性。但其實他們畢業於同一個學校,受害者比他高一個年級。受害者敲詐過的人也基本是那個學校畢業的。所以,就算清單上有哪個女性認識他也並不奇怪。對這樣的人來說,在殺人前夜找點說辭慫恿受害者來找他,就更不算什麼難辦的事了。比如說‘錢我不會給,但我給你找了個好騙的傢伙’之類的。而他卻把找上門來的受害者趕走了。不知道這是不是也在兇手的預料之內。總之在第二天白天,兇手又把受害者叫到這間公寓來了。在此之前,兇手就出入過這個房間,估計是有備用鑰匙吧。

「我想不通的是,既然你已經離真相那麼近了,為什麼沒能從一個簡單的事實推斷出兇手的真實身份呢——

「那個筆記本上的屍體不可能是在殺人前畫的。因為在兇手殺人之前,也就是中午十二點,他還在翻看筆記本里的留言,直到兇手殺人的那一刻,筆記本都一直在他的手裡。也就是說,那幅畫應該是兇手在殺人以後畫的。你們的心理諮詢結束時,筆記本上就已經有那幅畫了。既然不是他畫的,那麼能在筆記本上畫那幅畫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聽完你的陳述之後,我們都驚呆了。受害者的敲詐清單上只有一個女性在大學裡主修心理學。」中年警察用訝異的眼神望著白衣女人的手臂,上面有他方才扣上的手銬。

「真是想不明白,你究竟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精神科醫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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