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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衣服都只穿過一次,就變成了衣櫥裡的填充物。
未亞腦海裡浮現出同樣換過很多次的男友的臉。
就像配合季節變化而更換衣著一般,未亞頻繁更換著男友。
「你啊,明明就是個‘顏控’,」在就讀的女子大學食堂裡,裕美子邊大口嚼著熱三明治邊說,「為什麼能一個接一個地抓住好男人呢?‘顏控’通常都會很辛苦的啊。」
「都是他們主動靠上來的。」未亞很重視友情,因此不會說出自信過滿的話。
「那毫不吝惜地把人甩掉又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不過癮吧。」
「嗯。」裕美子一臉不滿地隨聲附和,「是眼光太高了?」
「大概是吧。」未亞歪了歪頭。總感覺哪裡不對。
不知是不是這段對話的緣故,在翹掉下午的課去和男友見面時,未亞把對方的臉仔細地打量了一遍。
「怎麼了?」開車到正門來接她的男友一臉天真地詢問道。對方是在聯誼上認識的名牌大學的大三學生,即便不用努力打工,他也從沒為零用錢而頭疼。他比未亞年長一歲。
坐在副駕駛席上的未亞說道:「結束吧。」
「結束什麼?」
「交往。」
「咦?為什麼?」以為她在開玩笑的男友笑出了聲,卻在未亞下車時變得滿臉認真,「到底怎麼了?」
「對不起,之後我會發郵件給你。」
「喂,等一下!」
未亞並沒有因喝止而回頭,直接邁步向前。都是老套路了,以郵件傳送的資訊內容早就在腦海中冒了出來。她早把同樣的內容傳送給過好幾個男性。
只要穿過正門返回學校,他就不會跟上來了。追著甩掉自己的女生進入女子大學的男生,這世間壓根兒不存在。
她走進緊挨著小教堂的講堂,在後排的裕美子身邊坐下。
此時是基督教學的上課時間。
裕美子壓低聲音,快速詢問:「約會怎麼樣了?」
未亞沒有回答。
「你又那樣做了?」裕美子的口氣像在跟小偷慣犯說話,「而且還在這種大白天?」
唯獨這次,未亞後悔分手太早了。居然在找到下一任之前就甩了對方。未亞從初中起連續六年有男友的紀錄就此中斷。
未亞在課桌上用手托腮,就連她也不得不思索一下自己這種容易厭倦的性格。電視和電影中所看到的戀愛都沒這麼幹巴巴,應該是更滋潤、更熱烈,難分難捨的關係。她不禁懷疑,迄今為止自己的所作所為真的是戀愛嗎?
難道說,自己壓根兒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未亞細眉微蹙,陷入沉思。
適合自己的戀愛究竟是什麼樣的?怎樣的人能給自己帶來幸福?之前交往的那些男人都曾帶給她相應的滿足。那些人的外貌,帶出去都毫不跌份兒;聊起天來也全都和無聊絕緣。身邊的女性朋友們都很羨慕。然而不知不覺間,和她無話不談的朋友就只剩下了裕美子。
「再這樣下去,你就不能好好結婚了哦。」
裕美子的話很是刺耳。
接下來的兩週,未亞開始夜以繼日地尋找戀人。
然而聯誼中止了,街上和她搭話的男人全都很沒勁,下一任男友就是不現身。
為了改變運氣,她還挑戰過改變形象。她把卷發拉直,衣著風格也從可愛系變為休閒系。
但什麼都沒發生。
她把自己關在獨居的單人公寓,對鏡獨看的時間變長了。及肩的頭髮,分明的雙眼皮,連自己都喜歡的圓潤的下巴線條。
應該沒那麼醜吧——她的內心越來越軟弱。
這不就是跟鏡子對話的魔女嗎?搞不好是把男人緣用光了——未亞嘆了口氣。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焦躁的未亞。」
翌日,在只有她和裕美子兩人的酒局上,裕美子笑著如此說。她就算見到他人不幸也毫不隱藏痛快感這點,未亞很喜歡。
「總覺得什麼都改變不了。」
未亞嘆息著說,惹來裕美子看待奇珍異獸般的目光。
「到底怎麼了?病得比我想象的還重。」
兩個女生在酒吧裡喝酒,天花亂墜地說了好一陣戀愛講義,一看手錶,已經過了末班電車的時間。未亞腦子醉醺醺的,就連自己的寶格麗手錶是哪個男友送的都想不起來了。
「還沒聊夠,去我家吧。」
兩人以aa制方式上了計程車,大約行駛了二十分鐘便來到裕美子的公寓。以學生而言,那套1ldk的房子十分充裕。她們就讀的教會女子大學以貴族千金學校而聞名。兩人輪流衝了澡,未亞借了裕美子的t恤當睡衣換上後,兩人並排躺在床上繼續聊天。
六月的夜風從微微敞開的窗戶中吹入,讓人備感舒暢。裕美子似乎覺得在這種關了大燈、只開啟臺燈的三更半夜討論戀愛會讓未亞情緒低落,因而轉變了話題。
「話說,有個號稱百發百中的占卜師哦。」
占卜,也是和戀愛並列的話題王道。
「真的?」
「嗯,聽我朋友的朋友說的。說是這個占卜師還是個年輕男性,能夠準確說出面前的人的未來。」
「他做什麼型別的占卜?十二星座還是風水之類的?」
「不知道。」
「事務所開在哪裡?算一次要花多少錢?」
「看相的費用倒還好。」裕美子說,「對方好像是哪個大學的研究生哦。」
研究生兼占卜師。總感覺這兩個身份很不協調,未亞卻被勾起了連自己都吃驚的強烈興趣。不知對方是否也能預測戀情。「那人都占卜些什麼?」
「這個嘛,」裕美子的口吻變得有些困惑,「他什麼都不用做就能算準。」
「嗯?」
「我好幾個朋友的朋友都去找他看過了。對方告訴所有人‘最近不會發生任何事’,然後,真的誰都沒出事。」
「這種說法,放在誰身上都能說準吧?」未亞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想到自身狀況,又忍住了笑。如果自己被告知「不會發生任何事」,不就代表著無論等多久,都不會和下任男友相遇嗎?
「我能不能見見他啊。」未亞說歸說,卻沒抱太大期待。所謂「朋友的朋友說過」,根本就是無憑無據的傳聞。即便如此,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可能性,她都想要看看自己的未來。
裕美子似乎被未亞一反常態的懇切語氣嚇到了,反過來勸慰她:「你等兩三天,我去問問朋友。」
b2/b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地順利。
占卜師名叫山葉圭史,是個如假包換的研究生,專業是心理學。
未亞和裕美子並肩坐在未亞剛甩掉沒多久的前男友就讀的私立大學附近的咖啡館,等待山葉圭史現身。時間已到傍晚,但最近日照時間很長,仍有紅色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
心理學者兼占卜師。未亞把對方想象成一個戴著寬邊眼鏡、模樣邋遢的人,卻看到一個和想象中正相反的皮膚白皙、身材細長的青年走進店來。他似乎在尋找碰頭的物件,東張西望地環視店內。
「你是山葉先生嗎?」裕美子開口問道。
對方微微一笑。「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是山葉圭史。」
他的聲音很輕柔。未亞對他有好感,卻感覺他成不了自己談戀愛的物件。圭史看起來二十三四歲,應該會喜歡年長而非年少於自己的女性。
裕美子和未亞做了自我介紹,圭史點了杯紅茶後慢慢說道:「雖然被別人說成占卜師還是預言傢什麼的,但我不是。」
「啊?」未亞和裕美子同時發聲。
「今天我之所以來這裡,也是為了糾正誤解。」
「這樣啊?」裕美子說道。
「不好意思,讓你們失望了。」
「那麼,說準別人‘最近不會發生任何事’的傳聞又是怎麼回事?」裕美子追問。
「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罷了。通常這話都能說準,因為大多數人都過著不會發生任何事的每一天。」
「總之就是蒙對了?」儘管裕美子臉上掛著微笑,語氣卻很強硬,「看到現在的我們,你又有什麼感覺?」
圭史露出困惑般的笑意,看向裕美子:「應該不會發生任何事的。」
「哈哈哈。」裕美子無力地笑了起來。
圭史的目光轉向未亞,她心跳加速。萬一他對想戀愛的自己說出同樣的話……
「我呢?」未亞仰起臉,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卻見圭史表情一變,未亞跟著一驚。不知不覺間換上認真神情的圭史先是窺視她的右眼,隨後是左眼。他彷彿穿透了她的眼瞳,探索她的大腦。隨後,圭史雙眼失焦,呆呆地注視起了未亞的臉。
裕美子露出迷惑的眼神,詢問「這人怎麼了」。然而,未亞完全無法將眼睛從白皙的研究生臉上挪開。
「這個星期三,」圭史低喃般地說道,「要當心。」
未亞變得不安起來。「當心什麼?」
「唯獨這天,你不能戀愛。」
「啊?」
「這個星期三,你不能喜歡上任何人。」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未亞不知所措。「不能戀愛」,到底什麼意思?
圭史猛地回神,掩飾什麼似的笑了笑並站起身:「我總有這種感覺而已,再見。」
「等一下!」裕美子叫住了他。
「怎麼了?」
「紅茶還沒送來。」
「啊……」圭史發出和外表毫不相稱的愚蠢聲音,再度坐下。
「那個……」未亞戰戰兢兢地問道,「如果我在星期三戀愛又會怎樣?」
圭史猶豫半晌,最終還是說道:「具體怎樣我也不清楚,你將過上很充實的生活。但你會對男友做出過分的事,最後變得非常悲傷。」
「非常悲傷,是指失戀?」
「不,是更加不得了的事……一般情況下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究竟會怎樣啊?未亞邊想邊熱淚盈眶。
「對不起,讓你傷心了。」圭史慌亂地對未亞表達關心,「但儘管放心,只要不戀愛就沒問題。不會發生任何事的,好嗎?」
不厭其煩地叮囑一遍後,圭史隨即起身。「紅茶給你,肯定很好喝。再見了。」
隨後,他拿起小票離開。
「怎麼回事?長得倒是蠻帥的,卻是個怪人。」目送圭史一溜煙兒地跑出店去,裕美子說道,「不必當真。」
「嗯。」未亞先是點點頭,又甩了甩頭,藉此撥開籠罩心頭的陰雲。
包括週末在內的隨後四天,一定不要發生任何事。
星期二傍晚,未亞上完課後回到位於學芸大學站附近的單間公寓。
她很不安。
不能談戀愛的日子,也就是明天,時間迫在眉睫。
未亞想用聊天來分散注意力,裕美子卻跑出去約會了。而她又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朋友。
坐在木質地板上,背靠著床看電視的同時,未亞開始思索該如何度過明天。要不要向學校請假宅在家裡?這樣就不用見任何人,也不可能喜歡上什麼人。
然而,未亞很想喜歡上什麼人。
要不出門去尋找邂逅?別去相信那個奇怪的研究生所做的預言就好。乾脆順其自然,如果遇到不錯的人,就毫不猶豫地去戀愛。
到底在怕什麼呢?迄今為止明明跟那麼多男人交往過,也談過那麼多場戀愛。
研究生的話在腦海中迴盪:
「最後變得非常悲傷。」
目前為止,她都沒有因為失戀而悲傷過。是因為不曾真心地喜歡過什麼人嗎?若真如此,假如預言成真,明天喜歡上某個人的話,應該算是真正的戀愛?如假包換的、令人悲傷的戀愛。
在茫然的思索中,未亞認出了膽怯的自己。
不想受到傷害的自己。
直到夜裡,裕美子的電話都打不通。未亞最終決定,明天絕對不談戀愛。希望明天不會喜歡上任何人,希望明天誰也不要喜歡上自己。
未亞陷入淺眠,迎來星期三的清晨。
她決定不去學校,用打掃房間度過這一天。之前她過著經常外出的生活,如今冰箱空空如也,為了購買做飯的食材,只能出門去商店街。她故意沒化妝,衣服也故意挑了灰色運動衫和褪色的牛仔褲。光腳穿上運動鞋後,未亞朝車站方向走去。
陽光明媚的住宅街上行人稀疏。走上大馬路,未亞開始留意和自己擦肩而過的行人,帶著和平常不同的理由注意著男人們的視線。
就在電車行駛路線的高架橋下,從兩個街區外的拐角處走出來一個和未亞一樣穿著充滿生活感的衣服、學生模樣的男人。兩人四目相對。未亞先是擺出了打招呼的架勢,又在看到對方的臉之後安下心來。蓬亂的頭髮、銀邊眼鏡後面那雙看上去很蠢的大圓眼。她絕不可能跟這種人談戀愛。
未亞感覺很可笑,既因為驚慌失措的自己感到滑稽,也因為想衝那個土氣的男人嗤笑的感覺。
一個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抬眼一看,就見男人的身體正被捲進大卡車的車輪之下。尖銳的急剎車聲奪走了未亞的思考。她的雙眼分明捕捉到了交通事故始末的一部分,頭腦卻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男人的身體消失在急速剎車的卡車下。未亞僵在原地,渾身戰慄。
有什麼東西在動——滿頭流血的男人從車牌下爬了出來,腰部以下的身體部位被扭曲到出乎意料的角度。男人盯著未亞,伸出手,好像在喊救命。
不要看!——未亞拼命在心中默唸。
男人的嘴部在動。
不要看我!
男人的動作停止,全身癱在地面上。
未亞挪開眼。她既不能逃走也無法喊叫,拼命想要驅散烙印在她腦海中的男人的殘影。隨即,她感覺意識迅速遠離,渾身無力。
「你沒事吧?」
伴隨溫柔的聲音,有人承接住了幾乎倒地的未亞。背部傳來溫暖的觸感。她微微睜開眼,只見自己被一個個子很高的男人抱在懷裡。
警笛聲響起,好像是救護車或巡邏警車來了。身著制服的巡警不知何時已來到未亞面前,接連不斷地向未亞提問。她完全聽不懂巡警在問些什麼,表現得十分迷惑,而那個抱著她的男人則在一旁重複巡警的問話。
「你叫什麼?聯絡方式是?目擊到事故的情形了嗎?」
未亞面向男人回答了問題。她只看到男人被碾軋的瞬間,不清楚當時紅綠燈的顏色。
在完成問訊時,未亞的意識也終於恢復了過來。令人震驚的景象在腦海中重現,未亞恐懼得淚流滿面。
「你沒事吧?」男人再度詢問。
未亞光顧著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要不要回家?」
回家就會變成孤單一人。未亞一把抓緊男人的衣服,內心充滿了安全感。男人隨性又得體的襯衫手感很好。
「你叫未亞?我叫山岸真吾。」
山岸看上去跟未亞同齡。可能是經常運動的緣故,他的長相干淨又精悍。
「該怎麼辦?」真吾困擾般地看了看周圍,又看向未亞的眼睛,「你一個人能回去嗎?」
「我不想一個人待著。」未亞帶著哭腔說。
「那去咖啡館好嗎?」
雖然未亞很想這樣做,但很快她又雙腿發軟。咖啡館在前往車站的那條路上,而路上還躺著那個倒地的人。
真吾也察覺到這點,因此朝反方向看去。「雖然要走一段路,但是你要不要去我家?不過我的房間有點亂。」
未亞抬眼看向真吾,確認他的表情中只有擔心的神色。
「不,還是算了吧。」
「走吧。」未亞說道。
兩人在深入住宅街的小巷中步行了約十五分鐘。
他們在途中相互做了自我介紹。真吾是都內一所大學的大三學生,專業是未亞迄今為止的交友關係中不曾涉及的理科。他出生在群馬縣,來東京已有三年,還笑著說自己至今沒習慣東京。
未亞頗感意外。她有很多朋友都佯裝成東京人,還是第一次遇到與此相反的人。
真吾不停地發著小牢騷。他從前一天晚上起就在朋友家打麻將,輸了個精光。
雖然看上去很帥,但他的話裡話外總有種裝傻的味道。不知這樣做是不是為了安撫未亞遭受的衝擊,未亞感覺到他是個平易近人的人。
真吾所居住的公寓是一棟古舊的木質二層樓,很難讓人說出「房子還不錯」這種話。
登上鐵質的外接樓梯,站在最裡端的門前,真吾說了句「要保密哦」,就伸手朝放在走道上的洗衣機內側摸去,掏出鑰匙。開啟房門,內部由狹窄的廚房、六疊大的房間和單元浴室構成。
這跟未亞之前所交往過的所有男友的住處都不一樣。簡直就是男人的狗窩。在疊放了被子的六疊間裡,未亞興致勃勃地打量室內,真吾則讓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去衝咖啡。」
未亞想了一下說:「我來衝吧?」
「沒事,你坐著。」
桌上雜亂堆放著筆記本、課本之類的東西,未亞看到一堆無法理解的數字公式。她不由得想,對方肯定很聰明。
裝在馬克杯裡遞過來的咖啡一點都不好喝。能把速溶咖啡衝這麼難喝的人也十分罕見。真吾坐在榻榻米上,說了一堆無聊的笑話。他看上去就是那種跟高雅品位無緣的人,但未亞的心情卻平靜了下來。真吾樸實無華的關懷,直接流入未亞毫無防備的內心。
看到未亞的微笑,真吾似乎也鬆了口氣。「心情好點了嗎?」
「嗯,謝謝你。」未亞坦率地表示。
「如果今晚有朋友能陪你住就好了。」
未亞的手機忘在了家裡。「能借用一下電話嗎?」
「沒問題。」
撥通裕美子的手機後,對方表示今晚有空。未亞安心地結束通話電話。
「我該走了。」
未亞站起身來,真吾又問道:「是不是我該送你回去呀?」
「我沒事了。感謝你讓我恢復精神。」
「那就好。」真吾面露微笑。
被真吾送出門,走出古舊的公寓後,未亞站在路上回望二樓的窗戶。磨砂玻璃的另一側能看到真吾的身影。
真想再見他一次——如此想著,未亞忽然嚇了一跳。
「糟糕。
「我戀愛了。
「在不能戀愛的日子,我戀愛了。」
「哇,好慘。」裕美子說道。
太陽剛落山,朋友就來到了她家。未亞把今天發生的事的來龍去脈對裕美子講了一遍,她本期待對方說一句「你沒事吧」,可裕美子非但沒安慰,反倒覺得很有趣。
「你蠢死了。偏偏要在星期三搞這麼一齣。」
「因為……」未亞想反駁,卻想起那個研究生占卜師,「有點瘮人啊。總覺得他早就知道我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大概是個貨真價實的預言家吧。」
「但這樣一搞,我會變成什麼樣?」未亞回想起山葉圭史的告誡,「你真覺得我會被捲進不得了的事裡,然後變得很悲傷嗎?」
「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啦。」裕美子望著半空,想了想,「感覺真吾這人沒什麼錢吧?」
「嗯。」未亞不情願地說道。
「那他會不會是詐騙犯?」
回想起對方親切的眼瞳,未亞搖了搖頭。「不可能。詐騙犯怎麼會找我這種女大學生。」
「這事就以你的單相思告終了?」
「這就叫‘不得了的事’?」
「常言道,在非常時期相識的男女關係都長不了。搞不好你會獨自忘乎所以,再被隨隨便便拋棄掉。」
「你好像無論如何都想看我倒霉啊。」
「被你看穿了?」裕美子笑道。
未亞卻半點都笑不出來。她對裕美子口中的「非常時期」耿耿於懷。她和真吾正相識於非常時期。被卡車碾過身體、在苦悶中斷氣的男人那副懇求的神情和向她伸手求救的模樣,清晰地從她腦海中浮現出來。未亞本該對事故遇害者抱以同情,卻反過來對他生出了怨恨。明明是難得的戀情開端,卻好像遭到了詛咒似的。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籠罩上了她的心頭。
「你打算怎麼做?」裕美子詢問,「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只要你不聯絡他,就這樣結束了。」
「該怎麼做呢……」嘴上這麼說,未亞卻對自己的未來一清二楚。一到明天,她肯定會再去他家。想要再次觸碰真吾的溫暖的念頭,無論如何都消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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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未亞大清早就開始做餅乾。
她為怎麼搭配衣服而苦惱了一陣,最終決定走跟昨天一樣的休閒路線。
她把寫了感謝之詞的小卡片繫到餅乾包裝袋上,正準備在正午前出門,就聽門鈴響起。
難道是真吾?
未亞滿懷毫無根據的期待開啟門,卻見門外站著兩名中年男性。
「我們是警察。」
警官證忽然就被晃到了鼻尖下,未亞吃了一驚。
「我們是來詢問昨天的事故。」個子較矮的刑警說道。
不願回想的話題讓未亞有些不快。「我昨天全都跟刑警說過了。」
「還有一件事需要確認。事件還沒解決。」
這有點意外。造成交通事故的司機應該就在現場,難道沒被捕?
「肇事者已被拘留,問題出在被害者這邊。他沒攜帶任何能夠表明身份的物品,尚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人。」
那個土鱉男,到底要糾纏我到什麼地步!——未亞皺起臉。
「目前正處於遺體無人認領的狀態,所以警方才想,你會不會有什麼線索,比如以前在附近見過他之類的。」
「那種人,我完全不認得。」未亞冷冷地說道。死者身份不明的事實,反倒讓人越發覺得噁心。
「這樣啊,那沒事了。如果有什麼線索,請聯絡我們。」兩名刑警留下名片後離去。
未亞重新打起精神,走出公寓,朝真吾家而去。她把路線記得很牢,從自家步行過去約二十分鐘的距離不遠不近,十分微妙。
登上公寓的外接樓梯,未亞敲了敲門。沒人回應,是不是到學校去了?話說回來,她曾聽說理科的學生很忙。她想了想,把手伸進放在走道上的洗衣機內側。鑰匙在裡面,真吾果然出門了。
雖然可以把包裝好的餅乾直接放在門口,但未亞很想見他。就在她失望地走下樓梯時,真吾走了上來。
未亞「啊」了一聲,停下腳步,看到真吾露出爽朗的笑容:「你好呀。」
「你好呀。」未亞也跟著來了一句,「我來送昨天的謝禮。本來以為你不在家。」
真吾穿過通道,從洗衣機內側取出鑰匙:「碰到這種情況,你直接進去等我就好。」
「真的?」未亞知道自己的面龐正在發亮,說不定表情早已把她的想法給洩露了出去。
「來,請進。」
未亞跟在真吾身後進屋。房間保持著昨天的樣子。
接過餅乾的真吾十分開心。兩人吃著餅乾,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他們聊著大學生活、朋友、電影和音樂方面的愛好。
戀情就此開始。
翌日,未亞繼續跑去和真吾見面。她彷彿全身都長滿觸角,探查對方話語中的細微差別。而真吾流露出的每一個明朗表情,都讓未亞心情大好。
晚上回到家裡,獨自躺在床上時,未亞變成了那個一心想要見到真吾的人。只要跟他在一起,平常不值一提的事,全都會變得滋潤人心。偶爾一起穿上的同色襯衣、想聽他的聲音時正巧打來的電話、讓人忍不住點頭的雜誌戀愛占卜——所有的事物彷彿都帶有哲學家都無法解釋的深刻意義。
星期六,未亞找到真吾。兩人一起待到星期天的夜裡。
既沒有逞強,也沒有裝腔作勢。未亞感覺相比之前的任何一場戀愛,此刻的自己都更加天真無邪。在真吾面前,她沒必要裝成大人模樣。真吾所喜歡的,就是未亞的本色。她仍會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卻完全沒必要勉強自己。「怎樣都行」的準則,讓她的心情出奇地輕鬆。未亞生平第一次談了一場身穿舒服便裝的戀愛。
一星期的時間轉眼飛過。
這天,未亞待在真吾的屋裡。
就在她想著「和喜歡的人相擁的時間會不會被算進壽命裡」這個問題時,手機鈴聲響起。真吾挪開身體,未亞從夾克衫口袋裡抽出手機。
她收到一封郵件。很快她就後悔開啟了,恨不得自己沒看到。發件人是剛被未亞甩掉沒多久的前男友,郵件裡寫的盡是單方面被甩後的氣話。真吾似乎注意到了她,將臉轉向窗戶的方向。
未亞感到過意不去——並非對發件人,而是對真吾。不知為何,她為自己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感到羞恥。
看到未亞垂頭喪氣的模樣,真吾問道:「怎麼了?」
「沒事。」未亞收起手機,靠在真吾身上。她回想起那個占卜師所說的話,忽然覺得不安。
「你將過上很充實的生活。」
「但你會對男友做出過分的事,最後變得非常悲傷。」
哪怕她告訴自己這種預言毫無根據,也無法抹除內心的不安。到目前為止,她對諸多前男友都做了很多過分的事。若在將來對真吾也做出同樣的事情,自己會感覺萬分悲傷嗎?
未亞覺得唯有這點是她不願做的。她只想永遠和真吾在一起。她想讓真吾用身體的溫暖而非語言來安慰她,但當她把身體靠過去時,他卻猛然退縮。
未亞愣住了。真吾的臉色瞬間改變,緊皺眉頭地看著她。那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淡視線。未亞不禁揣測真吾是否看到了剛才的郵件,但絕對不可能。他到底怎麼了?
「真吾?」未亞雙臂環抱他的雙肩,隨即愕然。她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氣息。真吾的體溫沒變,一股彷彿要將未亞一把推開的涼意卻傳到她手上。
「你是誰?」真吾說道,聲音也變得跟平常不一樣,低沉又刺耳,「你在這裡做什麼?」
面對如此逼問,未亞搞不清狀況。「你怎麼了,真吾?」
「真吾?我才不是真吾。」說著,「他」用雙手將未亞推開。
「你到底怎麼了?」
真吾環顧室內,慢慢站起身,像看著禍害似的瞪著未亞。氛圍中充滿了似乎要使用暴力的感覺。然而,真吾只是背對膽怯的未亞,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