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亞花了點時間才回過神來。她手腳顫抖,試圖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頭腦卻完全轉不動。唯一知道的是,真吾判若兩人,並從未亞身邊離開了。
她追著真吾跑到外面。周圍已被籠罩在暮色之中。總之,先去車站那邊找,在能看到電車高架橋的附近,發現了一個站在路邊的高個兒背影。
沒錯,是真吾。
未亞正要喊真吾,卻在目光投向他看著的方向時站住了。
留在路上的黑色的斑駁,還有些許殘留的人形的白線。
真吾正呆呆眺望著當時的事故現場。
未亞感到恐懼,卻仍舊鼓起勇氣問道:「真吾?」
被嚇了一跳的真吾肩膀一抖,回過頭來。
「你怎麼了?」
「對不起……我是不是變得很奇怪?」
未亞點了點頭。
「突然就變得莫名其妙。」真吾也是一副備受打擊的模樣,「我們今晚就在這裡告別吧。」
「你沒事吧?」
「嗯,再聯絡。」
單方面地丟下這句話後,真吾迅速離開了。
未亞想要喊住他,卻做不到。她再次把目光移向事故現場,感受到了路面冒出的冷氣,她彷彿被凍僵了。
「這是恐怖片啦,恐怖片!」
面對不停喊著「恐怖片、恐怖片」的裕美子,未亞不由得感到焦躁。
「我說,你在認真聽嗎?」
半夜被未亞喊出來的好友非但沒生氣,反而繼續說道:「你男朋友不是突然跑出屋子了嗎?好像被事故現場吸住一樣,而且還像變了一個人。」
「拜託,別再說這種噁心的話了。」
「總之,未亞,你身上真的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一想到預言似乎成真,未亞不由得發怒。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都怪自己在不能戀愛的日子戀愛了嗎?
「你們兩個相遇的地方太糟了。居然是有人死掉的交通事故現場,不會被靈魂附體了吧?」
「別說了!」未亞打斷裕美子,「肯定能搞清楚,比如多重人格什麼的。最近不是經常聽說這種事嗎?」
「就算是這樣,又該怎麼治啊?」
「我怎麼可能知道。」
「不管是多重人格還是其他什麼,發生這種事,我們都處理不了啊!」
裕美子的話十分正確。未亞不由得慌了:「怎麼辦?該找誰?」
「那個預言家?」
「為什麼?」未來皺起臉,「幹嗎還要跟那種怪人扯上關係?」
「那人雖說是占卜師,也是心理學家啊。」
未亞「啊」了一聲,抬起頭來。
b4/b
山葉圭史輕快地出現在上次那家咖啡館中。
雖然之前戰戰兢兢,可一和皮膚白皙的研究生碰面,未亞的警戒就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軟弱。面前的這個男性,一看就靠不住。
在圭史「你怎麼了」的詢問下,未亞斷斷續續地把從星期三開始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這樣啊,還是戀愛了。」圭史滿臉憂慮。
「這到底怎麼回事?」裕美子在一側發問,「你說準了,未亞真的陷入不得了的事。」
圭史撓了撓頭,「嗯」了一聲。未亞則下定決心般地問道:「我和真吾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也不清楚,」圭史壓低聲音,「信不信隨你。但之前和你見面的時候,我看到了異象。」
「異象?」
「就是inspiration(靈感)之類的各種畫面。比如倒下去的你,還有從身後抱住你的那個人。」
他還真是貨真價實的預言家——直覺告訴未亞。在說明情況時,她並未把真吾在事故現場從身後抱住她的事說出來。
「然後呢?」
「你慌了。後悔做出了讓他痛苦的事。最後你孤單一人,陷入悲傷。」
未亞茫然地問道:「就沒辦法改變嗎?一定會變成這樣?」
「這我不知道。」
自己會給真吾帶來痛苦。但未亞想不明白,自己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啊。「我想幫助真吾。你知道他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變得判若兩人了,對吧?」圭史確認道。
「嗯。」
「在那之前,他的生活很普通嗎?是不是正常地去上學,正常地過日常生活?」
未亞點點頭。
圭史雙臂交叉,陷入思考。「與其說是多重人格,不如說附體現象的可能性更高。」
「附體?」未亞和裕美子同時發問。
「就是被惡魔或靈魂附體之類的。」
果然如此。未亞不禁背脊發涼。真吾變成了另一個人,凝視著事故現場。肯定是被卡車碾軋的那個男人的靈魂附在真吾身上了。
「等一下,」裕美子插話,「你說這都是靈魂乾的?這是科學研究人員該說的話嗎?」
面對她的氣勢洶洶,圭史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不不,所謂附體現象,也有兩種分類。在精神醫學的研究領域,也可以解釋為心理疾病。」
「也有心理疾病解釋不了的?」
圭史猶豫片刻後才回答:「嗯。雖然很少,但真的存在。」
未亞不由得呼吸困難。
圭史繼續說道:「只有一個團體會認真對待附體現象,那就是基督天主教。他們有區分精神疾病和真正的靈魂附體的一套標準。」
「怎麼區分?」未亞探出身體。
「套用在這次的案例上,」圭吾花了點時間思考,「假如你男友變成另一個人時,把只有另一個人才知道的事說中了,那就應該是靈魂附體。」
另一個人才知道的事?未亞動了動腦筋。假如附體的就是死於事故的那個男人的靈魂……
「身份。」未亞低喃。
「什麼?」裕美子問道。
「刑警說過,被卡車碾死的那個人的真實身份還沒查出來。如果真吾能說出那個人的姓名和住址……」
「那肯定就是靈魂附體。」圭史表示。
走出咖啡館,未亞立刻朝真吾的公寓走去。老實說,她很害怕。但若拋下真吾不管不顧,不知又會發生什麼。這樣只會重複迄今為止自己做過多次的事——輕易拋棄男友,沒有建立心靈層面的深刻羈絆,只圖眼前的快樂而和男性交往。
山葉圭史所說的「痛苦的事」,大概就是自己捨棄陷入困境的真吾直接逃跑吧。她在內心發誓,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敲了敲公寓房門,無人應答。未亞拿出洗衣機裡的鑰匙進入房間。
真吾在哪兒呢?該不會在被附身的狀態下出去遊蕩了吧?
在無人的房間裡,未亞留意到電話留言的燈在閃亮。她多少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說服自己「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按下了回放留言的按鈕。
錄音裡傳出一個聽起來是學生的男聲,似乎是真吾在大學的朋友。對方說真吾最近都沒去學校,並對此表示擔憂。
回放結束的同時,房門響起開啟的聲音。未亞轉頭,就見真吾一副疲憊的模樣,站在門口。
「未亞。」聽到這個溫柔的聲音,未亞立刻衝了上去。她摟住真吾的脖頸,淚水奪眶而出。
「讓你擔心了。」真吾說道。
待心情恢復平靜後,未亞問道:「你知道自己怎麼了嗎?」
「不知道。」真吾搖搖頭,「但我做自己的時間,好像越來越短了。」
莫非這代表著真吾的內心正被慢慢佔領?他會在哪一天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嗎?儘管心情低落,未亞仍舊振作起來重新思考。總之,現在必須掌握附體的證據,需要等待真吾變成另一個人,並問出對方的身份。「你好好休息,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她陪著真吾走進六疊間,坐下後,他們進行了一會兒毫無營養的對話。真吾還是平常的真吾。
未亞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發生在兩人身上的異常事件,被自然地推到了意識之外。
只要有真吾,她為什麼就能安心?能感覺如此暖心?
回想起之前交往的那些男友,未亞明白了。她沒必要跟真吾爭相溫柔,也沒必要用小心翼翼的眼神試探對方的愛意,更不必有「為什麼會因為這種事吵架」的空虛感。
過去的那些戀愛中,耍手段的次數越多,愛意就越少。但她不必再為此擔心了。真吾會愛那個毫無修飾的、真正的她。
唯獨這個人,是她不想與之分離的。似乎抱有同樣想法的真吾摟住了未亞的肩膀。
未亞的內心深處燃起一團火,然而並未持續太久。真吾傳遞過來的溫暖變成了某種冷淡的東西,冷得如同死者……
未亞嚇得迅速抽離身體,只見一張兇惡的臉緊盯著她。「怎麼又是你!」
其他人的人格出現了。未亞害怕到不行,卻仍舊發問:「你是誰?告訴我你的名字。」
「不。」對方冷冷地說著並起身。
「等一下。」未亞下定決心,拉住變成另一個人的真吾的手腕,「這裡是我朋友的房間。你怎麼會在這裡?不告訴我你叫什麼,我就報警了。」
「真搞不懂啊!」對方態度惡劣地輕聲說道,「都築浩志。」
未亞牢牢地記住這個名字。「住址呢?你住在哪兒?」「
惠比壽。」短促地回答過後,他逃也似的走出房間。
未亞想要追上他,卻辦不到。她雙腿顫抖個不停。
未亞急匆匆地趕著夜路。儘管很擔心不見了的真吾,但現在她有必須做的事。
她趕回自己家,拿出夾在地址簿中的刑警的名片,用顫抖的手指撥通電話。她向電話那頭的警察表示「關於學芸大學站附近的交通事故」,電話立刻被轉接到前幾天見過的刑警那裡。
「死掉的那個人……他叫都築浩志。」
未亞能感覺到,刑警因為她提供的資訊而立刻興奮了起來:「真的嗎?」
「我不敢保證一定對。」
「知道對方住哪裡嗎?」
「好像是惠比壽。」
「瞭解。警方會去調查。」
對方要結束通話電話了,未亞慌忙制止:「啊,請等一下。如果有了結論,希望能告知我。」
「沒問題,請稍等片刻。」
之後的半小時,她焦急地等待著電話鈴聲的響起。在時針指向九點剛過時,刑警終於聯絡了她。
「怎麼樣?」未亞振奮地問道。
「剛才您提到的都築浩志,他的名字在惠比壽派出所的巡迴通知單上有登記,此人實際上還活著。」
未亞說不出話來。
「如果他是被害人,應該已經死了……感謝您提供的重要情報。後面就交給警方處理吧。」
「好的。」
電話結束通話了。
不會有錯了。被卡車碾軋致死的都築浩志的靈魂,附在了真吾身上。
b5/b
翌日清晨,未亞早早地趕去學校,抓住正準備去上第一堂課的裕美子。
「我不去上課的話,誰替你簽到?」未亞扯著這樣喊著的朋友,走進學生食堂。
聽完昨晚未亞和刑警的對話,裕美子一時之間啞口無言,隨即很冷似的抱緊雙肩:「真有這種事?」
「我該怎麼辦?無論如何我都想幫真吾。」
「就算你這樣問我……」
「之前你不是為我想過很多嗎?」未亞衝困惑的裕美子說,「要不要再去問問那個預言家?」
「這次可不行。他是心理學家,就算能治療疾病方面的附體現象,也搞不定真正的靈魂附體。」
未亞也不得不承認這點。「那該怎麼辦?」
「啊,對了!」臉色發光的裕美子拉著未亞的手腕跳起來,「一起去!」
「去哪兒?」
兩人走出食堂,裕美子在兩旁樹木間的校園路上邊走邊說:「那個預言家教過你解決方法的。回想一下,他說的判斷真正的靈魂附體的標準是由誰決定的?」
「基督天主教。」
「我們上的是什麼大學?」
「女子大學,」說著,未亞終於反應過來,「教會學校!」
「沒錯。去教堂,那裡有神父。」
名為「御聖堂」的校內教會位於本校舍的內側,已經大二的未亞卻從未踏入過其中半步。
推開正門,她和裕美子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教會中充滿了從彩色玻璃照射進來的光線。在並排擺放的長椅那頭高高舉起的大型十字架下,站著一名身穿黑色僧袍的外國神父。聽說他是德國人。感覺到兩名學生靠近,原本將目光落在《聖經》上的神父露出柔和的笑意迎接兩人。
「神父。」裕美子開口道。
「我是。」神父以日語回答,未亞鬆了口氣。
「我想和您談談我朋友的情況。」
裕美子開始說話,神父露出傾聽異國語言時的人所特有的蹙眉神情。他數次對裕美子的話做出反問,最後以結結巴巴的日語確認。
「你是說,有人疑似被惡靈附體,你想幫助對方?」
「沒錯。」未亞說道。
神父面露微笑。
不知對方是否相信她們所說的話,但那份溫柔的笑容真的跟真吾很像——未亞暗忖。
「請拿水過來。」神父命令道。
「水?」
裕美子從斜挎包中拿出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這個行嗎?」
「行。」神父頷首,隨即滿臉嚴肅。教會中的空氣彷彿為之一變。神父口中輕喃祈禱之詞,最後以右手畫了個「十」字:「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阿門。」
看著困惑的未亞和裕美子,神父解釋道:「這瓶水已被聖別,成了聖水。」
「聖水」這個詞聽起來很耳熟。
「用這瓶水淨化你朋友的房間。」
受到恐怖電影的影響,內心想象了一場壯烈的驅魔儀式的未亞有些跟不上節奏。莫非這位神父沒有真的認同她們所說的話?
「這就行了嗎?」裕美子發問,「萬一沒效果……」
「到那時,就請把你朋友帶去醫院吧。」神父柔聲說道。
未亞把礦泉水瓶裝在包裡,離開大學,快速朝真吾的公寓走去。
鑰匙仍在洗衣機裡。真吾出門了,他不在家反而更好。
未亞進入房間,擰開塑膠瓶蓋。她用手掌接著聖水,在玄關、廚房,又沿著內側六疊間的牆壁潑灑。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室內充滿了潔淨的空氣。
接下來就是等待真吾回家。如果神父所言不假,只要他踏入室內,附體的靈魂就會立刻被驅散。
在桌前的椅子上、疊好的被子上,未亞在留有真吾氣息的房間各處等待他的歸來。然而,白天過去,黃昏將近,真吾仍未回來。不安湧上未亞的心頭。真吾曾說過「做自己的時間,好像越來越短了」——難道他的靈魂已被完全轉移了?莫非未亞所愛的人已被徹底附體,去了她所找不到的地方?
她察覺到室內變得昏暗,到了該開啟天花板上熒光燈的時間了。手機鈴聲響起,她立刻看向顯示屏,本以為是真吾打來的,卻看到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接通電話,對方是刑警。
在確認過接電話的人確實是未亞之後,對方問:「你在哪兒?」
「朋友家。」
「能立刻見一面嗎?」
「現在嗎?」未亞環顧主人不在的房間。真吾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有急事,必須見你一面。五分鐘就夠了。」
「我現在很忙。」
「真的很重要。」
雖說要暫時讓房間空著,但她也沒辦法了。「既然這樣,去我家行嗎?二十分鐘左右我就能回去。」
「沒問題。」
在回家途中,未亞邊走邊留意周圍,仍舊沒看到真吾的身影。
回到單間公寓,在房間等待了幾分鐘,門鈴就響了。先前來過的兩位刑警站在門口。
「感謝你昨晚來電。」個頭較高的刑警說道,「關於住在惠比壽的都築浩志。」
「到底怎麼樣?」
「都築浩志確實住在惠比壽。」
這段話昨天已在電話中聽對方說過了,面對不解地歪頭的未亞,刑警繼續說道:「也就是說,對方現在還活著,精神飽滿地活著。」
「啊?」未亞被弄迷糊了,交替地打量兩位警察的臉。都築浩志還活著?沒有死於交通事故?
「所以有些情況需要你確認一下,你口中所說的都築浩志,是這個人吧?」
刑警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一張照片讓未亞看。那是一個個子很高、手持網球拍的男子和同伴的合影。
未亞瞪大雙眼。這張照片令她驚愕不已——照片上的那個人,正是如今她最想見的、最喜歡的男友。
「不對,錯了。這個人叫山岸真吾。」
「山岸?」刑警們對視一眼,「你在說什麼?這是我們見了對方家人,直接確認過的。照片上的人就是都築浩志。」
「怎麼可能……」說到一半,未亞的思考停止了。她察覺到一件很難令人相信的事,而只要稍微想想,就會因巨大打擊而崩潰。
「你怎麼了?」刑警問道。
「對不起。」未亞心不在焉地說。
另一個人才知道的事。
洗衣機裡的鑰匙。
「我認錯人了……把另一個人錯認成了這個人。」
「沒事的,」刑警穩當地說道,「能確認對方就幫到警方的大忙了。」
在刑警們告辭前,未亞便奪門而出。淚水再也止不住,她真的對真吾做了很過分的事,真的讓真吾受苦了。不趕緊去他家就會出大事。
奔上木質公寓的外接樓梯,在洗衣機裡摸索鑰匙的未亞僵住了。沒有鑰匙,視窗亮著燈,真吾在房間裡。
「真吾!」開啟房門一看,他就在室內,坐在六疊間正中。聽到未亞的喊聲,他緩緩轉頭。
「未亞?」他的笑容很微弱,卻依舊溫暖。
未亞衝過去,拉住真吾的手腕:「出去!快點!」
「房間裡的空氣變了。」他說道,「感覺很舒服。」
「求你了……」
「不,沒關係。未亞能來送我,我很幸福。」
未亞呆呆地注視著一動不動的真吾。
「一開始沒弄清是怎麼回事,」真吾繼續說道,「人行道的訊號燈變綠了。但我背後卻遭到強烈衝擊,眼前一片黑暗。等我醒過來,已經到了別人的身體裡……還抱著快要倒下去的女孩。」
未亞打從心底愛著的人已經死了。如今跟她肩並肩坐著的、長相精悍的男性,唯有內心是真吾。未亞忍受著痛苦的回憶,努力回想真吾真正的模樣。從馬路對面走來的男子,自己在看到他的模樣時感覺相當厭惡,還嘲笑他邋遢。她完全不知道他有多溫柔、內心有多純淨,光憑外表就產生輕蔑之情。在他摔倒在地、血流不止的時候,她也沒采取任何行動,只是噁心地轉過頭去。彼時的真吾,到底有多痛苦?有多疼?在沒有任何人出手幫助的寂寞中,真吾就那樣死去。
真吾,對不起。
未亞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制的哭聲。
「不要悲傷。」真吾溫柔地說道,「能夠和未亞相遇真是太好了。我從未有過如此幸福的時光。我必須感謝未亞,謝謝你。」
未亞任由真吾摟著她,把臉埋到他懷裡。此刻的安寧,一如既往。沉浸在溫暖的過程中,未亞察覺到了自己的膽怯。即便喜歡上一個人,也總在害怕。搞不好哪天會被對方討厭,搞不好會被拋棄。未亞所愛的並非對方,而是自己。她總是談著只為自己考慮的戀愛。
唯有真吾是不同的。他接受了未亞本來的樣子。唯有他,她才能夠坦率地去愛。完全沒必要為戀愛的前途擔憂。唯有被真吾的溫柔包圍,未亞才是幸福的。
夜越來越深,受到神明祝福的房間裡飄著靜謐的氣氛。這是六月的聖夜——未亞如此想。這是專屬他們的最後的夜晚。
她抱著真吾,感受到他的體溫在慢慢下降。哪怕一點也好,未亞都想讓他更溫暖一些,因而緊緊摟住他:「別走。」
「對不起,但我必須走了。」
「求你了,留在我身邊。」
「我永遠都在未亞身邊……我會永遠想著未亞……」
真吾斷斷續續的聲音揪痛了未亞的心。
「……未亞是個很棒的女孩……一定會幸福的……」
「真吾?」
「……一定會幸福的……」
真吾的話語消失在了不經意間造訪的寂靜之中。未亞懷抱的溫暖,也被召喚去了某個遠方。
即使呼喚他的名字,也不再有回應。真吾留下充滿安寧的回憶,就此離開。
被孤單留下的未亞撲簌簌地掉淚。
不久之後,人類的感覺迴歸。未亞緩緩抽離身體。眼前的男人變成了另一個人,外表雖好,卻無法與自己心意相通的人。
清醒過來的男人愣了一瞬間,隨即用險惡的眼神瞪向未亞,似乎是把對異變的焦躁發洩在了未亞身上。
未亞垂下目光,一點也不想跟他說話。
對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終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房間。
等到室內恢復寂靜,未亞再度環顧六疊間。她和真吾兩人創造出回憶的公寓,未亞的愛人度過人生最後時光的房間。
「真吾,永別了。」
離別的淚水滴落下來,給留在桌上的鑰匙染上一層淡淡的光澤。
打完電話,兩位刑警很快趕到。他們一直在未亞家周圍打轉詢問。
未亞為提供了錯誤情報而道歉,又提供了被害人的真實身份。「遭遇事故身亡的,其實是山岸真吾。」
刑警「哦?」了一聲,臉上仍舊掛著半信半疑的表情。
「只要調查一下就清楚了。」未亞說著,將真吾舊公寓的位置告知刑警,「請把他送回家人所在的故鄉。」
「明白了,我們立刻調查。」高個子刑警回答道。就在他們剛想離開時……
「啊,請等一下,刑警先生。」未亞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他們一件事,因此喊住了刑警。
「怎麼了?」兩位刑警回頭。
「那個……」未亞盯著自己的腳尖說道,「山岸真吾是個非常好的人。」
刑警們驚訝地盯著浮出淚光的未亞。
b6/b
蜷縮在屋裡不肯出門的未亞,被裕美子強行帶出了門。
無聊的課。在回家路上瀏覽百貨櫥窗。無論在學校食堂還是家庭餐廳,無論何時何地都能開始的無聊談天。
裕美子還從其他小群體中拉了好幾個熟人過來,陪未亞聊天的物件也隨之增加。
六月底,初夏的日光變得耀眼的時期,學生們迎來暑假前最後的大任務:期末考試。
未亞不曾露臉的課程的筆記,裕美子全都給她準備好了影印件。託裕美子的福,未亞考出了不用擔心留級的分數。
即便過著慌忙的每一天,未亞仍舊一直髮呆。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陷入了悲傷的深淵,還是正在重新振作。只是再這樣下去,她就只能獨自度過暑假了。裕美子也沒辦法每天陪伴在她身邊。這樣一想,她陷入了不安——她無法忍受更進一步的寂寞。
進入暑假的那個清晨,未亞忽然下定決心聯絡山葉圭史,那個事先預知到她這場悲傷戀情始末的占卜師。對於這場在「不能戀愛的那天」開始的戀情之後會發生些什麼,她全都不曾聽對方說過。
自己的將來會怎麼樣呢?
懷抱些許的膽怯,未亞撥通了裕美子告訴她的號碼。手機接通了,圭史接起電話。
未亞難過到無法講述真吾的遭遇,他也沒追問。在她拜託對方今天見一面的時候,圭史的聲音變得艱澀。
「今天嗎?最好不要。」
「為什麼?」未亞口氣強硬地反問,她對於自己的未來變得敏感,「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
「不,不是這樣的,」圭史好像在尋找可說的話,「今天還是不要來見我,最好上街去。」
「為什麼?」
「今天是能戀愛的日子。」
短暫的沉默過後,未亞選擇相信預言家的話。短促地道謝之後,她結束通話電話。
未亞來到街上。
帶著熱度的空氣,宣告盛夏的到來。
在開始戀愛之前,先找一套適合現在的自己的衣服吧——未亞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