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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兩百個女生擠在一起,會議室中仍舊很安靜。
她們各有各的狀態,換上背心、t恤、運動衫,喝著果凍飲料,做伸展操放鬆身體。不時還有完全不相識的人視線碰撞、反射,又彼此撇開。她們全都是競爭對手的關係,這種情況也難免。
這裡是試鏡會場的休息室。
在一起聊天的,不是來自同一個舞蹈工作室的,就是為了分擔不安而建立速溶友情的人。
為了讓心情平靜,香坂美帆挺直背脊站立,檢查自己映在鏡中的形象。深藍色緊身衣加黑色緊身褲,搭配一條古典芭蕾短褲。貼在前胸和後背的參賽者號碼為92號。
她有意揪緊了頭髮,藉此確認全身的平衡之後,體內那根緊繃的弦才稍稍放鬆。朝左右兩邊呈一百八十度開啟的腳尖也舒暢地擺回內側。這是她將舞蹈的感覺從芭蕾轉移到爵士的獨特方式。
「我好怕。」跟美帆並排站著的亞紗香小聲說著。貼在她背心上的號碼和美帆連號,93號。「休息室的氛圍一直都是這樣嗎?」
「或許今天比較可怕。」有一定經驗的美帆如此回答。
「啊,我可是第一次參加啊。」
「別在意,別在意,做著做著就習慣了。」
話說回來,她也是我的競爭對手啊——安慰亞紗香的過程中,美帆又想到這點。在上午和下午合計四百名應徵者中,只有十個人會被選上。唯有那十個人能夠登上新款手機的發售活動舞臺,並在那裡起舞。
亞紗香比自己小四歲,又是自己的室友,對她當然沒有競爭意識了——美帆如此想。在共用同一個房間的半年時間裡,她或許沒把亞紗香看作競爭對手,而是看作了戰友。
確認周圍有一定的空間後,美帆開始練習旋轉。她朝迴旋的方向瞬時甩頭,無論是腳尖旋轉還是分腿跳,平衡感都滲透到了全身——應該是這樣的,但她略微搖晃了一下。在旋轉時兩邊鬆弛了些,這是她在緊張時的毛病。剛才那些話都是安慰亞紗香的,什麼「做著做著就習慣了」,純粹是扯謊。美帆總是重複同樣的失敗。自從來到東京,以成為專業舞者為目標而開始的這四年時間裡,她參加過數不清的試鏡,也經歷了同樣次數的落選。無論再如何努力,都無法通過實力方面的最終考核。
如果能預知自己的未來該有多好——最近美帆甚至這樣想。
一年後的自己會依舊做著同樣的事嗎?半年後呢?哪怕無法預知到那麼遙遠的未來,就算能預知三小時後的事都好啊。只要能掌握這次試鏡的結果,她就能在不被未知的不安所擊潰的情況下盡情舞蹈。
「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明朗的聲音響起,一個年齡約三十五歲的男人進入室內。從笑容和舉止上就能看出,他是一名編舞家。
「接下來,請1號到100號的參選者到隔壁的攝影棚去。」
終於要開始了。美帆從靠牆擺放的包中取出毛巾、運動飲料和當作護身符的小熊玩偶,加入準備移動的參選者佇列。亞紗香不再說話,可憐兮兮地繃緊了臉。
「沒事的。」美帆安慰道,摸了摸亞紗香的頭——與其說想表現得遊刃有餘,不如說她把想要做的事放在了亞紗香身上。
一旦進入隔壁的攝影棚,緊張感就變得越發強烈。鑲嵌著鏡子的牆壁前,擺放了一排評委專用的長條桌。在主題的編舞跳完之後,這裡就會直接變成考核實際技能的會場。
鋪設地面的材質並非適合跳舞的亞油氈,而是木質地板。美帆把長度及腳踝的短襪折成兩半,只穿到腳背的前半部分。不這樣做的話,旋轉時腳尖就滑不起來。
編舞家開啟音響裝置,開始播放主題曲。美帆擠在按照編號排成一排的參選者中,讓身體感知每一個動作。
曲子的節奏很快,約在bpm144。參選者們所試跳的是其中的十六小節,長度不到一分鐘。芭蕾、爵士、搖滾加上街頭風格,包羅永珍地吸收了各種舞蹈元素。其中只有一處動作是美帆不熟悉的。算是街頭,但不是嘻哈,難道是街舞?
到了地板舞部分,分成五組的參選者一組一組地從攝影棚的一頭到另一頭,一邊確認轉身的組合一邊移動。難度相當高。
美帆看著其他組的動作,她和其他參選者應該都在評委的視線內。到底誰能入選,誰會落選?明明是舞蹈演員的試鏡,卻穿著不能體現身體線條的運動服的那些人,一看就知道是初學者。其他大部分的人都很難分出優劣,也有少數人顯示出壓倒性的舞技。舞者的世界與專業或業餘無關。全員都能參加選拔,勝出者就能以跳舞為職業。等這場活動結束了,就前往下一場試鏡,如此反覆。如果能得到認可,成為劇團或主題公園的專屬人才,就能獲得暫時的安定。可即便是這種人,他們的實力也會不斷受到考驗。所有人的未來都沒有任何保證,只能靠微薄的收入生活。
儘管如此,美帆還是想要跳舞。再沒有任何事比跳舞更快樂了。只要音樂聲響起,聲音就會化作一條肉眼不可見的線條,流淌於空間之中。只要沿著線條轉動身體,不知不覺間就形成了舞蹈。優秀舞者的表演能夠讓觀眾心曠神怡,偶爾還能描繪出人類的美麗與悲哀,甚至是舞者的人生。
儘管美帆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達成那個目標,但對於如今的她而言,這一切都只是奢望。她始終安於業餘選手的位置,甚至連最初的一步都沒有邁出去。日積月累的焦躁生出悲壯感,她甚至想,哪怕一次都好,讓她勝出選拔,以專業舞者的身份沐浴在聚光燈之下,該有多麼幸福。
「好,到此為止。」
編舞家說著,結束了三十分鐘的舞蹈。
「以參選號碼為順序,十人一組,考核即將開始。其他人都請退後。」
往牆壁處移動的當口,亞紗香怯怯地開口:「怎麼辦,我什麼都記不住。」
美帆也感覺有些怪。但她也只能表示:「就算失敗,也別表現在臉上。」
四名評委進入攝影棚。他們都是舞臺演員或活動策劃。這些人再加上編舞家,五個人將判定參選者們是否合格。
真正的舞技考核和之前截然不同,進行得很快。站到地面中央的十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報上姓名和號碼,配合音樂跳出主題舞步。默不作聲的評委們不時將目光投向桌面,在手邊的紙上寫著什麼。那是一種彷彿故意給參選者們施加壓力的冷淡。幾分鐘之後,下一組開始跳舞。轉眼間就輪到美帆這組出場。
「下一組,91號到100號。」
美帆把護身符卷在毛巾裡,站起身來。她能控制住狂跳的心臟,手腳彷彿被鐵絲纏住的緊張感卻和平常一樣。「把這當成最後一次試鏡」的想法忽然掠過腦海。對於沒有回報的考驗,她已經厭倦透了。在技術考核前夕,美帆意識到自己變得軟弱,這使她本就揹負的負擔變得更加沉重。
「92號,香坂美帆。」美帆端正了姿勢,藏起動搖感,報上姓名。
「93號,秋山亞紗香。」
亞紗香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沉穩。映在正面鏡子中的亞紗香一副沉著的模樣。難道她是那種擅長實戰型的選手?「亞紗香」這個名字也很有藝人的感覺——美帆茫然地想著。
音樂在不經意間響起。以舞動為契機,身體開始有了反應。美帆用爵士的動作大幅度地挺起胸膛,留意著不要帶出芭蕾舞的感覺。她讓聽覺變敏銳,用心捕捉聲音,讓曲子形成流動。街舞的舞步也順利完成,鏡中的自己狀態良好。她有信心戰勝一起跳舞的其他參選者,唯獨一人不行,93號,亞紗香。唯有亞紗香緊緊跟隨在美帆身後,彷彿要貼近她的舞蹈。她究竟什麼時候跳得這麼好了?舞蹈從街舞風的爵士一轉,變成雙腿在空中振翅般的快滑步,隨即以地板舞繼續。旋轉組合。迴旋前的準備動作,以單腳為軸心旋轉的「皮魯埃特」,再以雙腳腳尖迴旋的連續旋轉三重舞。在需要高抬腿的腳部動作上,能夠保持平衡的只有美帆和亞紗香。美帆發覺變得懦弱的自己真可笑。隨著音樂,她隨心所欲地操縱全身的快樂。她還想跳更多的舞。在這個唯有美麗的時刻,她想讓自己沉浸得更久一點。
不可思議的感覺在美帆心底擴散。從前她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和亞紗香、其他參選者並排而站,挺胸起舞,到底是什麼時候呢?不,這不可能。雖說是室友,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和亞紗香一起在攝影棚跳舞。難道是既視感?
以大音量鳴響的曲子被唐突地切斷。十名舞者彷彿各有各的主意一般,動作變得七零八落,舞技考核就此結束。
「各位辛苦了。」編舞師把手中的圓珠筆放到桌上,站起身來,「結果出來之前,請各位在休息室等候。」
才跳了十六個小節的舞,既沒有出汗,也沒有大喘氣。美帆和亞紗香不約而同地看向彼此。
「或許很順利。」亞紗香臉上仍有殘留的緊張感。
美帆點點頭。她感覺未來意想不到地變得明亮起來。
雖然是陰天,空氣卻很清新,群山的稜線清晰可見。
住在港口附近的一個家庭主婦把孩子們送到朋友家去玩,隨即像平常一樣,開著輕型汽車前去打工處。
背對大海,越過單線道口,車子向半島內側行駛而去。這片高原地帶成為四季皆能享受的度假勝地,高低落差的地形讓人們能夠幸運地享受大海和高山。到了晚上,還有無數的溫泉旅館招待疲憊的遊客。
車子駛過從車站延伸出來的櫻花行道樹,從散佈在各處的時尚民宿之間穿過,繼續向內陸前進。前窗的另一側可以看到隆起的圓筒狀的山,是這個地區的地標。登山纜車像撫摸著山巒一般不停上下。
旅館、餐廳、小型美術館等觀光點到此告一段落,家庭主婦打工的娃娃屋博物館還需要再環山半圈,位於山坡北側。除了砍伐林木而建成的國道的延伸,什麼都沒有。鋪滿了碎石子的寬廣停車場,以及道路邊孤零零安插的指示牌,總讓人覺得醞釀出一股荒涼的氛圍。
但她很喜歡這裡。正因為此地與度假勝地的熱鬧無緣,才讓人備感靜謐和溫暖。以深茶色木材組合建造而成的平房,如同其內部展示的諸多娃娃屋一樣,以舒暢的感覺迎接前來造訪的人們。
她把車停在停車場一角,朝博物館的方向走去,就見掛著鈴鐺的大門從內側開啟。館長菅原走了出來。他的裝束和平常一樣,棉質襯衫搭配棉質長褲。已年近五旬的他,動作仍舊輕快如年輕人。
「早上好。」主婦邊打招呼邊吃了一驚。館長往大門把手上掛去的木雕告示牌上,寫著:「感謝諸位長時間的支援。本博物館將於下月末閉館」。
「啊,對了,」菅原驚訝地看著瞪圓雙眼的主婦,「還沒跟你說過。我跟前一個來打工的人說了。」
「說什麼?」
「這家博物館在開館之前就把閉館的日子給定下來了。」
開館之前就定下了閉館日?雖然能理解館長的話,主婦卻更加迷惑。
「先決定好結束的日子才開始營業的?」
「嗯。這話很奇妙。」菅原說著,走進博物館。他將大門敞開,讓館內也能夠聽到小鳥的鳴囀。「這是我叔母的遺言。」
菅原的叔母名叫小夜子,是這家博物館的建立者。館中展示的娃娃屋全部出自她之手。儘管她的稱呼是「娃娃屋創作者」,但這並沒有成為她的職業。她的大半生都過著支援身為企業家的丈夫的生活,並出於興趣製作了一批精巧的娃娃屋。步入晚年後,小夜子終於有了一筆財產,並且娃娃屋以舶來文化已被世人所認同,她便在這片度假勝地買了土地,建立了這家展示她精心製作的作品的小型美術館。
菅原在木板鋪就的走道上停下腳步,邊看著一棟再現維多利亞風格的宅邸的娃娃屋邊說:「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臨終前,叔母委託我管理此處,同時還表示‘閉館之日已經定下來了’。她說:‘儲蓄的運營資金,剛好會在那個時候用完。’」
果然是虧損經營——主婦表示理解。即便在山的那頭遊客蜂擁而至的暑假期間,受地理條件的影響,前來這座博物館參觀的遊客也是寥寥無幾。光靠成人八百日元、兒童四百日元的門票費是撐不下去的。
「叔母明明不懂財務,卻能夠正確地算出閉館的時間,這點非常不可思議。」菅原一副無法釋然的表情,「所以,這裡不久之後就要閉館了。營業到下個月三十日為止,拜託你了。」
「不能到月底的三十一日嗎?」
「這也是叔母的遺言。」菅原困惑地笑道,「身為館長,我一定要飽含真意地迎接最後的客人。這座博物館,正是為了必定會前來的最後一名客人而建的。」
「專門為了一個人而建的?」主婦吃驚地反問,「您是說,為了最後前來的一名客人,就建造了這一整棟建築?而且還是在二十年前?」
「沒錯。」
「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我可不知道。」館長之所以笑,大概是為叔母的狂熱而驚呆了吧。
明明是一個客人都不上門的日子比較多,館長真的能迎來「最後的客人」嗎?主婦對此心存疑問。
「會來的客人是什麼樣的?」
「可能是親戚?我覺得可能是叔母疼愛的孫子之類的。」
可能不是孫子,而是初戀物件——主婦迅速想到。
「總之,應該是叔母的熟人。若非如此,她不可能知道二十年後的閉館之日會有什麼人前來。」
「也對。」
「並且,我身為館長最後的工作,就是把禮物交給那位客人。」
「什麼禮物?」
「這我也不知道。是裝在從未被開啟過的箱子裡的東西。」
大多數藝術家都是怪人,這位小夜子女士或許也是其中之一——主婦微笑著如此想。
「那我回去搞自己的主業,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好的。」
菅原把博物館的鑰匙交給主婦,坐上停放在停車場的四輪驅動車,朝自己經營的民宿駛去。
還能看到這些展品的時間就剩下兩個月了——有些戀戀不捨的主婦從內側角落的禮品櫃檯回到入口,沿著館內的路線行走。她不懂美術品的巧拙,但總覺得每一件作品都包含著菅原小夜子女士的真心。
四百多年前,歐洲貴族為女兒打造了玩偶之家。其後,娃娃屋以傳統的形式在漫長的歷史中生根,並擴散到平民之間,現如今在全世界都擁有愛好者。據說在歐美,也有祖父母會為了孫女而親手製作娃娃屋,感覺就像日本的女兒節。
儘管取材於十八至十九世紀的歐洲,但出自小夜子女士謹言慎行的半生的作品所描繪的並非王公貴族的生活,而是平民的日常。
開啟娃娃屋的門,就能看到三層樓房子的剖面,其中有帶暖爐的客廳和母親哄孩子睡覺的兒童房。在每一本小巧的書本都仔細製作出來的書房裡,板著臉的父親在燈光下面朝書桌。其他作品中有被各種廚具包圍的廚房,圍著圍裙、胖胖的老奶奶一邊用餘光盯著搖籃裡的嬰兒,一邊在做菜。蘊藏於每個家中的溫暖都會引發觀摩者的微笑,並不知為何眼眶溼潤。
在館內轉了一圈之後,主婦進入通向正門玄關的最後一個展示角。並排陳列於此的七個展品,對主婦而言可謂最大的謎團。將它們稱作「簡單的模型」也不為過,它們不僅沒有娃娃屋該有的模樣,並且無論怎麼看,其所體現的主題都是現代的日本。剛來博物館工作時,備感奇怪的主婦曾經向館長詢問,館長則苦笑著答曰「搞不懂叔母到底在做什麼」。
第一個作品是一個舞蹈工作室。在一堆迷你娃娃中,有十個女子在翩翩起舞。其中一個胸前貼有92號牌的人偶,在其他六個作品中也有登場。這一系列的作品應該是以這位舞者為主人公,追蹤她的日常生活。
主婦帶著悲傷的心情看向最初的模型。
92號舞者笑容滿面,她分明跳得那麼開心,然而在下一個場景之中……
和之前一樣,美帆的美夢很快就破滅了。
「現在公佈進入最終考核的二十位候選人號碼。」編舞家報出「78號」,隨即一口氣跳到「106號」,沒有喊到「92號」。
「大家辛苦了,請下次繼續努力。」
「下次」這個詞語,讓人感覺無比殘酷。無論經歷多少次都會得到一個「下次」,無論再怎麼努力,未來都被「下次」所阻攔。
「什麼嘛,真噁心。」同樣落選的亞紗香把瘦小肩頭上的背包重新背好,說道,「肯定有裙帶關係。78號跳得超級差,我都看到了。」
「就是說啊!」美帆配合著對方的話,走在黃昏時分的住宅街上。自己的能力被測試隨即又被全盤否定,這給她帶來了懊悔和悲哀。美帆本想垂下肩膀低下頭,但舞者的習性又不允許她這樣做。她看著路面上延伸出去的影子,檢查自己的姿態——絕不能看上去不美。如果不在日常的細微動作中讓自己神經緊繃,就無法磨鍊全身的感覺。無論有多麼悲傷的遭遇,一旦站上舞臺,舞者的工作就是給觀眾帶去快樂。
「好失望啊,我明明那麼努力……」
威勢已從亞紗香的聲音中消失。美帆偷窺亞紗香的側臉,就見她臉頰下垂,嘴唇抿著,鬧彆扭似的。不說點什麼的話,她肯定會哭的——美帆如此想著,在她背部輕輕地拍了拍。
「對啊,亞紗香很努力了。」
「嗯。」亞紗香點了點頭,到底還是掉眼淚了。
作為前輩,如果比後輩哭得還要早就麻煩了。美帆仰起臉,用眼皮擋住淚水。就在此刻……
啊,又來了。
和在選拔會場起舞時相同的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內心擴散。
deja vu(既視感)。
頭腦周圍被一層朦朧的霧靄所籠罩,此刻自己所身處的光景,原封不動地在內心甦醒。
之前她也曾在這條路上走過。
是和亞紗香一起。
到底什麼時候?
剛想要深入思考,心中浮現出來的風景就變得淡薄。
美帆像觸控細膩的玻璃工藝品一般,輕柔地搜尋記憶。
即便如此還是不明不白。總感覺像是夢中的情景。就算如此,到底又是何時所做的夢?
一切都和既視感出現時一樣,保持著模糊的輪廓後消失。
美帆從半夢半醒的感覺中回神,四下張望了一番。這條通向居住公寓的小路,正是她走過好多次的路。當然也和亞紗香一起走過。既然如此,為什麼偏偏這次會有那麼強烈的既視感?
內心仍舊殘留悠然的餘韻,這是既視感留給她的禮物。帶有某種古董般的、令人安心的感覺。美帆有種坐在搖椅上搖晃的感覺,不禁將手放在胸前。她想要把這種舒適感珍藏起來。
已經能看到她和亞紗香共同生活的小型公寓了。
不知不覺間,眼眶中的淚水收了回去。
b2/b
翌日清晨,美帆和平常一樣在七點起床。她關掉手機鬧鈴,從單人床上支起身體,抓著頭髮,開啟手機一看,前橋老家的媽媽給她發來了郵件。
「試鏡怎麼樣了?」
以前媽媽還會繞著圈子問話,最近說話的語氣變得越發直接。
「還不考慮找工作嗎?」
發件人是母親,撰寫文字的則是父親。
「美帆可都二十二歲了。」
美帆「啪」地關掉手機,打了個哈欠,走出四疊半的房間,進入狹窄的廚房。屋子分成兩個房間,另一間此時仍然很安靜。亞紗香的起床時間是八點,唯有清晨的這一個小時,是美帆獨自度過的時間。
美帆之所以要找室友,是想著多少能減輕一些租金的負擔。她獨自生活的時候,除去盂蘭盆節和正月,每週需要打六天工。而去舞蹈房上課,也是在傍晚結束工作之後。即便如此,她還是會買不到課程的票,導致連續缺課。這樣下去,她像是為了打工才專程跑來東京似的。試鏡失敗或許也是因為練習不足。這樣一想,她便跑去網咖,用那裡的電腦查詢徵集室友的網站。
「我是立志成為舞者的人,希望和有同樣夢想的人合租。」
那就是亞紗香。
互發簡訊後,兩人在實際見面時感覺不錯,便決定同住。亞紗香才離開位於岡山的高中沒多久,她從初中起就在老家練爵士舞。美帆則是古典芭蕾舞,兩人相互扶持,教彼此步法和旋轉技巧,併成為好朋友。想要成為職業舞者,無論哪種技能都是必需的。
話雖如此,兩人的生活方式卻迥然不同。亞紗香會收到父母寄來的生活費,完全沒必要拼命打工。她甚至付得起高昂的學費,去專門培養舞者的學校上課。她之所以和別人合租,控制每個月的伙食費並忍受粗茶淡飯,想必只是一種姿態——我就是這樣痛苦地追逐夢想的。
雖然不是完全不討厭這種做派,但美帆剛到東京那會兒也曾如此自我表現,因此她能諒解。然而,美帆是真的很苦。
罷了,託亞紗香的福,我才能用每個月四萬五千日元的租金住上帶浴缸的房子。她也會按時扔垃圾並按規定繳水電費,只要不發生大問題,她也算是個合格的室友——美帆時常這樣想。
收拾好衣服,背起包走出房間時,美帆突然回頭看了看室友的房間。在商定入住的時候,亞紗香曾一本正經地說過:「放棄夢想的人必須從這裡離開。」
美帆當時笑著點了點頭,不過是半年前的事而已。
開啟手機,最先出現的仍舊是老家發來的郵件。
「試鏡怎麼樣了?」
「還不考慮找工作?」
「美帆可都二十二歲了。」
美帆穿上運動鞋,為了不吵醒亞紗香,她輕輕開啟房門,走了出去。
在前往打工地點的電車上,美帆把耳機塞進耳朵裡,一直聽著快節奏的歌曲。不跟音樂一起生活的話,跳舞時就捕捉不到音色了。
然而,無論聽多少明快的曲子,美帆內心都晴朗不起來。她明明在昨天的試鏡中使出渾身解數地舞動,為什麼還是沒能入選?
在打工的便當店,美帆度過了毫無變數的一天——打單子、做便當的同時,祈禱這八小時能快點過去。
她等五點一到,就和上晚班的人交接後走出店鋪,乘上電車前往原宿方向,進入舞蹈教室。舞蹈課一節兩千日元,打包購買的折扣券還剩四張。今天是爵士舞的課程,她在更衣室裡換上t恤和汗衫,來到位於地下的舞蹈教室。
距離課程開始還有點時間,美帆坐在牆邊的長椅上發呆。在咬著果凍飲料的吸口時,疑問從內心一角湧現出來:
這種事到底要做到什麼時候?
美帆總覺得這幾年自己始終在緊繃著神經。而最後的優哉度日,是高中畢業前和朋友們一起去旅行。之後來到東京,滿懷希望的日子只有最初的三個月,接下來就過上了雲迷霧鎖般的生活。偶爾回老家,父母都反對自己成為舞者,她沒有容身之處,怎麼都放鬆不下來。
如今美帆心裡明白,在脫離原有的人生軌道、努力追逐夢想的人面前,命運女神總要遮擋住未來,卻又以夢想為誘餌,將人們束縛在當下。無論如何辛勞、如何強撐著孤軍奮鬥,等待著的將是怎樣的未來永遠不會知道。至此大家才終於領悟到,「只要努力就能實現夢想」這種話毫無根據。未來是否會是薔薇色的,正在奮鬥著的人們誰都不知道。反之,努力是努力了,但是做出了錯誤的努力,迄今為止的辛勞以徒勞告終,越來越強烈的唯有焦慮的心情。能夠得到回報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能露出發自心底的笑容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到來?還是說,無論過多久,這樣的日子都不可能到來?美帆很想知道自己的未來。
舞蹈班的學生們開始進入教室,美帆也跟了上去。
美帆把毛巾和長及腳踝的襪子放在樓層一角後等候著,教練前田知夏走了進來。
知夏老師是現役頂級爵士舞者。她目前參加了知名藝人的全國巡演,在舞臺的間隙回東京教授課程。老師正是大家所憧憬的那種人,沐浴在聚光燈下,在震天動地的歡叫聲中,在數千名狂熱的觀眾面前跳舞——其中的興奮和滿足感,知夏老師十分清楚。
當然,她身為講師的人氣也很高,教室裡滿滿當當地塞了三十個學生。對於受教的一方而言,被誰教授也算是一種資質,只要得到老師的認同,或許老師就會介紹工作——大家對此都有所期待。
然而,在美帆看來,知夏老師的人氣秘密絕不僅於此。她總是自然灑脫,一視同仁地對待學生,那份開朗,即便只是淺淺一笑,眼中的光芒也能讓學生們的情緒有所緩和。這大概就是身為舞者的經歷所孕育出來的美感吧。那種完全自然、徹底維持客觀性的自我陶醉不僅是為了她本人,更是為了觀眾們而磨鍊出來的。學生們在知夏老師的身上看到了作為專業藝人的正確姿態。
今天的課程先是伸展操,隨後是練習單腳前後左右伸展的基本動作,以及旋轉的組合動作和邊旋轉邊舞動。美帆已經掌握了「郎得讓」和「昂得當」的旋轉動作。老師對使用曲目的歌詞做出了說明,指示學生們要跳得「為了成為女演員而沉浸在這個世界之中」。
「好,最後一組。」這句話響起時,開著空調的教室裡早已熱氣騰騰,所有人都出了汗。
「今天的曲目是ib/iia/iib/iiy/ii /iif/iia/iic/iie/i。下週也做同樣的練習。各位辛苦了。」
學生們一齊拍手,九十分鐘的課程就此結束。
知夏老師在角落的圓椅子上坐下,目送學生們的離去。其中幾個人仍然留在教室內,複習剛學的動作。
美帆看準時機,走向知夏老師。她一邊控制自己不要露出鑽牛角尖的表情,一邊開口:「老師。」
知夏老師仰起臉。
「我想跟您談談。」
她一開口,知夏老師便微笑著問:「什麼事?」
「不管怎麼做,我都通不過試鏡……我到底哪裡不好?」
老師稍微停頓了片刻,似乎想把對於美帆舞蹈的評價從腦海中提取出來。「我不認為香坂哪裡做得不好。你的基礎很紮實,也能創造出動作。」
「那到底為什麼?運氣不好?還是碰巧不符合活動的演出期待?」
知夏老師隨即露出困惑的神情。「關於這點,我也不清楚。光是跳得好還是不夠的。在試鏡選拔的時候,有人一下子就能很亮眼,有人則不行。」
「是要對評委展現魅力嗎?」
老師搖了搖頭。「不是技巧方面的問題,當然也不是容貌。這很難說清楚,但就是那種吸引視線的感覺。如果能夠和評委的意見保持一致,很快就會被挑出來。」
難道是所謂的明星氣質和氣場?
「繼續練習的話,我會擁有這種氣質嗎?」
「我認為不會。說得誇張一點,就是那種人的生活方式如此吧。這在跳舞時很常見。」
生活方式?美帆困惑不已。
「並不是說認真去跳就行,當然也不能不認真……跳舞這種事,是沒有指南之類的東西的。」
那到底該怎麼辦?美帆性急地問道:「您覺得我該怎麼做?如果一直不順利……」
「你有沒有想過把跳舞當作純粹的興趣?」
美帆感覺對方的話刺中了她的內心,不由得一驚。
老師恢復本來的笑容,看向美帆的目光仿若看著與自己年齡相差很大的小妹妹。她應該見過很多如美帆這般的後輩。
「接下來該怎麼做,需要你自己做決定。」
美帆只感覺心裡沒底:「自己決定?」
「嗯。度過這場人生的人,是你自己。」隨即,知夏老師又歪著頭補上一句,「其中也包括‘不管往哪條路走都是正解’。」
離開舞蹈教室,美帆沒有搭乘電車,而是邊聽音樂邊在夜晚的道路上晃悠。知夏老師的那番話在她內心不停重複。
自己的人生。
明明是抱著輕鬆的心情開始的,卻在不知不覺中揹負了沉重的責任。
度過這場人生的人,是你自己。
「話是沒錯,但對我來說,想要成為人生主角的那條線未免太細了。老師口中的‘生活方式’,莫非指的就是這點?但就算想要改變生活方式,又不知該怎麼做。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做。難道無法改變自己,就不能跨越成為職業舞者的那道壁壘嗎?」
就算去探索其他道路,除了跳舞,她也什麼都不想做。她不是沒有考慮過所謂的「永久工作」——結婚。但婚姻和舞蹈勢不兩立,根本不可能。如果舞蹈成為自己的職業,那麼懷孕、生子的選項就會通通消失。不僅身體線條崩壞很可怕,養育孩子也很辛苦。自己成為母親,就跟飛天汽車一樣遙不可及。
現在的自己身處何處,又該前往何方?她好想找到生存的路標。
美帆猛然回神並停下腳步。她本該從原宿往代代木方向前進,此刻周圍卻是一片陌生的景緻,不知是哪條住宅街。她不僅迷失了生活方式,還在實際之中迷路了。
她環顧四周,想看看主幹路在什麼位置,目光卻在一棟現如今很少見的、被藤蔓所纏繞的房子那裡停了下來。好漂亮的房子啊——抬頭仰望的同時,那種感覺又在心底浮現。
deja vu(既視感)。
雪白的外牆和二樓巨大的裝飾窗。
她之前也見過這棟房子。
美帆試圖迴歸現實世界,將耳機摘下來。頭腦中響徹的音樂消失,而那些模糊的畫面依舊殘留。說是既視感,但這記憶的觸感未免太過鮮明。
到底怎麼回事?美帆從未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被既視感擊中。此時應該感受到恐懼的,但她全身彷彿被木皮般的溫暖所包裹。
它想要告訴我些什麼——這種想法從腦海冒出來。重複的既視感是有事想要告訴自己。
美帆把意識的焦點集中在內心的光景之上,輪廓模糊的記憶逐漸成形。既視感仍在繼續。「我不光見過這座藤蔓環繞的房子,我要繼續前進,看著房子向前走,在下一個轉角處轉彎,這樣就會突然和某個人相遇——一個見了就會讓我開心的人。」
然而過去她並不曾有過這種經驗,這點她心知肚明。
美帆將視線移到前方的十字路口。若真如既視感所告知的那樣,繼續向前走就能碰到熟人,就能夠預知自己的未來了。這既視感所告知的並非過去,而是未來。
該怎麼辦?美帆陷入迷惘。要不要原路返回?好可怕,但她還是想確認一下。
沒事的,向前走——既視感令人舒暢的餘韻在背後推著她。
美帆戰戰兢兢地向未來邁出腳步。正如被喚醒的記憶中所展示的那樣,她看著房子朝右手邊走去。十字路口就在眼前。她沒聽到任何腳步聲,真的會有人在那邊等她嗎?
美帆下定決心般地轉過拐角。隨即,迎面走來的一位女性正要從她身邊路過,又忽然停下了腳步。
「美帆?」
美帆瞪圓了雙眼,看向了高中時代的好友。「惠利子!」
「呀,好久不見!」高聲歡呼的惠利子完全沒留意到美帆蒼白的臉色,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不時拍拍她的肩膀,把她的頭髮摸得亂七八糟。
「預知未來?」
在代代木的咖啡館落座之後,惠利子立刻發問。
「沒錯。我預知到了只要轉彎,就會和某人相遇。」
美帆把包括前一天在內的事全都說了出來,惠利子滿臉不可思議。「那個既視感,難道是前世的記憶?莫非美帆是某個人的轉生,還留著前一段人生的記憶?」
「那個人難道也曾在代代木附近行走,還和朋友重逢了?」
「怎麼可能。」惠利子笑了笑,隨即恢復了懷疑的表情,「還真湊巧。」
「湊巧?」
「昨天我也聽人說起過預知能力者。一個朋友的朋友說,真有能說準人們未來的預言家存在。」
美帆不予置評,總覺得這番話很可疑。
「要不要去見見那個人?我去跟朋友說說看,對方或許會介紹他給我們認識。」
「還是不要了。」美帆如此表示。萬一被奇怪的宗教勸誘就麻煩了。至於和惠利子的重逢,只能以「世上真會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來說服自己。只不過,假如既視感真能預告未來,還真想讓它說一下自己能不能成為職業舞者。
「話說回來,美帆,你最近怎麼樣?還在練習舞蹈?」
「嗯。」
「你還是老樣子,身姿筆挺,一心一意撲在跳舞上。」惠利子帶著和高中畢業時別無二致的笑容說道。
美帆重新意識到,她已經兩年多沒見過惠利子了。她們在同一時期來到東京,短暫聯絡過一陣子,從就讀短大的惠利子開始忙於找工作起,兩人的關係就開始疏遠了。同樣都生活在東京,只要想見面就能見到——這種隨隨便便的態度反倒讓兩人遠離了彼此。
「平常生活怎麼樣?還在打工嗎?」
「週一到週五在便當店打工,週六偶爾在路邊發紙巾。」
不知為何,惠利子得意地笑了笑,並探出身子。「老實說,和美帆重逢的時機實在太好了。我爸爸的熟人要在這裡開公司,正在招人。」
「招聘員工?」
「對。剛巧有個員工離職,需要填補空缺。我剛被對方問到‘有沒有什麼可以信賴的人’。」
「我不行啦,還要上舞蹈課。」
「但你不是白天打工嗎?在公司上班可是朝九晚五哦。」
美帆皺起眉頭,一副不情願的樣子。為什麼會躊躇,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工資方面,到手十六萬日元哦。」
「跟打零工沒什麼差別嘛。」
「工資會每年上漲。而且,獎金每年有八十萬日元哦。」
「八十萬日元?」
惠利子看著瞪圓雙眼的美帆笑了:「而且社保全交,還有帶薪休假和福利厚生什麼的。」
即使說出社會保險和福利厚生,美帆也無法立刻理解。這些詞彙在演藝圈中都是聞所未聞的。在這些陌生的話語下,美帆發覺了自己躊躇不前的原因——這樣一來,就要變成普通人了,不再是追逐夢想的人,而是變成隨處可見的普通公司員工。
「還在猶豫什麼?你不是大學畢業,卻能做正式員工,還有十六萬日元的月薪。這種夢幻般的好事上哪兒去找?」
「這就叫‘夢幻般的好事’?」
「和成為舞者當然不一樣。」惠利子笑著讓了一步,「明天或後天再給我答覆也行,你考慮一下?如果是美帆,我就能安心推薦給對方了,好嗎?」
「嗯,好的。」為什麼沒當場拒絕呢?——美帆邊說邊想。
之後兩人轉移到居酒屋,大聊了一通共同朋友的近況和高中時代的回憶。當美帆開始為末班電車的時間擔心時,才終於不情願地和惠利子互道再見。對她而言,這是一段久違了的快樂時光。走在回公寓的夜路上,她禁不住綻開笑容。
回想著和好友之間毫無隔閡的對話,美帆想到,就算跟室友也不能這樣聊天。雖說兩人同住,但亞紗香說到底都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拿出鑰匙開啟玄關大門,廚房裡的亞紗香立刻站起來,聲音激動地說:「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美帆注意到對方滿面的笑容,「怎麼了?」
「鏘鏘!」亞紗香自己發出效果音,並從背後拿出兩張明信片。美帆湊上去看,就見明信片上寫著「第一輪選拔通過通知書」。
「啊!」美帆喊了出來。那是她和亞紗香一起去應徵的試鏡,知名主題樂園徵集舞者。第一輪雖說只是書面選拔,但她們還是拍了全身和臉部的兩張彩照,和簡歷一起寄給主題樂園的運營公司。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通過第一輪選拔。只要通過第二輪的實技考核就能進入第三輪。之後再通過面試的話,就能簽訂為期一年的專屬合約。這樣就能每天參與音樂表演,在數千名觀眾面前跳舞了。幾乎所有人都能通過面試,所以第三輪的實際技能考核就是最後的壁壘。
該不該接受呢?——美帆突然想到這點。
對於希望成為職業舞者的人來說,如今人氣最旺的就是主題樂園的舞者,競爭相當激烈。然而,或許這次能順利通過。前年的試鏡,美帆的成績是進入了第三輪選拔。
她閉上眼睛,祈禱自己能看到未來,然而既視感並沒有出現。
「稍等一下,我們慢慢談。」說著,亞紗香邁著輕快的舞步朝衛生間走去。她是那種會把喜怒哀樂全部體現在肢體動作上的人。
美帆回顧今日一整天,感覺有什麼東西動了起來。大概是命運?必須趕緊聯絡惠利子,把工作的事給推掉——雖然這樣想,但美帆很快又開始考慮:就算試鏡順利,實際工作要從明年才開始。與華麗的外在相反的是,舞者的報酬十分低廉。無論是否合格,現在當然是以增加收入為優先。回顧和好友不可思議的重逢經歷,她總有種被什麼東西所引導的感覺。
明天先跟打工的那邊商量一下,再給惠利子打電話吧。
美帆從放在廚房桌上的背包裡取出手機,對掛在吊帶上的吉祥物熊低語,希望自己的未來光明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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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晴朗的週六,三名訪客造訪了娃娃屋博物館。
迎接客人的主婦用比平常更加客氣的措辭,帶他們參觀館內。所謂的三名訪客,其實是主婦的丈夫和兩個孩子。在別墅區的開發公司就職的丈夫工作告一段落,便帶著孩子們前來即將閉館的博物館。
大一些的男孩對博物館毫不感興趣,才剛上小學的妹妹卻欣喜異常。她用小小的手朝娃娃屋指指點點,問母親「這是什麼?」「這個呢?」。看起來很享受和玩偶娃娃待在一起的時間。
在三人回去後,主婦獨自留在恢復寂靜的館內,她的內心很滿足。這次不僅增加了和家人之間的回憶,還給「幸福」增加了儲蓄金。
建立這家美術館的小夜子女士可能也經營著這種日常生活吧——主婦如此想。免費派發的博物館宣傳單上印著娃娃屋作家的簡介和經歷。菅原小夜子一九一七年生於東京,畢業於美術學校,以成為畫家為目標,卻在「二戰」前夕和戰爭中的混亂時期陷入生活困頓。戰爭結束後沒多久,她和企業家結婚,生下一男一女。製作第一個娃娃屋的時候,小夜子年近四旬,製作契機是送給女兒做生日禮物。在收到母親親手製作的娃娃屋時,女兒想必很高興吧。在那之後,直至六十九歲辭世,小夜子持續進行著人偶之家的製作。
菅原小夜子的作品特點不僅在於精巧製作的房子細節,更在於生活在娃娃屋之中的人偶。雖名為「娃娃屋」,但在日本,很少有人會在作品中擺放人偶。說到底,「娃娃屋」的主體是房子。然而,小夜子的作品中必定會有人偶。觀賞者的視線會自然而然地投向人偶。在觀賞中,人不禁會想,作者如此細心地打造娃娃屋的每一個角落,不就是為了給住在那兒的小住戶們一個舒適的住所嗎?
如此一想,也就能理解小夜子晚年的作品——描繪舞者日常生活的七個作品了。進入人生的最後階段,小夜子的注意力是不是全都集中到了「人」的身上?主人公舞者時哭時笑,相比以石膏打造的人偶臉上豐富的表情,舞蹈教室、藤蔓環繞的房子等背景則顯得很粗糙。小夜子最後所描繪的不是房子,而是這位舞者。
看透了藝術家心思的主婦很是得意,但此處仍有謎團。儘管七個作品所描繪的是同一個女主人公,但每個場景都是片段,無法連成一個完整的故事。至少主婦讀不出來其中的故事。
第一個作品是女主人公和十來個舞者一起快快樂樂地在工作室內跳舞。接下去的場景轉到了一條夜路上,女主人公和朋友並肩而行。在第三個作品中,女主人公在藤蔓環繞的房子後和某人相遇。第四個作品的場景則再次出現在舞蹈工作室,女主人公胸前貼著「37」的號碼翩翩起舞。比較難以解釋的是第五個作品,在手拿書信、歡呼雀躍的朋友身側,女主人公淚流滿面,用透明樹脂製作的大顆淚珠從人偶的眼眶中溢位,不知女主人公為何悲傷。然而在下一幕,第六個作品中,場面立刻恢復到明朗氛圍。獨自一人踏上舞臺的女主人公似乎心情不錯,以全身舞動。明暗交錯的背景生動地描繪出女主人公在聚光燈下起舞的姿態。如果這就是最後一幕的話,觀賞者也就安下心來了,可最後還有一個讓人看不懂的作品,是造訪一棟房子的女主人公在玄關處露出吃驚的表情。
「咦?」主婦發出輕微的驚愕聲,盯著最後的作品一個勁地看。她似乎看懂了最後一幕的意義。
她把目光轉移到展示品一側的博物館的玄關。無論牆壁顏色還是大門造型,都酷似模型中的背景。
不會錯的。最後的模型所描繪的,正是女主人公造訪這家博物館的場景。
主婦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菅原館長所說過的話:
「這座博物館,正是為了必定會前來的最後一名客人而建的。」
所謂「最後的客人」,莫非就是這名舞者?
然而這樣還是解釋不通。館長曾表示,肯定會來的客人應該是親戚或孫輩之類的,若非如此,小夜子如何知道在閉館前到來的訪客的身份?然而就主婦所知,她的孫輩是個男孩,跟人偶舞者的性別不一致。
這位舞者究竟是什麼人?
在凝望舞者人偶的過程中,主婦甚至奇異地感覺這是真實存在的人物——會喜會悲、每天拼命生活的女生。
一種溫暖的東西從內心湧現,這就是作品自帶的力量吧——主婦如此想。
儘管如此,菅原小夜子到底想通過這組成為遺作的作品在人生的最後留下什麼話?
主婦不禁想,要是能在閉館前解開這個謎題就好了。這樣一來,在哄孩子們睡覺的時候,就能對他們講述媽媽的大發現了。
從下週一開始,美帆即將展開全新的生活。
就在前一週,儘管突然,打工的店長還是同意了美帆的辭職。此前她一直很認真工作,店長也就對美帆「想去工作」的請求酌情考慮。之後,她立刻聯絡惠利子,表示願意應聘。
週末,美帆前去位於神田的一家咖啡館,在惠利子介紹下和公司社長見面。社長年約六旬,皮膚呈淺黑色,胖得有點嚇人。生平第一次接過叫作「名片」的東西,美帆有些困惑,社長卻毫不在意,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公司的歷史。美帆能理解的部分,只有「身為二代社長的我參加經營時,公司已進入安定期」而已,就連公司的業務內容也沒搞明白。所謂的「支援電器行業流通的綜合性服務公司」,到底是做什麼的?然而,看到名片上印的「北原總業株式會社董事長北原大作」這行字時,過去漠然忽視的現實社會,突然變得真實起來。
精力充沛的社長獨自說個不停,最後又盯著美帆打量了一番,說:「好,我決定僱用你了。」
這就算是面試?已經辭去臨時工作的美帆相當吃驚。她只是隨聲附和了一通而已,不知對方是如何判斷的。
「有什麼問題嗎?」
被如此一問,美帆戰戰兢兢地說出了在意的問題:「我該如何著裝?」
「女性基本可以自由穿著,只要不是稀奇古怪的打扮,怎麼穿都行。」
「稀奇古怪的打扮」是什麼樣的?美帆不禁苦惱。
第一天上班的週一,美帆改變了平常t恤和牛仔褲的裝扮,以薄毛衣搭配喇叭裙。「北原總業」位於距最近的神田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的位置。看著街道兩邊的景緻,她很快就後悔了。將這一帶埋沒的低矮建築的外表都毫無裝飾,呈現絕對的實用性風格,整條街道給人的印象是由煞風景的辦公樓組成的。北原總業所在的樓房以石板鋪地,風格老舊,完全看不出是哪個年代建造的。
美帆搭上大樓電梯,按照事先說好的,直接前往三樓總務部。
「你就是新來的?」出來迎接她的中年大嬸名叫久保田。
久保田向美帆介紹了同事白川、新田,以及同在一層樓的營業部的小西、田川、高橋及其他很多人。人名多到從美帆的耳邊漏了出來。除了久保田,其他同事皆為男性,全員年齡都超過三十歲。被包圍在身著古板西裝的男性之中,美帆頓感和打工時的職場段位完全不同。她戰戰兢兢地尋找可能成為自己同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