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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屋的舞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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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這個當制服吧。」久保田撕開塑膠包裝,遞給美帆一件看上去很廉價的黃色夾克。夾克背部印著紅色的「北原總業」。非穿不可嗎?這才叫「稀奇古怪的打扮」吧。

晨間的業務碰頭會開始,美帆被介紹給眾人,並被大家拍手歡迎。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了一個欣喜的聲音:「真年輕啊。」

對公司工作完全找不著北的美帆,滿心以為會有新人培訓的階段,但現實並非如此。面對從遞名片方法到電腦軟體的名稱都要詢問的美帆,久保田面無表情的臉越變越生硬。第一個工作日如坐針氈,時間的流逝慢到殘酷。總之,必須設法活過今天。抱著這個念頭,美帆默不作聲地完成被下達的工作。到下午五點的瞬間,壓在頭頂的沉重空氣頓時消散。

「接下來是新人歡迎會。」營業部的同事這麼一說,美帆頓時慌了。為了給試鏡做準備,考慮在街舞加把勁的她正準備從今天起重啟嘻哈舞的課程,就連課程票都買好了。然而,其他樓層的員工也都集合了過來,她實在說不出「我要回去了」這句話。她被帶去火鍋店的包廂,一群連名字都分不清的大叔對她發動問題攻擊。出生地?學歷?幾歲?興趣是什麼?

「其實,我的目標是成為職業舞者。」

「你說‘目標’,現在也是?」

「是的。」話音剛落,氛圍一變。好幾個員工都流露出悵惘若失的表情,另幾個人強迫美帆給他們斟酒,顯得格外囂張,同在總務部的白川更是親暱地直接撲了上來。

目睹這一切的久保田嚴厲地責備了一句:「這可是性騷擾!」

啊,這就是性騷擾啊——美帆終於回過神來。之前打工的地方也有這種蠢貨,只要一聽到「舞者」這個職業,就立刻誤解成風俗產業。正因如此,日本娛樂業才被輕視,美帆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舞者才不會輕易獻媚,爵士舞者的世界和體育圈一樣,做得越久越像男人。

最後,美帆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才得以解放。儘管著急回公寓,她還是先打電話給惠利子哭訴。「啊,我懂我懂。」惠利子輕輕說,「從第一天到第三天,還有接下來的三個月是最辛苦的。只要想辦法熬過去,就會一切順利。」

令人驚訝的是,惠利子的建議竟然對了。在經過前三天,進入第四天的午後,美帆要往五樓搬運圓珠筆等辦公用品,因電梯停在一樓而選擇去走廊盡頭的樓梯。就在此刻,她留意到了地板的材質。和使用石材的玄關不同,各樓層的地板使用的是非常適合跳舞的亞油氈。對於辦公大樓而言,這很理所當然,而對陷入恐慌而視野狹窄的美帆來說,她感覺自己終於恢復了原狀。

抬頭一看,牆壁上鑲嵌著採光的窗戶,午後的陽光從視窗照射進來。美帆為自己發現了絕佳的場所而驚喜不已。平常不會有人使用的寬敞樓梯,應該能成為自己稍做療愈的場所。

以此為契機,美帆把便攜音響藏在夾克口袋裡。無論午休還是工作中在各樓層移動,哪怕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她都會留心聆聽音樂。無論如何,現在她都必須兼顧舞者的修行。在公司的時間裡,也必須時刻留意自己的身姿。

隨著視野逐漸明朗,她也掌握了公司的情況。北原總業是一家世人口中的中小型企業,不足百人的員工在六層的辦公樓中工作。員工的平均年齡偏高,不知為何,所有人看上去都很焦躁。沒有和自己同年代的女性員工,實在是很寂寞。

對美帆而言,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那位面無表情的久保田。她的職稱是總務部部長,從未因美帆的無能而責備她。不僅如此,在白川用「喂,舞者」喊美帆時,久保田還會出聲叱責:「喊她的名字!」捱罵之後,白川動不動就會對美帆耍威風。和身為女性的上司久保田說話時,白川總是一副氣勢洶洶的架勢。另一個同事是新田,曾在背後評價比自己年長的白川是「利用職權騷擾、蔑視女性的渾蛋」。這算是委婉地站在美帆這邊嗎?然而,美帆根本沒搞懂「職權、騷擾、渾蛋」是什麼意思。

明明是為了同一個目的而集合起來的團體,氛圍卻跟學校社團完全不同。總覺得有些殺氣騰騰,但大家偶爾也會笑臉相迎地一起完成工作。在美帆眼中,公司就是這樣一種地方。

在做不慣的公司工作中消磨時間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主題樂園舞者的第二輪選拔之日終於到來。

那天是星期天,不用特意請假。美帆在公司勉強完成日常工作,卻仍在加班的間隙見縫插針地保證了跳舞所必需的練習時間,她抱著努力一試的心態朝會場走去。和她一起離開公寓的亞紗香看上去跟上次試鏡時一樣膽怯。

她們從平常不會被人注意的主題樂園後門進入園區,隨後路過夢幻世界的舞臺內側,走過配管裸露的通道,來到一處小巧玲瓏的三層建築。這次想必來了很多舞者,美帆和亞紗香在登記時拿到的號碼都是二百多號。她們被帶到了一處看似專屬舞者的練習場的地方。

隨著編舞家的指示,眾人開始舞蹈時,美帆感覺諸事順利。主題舞蹈以總稱為「ba」的古典芭蕾舞步為基礎,其中有哥里沙、阿桑不累、昂特勒夏·卡特爾等指定動作。看樣子,這次選拔考查的是舞蹈基本功,穿插在其中的街舞動作她也完全跟得上。

美帆的身邊,是膽戰心驚的亞紗香。她擅長的是爵士舞,因而對芭蕾動作感到不安。

在結束舞蹈、開始實際舞技稽核前的這段時間裡,亞紗香連聲表示「好恐怖」,但走到這一步,美帆也沒多餘精力去安慰這個競爭對手了。她把充當護身符的小熊玩偶抱在手中,讓自己保持放鬆。在動真格的場合,一定要竭盡全力地去跳舞。

在漫長的等待時間後,美帆所在的小組終於被人叫到。

即便面對七名評委,美帆也能抑制住緊張感。她偷窺映照在鏡子中的亞紗香,對方在緊要關頭又換了一種態度,臉上浮現出平靜的表情。

結果,一起跳舞的二十個人之中,只有美帆和亞紗香毫無失誤地完成了四十秒鐘的短促舞蹈。美帆感覺良好。她感受得到,在跳舞期間,評委們的目光始終注意著自己和亞紗香。

這次一定能行——這種感覺十分強烈。

「進入第三輪選拔的合格者過幾天會收到書面通知。」接到公告後,美帆和亞紗香踏上歸途。她們連蹦帶跳,腳步輕快。

迴歸公司和舞蹈課的日常生活沒多久,兩封通知書寄到了她們的公寓。正是第二輪選拔的通知。

哪怕確信這次很順利,開封時的美帆依然很緊張。亞紗香也一樣。她們一起開啟各自的信封,在看到「第二輪選拔通過」這行文字時,兩人一齊歡呼,手拉手地在廚房裡跳起了舞。

接下來,只要通過十天後的最終選拔就行。

隨後,美帆的夢想就能實現。

她把手放在胸前反覆嘗試,期待的既視感卻沒有出現。

b4/b

命運的試鏡就在翌日。

週六,美帆卻被強制要求週末加班。最近,總務部因「構建符合新業務的新顧客資料管理系統」而連續多日忙碌不堪。這個週六,製作電腦軟體的其他公司的員工前來,為各樓層的電腦做除錯,全都聚集在會議室中。

唯一被留在部門中處理雜務的美帆,在一堆人中發現一名跟自己年齡相仿的男性,不由得內心「呀」了一聲。但她仔細一看,只覺得對方相當寒酸。因為他後腦勺的頭髮睡亂而捲成一個旋兒。很邋遢。美帆趕緊把臉轉向電腦螢幕,重回被分配到的輸入資料的工作。

就算拼命工作,她滿腦子想的仍是明天的試鏡。因為只是普通工作,她只要留神不出錯,不停敲擊鍵盤就行。

下午,久保田獨自回到總務部,仍舊面無表情地詢問:「輸入完成了嗎?」

「完成了。」美帆回答後,得到了「今天辛苦了」的回覆。

「回去之前,別忘了填出勤表。」

美帆只跟久保田說過試鏡的事,對方或許是在為她著想。美帆邊表示感謝邊離開公司。

在回家的電車上,她配合著耳機中的音樂,反覆進行舞蹈的想象訓練。

回到公寓,美帆邊想「亞紗香現在也應該幹勁十足吧」,邊開啟門。坐在廚房裡的亞紗香正哭著喝牛奶。

「我回來了。」還沒注意到室友的美帆脫下淺口鞋,隨即吃驚地抬起眼睛。亞紗香又露出鬧彆扭似的表情在哭。

「怎麼了?」

亞紗香忍住嗚咽,說道:「明天,你要連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

「你在說什麼?」

「那個——」亞紗香指了指放在廚房餐桌上的衣服,那是一套還掛著標籤的橙色針織衫,「今天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看到的。我本想上課的時候穿……」

亞紗香的話讓美帆摸不著頭腦,美帆耐著性子聽了半天,終於弄清了緣由。買下針織衫的亞紗香想象自己穿著這身衣服上課的模樣,隨後不自覺地想要跳舞,右腳不假思索地動了起來……

「你看,」亞紗香雙手撐住桌面站起來,向一側移動,右腳卻忽然失去力氣,癱倒在地,「根本沒法旋轉了。」

「你等等,不就是扭傷嗎?」

美帆邊盯著亞紗香泛紅的腳踝邊思索。她之前也扭傷過,當時買了溼敷布冷敷,觀察狀態。確認不是重傷後,她在圖書館的書上找到綁繃帶的方法,隔天照樣上課。只要亞紗香處理得好,應該還是能跳舞的。但怎麼才能綁好繃帶?

在各種考慮中,美帆忽然把目光投向造成亞紗香扭傷的罪魁禍首針織衫。

鮮豔奪目的橙色。

她之前曾見過這套衣服。

模糊的記憶在腦海中擴散開來。

是既視感——意識到這點之後,美帆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能逃避。或許能從中知曉自己的未來。

美帆一動不動,凝神朝飄浮在鮮橙色那頭的景象看去。

「你怎麼了?」亞紗香的聲音聽上去很遙遠。

沉浸於既視感的過程中,美帆看到了一個光景——並非實際發生過的過去的體驗,應該是自己的未來。

穿著橙色針織衫的亞紗香,所在的正是這個廚房。亞紗香高舉一個信封歡欣雀躍,而在她身側,同樣手持信封的自己卻在哭泣。亞紗香越是高興,自己就顯得越慘。

信封,到底是什麼信封?將在未來寄送到兩人手裡的信封。

答案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美帆察覺到自己的表情為之而凍僵。她終於知道了拼命想要知曉的未來,而在夢想的終點等待她的,卻是令她心痛的結局。

明天的試鏡,只有亞紗香會入選。

「你到底怎麼了?」

在亞紗香的哭聲中,美帆猛地回神,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表現出考慮該如何處理扭傷的樣子,坐在廚房的椅子上。

這真的是自己的未來嗎?

也只能這樣想了。內心的感觸,跟與惠利子重逢時完全相同。當時的既視感言中了後面很快發生的事。既然如此,自己也會在明天的試鏡中落選。

只不過——美帆很快意識到——現在改變還來得及。

美帆看向坐在廚房地板上哭鼻子的室友。

只要現在不幫亞紗香處理傷勢,明天的試鏡就能自己獨自前去。這樣就能讓必定會合格的競爭對手被淘汰了。她和亞紗香的舞蹈水平幾乎相當,只要沒了和自己並肩跳舞的她,評委的目光必定會被自己吸引,成為職業舞者的夢想就能實現。

想象著在擠滿主題樂園的觀眾面前,全身沐浴著聚光燈,盡情舞動的場面,美帆不禁心潮澎湃,但心裡感覺並不舒服。到底該怎麼做呢?長年的夢想即將實現,為什麼心情卻一點都雀躍不起來?

產生既視感時感受到的溫暖餘韻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爬上美帆背脊的戰慄。預知未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能把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推到別人身上。

面對哭泣的亞紗香,美帆的內心失去平衡,開始以踮起腳尖的姿勢搖擺。她想要實現夢想。所謂試鏡,不就是踹落他人才能自己出頭嗎?有什麼必要去幫助自己不注意而受傷的競爭對手呢?

但我想幹淨地活下去,就像自己平常嚴格注意身姿那般。一旦有汙濁之舉,自己的舞蹈也會沾上汙濁。總之,先用冰箱裡的冰塊幫亞紗香冷敷吧——剛想到這兒,另一個想法又冒了出來——對亞紗香來說,明天並非最後的機會。她開始正規舞蹈訓練不過半年,只要抱著父母的大腿繼續在東京生活下去,她想參加多少次試鏡都行。

到底該怎麼做?到底該如何生存?陷入不見出口的迷宮的美帆幾乎想哭。

「算了。」亞紗香擦著眼淚說,並用單腿撐起身體。她大概是感覺到自己被放任不管了吧。

「等一下。」美帆制止了她。

正要縮回房間的亞紗香回過頭來。

「先用冰箱裡的冰塊冷敷。我去買溼布和繃帶。明天你應該能跳舞的。」

「痛成這樣,跳不了啦。」

「沒問題,亞紗香肯定能跳。」說著,美帆拿起錢包站起來。

走出房間,朝藥店走去時,美帆內心不禁想,這樣就好。不,一點都不好。只要一想到說不定只有亞紗香能通過試鏡,痛苦的念頭幾乎將她擊潰。萬一此事成真,本著「乾淨地活著」的念想而幫助了亞紗香一事,恐怕會讓自己後悔終生。

但是,只要把亞紗香踹落,自己就能做職業舞者了。

第三輪考核的會場,和第二次一樣。

美帆把裝了衣服的背包背在肩上,一大早便離開公寓,換乘電車前往主題樂園。

多數應徵者都在上一輪的考核中落選,此次集中在會場的舞者不超過五十人。這些人之中,最終入選的會有幾個?招募資訊只寫了「若干名」,根據亞紗香在舞蹈學校聽到的傳聞,大約是八個人。

進入會場完成換裝之後,美帆回想爵士舞感覺的舞蹈動作,隨後就跟平常一樣,和小熊玩偶一起等待正式考核。

實際舞技的最終審查開始。沒過十分鐘,前三組人的審查便宣告完成,輪到第四組登場了。

美帆胸貼「37」號牌,和亞紗香並肩站在評委們面前。

十人一組一起跳舞,競爭對手卻只有一個,美帆心知肚明。而對手就在身旁,腳踝還以美帆幫忙包紮的繃帶固定,同時她一改之前的驚慌失措,滿臉沉著。

搞不好這是我最後的試鏡了——這個念頭從美帆腦海中一閃而過。但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為了消除對未來的疑問和不安,美帆向命運女神祈禱:「看在我幫助了亞紗香的分兒上,請給我獎勵。一分鐘就好,請給我力量。請讓我實現夢想。」

音樂響起,美帆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跟上了節奏。

瞬間感受到全身的動作時,美帆心想:

沒問題的,在這決戰的舞臺上,我要讓眾人看見我最好的表演。

b5/b

「時間越來越近了。」

在博物館露臉的菅原館長沿著館內的通道邊走邊說。正門玄關所懸掛的木雕告示牌上的文字,已從「本博物館將於下月末閉館」變更為「本博物館將於本月末閉館」。

「閉館之後會有很多雜物,你有什麼想拿的東西儘管說。」

「既然這樣,」主婦將內心隱藏的小願望說了出來,「禮品店那個角落,有個小熊的吉祥物玩偶對吧?我可以帶回去給孩子們嗎?」

「沒問題,沒問題。」菅原笑著雙臂交抱,「接下來,不知道這塊地能不能找到買主了。」

「展品要怎麼處理?」

「只能先搬回我家民宿了。等用賣掉這塊地的錢蓋起倉庫,再挑幾個做裝飾。」

「民宿的客人們肯定會很高興的。」

「嗯。」館長露出微笑,「那好,還剩一點時間,拜託你了。」說完他便走出博物館。

主婦沿著通道步行,確認是否徹底打掃乾淨,隨後又去看那七個模型。時至今日,她早已感覺那個舞者人偶是活著的。

就在昨天,主婦才有了新的發現。雖然有些模糊,但她總算勾勒出了一個完整的「舞者物語」。

決定因素在於第一個和第四個作品。這兩幕的場景非常相似——約十個人在攝影棚跳舞。其中,五官尤為明顯的女主人公出現在隊伍的一端。

對比這兩個作品,可以看到人偶胸前「92」和「37」的數字,應該是登場號碼之類的東西,也就是說,這兩幕應該是試鏡的場景。

以這個發現為基礎,再次回顧整組模型,就能讓人聯想到作者所描述的是一位舞者登上舞臺參加試鏡的過程。在「92」號和「37」號之後,全都有女主人公在試鏡結束後淚流滿面的場景。然而,讓主婦禁不住悲傷的,是在此之後的第六幕場景。

女主人公獨自登上舞臺,全身沉浸在聚光燈之下舞蹈。即便試鏡失敗,她仍然擁有所有努力都得到回報的這個瞬間。從人偶所表現出來的動態,足以看出她此刻的舞姿,是從前所無法比擬的,從伸展的手腳還能感覺得出鮮明旋轉的躍動。

明明只是以石膏打造並穿上小衣服的人偶,卻能描繪出如此細微的感覺,菅原小夜子必定是位非凡的娃娃屋創作者。她本該更加廣為人知,可惜小夜子的人生……

唯有第七個作品,舞者造訪這家博物館的場景仍舊意義不明。莫非這裡體現的是小夜子的詼諧?莫非是讓人偶的故事和現實的世界在最後融合?

主婦把目光挪向第二次試鏡結束後哭泣的舞者娃娃,對她說:「加油啊。雖說現在很悲傷,但你在下一幕就能站上舞臺了哦。」

只不過……主婦眉間略帶陰影。

下一幕場景確實是女主人公站在聚光燈下,感覺良好地舞動。

只不過,為什麼舞臺那麼狹窄?

在出門時必須加一件衣物、秋天的氣息變得濃厚的時間,回到公司上班的美帆在郵箱裡發現兩封疊在一起的信。收件人分別寫著美帆和亞紗香。

一看到印刷在信封上的寄件公司名,美帆立刻心跳加速。正是試鏡的選拔結果,信封中裝著自己的未來。

美帆迅速往家趕,又因察覺到兩封信的不同而停了下來。不會吧——她邊想邊用指尖確認信件的厚度。寄給亞紗香的那封較厚,給自己的這封則比較薄。

內心懷抱的甜美期待迅速失去熱度。在前年同樣的試鏡被告知不合格時,寄來的也是這種薄薄的信封。

垂頭喪氣的同時,她開始考慮該拿這兩封信怎麼辦。要不要留在信箱裡讓亞紗香自己去發現?由自己把它帶回房間未免心情沉重。面對截然不同的兩種結果,想佯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也辦不到,她可能會暴露出醜陋的面目。

美帆重新思考:但是,如果把信留在信箱裡,裝出毫不知情的模樣回到房間,她也沒信心能隱瞞。

無可奈何之下,美帆只得將兩封信帶回去。

開啟房門一看,亞紗香在家。

「你回來了。」看到迎接自己的室友,美帆最終死心——既視感全都說中了。亞紗香正是既視感的誘因——她穿著那套橙色的針織衫。

「這個,寄來了。」

美帆把信封放在桌上,亞紗香頓時瞪圓了眼,張大了嘴。她似乎沒注意到兩封信厚度的差異,在怯怯地盯著寄給自己的信封看了片刻後才說:「一起拆開?」

「好啊。」

兩人分別回自己的房間,拿上剪刀重新返回廚房。她們在亞紗香「一、二、三」的聲音中一齊開封。

美帆往自己的信封裡瞥了一眼,只有一張薄薄的紙。「經過慎重的評審,非常遺憾地通知您……」

「成功了!」歡喜的聲音迸發出來。

亞紗香高高舉起自己的信封,簡直高興到手舞足蹈,停不下來。「成功了!成功了!我要去主題樂園跳舞了!」

美帆只是茫然失措。她感覺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黑暗之中。

亞紗香終於注意到了室友的模樣,表情忽然平靜下來。

「你別顧慮我,只管開心就好。」美帆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準備縮回自己的房間裡去。

「那個……」亞紗香喊住了她。

「怎麼了?」

「謝謝你幫我綁繃帶。」

美帆苦澀地點了點頭。

「還有,對不起。」亞紗香一臉沉痛地垂下頭,「我在舞蹈學校裡學了很多,比如試鏡的對策、化妝方法什麼的。但我什麼都沒教過美帆。」

美帆發出自暴自棄的嘆息,不知到底該指責亞紗香的自私,還是讚賞她的直率。此時,美帆能做的也只是實話實說:「算了。亞紗香你入選,我也高興不起來。」

亞紗香帶著備受打擊的表情看向美帆。自己真的被看作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嗎?美帆甚至有些困惑。眼見亞紗香的表情越發膽怯,生怕自己說出更過分的話,美帆只能把想說的話給嚥了回去。她在想,也許從今往後,亞紗香都要揹負著「將室友推開,只顧自己實現夢想」的重擔繼續跳舞了。她很希望事態能變成這樣——從各種意義來說。

「要連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留下這句冷言冷語,美帆回到自己的房間。所謂「乾淨地活下去」,就是這麼難。

整個晚上,她都把自己關在四疊半的房間裡。

隔著一道薄薄的牆壁,能聽到亞紗香給各種人打電話,分享自己試鏡通過的訊息,美帆聽著她的聲音,哭了出來。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惠利子邊吃午休的餐點邊問,她還穿著灰色格子的工作制服。前一晚,她從電話中聽出美帆的聲音無精打采的,就利用外勤的間隙時間趕了過來。

「不知道,我已經累壞了。」美帆一聲嘆息。

放在從前,只要消沉兩三天就能重新振作的——美帆心想。從接到通知起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別說恢復心情,她甚至感覺自己陷入了無底深淵。最近公司工作很忙,她連舞蹈課都沒去。甚至,對什麼都沒做的自己,她都不再感到焦慮。

「美帆也有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啊。」

「也許是有生之年頭一次。」

「要不要暫時休息一陣再從頭考慮?」

「嗯。」美帆含糊地應著,並拿出手機。感覺失敗的時候,她總會習慣性地擺弄吊帶上的小熊玩偶。

「你還帶著這個啊。」惠利子說,「當時真的好開心。」

「當時是什麼時候?」

惠利子露出一副「你不記得了?」的表情,繼續說道:「就是高中畢業前的旅行。我們和友香,三個人一起去伊豆玩了一圈。」

美帆看著小熊玩偶搜尋記憶。

「這是當時買的?」

「在最後去的小型美術館買的。山裡的那家娃娃屋博物館。」

聽到這句話,美帆頓時靈光一閃。同時,內心生出一股溫暖的感覺,不是既視感,這股溫暖是飄在娃娃屋博物館中、令人心情舒暢的氛圍。

從內心浮現出來的模糊畫面,和自己的體驗相互重疊。在通往出口處的通道上,擺放著舞者的人偶。小小的人偶或哭或笑或起舞,表情豐富,栩栩如生。如今她唯一能夠清楚回憶起來的,是那棟被藤蔓環繞的房子的模型。

美帆終於弄清了既視感的真相——當時我就看到過自己的未來了,就在對自己即將度過的毫無回報的四年時間一無所知,滿懷希望地準備從高中畢業的時候。

但這又是怎麼回事?新的疑問再次湧出。那些人偶為什麼能夠預知自己的未來?

美帆開口問道:「從東京到伊豆,需要花多少時間?」

「大概兩小時?應該有直達電車。」惠利子說道,「怎麼了?還想去那邊?」

在反問之中,美帆不禁躊躇。那家美術館中存在著自己的未來。無論如何都回想不起來的幾個人偶,或許能夠預告自己的將來。

直面未來讓她感覺恐懼。隨即美帆意識到,自己所懼怕的,是已經預見過了的未來。答案已在心底某處呼之欲出。在度過沒有任何好事發生的四年後,她明白自己已是筋疲力盡。但她還想再等等,哪怕只有一小會兒也好,她仍想佯裝苦惱,拖延夢想終結的那個時刻到來。

惠利子看了眼手錶,是她回去工作的時間了。兩人結賬後走出餐館。

在即將道別的時候,為了感謝特意趕來陪自己的惠利子,美帆硬是扯出一個看上去很精神的笑容。

回到公司,重新披上黃色夾克,她的心情越來越鬱悶。但既然拿了工資,就不得不完成工作。美帆努力讓自己切換回公司員工的模式。

「那邊的資料,」久保田立刻交代她工作事項,「系統開發的那些人今天也會過來,按照人數影印,放到五樓的會議室去。」

「好的。」

那些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的人還要來啊——美帆邊想邊影印材料,用訂書機裝訂好,雙手抱著材料走出總務部。她沒有搭乘電梯,而是朝著樓梯間走去。才上一層樓,總感覺好像忘了什麼東西的她停下了腳步。她確認過資料,沒缺頁,也按照人數分好了。

樓梯口那頭傳來走道里的聲音:「有人干預營業。」「這裡必須退回去。」

她忘記的東西是音樂。美帆慌忙在夾克的前胸口袋中摸索。只有耳機線纏在了手指上,播放器則掉落在亞油氈的地面上。在彎腰撿拾的時候,美帆明白,自己的夢想已經消失了。

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彎腰駝背地抱起沉重的資料了呢?又是從什麼時候起,她變得不用聽音樂也能心平氣和了呢?從那時起,她的夢想就已經終結了。

跟試鏡落選時一樣,結束得太倉促了。

「永別了,我的夢想。」

美帆在心中如此低喃。

雖然有各種艱辛,但很快樂。

美帆抱著沉重的資料,爬上無人的階梯,到達之前悄悄練習跳舞的場所。那裡出現了令人炫目的明亮陽光。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站在隔壁大樓屋頂上的小鳥。

茫然地眺望了一陣光景之後,美帆偷偷把樓梯上下打量了一番。沒人過來。

美帆把資料和夾克堆放在舞臺一角,隨即把播放器插在喇叭裙的腰間。她脫下淺口鞋,站立在光中。美帆挺直背脊,全身沐浴在唯獨照耀著自己的光線之中,朝窗外的小鳥們說話:

「來,你們看好,這是我最後的舞蹈。」

以職業舞者為目標的我,最初也是最後的舞臺。

無論有多麼悲傷的遭遇,一旦站上舞臺,舞者的工作就是給觀眾帶去快樂。美帆把表情放柔和,按下開關。耳機中響起節奏感極強的音樂。數到四之後,美帆的手腳跟上了音律的流動。以芭蕾的「波的不拉斯」風格動作為起始,再來兩組伸直膝蓋的「昂得當」。她沒有考慮舞蹈動作,也不在乎平臺的狹窄,只是讓自己化身音樂,在舞蹈的過程中,追逐夢想的四年時間裡的痛苦和悲傷、快樂和喜悅一下子湧上心頭。她用全身的動作,接納從內心深處溢位的念想。不知不覺間,就連指尖都變成了奏響美帆內心的樂器。啊,這就是人生最高境界的舞蹈——美帆如此想。此時此刻,自己正在度過身為舞者最棒的時間。

從「皮魯埃特」轉向三重連續旋轉時,淚水開始在空中飛舞。數不盡的後悔讓她內心焦灼:為什麼就不能更努力一些呢?為什麼要幫助對手呢?我大概要永遠懷抱這份悔意繼續生活吧。無論十年後還是二十年後,我都會以「為什麼」的心態回顧過往,並在普通的人生之路上走下去。旋轉的同時淚水飛出,卻不是在哀憐自己。淚水不過是在舞蹈的過程中自然湧出的東西。在此時此刻、在這個瞬間,自己希望以全身表現出來的、珍貴的東西,就是我那即便渺小也光輝耀眼的、重要的夢想。

為了像自己一樣夢想破滅的人們,為了尋求下一個人生路標的人們,美帆滿含祈求地舞動。哪怕所有夢想全都消失,她也希望為那些人帶去祝福,希望他們能夠得到內心的安穩。「請收下我最後的禮物。」

在音樂接近尾聲的時刻,美帆已不再恐慌。她一邊懷念流逝的時光,一邊繼續跳舞。

最終,音樂停止了,殘留微弱的迴響。美帆的舞蹈結束了。

她始終垂著頭,等待呼吸平順。

抬眼望向窗外,大樓屋頂上的小鳥們送上喝彩般地拍打翅膀後,向遠處飛去。

沒有安可。

美帆穿好淺口鞋,重新撿起黃色夾克和沉重的資料,爬上公司的樓梯。

當晚,美帆回到公寓後,把待在自己房間裡的亞紗香喊出來,如此告知她:「我決定從這裡搬出去。」

有那麼一瞬,亞紗香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她似乎很快回想起自己所說過的話——放棄夢想的人必須從這裡離開。

亞紗香垂下看似寂寞的臉:「嗯,我知道了。」

b6/b

感覺經歷了一段漫長的旅途。

在通往伊豆的電車中,美帆把頭靠在車窗上。

從都市到地方,從山到海,窗外的風景隨電車的移動而變化。

此刻已經日光西斜,因為她直至午後都在加班,離開公司後才急急忙忙趕往東京站,跳上直通伊豆的電車。她考慮過等到明天,週日再出發,但仍舊希望儘早去看看那些能預知自己未來的人偶,哪怕早一刻都好。

聽到電車即將到站的通知,美帆從座位上起身。電車駛入樹木環繞的車站,美帆在高原的站點下車。左、右兩邊能看到山和海。她很想短暫地享受舒爽秋風的吹拂,但太陽已西斜得厲害,只能急忙往檢票口趕去。

她拿了幾張放置在車站內的觀光宣傳單,找到了想要去的地方。

娃娃屋博物館。

此刻是淡季,閉館時間為下午五點。沒問題,能趕得上——美帆這樣想著。然而前去博物館附近的巴士數量很少,而且路程所需的時間和之前的記憶有所不同。四年前是三個朋友吵吵嚷嚷地旅行,感覺上時間過得很快。

巴士的終點位於可以俯瞰這一帶的山麓,娃娃屋博物館位於山的背面。美帆沒有坐計程車,從宣傳單上簡略的地圖來看,感覺距離也沒那麼遠,因此選擇徒步前去。

幾乎沒有車輛從車道上經過,偶爾經過的車子開過去時也不會發出發動機聲,莫非是左右的樹木將聲音吸收了?美帆逐漸生出自己正在進入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她到底走了多久?時間已經來到下午四點半。環顧四周,只能看到鋪設的道路從樹叢中穿過,景色一片寂寥。她位於山的北側,西下的日光已照不到這邊。

在沒有路標又越變越暗的道路上,美帆一個勁兒地前進。她對寂寞和不安視而不見,在鼓勵自己「還差一點,還差一點」不停邁步的過程中,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盞孤燈。正是她的目的地——博物館。此刻在她眼中,那裡如同一座歡迎疲憊旅人的溫暖旅館。

美帆加快步伐,踏過停車場鋪設的沙子,站在娃娃屋博物館入口處。模擬煤氣燈的亮燈發出淡淡的光,將遠道而來的客人包裹起來。

門票該去哪邊買?美帆邊想邊在玄關處眺望,卻發現門上掛著木雕告示牌,上面寫著「感謝諸位長時間的支援。本博物館將於本月30日閉館」。美帆不由得一驚——30日,不就是今天嗎?她看了眼手錶,距離閉館還有十五分鐘。

居然在最後一刻趕上了,簡直有種和舊友重逢的幸運感。美帆忘卻了疲憊,開啟玄關大門。

門鈴「丁零」一響,一個個人偶的「家」在眼前展開。隱約響起的古典音樂流淌到戶外。室內醞釀出暖色系的明亮懷舊感。美帆踏入鋪設木質地板的博物館,隨即立刻停下腳步。

一名男性站在通道中,瞪大眼注視著美帆。他的著裝頗具戶外風格,但好像很適合叼菸斗,看上去很有品位。話說回來,為何他如此驚訝?

男人的目光從美帆身上挪開,投向入口一側擺放的展品。美帆的視線追蹤男人的動態,和他同樣驚愕到呆立不動。此刻的她穿著厚毛衣和裙子——而穿著同樣衣服的人偶,站在和美帆所在位置一樣的門口,揚起眉毛露出驚訝的表情。這套作品宛如預知美帆會來到這裡。

男人很快收起驚訝的表情,露出笑容說道:「歡迎光臨。」

美帆詢問:「門票在哪裡買?」

「您可以直接進來。」男人將美帆迎入室內,「我是本博物館的館長,敝姓菅原。如果需要嚮導,請隨意開口。」

隨後,館長看了眼手錶,又對美帆說道:「您不必在意閉館時間,請盡情參觀。」

「謝謝。」美帆道謝後,沿著通道開始在館內步行。

名叫菅原的館長退到了內側的禮品店位置。

小熊玩偶就是在這裡買的啊——美帆重新回想起來。這個小夥伴至今還躺在包裡。

心神不寧地從數個娃娃屋前路過,美帆進入了最後的展示角。

靠牆擺放的七個迷你娃娃屋。

只看上一眼,她的淚水就禁不住地湧出來。貼著出場號碼「92」的那場試鏡。她和亞紗香一起垂頭喪氣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在藤蔓環繞的房子那頭,和惠利子重逢的夜晚。主題樂園的最終選拔。手拿合格與否的通知書,歡欣雀躍的亞紗香和哭泣的自己。以及,獨自起舞的最後舞臺。

不僅如此,第七個人偶甚至還預言了美帆來此造訪的情景。

等到眼眶不再溼潤,美帆才轉過頭去:「請問……」

「來了。」菅原館長來到美帆跟前。

「這些人偶都是哪位製作的?」

菅原露出看似意外的表情:「您不知道嗎?我還以為您是菅原小夜子的熟人。」

「菅原小夜子女士?」美帆反問。

「她是我的叔母。此處展示的娃娃屋全部出自她之手。她在二十年前亡故,已不在人世。」

美帆猶豫片刻,隨即以「說出來您可能不信」為開場白,將自己迄今為止的體驗全都說了出來。四年前造訪此地,記憶深處的人偶以既視感的形態重現,以及現實正如人偶所示那般發生。「我只能認為,這些人偶——或者應該說是二十年前的菅原小夜子女士,預知了我的未來。」

「剛才我也非常吃驚。」館長似乎認真地接受了美帆的話,不管怎麼說,第七個作品預言了美帆的來訪,「我身為她的侄子,都沒能解開這個謎題。總之,叔母是位不可思議的人物。」

「她是怎樣的人?」

「聽說她在年輕時想成為畫家,希望能創作出流傳後世的精彩作品。然而,叔母的任何夢想都沒能實現,最後好像哭著折斷了畫筆。」

跟自己好像——美帆有此感受。

「在那之後,叔母成了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而她開始製作娃娃屋,是為了她的女兒。只不過,當時……」館長似乎回想起了什麼,話語暫且中斷,「‘這麼做只是為了一個人’……叔母經常這樣說,‘我的作品,只是為了一個小姑娘而做。並非為了世間的所有人,只要能讓其中一人得到幸福,我就滿足了。’叔母在日常生活中,將身為藝術家的信念化成了微小的東西。」

不知為何,館長開始頻繁地盯著美帆看。「事實上,這座博物館也是為了一個人而建造的——為了迎接最後一位客人。」

在察覺「最後一位客人」所指的正是自己時,美帆不由得一驚,不假思索地環顧館內——整座博物館,都是為我而建的?

「也就是說,」館長有些疑惑地繼續說道,「你的幸福,就是叔母最後的夢想。」

我明明一點兒都不幸福——美帆邊想邊開口問:「為什麼是我?」

「因為您是最後前來的客人,我只能這麼說。」館長困惑地表示,「當叔母說‘只為了一個人’時,周圍的人都以為她指的是自己的孫子。當時,小夜子有個五歲的孫子——他名叫圭史,罹患大病,在生死邊緣徘徊,所以來到此地靜養。可能是長期和病魔搏鬥的生活讓他養成了愛幻想的毛病吧,那孩子經常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叔母時常和她孫子一起開心地聊天。建立這家博物館,就是在那時候提出的。所以我一直以為,圭史會在閉館日的今天突然出現。但最終前來的人卻是您。」

既然如此,只能認為菅原小夜子已經看穿了一切——美帆在高中畢業旅行時造訪此地,其後四年裡發生的所有事,以及只要將人偶展示出來、美帆必將在博物館開放的最後一天重返此地。而自己之所以被選中,或許是沒能成為畫家的小夜子明白那種相同的痛楚。莫非是為了安慰自己,小夜子才建造了這座博物館?

如此一想,她有了一種自己在四年時間裡始終被人偶們溫暖地守護著的感覺。無論歡喜還是悲傷的時刻,那種溫暖——飄蕩在這座博物館之中的沉穩氛圍,全都輕柔地將她包圍。

美帆看向第六個作品。

全身沐浴在視窗照射進來的陽光中,獨自起舞的娃娃屋的舞者。

小夜子早在二十年前就看到這一幕了——美帆最後的舞蹈。

之後的我會幸福嗎?美帆不禁自問。我能幫菅原小夜子實現她娃娃屋創作者的夢想嗎?

「最後,叔母她,」館長開口道,「沒到七十歲就過世了。但她晚年看上去很幸福,也給身邊的人帶來了安慰。」

「看上去很幸福?」美帆詢問。

「沒錯,叔母曾說過,沒發生任何波瀾就是最幸福的。在經過漫長的人生之後,她終於明白了這點。」

沒發生任何波瀾就是最幸福的。

看著皺眉的美帆,館長繼續說道:「應該指的是身為普通人的生活實感吧。所謂‘普通’,正因為多數人覺得不錯並選擇了這條路,所以才變得不普通。如此大言不慚的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雖說是出自年長者之口的話語,美帆卻不是很懂。但她總感覺,有朝一日當自己明白這句話的含義時,遭受的那些傷害也將痊癒。

「嗯,把不可思議的事就當作不可思議的事,放著別管了。」館長肩部失去力氣,彷彿卸下了重擔,「長期受到諸位的厚愛,本館於今日閉館。」

告別的時刻到來,美帆戀戀不捨地望著自己的分身。

菅原館長折回禮品店,拿著一個古舊的包裹重新走過來。那是一個需要兩隻手才能捧住的、以包裝紙包裹的箱子,不知包裝了多久,系在箱子上的粉紅色蝴蝶結都褪成了深褐色。

館長擺正姿勢,展露笑容,將箱子遞給美帆並表示:「這是娃娃屋博物館給客人的最後的贈禮。」

「給我的?」

「對,是為最後一位到此造訪的客人而準備的。這是來自菅原小夜子的禮物,在此二十年間從未被開啟過。」

接過的箱子不算太重。「我能開啟嗎?」

「您請便。」

美帆鄭重地解開蝴蝶結。被包裝紙所包裹的白色紙箱,讓人聯想到生日蛋糕。美帆把禮物放在展示櫃上,拿掉盒蓋。

三個人偶出現在其中,它們應該是一家人。父親和母親,以及坐在娃娃車上的孩子——三人全都幸福地微笑著。

母親的造型和舞者的人偶完全一致。也就是說,這是描繪舞者未來生活的第八個作品。

這就是我的未來——有那麼一瞬,美帆感覺很怪異,但她立刻接受了。父親人偶的頭上,頂著睡亂的頭髮。

看著展露笑容的美帆,館長也開心地笑了:「您喜歡嗎?」

「喜歡,」美帆點了點頭,「非常喜歡。」

娃娃屋創作者在人生最後所懷抱的夢想,這份思緒,確實傳達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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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東京後,美帆立刻推進搬家的準備工作,搬去了新公寓。

離開住了好幾年的房間時,亞紗香又露出鬧彆扭般的神情哭了。一想到今後兩人再也無法一起練習舞蹈,美帆的心頭彷彿也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連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她坦率地表示,「亞紗香不會有問題的,一定能成為一名優秀的舞者。」

亞紗香抽抽搭搭地點了點頭。

美帆摸了摸亞紗香的頭,就此告別。

開始獨自生活的美帆不再去上舞蹈課,過上了偶爾和惠利子一起玩樂的普通公司員工生活。現在是耐心等候的時間。她相信,時間的流逝終將會把她引向一個好方向。

在認真做事、將總務部的工作一件件牢記於心的過程中,美帆逐漸意識到自己所肩負的責任。她收穫了令人開心的讚賞之詞,也受到過背地裡的批評。有敵人,也有戰友。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就是公司。

時間過去了約三個月,在新年的一天,美帆被上司久保田喊了出去。

「看起來你已經習慣這份工作了,也該在會議上露個臉了。」

「好的。」

這是她第一次和外包商開會。這一天終於來臨。美帆緊張地確認圓珠筆已插在了黃色夾克的前胸口袋裡,拿上報告用紙和名片走向五樓的會議室。

開啟會議室大門,坐在會議桌前的人們朝她看過來,都是為公司開發適合新業務的全新資料庫軟體的人員。美帆走到眾人身邊,遵照商務禮儀,從職務最高的人開始依次打招呼。

站在最後一個,同時也是最年輕的人面前時,美帆花了少許時間低下頭,想要感受一下室內的氛圍。有朝一日,她的孩子或許會問到爸爸和媽媽初次相見時的情景——那天雖然很冷,窗外的太陽卻很亮。

美帆仰起臉,看向眼前這位後腦勺頭髮睡得亂糟糟的程式設計師。對方也眉開眼笑地看著美帆。

「我是總務部的香坂美帆。」美帆微笑著,向自己未來的丈夫遞出名片,「初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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