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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山葉圭史成為專攻心理學的研究生,已經過去了四年。從碩士課程到博士課程的研究生活一帆風順,卻完全沒著手研究當初選擇這條路的最初目的——解讀預知能力。
超感官知覺,俗稱「超能力」的研究課題本身就不允許被選擇。假如提出由擁有預知能力的自己擔任被實驗者,圭史搞不好就不再是研究者,而會變成接受指導教授諮詢的患者。
最終,他只能一邊學習神秘主義和親和性相關的榮格分析心理學,一邊自己思考正題。
在三月一個寒意殘存的假日,圭史獨自在研究室努力寫博士論文,思考卻不知不覺地越過了心理學的框架,踏進了超心理學的領域。
為什麼會有「預知」這種東西?
自己為什麼會被賦予這種能力?
其中最讓圭史煩惱的,莫過於迄今為止所見識到的其他人的未來——異象全部變成現實一事。他的預知百發百中,但怎麼想都感覺很奇怪。只要人們按照自由意識自主選擇行動,他預測到的未來應該就會發生改變。然而圭史所遇到的那些人全都宛如被什麼所吸引那般,朝著未來的某個點前進。那條唯一的窄路,避也避不開。從圭史的視角來看,他們彷彿在某種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作用下而採取行動。
莫非這就是命運?圭史如此思索。
難道自從出生起,人們就被某種肉眼不可見的力量所支配,必須沿著某條道路一直走下去?
這番推論恐怕是對的。假如人們的未來不可預定,那麼預知能力也不可能存在。假如未來可被更改,那麼所有的預言都會變成難以實現的妄言,預知能力者也會變成滿口謊言的傢伙。這樣一來,雖然從心情上難以肯定,但無論是幸福的人還是不幸的人,都只能這樣了。
圭史進一步思考:
那麼我自己的命運呢?自己將如何活著,又將如何死去?
迄今為止,圭史從未看到過關於自己未來的異象。至於理由,他想到兩種解釋。
打從一開始,圭史的預知能力就有限制,只能看見他人身上發生的「非日常性事件」。之所以看不見自己的未來,也許是自己會度過不會發生非日常性事件的四平八穩的人生。
另一種解釋是,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不會波及做出預知的本人。即使他能看透他人的未來,或許也無從得知自己的。
手錶的鬧鐘鈴聲響起。圭史儲存了只新增寥寥數行的論文,合上筆記型電腦。今天的研究截止到中午,接下來他必須去參加熟人的婚禮。
他離開桌子開啟儲物櫃,繫好領帶。在確認領結是否打好而照鏡子時,圭史忽然嚇了一跳,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鏡面橫向裂開一條直線,在他的脖頸處劃開一道裂縫。
預感到有不好的事要發生,圭史浮出一抹苦笑。擁有預知能力的自己竟然膽怯成這樣。
他重新打起精神整理好衣著,走出研究室。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樓梯口,又突然停了下來——禮金袋忘在桌上了。
圭史的表情再次陰雲密佈,總感覺有東西試圖阻攔自己。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如同被烏雲籠罩般沉重,這是不是無意識的警告?內心的某處,是不是已經意識到將在未來發生的凶事了呢?
圭史佇立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該去結婚宴嗎?還是找個藉口不去?
面對二選一,圭史不禁陷入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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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田谷的砧公園是東京都內屈指可數的廣闊綠地。與這片都市綠洲毗鄰的,是一棟尤為引人注目的白牆大宅邸。帶車廊的門廊和希臘風格的純白列柱,給人以威嚴和清涼的印象。這棟希臘復古樣式的建築物名為「la fontaine ange」,是為今年在新娘圈裡流行的「家庭旅館式婚禮」而建造的婚宴會場。
在經濟泡沫崩潰的同時,結婚披露宴的形式也朝簡單和個性化的方向傾斜。仍有很多新人舉辦儀式,但他們會捨去常規的酒店宴會場,改為包下整家餐廳,弄出「在家」的氛圍。不久後,這股流行趨勢催生出披露宴特色餐廳,還演變出將整棟大宅邸包場的「家庭旅館式婚禮」等多樣化形式。
在法語中,「la fontaine ange」意為「天使之泉」,這裡原本是一座平房式樣的法國餐廳,業主看準了這股熱潮進行改建,把它變更為一座配套小教堂的三層婚宴設施。一樓依然進行餐飲業務,二樓是派對使用的大宴會場,三樓則是小宴會場和舉辦儀式的教堂。婚慶圈的流行競爭都非常激烈,因而建築的功能不僅限於披露宴,而是做好了從新年聚會到聖誕派對,滿足所有需求的態勢。正因為這些努力,自從開業以來,營業成績順利增長。
上午十點前,原田美緒滿懷期待地到達這棟宏偉的建築,不禁感受到一股名為「命運」的東西。話雖如此,美緒本人卻不是新娘。她正等待著和重要的人的重逢。
她穿過業務人員使用的便門,進入一樓更衣室,一邊和已經到來的同事們打招呼,一邊更換服務員的制服。
腦海中浮現出五年前的往事。當時,美緒被自稱預言家的男子喊住,在緊要關頭撿回一條命。男子名叫山葉圭史。在那個為了躲避六小時後死去的命運,而拼命在東京各處走動的夜晚,美緒和圭史心意相通。然而,圭史沒留下理由就從美緒面前離去。自那之後,她再也沒見過他。
時間的流逝非但沒能使她忘卻圭史,反倒讓他的殘像越發突出,美緒想要再見他一面的想法越發強烈。為一去不復返的過去而痛哭流涕絕非她的作風,因而她把一線希望寄託在了找工作上。她想在不特定的很多人集中的場所工作。
左思右想後,她判斷兩人最有可能重逢的地方就是婚禮現場。只要圭史對音樂會場和影院這些方面毫不關心,在這些地方下功夫就是白搭。餐廳、居酒屋這種特定某一家的店鋪,圭史會出現的機率也極低。而說到婚禮,不管是什麼人都會出席好幾次。從圭史的年齡來看,被邀請參加朋友的婚禮的機會應該很多。
美緒在配膳會做了登記,以服務員的身份被派遣到各個婚宴現場。能迅速和意中人再會的運氣並沒有光顧,等待著美緒的卻是意料之外的充實生活。在為客人送上食物和飲料時,只要對方笑著道謝就能讓她十分開心。看到歡喜的樂在其中的人,自己也能感覺到幸福。在這種持續的工作中,美緒意識到自己找到了天職。
在對工作產生慾望的時期,美緒被派遣到了才開業沒多久的「la fontaine ange」,她的工作表現也引起了服務負責人的注意。在「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工作」的邀約下,美緒迅速答應。工作能力被認可,她感到很滿足。
在那之後,美緒成為「bride produce公司」的員工,在這家會場工作,還在近期開始了成為婚禮規劃師的學習。上個月,她終於在婚宴的來賓名簿上發現了「山葉圭史」的名字。
五年來的辛苦有了回報。這或許是神明送給認真工作的美緒的獎賞。
圭史將在今天的午後前來。不知重逢之後的兩人會怎麼樣,美緒卻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機緣。她相信兩人命中註定將重逢。
美緒換好衣服,檢查鏡中的儀容。這種工作要求員工在婚宴現場「變成空氣」,因此她只化了淡妝。香水和帶顏色的美甲一概禁止。制服是熨得筆挺的白襯衫,配黑色背心和裙子。貫徹簡單樸素的著裝也有一個優點,就是清潔感。沒問題的,我這正度過二十多歲最後幾個月的身體依然充滿活力——美緒如此自我評價。
隨後,美緒把貼在更衣室牆上的宴會職務名單確認了一遍。名單上詳細記錄了這一天分在兩個樓層分別舉辦的兩場宴會。二樓是國立大學教授退休紀念派對。三樓則是圭史被邀請參加的那場婚宴。新郎和新娘已入場,在婚禮規劃師的協助下,他們正被換裝、化妝等準備工作追得團團轉。
美緒這一天的工作是服務員——在入口處迎接賓客、幫忙寄放隨身物品、將客人帶進會場、轉接電話和調配車輛——因此絕對能和圭史碰面。她剋制著激動的心情朝會場走去,先參加了每場派對的說明會。
首先是二樓的宴會廳。那裡借鑑了法蘭西貴族的宅邸,裝修成洛可可風格。掠過窗外寬闊的綠地上空飛射而來的陽光,和室內的水晶吊燈協調一致,形成絕妙的混合光線。為了迎接前來三百平方米的寬敞會場的一百五十名客人,前一晚就安排好了立食餐會的擺放。
「客人中高齡者居多,如果他們露出疲憊的樣子,就帶他們去椅子那邊。」全身包裹在黑色服飾中的派對負責人森本向全體員工宣告注意事項,「贈送給主賓的葡萄酒由幹事帶入。其他關於乾杯和招待的事情全都寫在職務名單上。還有一點,場地物業會派四個人進行屋頂和緊急通道的維護。各位負責人需要注意,不要讓客人進入相關動線。」
所謂「動線」,是指會場內的人和物品的移動路線。森本話中的意思,即「不要讓後方工程相關人員出現在客人面前」。
「好,拜託各位了。」以這句話為訊號,員工們進入會場的最終確認環節。
這次的職務名單上提到,只有四名服務員需要上三樓的宴會廳。三樓設有小教堂,因而宴會廳的規模狹窄了幾分。即便如此,擺設七十名來賓出席的入座式宴會仍舊十分寬敞。按照「something blue」會給新娘帶來幸福的說法,桌布、蠟燭等都是以藍色為基調色彩進行搭配。
今天即將舉辦婚禮的新人,是在東京旅行社就職的員工和栃木縣一家溫泉旅館的獨生女。美緒一邊為兩人的幸福而祈禱,一邊驚訝地猜想他們和山葉圭史之間的關係。
來賓之中有對食物過敏的男子,專門為他準備的料理絕對不能送錯——對服務生做出上述指示之後,說明會就此結束。
上午十一點,招待客人的前臺開始工作。
美緒等人在一樓前臺迎接客人,忙著寄存行李並告知客人上三樓。被豪華的內部裝修驚得目瞪口呆的客人之中,有人不願使用電梯,而選擇走曲線優雅、鋪設絨地毯的樓梯。
全體來賓之中,被邀請參加婚禮的約在半數。全員都沒有遲到,準時前往小教堂。
即使在三十分鐘左右的休息時間裡,四名服務人員依舊保持姿態,接待後面的賓客。山葉圭史直接被邀請前去披露宴,應該會在正午過後才現身。美緒很不淡定地看著手錶,比預想中還要緊張。
入口的大門開啟,措手不及的美緒有些狼狽,但那裡出現的卻是一位身穿西裝、三十出頭的男子。
「敝姓手塚。」男子自報家門。
美緒等人立刻明白,對方是前去二樓另一場派對的幹事。他手拿一個筒狀的箱子,裡面應該裝著葡萄酒。服務人員用內線電話叫來預約負責人,將男子送上二樓。
似乎以此為開端,參加婚宴的客人在此之後陸續現身。在宴會開始之前,來賓們喝著飲料,在三樓的沙龍空間等待開場。在一個應該是新郎同事的、熱熱鬧鬧的團體進入電梯之後,前臺再度恢復安靜。
不知為何,美緒總感覺圭史就快到了。氛圍很寂靜,卻跟他很搭。木製的大門再次無聲地開啟,新客人站在門口。
美緒的視線被吸引過去,心跳猛然加速。她一眼就認出對方是山葉圭史。
修長的體形和之前一致。整個人的背部被外部光線所籠罩,白皙的肌膚襯托出他的相貌。
在圭史走到前臺前,美緒考慮了許多。不知他會不會注意到自己,還是早就把自己給忘了?他會因重逢而欣喜,還是……
隔著檯面,圭史就在眼前。通過近距離觀察,可以發現他跟五年前相比,樣貌沒有變化。
美緒滿懷深情地迎接圭史:「歡迎光臨。」
圭史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隨即移開視線,露出驚愕的表情。隨後,他的臉上又掛滿了毫無防備的笑意,將美緒的不安統統拂去。
「好久不見。」圭史用輕柔的聲音說道。
美緒的心一下子飄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產生一種被安慰的感覺,心跳漸漸恢復平靜。
「你還好嗎?」
「很好。」美緒禮貌地回應著,同時偷窺一旁的其他服務人員,只見他們正忙於應對之後到來的賓客。美緒小聲又說:「託圭史的福。」
圭史也壓低了聲音:「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我?我嘛……」美緒瞄了眼自己身上的制服。她應該為如此努力工作的自己感到自豪的,但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你所見。」
「你很努力地在工作。」
「嗯。如果我有唱歌的才能就好了。」美緒掩飾著害羞般地說道,「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人生,但總算還活著。」
「大家都是這樣的。」圭史微笑起來,「我唱歌也唱得很爛。」
美緒也笑了:「圭史在做什麼?」
「目前在讀研究院,學習心理學。」
得知對方也很努力,美緒十分開心。此刻又有結伴而來的三名客人進入館內,美緒不得不重返工作狀態。「今天您是來參加平井、福本兩家的婚宴的嗎?」
「對。」圭史也改變了語調。
「有需要寄存的物品嗎?」
「沒有。」
「外套呢?」
「啊,對。」說罷,圭史慌忙脫下外套。他似乎對這種場合很不習慣。「禮金放在這裡?」
「三樓設有接待處,請把禮金交到那邊。請搭乘左手邊最內側的電梯前往會場。」
「謝謝。」圭史正準備離開,又停下腳步小聲說道,「可以的話,在宴席結束後……」
話語中途卻卡了殼。美緒隨即反問:「結束後?」
圭史動了動嘴,試圖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到底在猶豫什麼?美緒表面漫不經心實際內心雀躍地催促:「結束之後怎麼樣?」
血色逐漸從圭史的臉上退去,他的雙目再度失去焦點。同時,從眉頭到面頰再到嘴角,他臉上所有的肌肉都開始鬆弛。美緒記得這副能樂面具一樣的表情。五年前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圭史正在看異象。
美緒身側的同事帶著狐疑的目光,看著陷入沉默的兩人。
美緒慌忙詢問:「您怎麼了?」
圭史陰沉的眼瞳朝向美緒,從喉嚨深處漏出聲音,聽上去像在說「你的異象」。
美緒剋制著恐懼感,同時探出身子附耳到圭史嘴邊。
「在你的異象中,我……」
「裡面有圭史?」
圭史點點頭,用力抓住前臺邊緣,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話後,他便當場倒下。
「我會死。」
美緒一邊祈禱是自己聽錯了,一邊急忙衝向前臺的另一頭。
按照搶救急症病人的措施,圭史被轉移到空置的休息室。休息室位於二樓宴會大廳走廊對面,是四個並排房間中最內側的一間,放置著梳妝檯、衣架等物品。
接到聯絡的婚宴負責人趕過來檢視情況。
「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圭史本人如此表示後,負責人在要求美緒留下陪護後便離開了。
兩人獨處時,室內唯有座鐘的嘀嗒聲。美緒在椅子上坐下,詢問躺在沙發上精疲力竭的圭史:「真的沒事嗎?」
「嗯,不說這個……」圭史環視休息室,「我最好還是先走。」
看樣子,他已從一時的震驚狀態中恢復了過來。「你到底看到了什麼,能告訴我嗎?」
「是發生在你身上的,非日常狀態的事件。」
「我?不是圭史嗎?」
「嗯,一直以來我感到很奇怪,為什麼唯獨看不見自己的未來。然後我終於懂了,我只能看到別人的未來。」
「然後呢?」
「然而就在剛才,我在你的未來之中看到了我自己。就在今天,我會死在這裡。」
美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圭史的表情,同時回想和他初次會面時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自稱預言家這種事,到底該相信到哪種程度?
「你是說,會發生一些事情?」
「你在派對現場發出慘叫,拼命地想救我,卻辦不到。我的身體整個燃燒起來了。」
「燒起來?被火包圍了?」
「嗯。」說著,圭史再度面無血色,「我會被燒死,無計可施。你會被身邊的人帶到會場外面去。」
「還有呢?」
「就這些了。」
這番話讓人一時之間難以相信。難道會發生火災?但這棟建築徹底進行了火災預防檢查,現場根本沒有火種,婚宴上也沒有預訂燭光服務以及會用到低溫焰火的演出等活動。
「知道地點嗎?在會場的哪裡?」
圭史眯起眼,似乎在回想異象中出現的光景。「就在出口附近……白色的牆壁……還有古董一樣的時鐘,時間是三點零三分。」
美緒看了眼手錶,是三個小時之後的事。
「牆邊還能看到一排擺放料理的長桌。」
「你等等,桌布是什麼顏色?」
「紅白雙色。」
那是為立食餐會而準備的自助餐。美緒驚訝地想著,又問:「能看到掛在牆上的畫嗎?」
「好像是一幅抽象畫,色調很暗淡。」
美緒更搞不明白了。圭史所說的地方,並非他將要出席的婚宴現場。「你說的地方是這層樓的宴會大廳。圭史為什麼沒出現在三樓的婚宴,而是跑到二樓的立食餐會?」
「不知道。那是誰的派對?」
美緒從背心口袋裡取出宴會職務名單。「是大學教授的退休紀念派對。帝都大學的藤堂重久教授,你認識嗎?」
「不認識。完全跟我沒關係。」說著,圭史垂下頭,焦躁的神色從側臉處浮現,「我之所以會來這裡,是因為不可改變的命運。肯定是某種機緣巧合把我帶來了這裡。」
不管怎麼說,總感覺他過於鑽牛角尖了。圭史會出席跟自己無緣無分的人的派對,還在沒有火種的會場被燒死,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美緒甚至覺得幾年不見,圭史的預知能力是不是變遲鈍了,連預見的未來都變得離譜。
無論如何,美緒能保持樂觀,是因為現在跟五年前不同,解決辦法非常簡單。「你能取消出席宴會的安排嗎?」
圭史點了點頭。
「那就能改變命運了。你立刻離開這裡就好,只要三小時後你不在這裡不就沒事了?」
圭史臉色一沉:「不可能,異象絕對不會落空。」
「你忘了五年前的事了?我的命運不就改變了?」
然而,圭史依舊用陰沉的眼瞳注視著美緒:「不一樣。當時的異象確實實現了。」
「什麼意思?」
「我所看見的,是你胸口被刀刺中的景象。雖然想盡辦法避免了被刺死,但和異象相同的畫面依然出現了。也就是說,異象所預言的,是穿著防刃背心的你胸口被刀刺中的畫面。」
當時,美緒確實被殺人犯的兇器所刺中……
「未來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在‘六小時後會死’的預言中共同行動的兩人,防範了犯人的攻擊,這一切都早已融入了你的命運。」
「也就是說,我們全都按照命運早就寫好的內容在行動?」
「沒錯。」
「真不敢相信。」
「還有一點。你還記得當時我還看到了另一個異象嗎?」
「另一個異象?」美緒開始搜尋記憶。她想起了深夜的住宅街。圭史所看到的,是一個躺在醫院病床上和美緒長相相似的年老女性。話說回來,唯有這個異象拼不進當年一連串事件的拼圖之中,被孤單地撇開。
「之後我才意識到,那是幾十年後的你。也就是說,你從一開始就命中註定能從那晚活下來。」
美緒呆愣地注視著預言家。圭史所見過的景象在她腦海中浮現出來——變成老婆婆後,躺在醫院病床上的自己……
圭史露出淺淺的笑意:「你一定能長命百歲的。」
「幸好沒碰煙。」美緒說道。
笑容迅速從圭史臉上消失,恐怕他想到了自己無從避免的死亡。
美緒明快地表示:「這樣一來,我的健康問題就解決了。接下來就是圭史的壽命。既然你命中註定要死在三小時之後,我一定幫你。站起來。」
圭史搖搖晃晃地從沙發上起身,美緒立刻緊緊抱住他的胳膊。「只要離開這裡,問題就能解決了,對吧?」
「嗯。」
就在要開啟房間門時,美緒內心生出一抹不安。圭史將被燒死的宴會大廳,就在走廊的另一頭。
美緒重新振作精神——只要走出走廊,下一層樓就能走出去。時間還有三個小時,足夠了。讓圭史走不出這棟建築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美緒輕輕開啟房門,左右窺探了一番,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她挽著圭史的胳膊走在長長的走廊上,伴隨著安心所湧上心頭的,還有一股悲傷。
五年前分別之際,圭史拒絕了美緒的提議,獨自消失。在美緒看來,和命定之人相遇後,不知為何會變成那種結局。然而此刻,她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理由。預知到美緒數十年後的未來的圭史,早已察覺到兩人命中註定不可能結合。或許他早就看到了,美緒將來的丈夫不是自己,而是別人。
今天把圭史送出門後,就真的無法重逢了。她總有這種感覺。
下到一樓的臺階近在眼前。早已有手持玻璃酒杯的客人聚集在沙龍空間,等待大學教授退休紀念派對的開始。
她和圭史在一起的時間還有幾秒?美緒用力抱住圭史的胳膊,彷彿要將他的溫暖烙印在自己的肌膚上。意外的是,圭史也用力回應著她。不僅如此,他甚至還用空著的另一隻手纏住美緒的手指。
「圭史。」美緒不由得低喃,突然被拉向後方。
他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圭史垂下頭,雙膝不停打戰。他雙眼緊閉,浮現出恐懼的神色。「糟了,必須中止派對。」
「為什麼?」
圭史仰起臉,目光投向賓客集中的沙龍空間。「會死的人不止我一個。」
美緒驚愕地順著圭史的目光看去。約二十個來賓身穿西裝或派對禮服,正在談笑風生。其中多數是年長者,也有三四十歲的男女。
美緒以尖銳的聲音問道:「你是說,這裡的某個人也會死?」
「是所有人。」
「所有人?」
圭史點點頭,露出悲痛的眼神說:「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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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緒啞口無言,緊盯著滿是笑聲的沙龍。
眼前的這群人,將在幾個小時後全部死亡。真的有可能嗎?
「你都看到了什麼?」美緒問道。
圭史張嘴正要回答,卻懼怕被客人們聽到。「回剛才的房間去,」他表示,「在那裡詳談。」
美緒猶豫了。這樣一來,圭史不就要留在這棟樓裡了嗎?
圭史看了看手錶:「沒事,時間還很充裕。」
儘管美緒很想盡早把他帶出去,但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順著走廊往回走時,美緒感受到一股不祥的力量,總感覺某種東西正試圖阻止圭史外出。「你還能看到那麼多人的未來?」
「嗯。大量的異象一起湧了過來。」圭史彷彿想甩掉噩夢般地甩頭,「我猜,大概留在災難現場就會變成這樣。非日常性事件正朝所有人的未來逼近。」
回到休息室,圭史無力地坐回沙發。美緒在化妝臺前的椅子上坐下並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沒有一個人得救。跟我一樣,所有人身上都著了火。有人痛苦不堪,有人早就不能動了。地點就在會場裡。」
美緒朝派對的宴會職務名單看去。
有一百五十人參加的立食餐會,下午一點開始,三點結束。圭史的異象發生於下午三點零三分。本該是宴會結束的時刻,但派對超出預定時間也很常見。火災應該是在快結束時發生的。她看了眼手錶,剩餘時間還有兩小時四十五分鐘。
然而就算再如何檢查職務名單,也搞不懂火災發生的原因。和樓上的婚宴一樣,這邊的派對也沒有會用到火的表演或裝飾。
「火災的原因是什麼?能看到冒出火苗的地方嗎?」
圭史搖了搖頭:「看不到那種程度。」
弄不清關鍵部分,美緒焦躁起來。「沒有其他線索了嗎?」
「在被燒死之前,大家都滿臉驚訝地看著什麼東西。可能是看著正在擴散的火焰。」
「有沒有什麼聲音?」
「聽不到聲音。在異象中只能看到像是貼近某人時所能看到的光景。其他能看到的,只有背景了。」圭史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又說,「火苗是從出口附近冒出來的,然後人們就呈放射狀倒下了。」
「會場有兩個出口能到走廊上,分得清是哪一個嗎?」
「前面那個,就在樓梯旁。」
「你等一下。」
美緒留下這句話,走出休息室。漫長的走廊一頭通向盡頭處的緊急出口,另一頭則延續到沙龍空間和樓梯。圭史所說的出口在樓梯那頭。美緒走到門前一看,派對尚未開場,大廳門緊閉。
她不動聲色地在附近檢視了一圈,也沒發現任何會變成火源的東西。就算有人把沒滅掉的菸頭丟在地上,地毯也是防火材質的,絕對燒不起來。如此說來,火苗應該是從會場中冒出來的。
美緒把房門拉開一條縫,進入宴會大廳。出入口附近有設在右手邊的酒吧角,飲品和玻璃杯整齊排放在桌上。左手邊靠牆處則是擺放料理的自助餐。桌布的顏色是紅色在下、白色在上的交錯雙色。
在看到掛在牆上的抽象畫以及作為室內重點裝飾的古董鍾後,之前還半信半疑的美緒不由得重新考慮,可能預知全都是真的。圭史所說的異象的確正確描述出了會場的佈置。
美緒忽然關注起了地面。這裡和走廊不同,大廳的地板是木質的。木質地板沒有做防火處理的必要。
但在完全沒有火種的情況下,火災到底怎麼發生?天花板上還有自動噴水裝置,應該不可能會發生大批人被燒死的事態。
應該重視圭史的預知,還是輕描淡寫地忽略?美緒在毫無收穫的情況下返回休息室。
「沒弄清火災的原因。」
聽美緒這麼一說,躺在沙發上的圭史立刻起身。「應該是線索太少了。等派對開始,再去探查所有來賓的未來,應該就能弄清起火原因。」
「你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嗯。如果現在我自己逃走,就等於明知會發生火災,卻對一百五十個人見死不救了。」他非常堅持,「能潛入二樓的派對嗎?」
美緒「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一股不經意的冰冷空氣卻爬上了背脊。這樣一來,圭史要出席的就不是三樓的婚宴,而是二樓的餐會了。正如預示他本人將被燒死的異象所顯示的那般。
意識到眼前是貨真價實的預言家後,五年前的戰慄再度襲來。美緒的內心終於生出某種確信——圭史或許真的會說中未來。他本人和眾多來賓或許都將在二樓的派對會場被燒死。
「等一下,圭史你還是離開這裡比較好吧?」
「不,反倒更危險。」
「為什麼?」
「這樣下去我會死,而你會得救。我覺得只需要一點小小的偶然,我們的命運就會分開。如果我不在這裡,就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說不定你還會替我去死。」
「到底該怎麼辦?」
「像我剛才說的,去會場蒐集線索。只要知道火災的原因,應該就能防患於未然。」
美緒不得不認同這番話。既然已經知道了起火地點和時間,就算發生最糟糕的情況,只要拿著滅火器等在現場,應該也能撲救。「這樣做能救下一百五十條人命對吧?」
「不過……」圭史滿臉不太可靠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說道,「能不能改變命運,我沒什麼自信。」
美緒說出了心裡始終惦記的話:「至今為止,圭史的預言有沒有不準過?」
「一次都沒有。」預知能力者回答得很快,「我會死在今天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只有拼了。」美緒表示,「但答應我一件事:萬一起火前五分鐘我們還沒弄清原因,圭史就離開這裡,行嗎?」
「五分鐘前,也就是兩點五十八分?」
美緒點了點頭。這是距今兩小時三十分鐘後的事。
為了讓圭史混進餐會,美緒獨自走出休息室。
她先是走上三樓,進入已經開席的婚宴會場,在服務負責人的耳邊輕輕說:「剛才那位山葉圭史先生因為感覺不舒服已經回去了。」
負責人毫不懷疑,表示自己知道了。
接下來,美緒來到一樓。即將前往二樓出席派對的客人在接待處混成一片。前臺服務生們一個個地搜尋他們的名字,將事先準備好的名牌交給客人。
美緒進入事務處,將「山葉圭史」四個字列印出來,做了一塊名牌。她想了想其他必要物品,又把派對來賓的名簿裝進了制服口袋。自己就跟間諜似的,感覺很奇妙。
回到二樓,正是宴會大廳即將開場的時刻。左右對開的大門沉重地開啟,沙龍空間中的賓客們開始朝會場移動。
在會場內待命的服務生們笑容滿面地為客人送上飲品,迎接入場的人們。美緒也進入會場,站到在酒吧角後端觀察現場的派對負責人森本的身側。
「有一位客人身體不好。」美緒壓低聲音說道,「前臺接待處應付得過來,我能負責陪護那位客人嗎?」
二樓和三樓的兩名負責人在工作中不會相互聯絡,因此不必擔心謊話被拆穿。
「拜託你了。」森本保持著面向客人時的笑容並小聲答覆,隨即,他按下別在領口的小型麥克風,通過無線耳麥報告道,「變更位置。原田美緒負責陪護客人。」
站在自助餐那頭的服務生負責人也把嘴靠近自己的麥克風,回覆了一句「瞭解」。
這樣一來,圭史就變成了立食餐會的客人。美緒原本預想多少會有些麻煩,事情卻非常順利。但在返回圭史等待的休息室時,她的內心還是湧上一股不明所以的不安。
一切都在按照命運的安排進行。
她總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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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下午一點整,宴會大廳被手持玻璃酒杯的來賓填滿。來賓和平常在這裡舉辦派對的人們有著明顯不同。主賓是國立大學的理工學院教授,現場總給人一種學院派的氛圍。再看來賓名簿上的抬頭,半數以上是大學相關人士及其家人,其餘則是大企業的董事和相關部門的官員。
因藤堂教授夫妻遲到,宴會過了預定時間仍未開始。
站在會場一角窗邊的美緒擔心地偷窺一旁的圭史。他正一個個地注視著來賓,探查他們的未來都將發生些什麼。一次性要看這麼多人的異象,不知他的神經是否負擔得了。不知是不是因為接二連三地看到悲慘的光景,預知能力者不時痛苦地閉上雙眼。
「得救的人寥寥無幾。」圭史擠出微弱的聲音,「多數人不是被燒死,就是被濃煙包圍後倒下。」
「你沒事吧?」美緒不由得擔心,「我聽說目睹過他人之死的人,內心都會遭受重創。」
「之後我會自我治療的。」專攻心理學的研究生堅強地說道,「不說這個了,真的很奇怪。明明現場有那麼多人,卻沒人看到起火的瞬間。」
「你把異象的詳情告訴我。」
「大致和剛才相同。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什麼,視線的方向就在出口附近。至於看的是什麼就不知道了。然後異象就此中斷,變成所有人都被燒死的畫面。」
美緒意識到一件怪事:「異象中的時間沒有加速?」
「確實沒有。」說著,圭史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在此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既然出口附近火勢蔓延,你沒看到任何一個人試圖逃跑或嘗試滅火?」
「真的沒看到。突然所有人身上都燒了起來。」
美緒思索片刻,發現自己遺漏了一件事:如果預知正確,那麼自己就是大慘案的生存者,應該從頭到尾目擊了火災的來龍去脈才對。「在我的異象中沒什麼線索嗎?」
圭史扭轉脖子,盯著美緒的眼瞳。美緒承接著他的目光,內心遺憾地想,要是能在其他場合和他重逢該有多好。
片刻過後,焦點重新回到圭史眼底,他表示:「你也看著什麼東西,位置在出口的側面。在牆邊……不知為什麼,你不停比較著會場裡和外面的走廊。然後你看了看手錶,露出絕望的神色……然後場景一變,你倒在地上,又立刻爬起來,發出慘叫朝我衝過來。剛著火的我伸出手,你就被旁邊的人拖走了。」
感受到一股寒氣的美緒不由得抱住雙臂。兩小時後,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們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起火地點不是會場裡,而是走廊。」
「你怎麼知道?」
「我認為火應該是從外面衝進來的。你在會場中,在牆體的掩護下才得救。我的面前恐怕沒有任何遮掩物體,就被火焰吞沒了。」
美緒不假思索地嘆了口氣:「人與人的命運還真是一紙之隔。」
「嗯。啊,等一下。」
圭史離開現場,朝正要往前走的服務生走去。對方名叫山本,是在這裡工作時間不長的新人。圭史向山本詢問時間,對了下自己的表,又走了回來。
「知道正確時間了。火會在他的手錶走到三點三十分十秒時冒出來。」
美緒用目光追蹤著山本的背影。才十九歲的年輕後輩,手法笨拙地託著放滿飲料的托盤,拼命服務每一位顧客。為了有朝一日能去法國進行真正的服務生培訓,這位年輕人正在堅持從十五萬日元的月薪中一點點地存錢。
美緒垂下頭問道:「他的命運也是死嗎?」
「嗯。」
「圭史也是,客人們也是?」
「嗯。」
兩個小孩在大人們的腳邊用小碎步跑來跑去,他們應該是兄妹。精心打扮過的小男孩、小女孩在出生以來初次見識到的派對會場中發出歡快的聲音。
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死。一想到這點,大慘案的景象突然帶著現實的味道,刺痛美緒的眼底。身處這個會場的所有人都會被奪走珍貴的未來。在名為「命運」的巨大力量之下,自己也無能為力。
不經意間,某種東西在美緒的內心迸裂。到底是怒、是悲,還是悔,她分不清。明知悲慘的命運不可抗拒,仍舊活在祈禱每天幸福的日子裡,這或許是對無助而悲傷的人們的一種關愛吧。
必須救出所有人——美緒如此想。決不能讓這個盛滿人們笑容的重要場合變成大慘案上演的舞臺。
宴會大廳入口附近湧出拍手聲和歡呼聲。一對老夫妻穿過人群入場,正是主賓藤堂重久教授和夫人蔦子。身形瘦削的藤堂教授握著手杖,步伐穩健,而陰鬱的表情,大概是身為大學教授的職業畫上終止符的緣故。
夫妻倆穿過會場,在設在窗邊的主桌落座。派對終於正式開始了。
派對幹事手塚站在麥克風前,開始發言:「就在剛才,主賓藤堂老師及夫人到達現場。現在我宣佈,帝都大學理工學部教授藤堂重久老師的退休紀念派對正式開始。鄙人是在老師指導下進行研究的手塚,現在是個笨拙不堪的主持人,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現場湧出盛大的掌聲。三十歲出頭的手塚,登記在賓客名簿上的職位是「應用化學科講師」,應該是藤堂教授的部下。他清秀白皙的額頭和黑框眼鏡形成鮮明對照,散發著知性和誠實的感覺。
美緒掏出宴會職務名單,確認預定的派對流程。接下來將是賓客們的寒暄和乾杯時間。在歡談過後,將會上演主賓都不知道的驚喜環節——手塚向藤堂贈送陳年的葡萄酒。其後是三位來賓的致辭,之後是一段歡談時間,最後以藤堂的致辭收尾。所有活動都圍繞會場內部的主桌周邊進行,完全和出口附近的起火不沾邊。
只有一點——美緒留意到一個雖然細微卻重要的事項。宴會職務名單上清晰記錄著,為了方便遲到的來賓入場,大廳的門應該始終保持開放狀態。當走廊起火時,火勢將在沒有大門遮擋的會場內擴散,圭史的預言完全符合現場的狀態。
此刻,圭史卻做出了奇怪的行動。他站在一個學生打扮的女生旁邊,好像故意似的讓鋼筆掉落。他彎腰撿筆,做出費力的模樣,同時偷看女生的手錶。起身後,圭史又迅速看了下自己的手錶,他折回美緒身邊,壓低聲音說:「能出去說話嗎?」
美緒偷窺著會場內的狀況。此刻某大學名譽教授的致辭剛開場,來賓全都在側耳傾聽。如果現在行動,就算很小心也會惹人注目,尤其會引來出口附近同事們的視線。「圭史,你裝病人,我帶你出去,裝出難受的樣子。」
圭史「嗯」了一聲,用手捂住胸口。
他的模樣看上去跟真的病人沒區別,美緒不禁一驚。他的臉色,甚至比他預知自己的死亡時還要蒼白。難道他掌握了什麼新線索?美緒擺出照顧病人的模樣,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悄悄走向出口。
她和關注宴會的森本打了個照面。也許森本認為美緒正竭力做好陪護的工作,只是無言地點了點頭。美緒以目光行禮致意,來到走廊。她直接把圭史帶到樓梯前的沙龍空間,兩人並排在一個沙發上坐下。
「你看到了些什麼?」
「剛才在那個女生的異象中,我再次確認了時間。她也是在三點三分十秒時被火焰包圍的,只不過……」圭史凝視半空,做了一次深呼吸,「在那之前,她一臉吃驚地看著什麼畫面,一直持續到三點三分九秒。」
美緒蹙眉:「什麼意思?」
「異象並沒有中途斷開,而是連續的。之所以誰都沒看到起火的瞬間,是因為火是以看不見的速度衝過來的。也就是說,三點三分十秒在走廊上冒出的火,一瞬間就把整個會場燃燒殆盡。」
「怎麼可能……」話說到一半,美緒的腦海中浮出一幅恐怖的光景:將一百五十人掃倒並瞬時吞沒的巨大火焰。
「那不是火災,」圭史說道,「而是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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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緒花了少許時間,才讓混亂的頭腦鎮靜下來。迄今為止圭史所說的異象片段,全都毫無矛盾地符合了現實。
走廊上發生爆炸時,身在會場內的美緒有牆體做掩護,沒被爆炸風傷到。然而,儘管圭史離美緒很近,卻因毫無遮掩物而直接遭受火焰衝擊,最終被燒死。
說到底,這棟建築的防火措施根本沒設想過爆炸事故。鋪在走廊上的防火地毯,無法防備在空中炸裂的火焰。再加上宴會大廳的地板使用了木料材質,尤為讓美緒感到強烈不安的,還有設在入口一側的酒吧角。萬一擺放在那邊的大量酒精類飲品被引燃,燃燒的液體再淋到客人們頭上,四下豈不就化作火焰地獄?
「什麼東西可能引起爆炸?」圭史問道。
美緒首先想到的是廚房裡的丙烷氣體,但那種東西很難被帶到二樓走廊。雖說部分料理也會當著客人的面製作,但這場派對並沒有預訂那樣的料理。「沒有啊。」
「天花板內側呢?煤氣管道之類的?」
美緒並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你等一下。」
美緒起身,走樓梯到一樓。在客人不再往來的閒散前臺處,只有兩名服務生留守,全都是美緒的後輩。
「你們辛苦了。」
她上前搭話,平常跟她關係很好的小林桃子立刻說:「二樓的立食餐會那邊,有兩位客人聯絡我們表示將會缺席。還有一位客人沒來。」
美緒點點頭,又問道:「能聯絡上經理嗎?」
「可以。」小林拿起無線耳麥。
「有位對建築感興趣的客人向我提問,二樓走廊天花板內側是不是有煤氣管道穿過?」
對於客人們奇怪的提問,所有員工早就習以為常。桃子毫不懷疑地直接聯絡經理。「好像沒有煤氣管道,只有電線和自動噴水裝置的管道。」
「謝謝。」
爆炸的原因依舊成謎,還增加了印證圭史看到的異象的不祥推測。難道天花板內側的自動噴水裝置都在爆炸衝擊下被破壞了?這樣一來,也難怪火焰會在會場內失控。
美緒回到二樓沙龍,把結果告知圭史。一番沉思過後,預知能力者開口道:「答案只剩下一個,那就是有人把爆炸物品帶了進來。」
「你是指炸彈和恐怖襲擊?在這會場裡?」話是這麼說,但只要頭腦清晰地思考一下,美緒也只能得出這個結論。如果沒有任何能引起爆炸的東西,就不可能發生事故。
圭史離開沙發,一直走到走廊盡頭。他注視著宴會大廳入口附近,同時詢問美緒:「你覺得炸彈能被設定在那一帶嗎?」
「不可能。那邊什麼都沒有,就算想藏在地板或牆壁裡,也得把地毯和牆紙全都撕下來才行。」
「那麼,炸彈還是在不久後被帶進來的。」
「真的嗎?」
「來參加派對的都是大學理工學院的人吧,知道他們的專業嗎?」
美緒看了看來賓名簿,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幾乎都是應用化學專業的。」
「既然是專攻化學的科學家,應該能合成炸藥吧?」
美緒嚇了一跳:「帶炸彈來的人就在會場裡?」
圭史點點頭:「應該是從現在起到三點三分十秒之間,有客人把炸彈設定在了那裡。」
美緒看了眼手錶,被時間快到出乎意料的流速嚇到。距離爆炸發生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
「讓我看看你的表。」美緒邊看數字顯示,邊核對自己手錶的秒針。兩人的手錶開始每分每秒同步顯示。「我們怎麼辦?監控走廊直到三點三分十秒,嫌犯一來就按住他?」
「這樣做可能很危險。犯人被抓後不知會做些什麼。」
令人不安的話語從美緒口中衝出:「人肉炸彈?」
圭史陷入沉思,用細長的指尖把劉海撩上去:「防範爆炸的方法有兩個:第一,立刻中止派對。」
「這可辦不到。誰會相信預知這種東西?」
「也對。」預知能力者表示贊同,「另一個方法就是,我們在爆炸前把嫌犯找出來。」
美緒把目光投向一牆之隔的派對會場,思索了一番。嫌疑人有一百五十個,他們真能把犯人給找出來嗎?
「犯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派對主賓藤堂重久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美緒搖搖頭。
「他應該也不知道。真知道的話,說不定犯人的情況就有眉目了。」
「那我們要怎麼調查?」
「先用異象。」圭史表示。
開幕活動結束,派對迎來了歡談的一小時。藤堂夫妻保持坐姿,跟前來主桌的賓客們交談。
站在遠處試圖看到異象的圭史,再也掩蓋不住疲勞的神色。
儘管心裡很不舒服,美緒仍舊讓視線遊走在周圍的賓客身上。這些人中真隱藏著持有炸彈的人?她曾在電影中看過把炸彈纏在身上的恐怖分子,但若放在現實中,巨大的爆炸物絕對不是西裝上衣藏得住的。既然如此,犯人應該是攜帶提包等物品的人。
就在此時,她留意到有道視線正盯著她這邊。在視野一角,有個男人凝視著美緒。她轉頭一看,只見站在窗邊的男子動了動眼球,撇開視線。
那人跟當下的場合顯得格格不入,乍一看很可疑。他年齡將近五旬,頭髮剪得很短,很像體力勞動者的體格。讓美緒大吃一驚的,是放置在男子腳邊的、印有一家百貨公司標誌的大手提袋。這人為什麼沒把隨身物品寄放到衣帽間去?
美緒看到男人胸前的名牌,「松田大吾」。她又把賓客名簿確認了一遍,這個名字確實寫在上面,卻沒有記錄職稱。
「大致弄清楚了。」
聽到圭史的聲音,美緒轉頭。
「我看到了那邊三個人的異象。」
他所指的三人,即藤堂夫妻和坐在他們身旁的幹事手塚。
「他們的未來和其他人的很不一樣。藤堂教授的夫人和手塚會得救。」
還是第一次聽說有美緒之外的生還者。
「首先,教授夫人會在派對中途倒下,因為不舒服而被救護車送走。爆炸時她不在現場。」
宴會中途出現急症病人的情況並不罕見。為此,會場不僅常備aed(自動體外除顫器),負責人森本還去消防隊學習過心肺復甦等急救技能。儘管如此,美緒仍舊覺得意外。雖說上了年紀,可此刻蔦子夫人還在快活地跟客人們聊個沒完。
「然後就是手塚,爆炸發生時,他就站在你的身邊。」
「我身邊?」
「把你救走的就是他。」
美緒吃驚地朝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大學講師看去。他和美緒大致生於同年代,一派學究型人物的感覺。看上去老實耿直,但關鍵時刻或許是個靠得住的人。
「但在手塚身上,我還看到了其他奇怪的異象。他在教授身旁拔掉葡萄酒瓶塞,給教授倒了一杯。在要給夫人倒酒時,卻當場摔了。」
「摔了,是指摔倒嗎?」
「嗯。難得的好酒流了滿地,全都浪費了。」
這場「comedy relief」的登場使美緒的緊張情緒得到了片刻的緩和。她的救命恩人似乎是個笨拙的人。「那是驚喜環節的演出,會給教授秘密地送上葡萄酒作為禮物,沒想到他會摔倒。」
「但這種場景為什麼是非日常性的事件呢?」
「當著一百五十個人的面摔倒,很非日常啊。」
圭史連連搖頭,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
美緒重新把目光投向主桌,開始思考。剛才得知的兩起事件,不是正好可以拿來驗證預知的真偽嗎?只要手塚在贈送葡萄酒時摔倒,蔦子夫人也因急病而倒下,派對全員的未來也都將按照圭史的預言發生。
圭史把話題轉移到主賓身上:「藤堂教授也有奇怪的異象。他站在出口附近,當著眾人的面,看上去想要說明些什麼,手裡還拿了一個小膠囊。」
「膠囊?會不會就是炸藥?」
「應該不會。只有藥丸膠囊那麼大,就算是火藥,連煙花都放不起來。」
既然是教授親自和全體來賓講話,那應該是預定在最後進行的主賓致辭環節。
「他是應用化學的教授,會不會要發表人生最後的研究?」圭史說道,「在那之後,教授就被火焰吞沒了。」
藤堂教授將會死去,而夫人會得救。美緒悲哀地看著即將死別的老夫婦。
「從時間點去想,犯人的目標應該就是教授。或許跟膠囊也有關係。」
「圭史,再看看那個人的異象。」美緒邊斜眼偷窺松田大吾邊說,「窗邊那個身材壯碩的人,他的腳邊有個大紙袋。」
圭史把眼睛轉向松田,在他身上花費的預知時間比其他人都短。傳達異象內容時,圭史聲音很緊張:「糟糕,那人有手槍。」
「手槍?不是炸彈?」
「嗯,他會瞄準某人射擊。」
「看不出被擊中的人是誰嗎?」
「看不出。不過也是朝向出口那邊的。」
美緒留意到,松田上衣的下襬有一側不自然地膨脹著。如果是手機,未免太大了。會在日本持槍走在街頭的人,無非是警察或黑幫,但從松田的外貌很難判斷他屬於哪邊。
「他到底是什麼人?」圭史說,「會場裡有警衛嗎?」
「沒有。只能靠我們去確認了。」
「啊?」圭史不禁無語。
美緒打量著圭史白皙瘦弱的手腕,定下作戰計劃:「我去跟他搭話,圭史你站我旁邊。萬一發現什麼就大聲呼叫。你可不能動手。」
「好的。」
美緒下定決心,朝松田靠近。她裝出看護圭史的模樣,若無其事地和他站在一起。儘管偽裝出平靜的神色,內心仍舊悸動得厲害。
「這位客人。」話一齣口,對方立刻用警惕的目光瞪過來。即便備受壓力,美緒仍舊迅速拿起對方腳邊的紙袋。雖然看不見袋子中的東西,卻感覺得出相當有分量。「需不需要把您的隨身物品寄放到衣帽間去?」
「少管閒事。」松田粗聲粗氣地說著,一把搶回紙袋。
「需不需要給您送點飲料過來?」
「不要,別管我。」
就在接不上話的美緒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時,圭史開口了:「我叫山葉。」
松田瞥了圭史一眼,一言不發。
「松田先生和藤堂老師是什麼關係?」
「幹嗎問這個?」
圭史說不出話來,美緒立刻接上:「這場立食餐會也是社交場合,所以我們才會給各位分發名牌……」
松田打斷美緒的話,低聲說道:「你是這裡的員工?」
「是的。」
松田背對會場,面朝視窗站立,悄悄讓美緒看了自己的警官證。知道對方的身份後,美緒頓時鬆了口氣。
松田又指了指圭史:「能幫我把他趕走嗎?」
美緒點了點頭,圭史立刻做出瞭解的表情,退到會場一角。
「我在這裡執勤,不能喝酒。」松田警官說道,「我是藤堂教授的警衛,還帶著這個。」
刑警開啟紙袋讓美緒往裡看。袋子裡塞了一件看起來頗有重量感的、類似純黑色襯墊的東西。「知道這是什麼嗎?」
「防彈背心。」
面對迅速給出答案的美緒,松田似乎很意外。
「以前我見過。」美緒掩飾了過去,「您說是警衛,意思是藤堂老師被誰盯上了嗎?」
「可能性很高。」
這是和爆炸直接相關的線索。沒有為爆炸安排警戒嗎?
美緒邊想邊問:「有人帶槍進入會場了?」
「這件背心也能防住刀具。」
美緒不由得感到佩服,能夠同時預防手槍和刀具的攻擊,看來防彈背心的技術在這五年裡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但教授或許感到自己有責任,怎麼都不肯穿,給我增加了不少負擔。」
「您說的‘責任’是怎麼回事?」
松田朝數米開外的藤堂教授看了一眼,毫不懈怠地用視線掃過包圍教授的人後說道:「三年前,藤堂教授的研究室發生了一起事故,實驗中產生出有毒氣體,導致三名學生死亡。最終受到處分的只有負責指導實驗的助理教授,藤堂教授完全免責。」
「這麼說盯上教授的,就是恨他的人?」
「也不能這樣斷言。出事的那間實驗室本身存在安全問題,換氣裝置不完善。但當時的法律對待國立和私立大學截然不同,就算實驗裝置的安全性不完善,也沒有針對國立大學的懲罰規定。」松田似乎忌憚著周圍人,壓低了聲音,「直到最近,判定結果才公佈,藤堂教授被判無罪。然而就在第二天,教授家就遭到了縱火。」
美緒雙眼瞪得溜圓:「縱火?」
「我跟你說這些也是事出有因。事實上,有人針對這場退休紀念派對送來了威脅信。幹事也收到了要求中止派對的匿名信。」
「您說的幹事,就是手塚先生?」
「對。但教授不聽,堅持要開派對,所以我才來負責警衛。所以……」松田把視線放回美緒身上,「如果你在會場中看到可疑的人,立刻通知我。」
「這是當然。」美緒加強語氣,「關於縱火,有關於犯人的線索了嗎?」
「警方把當時死亡的三名學生的關聯者都查了一遍,全都有不在場證明。當然,也不排除找別人動手的可能性。」
「有沒有關聯人到了這裡來……」
「沒有。剛才我在場內確認過了。」
沒被警察盯上的人才是實際的炸彈犯人,有可能嗎?美緒還想刨根問底,但為了不顯得可疑,她小心翼翼地說道:「說到縱火的手法,火到底是怎麼燒起來的?有沒有用火藥之類的東西?」
「是燈油。晚上早些時候,對方瞄準了教授獨自在家的狀況。如果沒有碰巧路過的人察覺到起煙,教授早就到那個世界去了。」
未能達成縱火目的的某人,是否會做出升級犯罪的行為?美緒環顧宴會大廳,試圖找出不明身份的炸彈狂。伴隨著微微的寒氣,她的視線最終停在了身旁的松田身上。
又是圭史的異象,給名為「未來」的黑暗帶來了一束光明。松田舉槍所指的,不正是炸彈嫌犯嗎?應該是松田在三點零二分時發現了持有爆炸物的人,他為了阻止爆炸而拔槍,犯人則把手指按在了炸彈開關上……
美緒看了眼手錶,距離那個時間點,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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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史在靠牆擺放的椅子上坐下,等待時機。
美緒將松田刑警的話轉達後,他嘆了口氣說道:「命運所描繪的情節可真夠精細的。雖說松田在最後一刻發現了犯人,可還是趕不上。」
美緒的感想完全一致。這間寬敞的派對會場正一分一秒地朝命中註定的結局走去。
「但這說不定是個好訊息。」圭史又說。
極度渴望聽到好訊息的美緒立刻探出身子:「為什麼這麼說?」
「越是精細的東西,越容易失衡。你知道‘蝴蝶效應’嗎?」
美緒搖搖頭。
「被各種要素糾纏不清的複雜事件,只要少許的細節不同,結果就會天差地別。也就是說,我們只要微妙地改變分寸,就能給三點零三分造成截然不同的結局。」
美緒聽罷,腦海中立刻閃過善後策略:「既然如此,叫手塚去拜託藤堂教授,讓派對按時結束如何?只要派對在三點整結束,爆炸犯就會遲到三分鐘。」
然而,圭史只說了句「稍等一下」,隨即思索片刻。
「唯一讓我掛心的,就是我們的行動也受到命運的支配。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派對可能會更加延後結束。如果讓手塚去拜託教授結束,搞不好派對會提前到三點零三分結束。」
「你是說,無論我們怎麼做,命運早就把一切都給安排好了?」
「嗯。」
美緒再度回想起五年前那件事。圭史預知美緒的死訊,以及美緒會穿著防刃背心活下來,莫非全都是命中註定?
美緒不願這樣去想。假如命運都是早就安排好的,那人們的意志又有什麼意義?只要人們努力,不就應該可以改變自己的未來嗎?
美緒認為,打敗厄運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推翻圭史迄今為止百發百中的預知。
「既然能試著去做,為什麼不做?總比為了什麼都沒做而後悔強。」
「好吧。」圭史表示贊成,「讓派對準點結束吧。」
在兩人前往主桌的途中,美緒留意到先前見過的那對小兄妹。兩人大概分別是小學生和幼兒園的年齡,正挺直了脊背,盯著擺滿甜點的桌子看。
「他們兩個是什麼異象?」
圭史露出悲痛的神色:「再這樣下去是救不了他們的。那兩個孩子也被出口附近的爆炸捲了進去。」
「詳細位置在哪裡?」
「從這邊再往右,進入會場後的旁邊。」
「想要他們得救的話,要去哪邊?」
「另一個出口附近。」
面對走廊的兩個出口中,裡側的那個距離緊急出口很近。在那個位置,爆炸和火焰都會被長長的牆體遮擋住。圭史的話應該不會有錯。
「未來是可以改變的。」美緒說著,朝兄妹倆走去。她看了看兩人的名牌,哥哥名叫川井拓也,妹妹叫川井舞衣。
「你們想要哪個?」被美緒一問,拓也和舞衣分別指了指巧克力蛋糕和布丁。用甜品碟分別裝好點心,美緒又說:「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派對快結束的時候,你們把爸爸媽媽帶到那邊的出口去。只要待在那裡,就能得到很棒的禮物。」
哥哥目瞪口呆,妹妹則詢問:「什麼禮物?」
就是「生命」啊——美緒心想。「暫時保密。總之,在三點之前,你們要去那邊等哦。」
「嗯。」兄妹倆一齊點頭。
美緒摸了摸他們的頭,又給他們添上了布丁。
再度邁步時,美緒和松田刑警擦肩而過。刑警正提著裝了防彈背心的沉重紙袋,在會場內不停徘徊,搜尋可疑人等。從不知情的視角來看,松田才是最可疑的。兩人目光一碰,對方給了個「沒有異常」的暗號。
主桌仍舊圍著一圈人牆。美緒朝站在一旁的手塚搭話:「您是幹事手塚先生吧?流程情況如何?」
「進展順利。」手塚看了看手錶說道。他很有科學家的風度,說話雖然麻利,聲色卻很像圭史,同樣柔和。美緒不由得對他生出好感。
「再過五分鐘,進入下一個環節。」
下一個環節就是贈送葡萄酒的驚喜「演出」。美緒想在這個環節對未來做出改變:「請您千萬別緊張,要特別留意腳下。」
「留意腳下?」手塚滿臉認真地反問。
一股不好的預感掠過。美緒發覺自己的一番話,搞不好反倒讓手塚緊張起來。因過度在意腳下而跌倒的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沒什麼,不說這個,」美緒切入正題,「我聽松田刑警說了……關於那封威脅信……」
「是啊。」手塚困惑地點點頭,「信是寄到我那兒去的。有人不希望教授的退休紀念派對順利進行。」
「現在場內沒問題,但搞不好有人會在派對快結束時搞事情。」
眼鏡後面,手塚的雙眼瞪得很大:「真的?」
「松田警官是這樣說的。」美緒搪塞了過去,「為了不讓流程拖時間,最後的主賓致辭能提前五分鐘就好了。」
「五分鐘,是嗎?」手塚從口袋中拿出流程表看了一眼。
就在此刻,背後響起一個令人聯想到朽木的嘶啞聲音:「你們在說什麼?」
美緒轉頭,就見拿著手杖的藤堂教授站在身後。他是按時退休,因此年齡應該在六十來歲,或許是雙眸黯淡的緣故,靠近點看更顯老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