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認派對的流程。」手塚說明,「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很好。」
短促的對話間,美緒已察覺到了教授和講師之間的關係。教授的權力大到手塚甚至不敢告知派對流程有所變更。
「藤堂教授,」美緒帶著敬意說道,「我有事想要與您商量。」
藤堂瞪了眼身穿服務生制服的美緒:「你嗎?」
「為了派對能順利進行,能請教授提前五分鐘進行致辭嗎?」
「刑警好像也來了,」藤堂顯得很不高興,「還會發生什麼不安定的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就算發生什麼,那也是命運。」
「命運?」反問的同時,美緒的面頰上「唰」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為什麼就連教授也會把這種話掛在嘴邊?
「沒錯,命運。只能放棄掙扎。」
美緒緊咬不放:「但有些命運是可以被改變的。」
「不許說‘命運是可以被改變的’這種殘酷的話。」
「殘酷……嗎?」
美緒滿臉困惑,身側的手塚則尷尬地垂下頭去。這不禁讓美緒動搖,不知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謹慎的話。
「人無能為力。」藤堂低喃道,威嚴中混著不知是看破人生還是敗北感的異常神色,「有時候,無論怎麼做都無能為力,災厄還是會出現的。」
美緒察覺到,教授所指的是導致三名學生死亡的事故。
藤堂磕磕巴巴地繼續道:「在直面會導致人們喪命的、無法挽回的事情時,你認為被遺留下來的人們能做些什麼?只能認定這一切都是命運使然,並徹底放棄。如果命運真的可以被改變,他們就不會死掉了吧?導致他們死去的我們,又該如何道歉?」
美緒答不上來。她逐漸明白,體諒他人的心情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遭受過殘酷事件的教授的話語中,有著不可被顛覆的、壓倒性的重量。
「我相信命運。不,應該說不得不信。」
教授彎腰駝背,以老朽的身軀站立著,神似一名在跟命運的戰鬥中疲憊不堪、傷痕累累、脫離戰線的殘兵敗將。美緒擔心任何安慰性的話語都會失禮,只能默默站著,一聲不吭。
「老師,」手塚試圖打破沉默,輕聲開口,「差不多該入席了。」
藤堂點了點頭,無言地重返主桌。看到丈夫的臉,蔦子夫人表情微微一沉。
「大概是老年期的抑鬱。」關注著對話的圭史說道,「應該去看醫生。」
自己竟然攪擾了重要的紀念派對,美緒不禁自責起來。
「很開心各位仍然沉浸在歡談之中,」手塚回到麥克風前,向整個會場發言,「但我們差不多該進入下一個環節了。」
待熱鬧的場面恢復安靜,手塚開始了驚喜環節。「藤堂教授的親朋好友們想必都知道,教授是一位狂熱的葡萄酒愛好者。因此,我們偷偷地為教授準備了一份驚喜。」
在會場一角待命的服務生畢恭畢敬地拿著皮革質感的葡萄酒箱走了過來。接過酒箱的手塚開啟蓋子,向眾人展示貼著琥珀色標籤的葡萄酒瓶。「產自法國波爾多瑪歌酒莊,一九六二年。」
「演出」似乎很成功。藤堂臉上掠過一抹驚訝,熱烈的掌聲一齊響起。手塚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侍酒刀,開始拔酒瓶栓。眺望這一幕的圭史小聲說道:「和異象一模一樣。」
美緒緊張地關注著事態。到目前為止,圭史預知了四件事:手塚摔倒、蔦子夫人急病、松田刑警拔槍和派對結束時爆炸。她忍不住祈禱,至少前三件事中的一件沒有命中,爆炸或許就能避免。
手塚站在主桌一旁,開始給藤堂的玻璃酒杯倒酒。教授以彷彿拿實驗試管的方式拿著酒杯,盯著酒水的顏色直看。隨後,手塚邁出腳步,準備給蔦子夫人的酒杯也倒上酒。
沒過多久,會場內發出了「啊」的喊聲。雖說早有預知,美緒還是被嚇得一縮身體。手塚朝前方摔倒,酒瓶脫手飛轉,漏出的酒染紅了地板。
「很抱歉。」手塚爬起來,像要彌補失態般地拼命扯出笑臉,「我不習慣拿那麼貴的酒。」
笑聲四起。藤堂教授邊表示「那這杯就給夫人」,邊將酒杯挪到鄰座,獲得滿場的掌聲。
不管怎麼說,摔倒的場面算是挽救,唯有美緒戰慄不已,呆呆地站著。圭史的預知真的命中了。不僅如此,圭史那句「我們的行動也受到命運的支配」也從腦海中掠過。如果美緒沒有提醒手塚注意腳下,他是不是就不會摔倒?
「命運沒有分毫改變。」圭史抓住美緒的衣角,把她帶到會場另一頭,「必須採取其他措施。」
美緒有種被牢牢束縛的感覺。她不禁暗忖,是不是無論做什麼,宴會大廳中發生的所有事都將和三點零三分發生的爆炸緊密相連?再看了下手錶,她更加感覺被逼入絕境。時間僅剩不到一小時,距離爆炸還有五十八分鐘。一旦那個時間來到,圭史也會被燒死。
「既然如此,只能直接找出嫌犯了。」圭史說道。
美緒回神問道:「直接找?怎麼找?」
「用異象去搜尋。對犯人來說,引爆炸彈肯定是非日常性的事。」
確實如此——美緒也意識到這點。
「目前為止你大概看了多少人的異象?」
「會場全員的七成左右。嫌犯大概在剩下的三成裡。」圭史把目光投向會場問道,「現在什麼動作會被人注意到?」
派對進行到下一個環節,即三名來賓的致辭。擠滿了會場的人們也停止動作,專心聆聽。就算圭史想要使用預知能力,也看不到被人牆遮擋的遠處,若到處走來走去又太惹眼。
「來這邊。」
美緒牽起圭史的手,悄悄來到走廊。將宴會大廳和沙龍空間隔開的牆壁上有一道客人不知道的隱藏門。拆下巨大的牆板,裡面有一道狹窄的空間,可以用梯子來到上部的空間。「露臺」的高度逼近天花板,是為了有照明演出需求的披露宴操作聚光燈而準備的。從那裡,可以將整個會場一覽無餘。
在美緒準備開啟隱藏門時,圭史開口:「走廊上有這種裝置嗎?」
「只有這裡有。」
「炸彈會不會被藏在了這裡?」
「怎麼可能,這裡只有員工才知道。」在美緒的手觸碰到牆板的瞬間,只聽「啪」的一聲,手指頓時一疼。嚇了一跳的美緒收回手,才意識到那是靜電。
冷靜下來——美緒一邊告誡自己,一邊開啟門。安全起見,她先確認了一番,確實沒找到可疑物品。
「在那上面就能看到整個會場。」美緒讓圭史順著梯子往上爬,「等下再來接你。」
「你要幹嗎?」
「回大廳那邊,去找帶大件行李的人。」
圭史點點頭,向上前往陽臺。
美緒先下樓,把放在休息室的無線耳麥別在腰間。她戴上耳機,小型麥克風則別在衣領,又朝接待處走去。
服務生桃子坐在前臺的椅子上待命。
「上面情況怎麼樣?」桃子問道。
「很順利。」美緒答道,「有件事要拜託你,如果有員工外的人從玄關處進來,能用耳麥通知我嗎?」
「沒問題。」
「還有,如果有樓上的客人要拿寄存的物品,也告訴我。」
桃子訝異地發問:「發生什麼了?」
「之後再告訴你。你別擔心,是好事。」
「好的。」桃子笑著說。有這麼一個坦率的後輩還真是幸福。
「用頻道8。」做出通訊用頻率的指示後,美緒回到二樓。
宴會大廳中,第二位來賓的致辭剛剛開始。美緒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移動到靠牆的位置,逐一檢視死角,檢查客人們的物品。如果發現可疑物品,又跟圭史的異象對上號的話,就立刻通知松田警官。
她大約花了五分鐘,確認了會場的一半。目所能及的隨身物品,只有女性們的手包,每一件都很小,不必擔心裡面裝了炸彈。唯一的例外,就是松田走動時帶著的紙袋。美緒只從紙袋上方看過裝在裡面的防彈背心,尚未確認過袋子底部,但警察應該不至於做出引爆炸彈這種事吧……
第三位來賓站到了麥克風前。美緒朝長方形宴會大廳另一頭走去,就見那頭客人的數量明顯減少,人群基本集中在自助餐區。這邊距離發生爆炸的地點很近,應該就是死者眾多的主要原因。
美緒沿著包圍會場的三面牆一邊緩緩移動,最終把目光盯上了最後一個團體,是十來個中年男性組成的。不知其中有沒有嫌犯——雖這樣想,但這些人中沒人帶大件物品。
怎麼會這樣?美緒把疑問驅散出頭腦。明明三點零三分就要爆炸了,為什麼找不到爆炸物?
再度環顧全場,美緒突然想到一個可以隱藏炸彈的地方,那是一個完全處於盲點的位置。雖說是「立食餐會」,但會場各處都放置了擺放餐盤和玻璃杯的小型餐桌。被稱作「宣傳桌」的圓桌被罩上裙子般的桌布,為了隱藏桌腳,桌布長及地面。如果把什麼東西藏在桌布裡面,直到派對結束人們都發現不了。
「接下來,請允許我送上對教授的問候。」來賓致辭即將結束,「藤堂老師,經歷了長年累月的研究生活,您辛苦了。」
連續聽三個人的演講似乎已經讓客人們變得厭煩。眾人敷衍地鼓掌,又回到了歡談環節。
美緒穿過開始活動的客人,圍著宣傳桌的桌布檢查起來。在圍著十二張圓桌轉的過程中,賓客們的對話傳進她的耳中。
他們之中,有剛完成論文的化學家,有即將讀研究生、對新生活嚮往不已的學生,有準備展開新事業的企業經營者,有全心期待孩子出生的孕婦——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的人生將在不到一小時後被迫終結。
必須在此之前改變所有人的命運。美緒驅散焦躁的情緒,為尋找爆炸物,把每張宣傳桌都檢查了個遍,隨後又把自助餐桌和酒吧角的桌子也全都確認,還是找不到藏起來的可疑物品。爆炸物並不存在於會場內部。
美緒感覺自己被狐狸迷惑了,但很快又改變了想法。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炸彈應該被藏在了寄放在衣帽間的物品之中。
美緒走出會場,回到沙龍空間。圭史已把牆板復原,坐在了沙發上。
「找不到大件行李。真有炸彈的話,應該在衣帽間裡。你那邊怎麼樣?發現什麼了嗎?」
「異象顯示,所有人都是被害者。沒人帶著炸彈。」
「沒有?難道沒有嫌疑人?」
「嗯。」圭史直皺眉,又問道,「走廊對面的休息室呢?會不會有人藏在那裡?」
「全都鎖上了。今天只有圭史進去的時候開啟過。」
「那就是衛生間了。」
兩人分別把樓梯一旁的男衛生間和女衛生間檢查了一遍,仍舊毫無發現。
再次碰頭後,美緒提了個讓自己鬱悶的問題:「員工的異象看過了嗎?會不會是服務生……」
「所有人的都看過了,沒有可疑人等。」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會發生爆炸?不管衣帽間裡是否藏了炸彈,只要沒人用,就不會發生慘案。
兩人對望,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答案。美緒腦海中掠過各種猜測。先前的「驚喜演出」上,手塚的摔倒印證了圭史的預知。然而從那時到現在,命運的齒輪會不會已發生了微妙變化,進而可以躲避爆炸的終局?
只不過,再怎麼想都無法得到確證。誰都沒有隨身攜帶能夠斷定未來的因果。只因某個人在面對洶湧的命運時心生恐懼,進而失去了希望,放棄改變未來的努力。
各種各樣的思考,讓美緒沒能注意到聽覺上捕捉到的異變。她花了點時間才回過神並抬起頭。原本熱熱鬧鬧的宴會大廳不知何時已恢復寂靜,極不自然的寂靜,仿若一百五十人瞬間消失。圭史也帶著「怎麼了」的表情,朝大廳的某個方向看去。
最終,宛如喉嚨被勒住般的苦悶呻吟聲傳到了身在沙龍空間的兩人耳邊。
美緒愕然地把手繞到後腰,把耳麥頻率切換到負責人使用的頻道。
「出現急症病人。」森本向經理報告的聲音從耳麥中傳出,「藤堂夫人摔倒了,被轉移到了休息室。」
就算沒聽到無線聯絡的內容,圭史也應該已有所察覺,他表情暗沉,說了一句:「是藤堂教授的夫人吧?」
美緒唯一能做的,只有黯然地點頭。
異象再次命中。
「命運無法改變。」
容納了一百五十名賓客的宴會大廳,依然朝著命定的慘案的方向進行。
b7/b
藤堂夫人被轉移到休息室,經理也趕了過去。在確認症狀後,應該會直接呼叫救護車。
「只要沒有生命危險,就沒大問題。」圭史說道,「還是操心這邊吧。」
美緒回到沙龍空間的沙發處。她想坐下來仔細思考有沒有遺漏的地方,焦躁的情緒卻率先湧上心頭。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鐘的時間了。
「想想其他樓層。一樓什麼情況?有沒有可疑的人混進來?」
「只有員工。雖然有附設的餐廳,但那邊的客人都沒進過宴會大廳。而且……」美緒看了眼別在腰間的無線耳麥,「只要有人從衣帽間拿回寄存物品,或者進入樓內,都會有人通知我。
「二樓的狀況你也知道了。」
「三樓呢?」
美緒抬起頭。她把樓上的婚宴忘光了。
「那是圭史原本要參加的宴會,出席的都是些什麼人?」
「旅遊公司的人,還有溫泉行業的人。但我不覺得炸彈犯在那邊,他們都跟藤堂教授沒有一點兒關係。」
「保險起見,要不要去看一下?」
事已至此,必須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美緒拉著圭史走到樓梯口,兩人並肩往三樓走去,美緒再度發問:「他們跟圭史是什麼關係?」
「結婚的新娘,家裡是開溫泉旅館的,我每年都會去那裡。」
美緒感到有些意外。「你喜歡泡溫泉?」
「嗯,小時候生過大病,自那以後,每年都去那邊療養。」
聽到圭史說出自己的私事,美緒感覺很新奇。
「因為生病,我喜歡上了溫泉,還獲得了預知能力。」
「因為生病才有了預知能力?」
「到現在都不是很清楚,但我差點因為原因不明的高燒而死掉。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後,不知為什麼就能看透別人的未來了。」圭史懷念般地說著,忽然又一臉認真,「小時候我什麼都看得見,不僅限於非日常的事。不知不覺間,能看到的範圍就變窄了。我的能力應該會在某天消失吧。」
對於圭史來說,或許這樣比較幸福——美緒暗忖。
「如果我能平安活過今天的話。」
這句話又把美緒拉回了現實中迫在眉睫的事上。如果現在無法改變命運,圭史和其他人都會死去。儘管很怕,但也只能採取行動了——美緒下定決心。如果通過努力救下一百五十人的性命,她一定能預約到天堂裡最好的房間。
然而在來到三樓宴會廳時,等待美緒的卻是一番擊碎她的悲壯感的意料之外的光景。法式貴族裝修風格的宴會廳中間站著兩個身著振袖和服的年輕女孩,正在表演南京玉簾。這是婚禮披露宴的餘興節目。滿座氣氛異常熱烈,面帶醉意的人們鬨堂大笑,熱烈地拍手伴奏。
圭史看著多少有些超現實的宴會風景問道:「你覺得這些人中有炸彈犯?」
美緒搖搖頭,卻又被某種東西吸引。那是什麼?映入眼簾的是閃光燈的閃光。從關聯企業派遣過來的攝影師正用相機拍攝著大道芸。
「外包員工。」美緒低喃著掏出宴會職務名單。莫非藤堂教授的那場派對找了關聯企業之外的員工?然而答案卻是否定的,就連飲品服務相關的人員都沒安排。但美緒還是很在意一件事。她拼命地動腦筋,試圖揪出內心某個角落的蛛絲馬跡。最終,她想到了早上在派對之前開的說明會。
找出答案的瞬間,美緒產生的並非成就感,而是焦躁。為什麼之前沒留意?她看了看手錶,距離爆炸還有三十一分鐘,還來得及。
「快來。」美緒帶著圭史,沿著三樓的走廊快速走動,「我把說明會上的內容忘光了。物業派了四個工人過來。」
「那些人在哪兒?」
「外側的緊急出口和屋頂上。」正因把進行維護工程的四人排除在客人的動線之外,他們才進入了到目前為止完全看不到的死角。
「再也沒有其他嫌疑人了。」開啟走廊盡頭的緊急出口前,美緒如此說道,「我覺得嫌犯就在接下來我們要見的四個人之中。」
圭史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去跟他們搭話,圭史負責看異象。要預知到犯罪的瞬間哦。」
「好的。」
「不過,無論看到什麼都別慌。你要若無其事地退開,接下來就交給松田警官。」
「瞭解。」
推開鐵質大門的同時,廣闊的綠地在視野中鋪開。在樹木落葉的三月上旬,比綠色更為醒目的是深棕色。乾燥的空氣略讓人肌膚生寒,仔細聽去,可以聽到外接樓梯的下端傳來搖晃鐵柵欄的低沉的震動聲。
順著聲音下樓,在二樓門前遇到兩名正在作業的油漆工人。
不等美緒搭話,年輕的油漆工已伸手製止:「要下樓嗎?油漆還沒幹透。」
「沒事,我是來確認情況的。」美緒邊說邊觀察兩人的打扮,他們全都二十來歲,怎麼看都不像是炸彈狂,「進展如何?」
「稍稍推一下,怎麼了?」
「推一下」指的是作業要推遲。美緒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放置的物品只有刷子和油漆罐,沒發現像炸彈的物品。
「會按時完成的。我們也有下一場工程。」
「好的。」
美緒偷窺一旁的圭史,他一臉若無其事地站著,預知好像已經結束了。
「其他人呢?」
油漆工朝上一指:「在屋頂上。」
「那就拜託各位了。」說完,美緒沿著來時的樓梯再度往上走。
「剛才那兩個人不是嫌犯。」圭史說得很快,「發生爆炸時他們都在屋頂上,我看到他們沿著緊急樓梯慌忙往下跑。」
這樣一來,就剩下屋頂上的兩個人了。
美緒和圭史路過三樓,繼續往上走。從春到秋的季節裡,欣賞綠意盎然最好的位置莫過於屋頂。那裡同樣配備了可供舉辦婚禮和披露宴的裝置,但夏天的酷暑和冬天的嚴寒,再加上天氣方面的考量,讓人對這塊場地敬而遠之,利用率極低。館方也在討論將來在屋頂增建玻璃穹頂作為中廊,使其能夠全年執行的方案。
為婚禮和派對準備的各種物品全都被收進了倉庫,因此美緒和圭史所來到的屋頂,僅是一片鋪設了人工草坪的煞風景的空間。
美緒和圭史很快找到了兩人,他們正在修補綠地那邊的鐵柵欄。
「不好意思。」美緒邊說邊朝兩人走去,看到回頭望向自己的那人的臉,她又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對方戴著一副奇怪的黑色眼鏡,再仔細一看,其實是阻擋焊接時產生的火花的護目鏡。
「有事嗎?」中年焊接工問道。工程人員中有這樣一種人,無論跟他說什麼,永遠用一副不滿的語氣回話。眼前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美緒看向另一個像是助手的年輕人:「進展如何?」
「做得很好。」中年人一副受不了別人指手畫腳的語氣。
一旁的助手則露出和藹的笑容說道:「就快好了。我們也很急的,三點能結束。」
美緒看了下手錶,時間已過兩點四十分。
身旁的圭史輕咳一聲。又是什麼暗號?終於鎖定爆炸犯了嗎?
美緒小心留意著,不讓自己露出緊張的神色,說了一句「那就拜託兩位了」便轉身離去。一起離開的圭史則露出某種呆然的表情。美緒確信,他看到了和犯罪相關的東西。
不要急——她告誡自己,並以穩重的腳步走過屋頂。在走進和屋內相連的閣樓並關上門後,她立刻問道:「怎麼了?」
「我搞不懂,」圭史的語氣含混不清,「第一次看到這種異象。」
「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黑暗。」
美緒難以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什麼都看不到嗎?」
「不是,確實看到了異象——沒有光,純粹的黑暗。」
「也就是說,他們身在黑暗之中?」
圭史只是一味地歪頭不解。
「那是誰的異象?」
「他們兩個的。就算你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答不上來。搞不好是……」圭史不安地表示,「我用盡了力量,太累了。」
莫非圭史就此失去了預知能力?美緒不禁擔憂起來。
「怎麼辦?雖然沒有證據,但要不要去叫松田警官?」
「稍等。就算靠直覺,我總覺得那兩個人不是嫌犯。」
「照你這麼說,這棟房子裡就不存在嫌疑人了。到底是誰……」
像要打斷美緒的話語般,警笛聲越來越近。美緒和圭史互望。急救車輛刺耳的警報聲在正門玄關處停了下來。
「這裡是前臺,」耳麥中傳來桃子的聲音,「三個救護車上的人進來了。」
是急救人員趕來,準備把藤堂夫人送往醫院。
「瞭解。」美緒按下耳麥的傳送按鈕回答著,隨後帶著圭史下樓。她的內心生出一股微弱的期待,這應該是改變命運的最後機會了。只要藤堂教授陪伴夫人一起前去醫院,派對會場就沒了主賓。如此,預知的未來就會產生破綻。
美緒和圭史來到二樓,進入沙龍空間,等待一行人從休息室出來。片刻過後,就見急救人員扶著蔦子夫人的雙肩來到走廊。他們周圍圍著五名男女,分別是手塚、看似親戚的一對老夫婦和負責人森本和經理。藤堂教授不在其中。
手塚停在電梯前,邊說「拜託各位了」,邊行了個禮。蔦子夫人蒼白的臉上露出虛弱的笑容,隨後離去。
手塚正要返回大廳時注意到美緒和圭史後似乎嚇了一跳,腳步也停了下來。他好像沒想到這裡會有人。
「夫人怎麼樣?」美緒詢問道。
「雖然很讓人擔心,但應該沒問題。」手塚恢復溫和的表情說道,「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藤堂教授怎麼樣?」
「最後還有主賓致辭,就留在了會場裡。他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手塚把視線落在自己的手錶上,「派對大概還有十五分鐘。」
會場裡一百五十人的人生,將在僅僅十五分鐘後終結。一想到慘案迫在眉睫,美緒再也無法刻意隱瞞了。她攔住正要走開的手塚說:「等一下,請您立刻中止派對。」
「為什麼?」
就算說出預知,對方也不會相信。明知很空洞,美緒也不得不編瞎話:「有威脅電話,說讓我們小心爆炸。」
手塚皺著眉問:「爆炸,是嗎?」
「是的。」美緒滿懷期待。手塚是從爆炸現場救出美緒的勇者,只要激發他的使命感,大概能防患於未然。「爆炸會在派對結束的時候發生……」
「不會發生爆炸的。」
「您為什麼能斷言?手塚先生不也收到了威脅信嗎?」
「那只是單純的惡作劇。」手塚看向宴會大廳,一臉沉思地佇立著,隨即說了一句「我得去照顧教授」,行了個禮離去。
美緒只能默然地目送他。她再也打不起精神,被無力感折磨得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一旁的圭史忽然開口道:
「在我看來,我們所做的一切絕非無用功。這棟樓裡應該沒有炸彈,也不存在嫌犯。」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嫌犯是還沒到達派對現場的某個客人。」
美緒啞口無言,注視著圭史。
「受邀的客人中有沒有還沒來的人?」
某個訊息從美緒頭腦中閃過。她拼命喚醒記憶,隨即想起桃子在前臺處說過的話:缺席者兩名,還沒來的客人一名。
「快來。」圭史帶著美緒朝宴會大廳走去。
他們很快找到了松田警官。松田位於主桌後方,坐在放在窗邊的椅子上,漫不經心地環顧會場。派對快結束了,緊張感似乎也變得很弱。之前關乎生死大事般抱在手裡的防彈背心也不知被放到了哪裡,並不在他手邊。
「松田先生,」美緒向他搭話,松田則憂鬱地抬頭看她,美緒留意著四周,小聲問道,「三年前發生在大學的那場事故,當時亡故的學生都叫什麼?」
「幹嗎問這個?」
「有客人來問。」
面對警官瞪視自己的眼神,美緒多少有些畏縮,但還是很快得到了答案:「宇野、川島、滝田。」
「這幾位學生的家屬有沒有來這裡?」
「剛才就說了,已經確認過,都沒來。」
看樣子,松田也對被害者遺屬抱持警戒態度。
「謝謝您。」美緒邊離開邊衝著衣襟上的麥克風說話,「前臺,聽得到嗎?」
片刻過後,桃子回覆了一句「聽得到」。
「把沒來參加派對的三位客人的名字告訴我。」
「稍等一下。」通話一時中斷,隨後桃子傳回資訊,「缺席的是宇野和川島,還沒來的是滝田。」
「謝謝。」
不曾露面的三人,正是在事故中亡故的學生遺屬。如此,終於找到了和爆炸相關聯的線索。對教授心懷恨意的人很有可能將要來到會場,可能引爆炸彈的人,除了他們三個還有誰!——得出這個結論的同時,另一個疑問也湧上心頭:為什麼這三個人會被邀請出席藤堂教授的退休紀念派對?
將結果告知圭史後,他很快說道:「說會來的人,應該是滝田吧?」
美緒點點頭。
「如果他來了,絕對不能讓他靠近二樓。必須設法讓他停在一樓,檢查他的隨身物品。」
「明白。」
美緒按下麥克風傳送按鈕,想把這番話傳達給一樓的桃子,然而就在此時,桃子的聲音在耳麥中響起:「這裡是前臺。滝田到了。」
美緒飛速告訴圭史:「滝田來了。」
「必須阻止他。」
美緒把麥克風放在嘴邊,剛要發出指示,卻發現桃子一直按著傳送按鈕:「他剛剛登記完,已經上樓了。」
美緒嚇僵了。秘密持有炸彈的嫌犯正以宴會大廳為目標而來!
「朝這裡來了。」美緒邊說邊跑了出去。
「冷靜點,」她聽到追著自己趕來的圭史的聲音,「要在不讓對方警戒的情況下確認物品。」
但發現炸彈後又該如何是好?在喊來松田警官之前,他會不會發狂?
兩人來到走廊上沒多久,最後的客人便現身於前方的樓梯口。此人的打扮和派對極不相符,一身深紅色的長風衣,他們剛想到這樣打扮是不是為了隱藏炸彈,就見對方肩頭披著染成淡色的長髮。
是女性——意識到這點的瞬間,美緒站住了。和預想截然不同,名叫滝田的客人是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若說是在實驗中身亡的學生遺屬,可能是妹妹。
她真的帶著炸彈嗎?美緒不可置信地轉頭,就見表情正從圭史的臉上消失。他正在預知這名女子的未來。
美緒等待他得出結論。五秒,十秒……最終,焦點回到圭史眼中,他似乎精疲力竭,全身沒有半分生氣。
「無計可施了,」絕望的話語從呆然的圭史口中說出,「那人不是嫌犯。」
b8/b
站在樓梯前段的女子似乎想往會場走,卻躊躇不已。
美緒小聲詢問:「看到什麼了?」
「發生爆炸時,她不在現場,不知為何獨自待在沙龍空間。然後被爆炸嚇到,逃到一樓去了。」
「有沒有可能是她把炸彈安裝在走廊上然後跑掉?」
「我沒看到那種異象。」
確認美緒身穿的是制服之後,對方緩緩向她靠近。她並沒把名牌別在胸前,而是拿在手中。牌子上寫著「滝田涼子」。
「請問,」涼子率先發話,「藤堂教授的派對是不是快結束了?」
「是的。」
涼子回顧無人的沙龍空間問道:「我能在那裡等著嗎?」
「可以是可以,」美緒嘗試問話,「您不進會場嗎?」
「不進。」涼子的語氣相當生硬,眉頭緊蹙的臉上可以窺見隱藏著的強烈憤怒,大約是為了避免被人懷疑,她隨即又用辯解的口氣說道,「我只是想來問問教授,為什麼邀請我來參加這場派對。」
她也對為何自己會收到邀請而心存疑惑。
美緒走形式般地取出來賓名簿:「滝田小姐是嗎?您的名字確實在名簿上。」
「我不是說這個。」
「那是說什麼?」
「與你無關。」涼子粗魯地說著,朝沙龍空間走去。
「請問……」
圭史制止了正要追上去的美緒:「她什麼都不知道,而且讓她待在沙龍空間比較安全。」
這話沒錯,確實不該讓應該能得救的人靠近爆炸現場。再看一眼手錶,此刻的時間是兩點五十三分,距離爆炸只剩下十分鐘了。
回到宴會大廳,美緒和圭史卻在入口附近停了下來,他們顯得走投無路,哪怕繼續尋找線索,卻又不知該做什麼。長達兩小時的立食餐會讓參加者疲憊不堪,喪失活力的會場開始飄起一股寂靜。
「接下來做什麼?」美緒沉聲問道,感覺自己像在說約會時的話。
「目前為止,」圭史神情恍惚地說,「該做的我們都做了。」
美緒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說要放棄?還有很多時間啊!」
「但我們還能做什麼?狀況就是這麼讓人絕望。」
寂靜在整個會場蔓延,如同悄然逼近的死神氣息。美緒奮力振作:「別說這種軟弱的話。絕望有用嗎?別搞得跟喪家犬似的,還有時間呢!趕緊想想還有什麼能做的!」
控制住情緒,美緒開始在頭腦中整理思緒。在這棟建築中完全沒發現犯人和炸彈,可還是會發生爆炸,那麼是不是等下還會有人出現?現在還不能否定缺席的宇野和川島中的某個會突然造訪的可能性。
思考的過程中,寶貴的一分鐘過去了。美緒手腕上的時針和秒針,以每一秒鐘為一個單位,將會場推向未來。
「差點忘了最重要的約定。」美緒表示,「再過四分鐘,圭史就得出去。」
「為什麼?」
「你不是跟我說好了,在爆炸前五分鐘出去的嗎?」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留下來。」
這句話出口時,美緒幾乎被撲面而來的恐懼感擊倒。一旦違背命運安排的圭史離去,說不定會變成美緒死在這裡。但她不能讓圭史被燒死。不僅圭史,還有其他的一百五十人。
「我要嘗試到最後一刻。只要監視走廊,說不定能做些什麼。」
「那我也要留下來。」
「不行,圭史,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圭史垂下肩膀,始終低著頭。他的站姿實在顯得過於寂寞,美緒的內心不禁被觸動。圭史恐怕認為,自己的死亡是無從避免的。就在美緒設法鼓舞他時,圭史沉重地開口:
「有句話,現在非說不可。」
「什麼?」
「初次和你見面,是在五年前吧……我是不是說過,當時我還看見了另一個異象?」
「是我幾十年後的未來?」
「嗯。當時我看到的不單單是你。在異象中還出現了你的家人們。」
美緒皺起眉頭:「我的……家人?」
「對,你未來的家人。你的丈夫、兩個孩子,還有孫輩。」
「丈夫」一詞,喚醒了沉睡在美緒心底的另一個謎,那就是五年前圭史一個人消失的理由。圭史果然看到了將在未來和美緒結伴而行的男人,那人並非圭史,而是別人。
「而且,」圭史繼續說道,「因為長相很像,我立刻明白了,將與你結婚的人,正是手塚先生。」
「啊?」美緒才說了一個字,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今天遇到的手塚,即將成為美緒的救命恩人,那個一本正經的大學講師。
「你們兩人會因接下來發生的事而結緣,最終結合。之後,你們將白頭偕老。在今後的幾十年裡,他會一直陪著你。」
美緒朝會場裡側看去。手塚仍舊待在主桌後方,陪著藤堂教授。
「今後,你將和他共建一個溫暖的家庭。你們的兩個孩子和孫輩都將成長為健康、優秀的人。你會長命百歲,展望全家人的未來。」
美緒低喃道:「這就是我的一生?」
「嗯。」圭史微笑著,說出五年前美緒口中的那番話,「一個小小的家,很多的家人。這是你從小就有的夢想。只要不去改變命運,這個夢想就能實現。」
美緒緊盯著圭史。她原本下定決心,在救出這裡的所有人之前絕對不哭,此刻卻忍不住熱淚盈眶:「但我心儀的物件是……」
面對將剩下的話吞回去的美緒,圭史說道:「你將過上幸福的人生。無論將來發生什麼,只要相信未來,你都能夠跨越過去。再也沒有任何不安,你一定能夢想成真。」
美緒意識到,這是圭史的遺言。他已做好了幾分鐘之後死去的準備。而把一切交由命運安排,也是為了守護美緒將來的幸福。
最後,圭史孤零零地說了一句:「能看到你精彩的未來,我很幸福。真的很高興。」
美緒趁眼淚掉下來前將其拭去。「等一下,這樣一來,我的夢想成真不就是以圭史和這裡所有人的犧牲換來的嗎?」
「不是這樣的。」圭史強烈地否定,「為了救大家,你拼盡了全力。無論之後發生什麼,你都不必自責。一切都是命運。」
「命運使然……人無能為力……」
藤堂教授的低喃在耳邊甦醒。但對美緒來說,這場不可挽回的悲劇仍舊處於未來的時空。如果此刻屈從於命運,她會後悔一輩子。在看到孩子睡著的小臉、感受到家庭幸福的時刻,美緒都會想起為了她而獻出生命的圭史,流下悲嘆的眼淚。
「就算幸福近在眼前也留意不到,這就是女人。」美緒說道,「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美緒!」圭史責備般地喊道。
就在此刻,某人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響徹場內:「各位感覺如何?是否享受今天的這場派對?」
嚇了一跳的美緒回過頭去,就見手塚站在麥克風前。即將結束的派對好像迎來了最後的環節。此刻為兩點五十八分,距離爆炸還有五分鐘。
「讓我們以今日的主賓——藤堂教授的致辭結束這場活動。教授,這邊請。」
為了不被掌聲淹沒,美緒拔高了聲音:「圭史,出去。」
然而,圭史卻甩開美緒的手朝後退去。
「我的異象肯定會實現,你必能夢想成真。」
「圭史!」
美緒正要衝到他身邊,卻被一個意外的聲音制止:「誰都不許動!」
一瞬間,把之前的致辭內容當耳旁風的美緒也被「誰都不許動!」的怒吼聲嚇到,回過神來。轉頭一看,伴隨著會場內的嘈雜聲越來越大,聲音的主人逐步走近。
「各位,待在原地不許動。」
是藤堂教授。不知為何,他離開了麥克風,朝大廳中央走來。老人緩步而行,雙眼看向圭史。「你也不許出去。我有重要的話要說。誰都不許從這裡出去。」
又一個命運的齒輪咬合在了一起,美緒臉色蒼白,全身變得毫無力氣。圭史所在之處,正是出口前端、直通走廊的位置。同時,美緒的位置也正是夾著出口的另一側的牆壁。
「老師,請回麥克風這邊來。」
面對追上來的手塚,藤堂開口道:「退下。」
「但……」
「我有這個——」
藤堂從西裝口袋裡拿出藥丸大小的膠囊。手塚的雙眼瞪得老大,滿是驚愕和警惕。
「不光是手塚,所有人都從我身邊退開。」
後退的手塚站到了美緒身側。他那充滿恐懼的視線只有一個焦點,那就是教授手持的膠囊。美緒不禁起疑,那真的是炸藥嗎?
在確認周圍空出了足夠大的空間之後,教授切換到嚴肅的口吻:「感謝各位今天來此重溫故交,我很高興。長期以來,不光是我,內子和孩子們也受大家頗多關照。藉此場合,我想向大家道聲謝。」
教授行了一個禮,卻沒人鼓掌。在場的所有人都察覺出事態有異樣。
「還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告訴大家。正如各位所知,我晚節有汙。在漫長研究生活的最後關頭,我做出了對不起眾人的事,奪走了三名大有前途的年輕人的生命。接下來,我即將對他們致歉。」
人群開始慌亂。就在教授的正面,站在人牆前端的松田警官驚訝地問道:「老師,你打算做什麼?」
藤堂高舉手中的膠囊,讓所有人都看見。「這是氰化鉀,俗稱氰酸鉀。」
松田立刻條件反射般地踏出腳步。藤堂大喝一聲:「別過來!」立刻將膠囊送到嘴邊。驚呼聲從四周湧起。松田停下腳步的同時,藤堂手部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然而,藤堂教授已然以立刻就要服下劇毒的態勢,牽制著松田警官的行動。儘管距離只有五米,松田仍舊無法壓制他。
「我打算以死謝罪,用生命來洗刷不光彩的過去。諸位全都是證人。請不要阻攔我,一起見證。」
幾名剋制不住緊張情緒的女客人開始嗚咽。
美緒屏息注視著事態的發展,她雙腿癱軟。一看手錶,恰好三點,還剩三分鐘。
「還有一件事,我非說不可。」教授留意著不讓人靠近自己,保持警惕地睥睨眾人並繼續說道,「我不希望手塚被問罪。」
美緒身旁的大學講師不由得身體僵硬。
教授看向手塚發問:「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我的企圖的?」
躊躇片刻之後,手塚用慎重的口吻回答:「就在老師家被縱火後。我知道您一直都很自責,所以心想,不會吧。」
「沒錯,當時我死裡逃生。」藤堂悔恨地回答,「還有呢?」
「在那之後,老師立刻計劃了這場派對,同時我發現實驗室丟失了氰酸鉀。還有,在得知受邀賓客中有學生遺屬之後,我就更加確信了。老師應該是想給自己更重的處罰。只不過……」手塚滿臉苦澀,「對我來說,老師就像是人質。一旦貿然下手,可能立刻就會服毒,所以我沒法建議中止派對。」
「所以你才送來威脅信?」
「對,我希望警察能說服您。」
松田瞪大了眼睛,聽著兩位學者的對話。
「在葡萄酒中混入異物,也是為了這個?」
「沒錯。想要在主賓發言前把老師弄出會場,只能用這招了。只要在去醫院的路上把上衣脫掉,就能拿走氰化鉀。」
「混入葡萄酒的是生物鹼類的藥物?」
手塚苦澀地點點頭:「但我只放了微量。夫人很快就能恢復,您不必擔心。」
藤堂微微一笑:「在內子倒下前,我都不知道。」
「老師……」手塚注視著藤堂,「老師的心意,已經明確地傳達給在場的所有人了。請您把膠囊交給我。」
「不,我已經決定了。我再也無法忍受更多指責,必須為此贖罪。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
「老師!」遠處的人群中傳來一聲悲喊。
藤堂注視著眾人,眼中浮出隱約可見的淚光,張嘴欲吞下膠囊。周圍呼喊藤堂的聲音變作悲鳴。就在此刻,一個粗獷的喊聲鎮壓全場:
「不許動!」
松田朝藤堂亮出了手槍。藤堂滿臉愕然,盯著指向自己的槍口。
終於還是拔槍了。這正是圭史預言中的場景,將錯綜複雜的事態一點點地導向會場的災難結局。但松田為什麼會把槍指向藤堂?教授又不是炸彈狂。美緒眼睛追蹤手錶的秒針,細小的秒針正朝右邊傾斜,殘留的時間開始以秒鐘為單位。距離爆炸還有五十九秒,依然沒找到爆炸物。
松田一邊用槍瞄準目標,一邊說道:「老師,請把膠囊扔掉。」
「我不扔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射你的腿。」松田將槍口微微朝下,「想要救老師的命,只能這樣做。」
現場無人能發出聲音。哪怕最微小的聲音震動,彷彿都能切斷緊繃到極限的緊張之弦。
「快把膠囊扔了!」
然而,毅然決然的意志又回到了藤堂臉上。在他和松田對視的眼底深處,正在飛速思考。不知吞下劇毒和扣下扳機,哪個速度更快。
在還剩四十秒時,美緒的耳朵察覺到了異狀——微弱的金屬聲從牆壁那頭逐漸靠近。並非來自樓梯那邊,不知為何,聲音是從走廊盡頭的緊急出口方向傳來的。
美緒從出口處探頭看向外部,隨即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原本在屋頂上的兩名焊接工正沿著長長的走廊朝這邊走來。工程人員應該不可能出現在客人的動線上。還剩三十秒。美緒目測了時間和距離,發現只要他們繼續向前,就會在爆炸發生的瞬間來到出口前端。她本以為終於發現了炸彈狂的真實身份,然而小聲談笑的兩人臉上卻不見分毫的緊張感。至此,美緒終於覺察到,是因為樓梯的油漆。緊急樓梯的油漆還沒幹,著急趕往下一個工程現場的兩人才會進入館中。還剩二十五秒。站在出口前端的圭史也察覺到了焊接工,轉頭看向走廊。他的面色猛然間變得蒼白無比,朝著美緒動了動嘴。美緒好不容易才聽清他微弱的聲音,說的是「氣瓶」。
為了不讓刑警靠近,藤堂發出怒吼:「別過來!」
「求你了!快把膠囊扔了!」
兩人陷入膠著狀態。美緒把目光轉回走廊。圭史口中的「氣瓶」,是放在焊接工推著的金屬手推車上的兩個焊接用的氣瓶,標識上寫著「氧氣」和「乙炔」。還剩十五秒——美緒終於明白到底將要發生什麼。她因命運所描述的精細走向而雙腿發抖。很快,藤堂就將服毒,而松田即將開槍。射出的子彈不知是貫穿了藤堂的腿部還是射偏了,總之都將向後方繼續飛行,最終擊中氣瓶。她也弄明白了圭史先前看到的「黑暗的異象」的意思——兩名焊接工因極近距離發生的爆炸而當場身亡。
不能讓他們靠近。她朝走廊喊出一句「別過來」,反倒讓面露驚訝的兩人加快腳步走近。美緒嚇僵了。無論怎麼做,命運都會沿著安排好的路線行走。再也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改變十秒後即將發生的未來。
聽到美緒的喊聲,藤堂轉過頭來。松田沒有錯過這一瞬,試圖悄悄靠上去。藤堂察覺到他的動作,又將膠囊放到嘴邊。松田保持持槍姿態,緩緩拉近彼此的距離。
七秒。美緒已經認命。明明做了那麼多的努力,還是無法阻止慘案的發生。唯一的安慰就是救下了那兩個孩子。本將在出口附近被捲入爆炸的拓也和舞衣聽了美緒的話,正和父母一起待在會場的另一側。
五秒。美緒覺察到預知的未來產生了破綻。就在圭史的正後方,原本應該是孩子們所在位置的出口最靠前的地方,正放著百貨公司的紙袋。四秒。美緒想起了放在紙袋裡的東西。三秒。藤堂伸手製止靠近的松田。他正要把劇毒放進嘴裡,膠囊卻被溼了的指尖黏住。兩秒。美緒指向紙袋,拼命扯著嗓子大喊:「圭史!防彈背心!」一秒。猛回頭的圭史撿起紙袋。兩名焊接工剛好來到出口外側。
懷抱紙袋的圭史一躍而起,同時,槍聲轟響。從松田的槍口到氣瓶,發射而出的子彈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藤堂因子彈擦腿而過的力量,全身被彈開、迴轉,在其後方,圭史和兩名焊接工在中彈的衝擊下,連人帶氣瓶一齊倒下。
沉重的金屬摩擦的噪聲淹沒了槍聲的殘響,當一切結束時,宴會大廳整體被包裹在了寂靜之中。
被擲到走廊裡的紙袋中央擊開了一個燒到焦黑的窟窿。防彈背心擋住了本該射穿氣瓶的子彈。
這樣就阻止爆炸了嗎?美緒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不安地四下環顧。藤堂倒在大廳中央,右腳外側有一道子彈造成的傷痕。他喘著粗氣,右手在地板上亂摸,想要撿起落地的白色膠囊。
就在醒過神來的手塚和松田邁出腳步,試圖搶走氰酸鉀時,一個幾近絕望的聲音從走廊方向響起。
「都別動!請各位全都待在原地。」那位年輕的焊接工仍然倒在地上,大叫著,「氣體洩漏了!」
伴隨著氣體洩漏的「咻咻」聲,一股刺激鼻腔的、消毒液般的味道飄到了美緒鼻中。
「這是乙炔,請各位千萬不要動。一個靜電的火花都會引起爆炸。」
美緒感知到一股不可見的邪惡力量仍舊牢牢掌握著會場中所有人的命運,試圖將人們拖進火焰地獄。手塚、松田和藤堂都被可燃性氣體包圍,動彈不得。
焊接工向橫倒在地的氣瓶伸手,就在手指即將觸碰到鬆掉的閥門時,圭史叫了出來:「停下!會爆炸的!」
嚇了一跳的焊接工縮回了手,不可思議地看著圭史。美緒在吃驚的同時也感受到,命定的結局開始迷失。如今擺在眾人面前的,是未來。而圭史正在想方設法地擺脫命運的詛咒束縛,試圖找出生存之道。
圭史朝氣瓶伸出手去,眼睛始終注視著焊接工。無法看到自己未來的圭史,正通過焊接工的異象尋找不會引起爆炸的方法。
這樣做似乎能阻止氣體洩漏,但圭史輕輕甩頭,放棄了念想。他肯定預知到了爆炸會因靜電火花而發生。
就在此刻,場內響起一聲「那是香菸嗎?」的疑問。桌上擺放的菸灰缸中,有菸蒂正在冒煙。一旦洩漏的氣體到達菸灰缸位置,必定會引發火災。然而,靠近菸灰缸的人們全都束手無策地站著。
美緒下定決心說道:「圭史,看著我。」
圭史把眼睛轉向美緒。
看著我的未來——美緒在內心說著。
即使沒有說出口,她的心意也傳達了過去。圭史點了點頭。
美緒緩緩抬起一隻腳,頓時脊背發涼。裙子的裡襯帶著靜電,緊緊纏在腿上。然而,預知能力者的雙瞳毫不動搖,仍舊看著美緒的未來。
美緒相信圭史,將腳往前方落下。
一步。
什麼都沒發生。
又走了兩步。
沒有異狀。
第三步就要到走廊了。鞋底將和地毯的纖維相互摩擦。為了將摩擦控制在最小限度,她慎重地踩上地面。四步、五步,在圭史的目光守護下,美緒站到褐色的氣瓶前方。
沒事的——圭史的眼瞳如此說道。你的未來不存在任何不安。
美緒伸出指尖,觸碰到閥門把手。沒有因靜電而產生的疼痛。美緒用手握住整個閥門。
「螺絲的方向和普通的相反。」焊接工說道,「請逆時針擰緊閥門。」
美緒按照指示行動,只轉了半圈把手,閥門就被關閉了,可怕的氣體洩漏聲也隨之消失。
「不漏氣了。」年長的焊接工朝會場方向喊道,「快開窗!不要用換氣扇和其他電器!」
聽到這句話的森本沒用麥克風,直接開嗓,下達指示:「儲藏室裡的人,全都到陽臺上去開窗!」
沒過多久,外部的空氣從窗戶中流入,四周的刺激氣味逐漸變淡。
在那之前,一動不動地佇立原地的手塚小心地向前邁出快要粘在地上的腳,用手帕蓋住白色膠囊並撿了起來。在他身側的松田衝向倒在地上的藤堂,用領帶把他受傷的腳綁好。
配合著兩人的動作,賓客之間響起安心的吵嚷聲——從千鈞一髮的危機中生還的人們歡欣雀躍。
有那麼一段時間,美緒放心地眺望場內。大笑的人、微笑的人、哭出聲的人,所有人確認彼此平安無事,一起欣喜。本該消逝的生命超越了既定的命運,朝全新的未來前去。
美緒看著毫髮無傷地活下來的一百五十人,心想,這樣就好。整個會場充滿了哪怕用自己的夢想去交換也在所不惜的幸福。
「太感謝你了。」
輕柔的聲音讓美緒轉過頭去,圭史從地上站了起來。
「託你的福,我沒死,還解決了問題。」
美緒喘著粗氣說道:「保護客人的安全,是我的工作。」
圭史微笑:「你是全世界最棒的服務生。」
「唱歌很爛就是了。」美緒試圖挺起胸膛笑一笑,但眼眶卻不爭氣地溼潤了。一想到沒必要再繼續逞強,她立刻就雙腿無力。
「太可怕了。」說著,美緒哭了出來。
b9/b
第二輛到達「la fontaine ange」的救護車,將腿部受傷的藤堂教授送往醫院。警方的車輛也同時趕到,數量遠比美緒想的多,差一點就要發生重大事故,這也理所當然。
問訊工作從賓客開始。幾人一組的小團體分別被喊進休息室,接受關於派對快結束時五分鐘內發生的事的詢問。
美緒在其中一個等待問訊的團體中找到了拓也和舞衣,立刻去樓下取來餐廳的晚餐券,包含西式全餐,雖然不是小孩喜歡的東西,但她找不到其他合適的物品。
「來,說好的禮物。」美緒遞過禮物,因緊張而面部緊繃的一家四口終於笑了出來。
美緒衝著年幼的兄妹倆微笑,她忽然想到,相比大人,孩子或許更容易改變未來。如果不是拓也和舞衣改變了既定的命運,圭史的異象應該就會實現。美緒向他們坦率的內心表達感謝,同時祈禱他們將來能夠幸福。
最終,到了服務人員接受問訊的時刻。美緒被喊進了平常給新娘使用的休息室。警察的各種問話讓她很緊張,但她只是做了服務客人的工作,派對時的種種行動沒引起警方的任何懷疑。
完成問訊後,美緒走出休息室,去一樓更衣室換衣服,然後找在另一個房間等待她的圭史。圭史所在之處,是新郎的休息室。
「嚇出了一身冷汗,」在走廊中步行時,圭史說道,「他們知道了我沒受邀參加教授的派對。」
「你怎麼說的?」
「實話實說啊。以前的朋友是這裡的員工,不知不覺我就走到她那兒去了。」
「‘以前的朋友’,說的是我嗎?」
「嗯。」
「朋友啊……」話題朝著微妙的方向轉變。下定決心的美緒開始考慮怎麼開口。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預言失敗。」圭史看上去很開心,「人的命運真的是可以改變的。」
「我的命運應該已經改變了。」
「是啊。」話音剛落,圭史沉默了。
走下樓梯,走出正面的玄關,映入眼簾的是被燈光照亮的白色大宅邸,以及後方閃爍的滿天繁星。明明是早就看習慣的風景,卻感覺分外新鮮。此時此刻,人們或許已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圭史,你今後打算做什麼?」
「這話什麼意思?」
圭史正要追問,就聽後方傳來某人的聲音:「今天承蒙關照。」
轉頭看向玄關的美緒停下了腳步。是手塚,只有他接受了長時間的問訊調查。
為手塚掛心的美緒問道:「調查都沒問題了嗎?」
「是的。」手塚疲憊不堪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在藤堂老師和松田刑警說情下,我被免於逮捕。雖然有在葡萄酒裡混入異物的罪責,但好像會被緩期執行。如果運氣好,也許還能繼續研究生活。」
美緒暫且安心,又問:「藤堂老師今後會如何?」
「之後我們會和夫人商量,與醫院溝通進行精神方面的治療。希望他能過上安穩的退休生活。」
美緒暗自許願:希望一切都儘快好起來,大家可是好不容易繼續擁有了未來!
「話說回來,」手塚問道,「二位所說的關於爆炸的威脅電話又是怎麼回事?」
還有這個問題,萬一傳進警察的耳朵就慘了。
「騙你的。」
「騙我的?」
「因為覺得你不會相信,」圭史一邊在內心致歉,一邊不得已繼續撒謊,「其實,我做了占星,算出了爆炸的卦象……」
「用占星算出爆炸?」科學家一派雲裡霧裡的模樣。
「到目前為止,都算得蠻準。」
「那就厲害了。不過,幸好今天算錯了。」
「是啊。」
三人一齊笑了起來。
「那好,我失陪了。這一天可真漫長。」手塚嘆了口氣,非常正式地鞠了一躬,獨自踏上夜晚的柏油路。
目送他離去的背影,美緒不禁感嘆緣分的不可思議。她跟本該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僅共處了人生的短短幾小時。
「謝謝你。」美緒朝手塚的背影說道,「你原本是救了我的命,並跟我白頭偕老的男人。希望你能找到替代這種生活的幸福。」
「這樣真的好嗎?」跟美緒並肩而立的圭史說道。
「嗯。對了圭史,我們繼續剛才的話……」美緒儘可能若無其事地說出跨越五年時光的這份念想,「你沒想過跟我交往嗎?」
圭史注視著美緒的臉龐。美緒等待著他的回答。
有一瞬,圭史的瞳孔失去了焦點。在光芒重返雙眼之後,他仍舊為回答而躊躇不已。
「我沒事的,」美緒說道,「活下去並不簡單,我已經很明白了。真到了那個時候,我還是會努力改變未來。」
圭史微笑起來,露出卸下重擔般的表情:「我應該會在某天失去預知能力……也就是說,我會變成一個普通人,這樣也沒問題嗎?」
「我看上去像是為了預知能力而結婚的女人嗎?」
「不像。」
想到自己是不是說得有點遠,美緒不禁慌神,但圭史似乎並不介意。
「嗯,我明白了。」他說道,「今後請多關照。」
美緒綻開笑容,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彼此彼此。」
圭史挽起美緒的手臂,兩人肩並肩地步行。美緒把自己的手錶朝圭史的左手腕處靠近,兩塊手錶如今也一秒不差,顯示著相同的時刻。在流淌的時間裡,兩人彷彿難以分離般地就這樣結合在一起。
時針行進的前方,究竟有怎樣的未來在等待我們呢?美緒不禁思忖。無論好事壞事,肯定都會發生。
但她會毫不畏懼地前進。夢想總是存在於不確定的未來之中。
閉上雙眼,有異象從眼瞼內側浮現出來。
從孩提時代起就不曾變過的夢想……
美緒暢想著今後即將跟圭史一起度過的漫長時光,在全新的命運中邁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