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惡女的告白》小說信息

4(第1頁,共2頁)

字體:

「為什麼……」

那個男人垂著頭嘀咕道。

一個四壁都是水泥牆的粗陋房間,不鏽鋼桌另一邊的男人背後有個大水缸。

「理由我已經說過了。」梨帆冷淡地說道。

「別說這種自作主張的話了……」他的話語透出慍怒。

自作主張?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

不僅是語氣,梨帆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都涼透了。

她不由得把不該說的話也說出了口——

「不關你的事吧?」

那個男人——真,抬起頭來。他的臉已經失去了顏色,眼裡噙著淚水。梨帆注意到他背後的水缸裡有條紅色的魚。魚沒有遊動,而是浮在水面,肚子朝天。仔細一看,水缸裡連氣泵都沒有,恐怕魚是因為缺氧而死的吧。

梨帆本不想讓真傷心的,但他越是露出傷心的神情,她就越想丟擲更多讓他傷心的話語。看到他的臉因為哀痛而扭曲的樣子,她就能產生一種汗毛聳立的陰暗的快感。

你明白了嗎?你所認定的正確之事並不是永遠都行得通的。

「怎麼不關我的事了?我們是夫妻啊!」

隨著眼淚流下,真硬生生擠出了這句話。

咦?

梨帆倒吸一口氣。

她這才注意到真的身後站著三個女人,其中兩個是熟人——風宮華子與牧島晴佳,梨帆曾經共事的作家與未曾共事的作家。另一個女人還沒見過,但梨帆憑直覺就知道她是志村多惠。

真站起身,與三人之一的牧島晴佳手牽手,宛如煙霧般消散不見了。風宮華子也消失了。只有志村多惠留下來。

她直勾勾地朝這邊看來,彷彿在向梨帆的內心詰問。

必須給她一個答案。什麼都好。

下一個瞬間,景色全變了。

二〇二一年一月一日

睜開眼,是回到現實的感覺。

模糊的視野中,焦點逐漸聚集。

梨帆身處的不再是那個粗陋的房間,而是熟悉的客廳。

桌上放著strongzero汽酒、卡門貝爾乳酪和炙烤明太子,面前的電視機上播映著行人的景象,大家都戴著口罩。

她意識到《一年又一年》節目已經開始了。

她一邊喝酒一邊看紅白歌會,結果打了個盹兒。

零點零六分,已經是新年了。

剛才的那個算是今年的初夢嗎?初夢好像是指元旦晚上做的夢吧?算了,不論如何,說是個噩夢準沒錯。

梨帆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管是不是初夢,要做夢的話,真想做個更好的夢啊。

她取過放在餐桌一角的手機,line[注]上已經有了好幾條通知,大概是有幾個人發了「新年快樂」過來吧。即時通訊軟體,一款社交軟體,類似微信。梨帆依次開啟訊息,有學生時期的朋友發來的,也有公司同事發來的,風宮華子也發來了。/aside「小梨,新年快樂。多謝你前陣子聽我吐苦水。希望今年是對我們彼此都更好的一年。疫情結束之後一起去旅行吧。」

前天,不,既然日期都變了,銀座的午餐應該是大前天的事了。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關照。」

梨帆簡單地回覆之後,又發了一張女孩子在說「happynewyear」的表情圖。發出去的資訊立刻就顯示已讀,對面回了一張貓咪角色在說「新年好」的表情。

又有其他人發來的資訊,是在老家的哥哥。

「新年快樂。今年出了不少亂七八糟的事,真不容易啊。老爸老媽都挺寂寞的。疫情告一段落之後就回家露個臉吧。」

稍微思索了一下,梨帆發去回信:「新年快樂。亂七八糟的都是去年的事啦。不過今年肯定也會發生更多事吧。」很快又顯示已讀,回過來一句:「真不愧是做書的,真是心細啊。」

「過陣子就回去。」梨帆再次回覆,還順便發了張表情。

然後,她再一次嘆氣。

如果這疫情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這樣一來,風宮華子的旅行也好,回老家也好,都能借著疫情的理由推延下去了。

梨帆在腦中數著數,彎折手指。

一、二、三,已經三年了,距今剛巧三年前的二〇一八年元旦,梨帆跟夢中出現的真離婚了。

原因是許多方面的不合,性格、想法,還有價值觀。

出入最大的恐怕是關於孩子的事。真想要孩子,梨帆不想要。不,剛結婚時梨帆也想過總有一天會要孩子的,但這一天總也不來,過了三十歲也沒來。

她覺得還太早了,總有一種還需要做點準備的感覺。但究竟要準備什麼、如何準備,就很難用語言來表述了。連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所以她慣用工作為由來推脫。那也絕非謊言。新央出版姑且也是有產假和育兒假制度的。上學時就聽朋友說,相比其他行業,出版社已經算是女性產後迴歸職場的環境比較完善的了。真也說過會盡可能地參與到育兒中來。

但不論能利用多少制度優勢,不論丈夫有多麼配合,只要一生產,就避免不了長期脫離職場。生育後短期內,也必定把大量時間分配到育兒上去。

一想到這些事,就怎麼都把握不了真正適當的時機。

可真卻不理解這件事。

「符合你一切願望的時機肯定是等不來的。等著等著,你的歲數就上去了。女性的身體毫無疑問是有個適合懷孕的時期的。一般來說,就是十五到二十五歲左右,生物學上就是這麼設計的。過了二十五歲,每過一年,各種各樣的風險就會變高。超過三十五歲的首次生產,在制度上也會被劃入必須警告的高齡生產。當然,人各有各的情況,也不是說高齡生產就全都不好,但肯定是越早生越好。」——他說的話大致都是這種意思。

他說的恐怕是對的。可是……

梨帆有一種牴觸心理。

生孩子的可是我啊,那肯定得優先考慮到我的情況才對吧?

夢中見到的爭論場景,在現實中也曾發生過。

梨帆繼續屈指數數,一、二、三、四,婚姻生活持續了大約四年。

真比梨帆大五歲,也是在出版社上班的編輯,所以姑且能說兩人是同行。但他的單位銀杏舍是家專齣兒童書籍的出版社,兩人在工作上幾乎沒有交集。

邂逅的契機是應朋友邀請去了單身人士聚餐,也就是所謂的聯誼會。兩人對書和電影的興趣一致,於是聊得很熱絡。在歡飲的時候,他不忘仔細地關注四周,勤快地撤掉空杯。換地方喝第二輪的路上,他不動聲色地走在靠車道那邊,這也讓梨帆產生了好感。他就是這種很體貼的人。他的老家在東京郊外,父親在信用金庫工作。他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很像是梨帆大學時期遇到的內部生。放在內部生團體中,也算是最文雅的那一類了。

自然而然,兩人確定了關係,交往也很順利。七年前的聖誕夜,梨帆心想著會不會被求婚,還真的被求婚了。她做好了心理準備,覺得如果是和這個人,一定能共度今後的人生。和各自的父母與兄弟姐妹間的關係也很好……直到因為生不生孩子而起爭執為止。

想盡快要孩子的真與不想太快生的梨帆,關係日漸惡化。

「那結婚還有什麼意義?」

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知已經是第幾次爭吵了。梨帆立即反問:「結婚的意義就是生孩子嗎?」

真深深地蹙眉。

「我可沒這麼說。但我們不是帶著這種願望結婚的嘛。」

他說的沒錯。儘管沒有約定也沒有合同,但兩人聊過總有一天會要個孩子。孩子出生之後就買房,讓孩子學游泳,去上最近很火的蒙氏教育[注]培訓班可能也不錯——兩人確實聊過這些。蒙氏教育是以義大利的女性教育家瑪麗亞·蒙臺梭利(mariamontessori,1870—1952)的名字命名的一種教育方法。出自《運用於兒童之家的科學教育方法》一書。但這一天沒有到來,僅此而已。至少對梨帆來說是這樣。/aside想要孩子的不單單是真。真的家人自不用說,就連梨帆的家人也全都站在真的那一邊。

「梨帆,你別老是這麼任性,快讓我見見外孫的臉嘛。」

母親如此向梨帆懇求。但要說孫輩的話,當時已經有了,繼承家中酒莊的兄長生了對相差一歲的兄妹。當時這兩個孩子在上幼兒園,現在都是小學生了。梨帆的父母對孫子、孫女很是疼愛,但問題的關鍵似乎並不在此。

「船到橋頭自然直說的就是這個啊,你生了就知道有多好。」

父親開始講大道理,明明又不是他自己生孩子。

「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很多想生還懷不上的人呢。你是不是傻啊?不知道怎麼生,我來教你唄。」

梨帆還被哥哥愚弄了,外加噁心得要命的性騷擾。

「就是有些奇怪的夫妻不想要孩子,也挺好的嘛。小梨,你跟我這種混日子的不一樣,你是有學歷的,在東京拼事業多開心啊。」

老家唯一看似理解梨帆的人是嫂子,但也只是「看似」而已。因為她的表情和語調中都夾雜著輕蔑,還把不想要孩子的說成是「奇怪的夫妻」。

梨帆的朋友、同事、工作上有交情的作家之中,在梨帆婚後來問「孩子呢?」的也不在少數。

這種話聽得越多,梨帆就越覺得是在責備自己總也不生孩子,像是被催促著。梨帆受夠了。

有一任厚生勞動省[注]大臣曾經因把女性比作「生育機器」而引發軒然大波,這件事發生在梨帆上大學時,整個社會幾乎都對其高舉批判大旗。可為什麼和真結婚之後,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都是讓人去當生育機器呢?也許大家都會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但在梨帆聽來就是這回事。厚生勞動省是日本負責醫療衛生和社會保障的主要部門。絕對不會讓這些人得逞的——梨帆剛結婚時還以為自己遲早會想要的,但不知不覺間,已經不再想要了。/aside反覆經歷過幾次不願再回想的爭吵後,提出離婚的是真。梨帆並沒有反對。梨帆心裡很明白,已經無法挽救了。

老家的父母勃然大怒,喊著「哪有這麼胡鬧的離婚」,結果是大吵一架。離婚手續辦完後,就像社會上許多家庭瑣事那樣,也沒有像樣的和解,留下些許尷尬,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即便如此,梨帆覺得從形式上來說還算是好聚好散。雙方都各有工作,住的房是租的,並沒有什麼可稱作共同財產的東西。況且也沒生孩子,所以並沒有什麼糾紛。在政廳辦完手續,做好搬家準備,就一拍兩散了。唯獨麻煩的是,梨帆得去把銀行賬戶和保險更改一下戶頭,就是這麼幹脆的離婚。

梨帆站起身,向衛生間走去。

因為喝了酒又小睡了會兒,嘴裡有點黏糊糊的。用漱口水漱漱嘴巴,嘴裡有種火辣辣的麻痺感,也許是長了一半的口腔潰瘍。

隱約有點尿意,梨帆從桌上拿起手機進了廁所。

坐在馬桶上,用一直握在手裡的手機開啟郵箱,發現這邊也收到了好幾封新年郵件,大多是訂閱的郵件雜誌或是用這個郵箱註冊的購物網站發來的。

上完廁所之後,她也沒站起來,目光仍留在螢幕上。水還在流,運動褲和內褲半脫著。只有在無人窺探的廁所中才能定格成這副模樣。

如果——

腦中浮現出假設的場景。

如果我接受了生孩子這件事……

在新央出版退出小說市場時,梨帆也曾想過,如果做不了小說相關的工作,還不如干脆辭職。那時候或許正是生孩子的絕佳時機。她多少有些存款,就算靠真一個人的收入,生活開銷也不發愁。暫時辭職來做所謂的備孕,這種選擇是相當可行的。

如果當時那麼做,現在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應該不會孤身一人迎接如此冷清的新年吧。風宮華子的責編應該會交接給另外一個人,或許《傲氣凜然》也不會面世了。至少梨帆不會和她有所聯絡,也不會因為毀了風宮華子而懷有罪惡感了吧。過度呼吸也是離婚之後才發病的。

也許從各方面都會比現在好一點。

梨帆搜尋了一下剛才出現在夢中的女人的姓名。

牧島晴佳

快停手吧,搜了只會更加鬱悶啊——頭腦深處有個冷靜的自己在發出警告,但梨帆的手指還是自然地動了起來。

搜到了她的部落格「晴佳每一日」,頁面頂部橫幅是一張貓咪穿行在幻想風格城市夜景中的插畫。跟她的出道作《夜與月之王國》封面上用的是同一張圖。

梨帆只經手過面向成年人的書籍,與身為兒童文學作家的她既沒有共事過,也從沒見過面。恐怕今後也不會有交集。但梨帆把她從出道作開始的所有作品都讀了。

起因就是真。還記得是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出現了一個特別厲害的寫手,有空看看吧」,他說著,遞來一本《夜與月之王國》。那是當年度銀杏舍新人獎的獲獎作品,而真當上了這位新人作家的責任編輯。

這本書講的是在一個瀕臨毀滅的王國中,一對失散的貓咪兄妹為尋找彼此而踏上旅途的冒險故事。故事很簡短,只有成年向小說的一半左右,一轉眼就讀完了,但內容很深奧。兩隻主角貓咪和它們所處的環境,毫無疑問是對現實的某種隱喻:把夜晚比作巧克力、把天空比作汽水的幽默感,與平易近人卻又藏著好幾重深層含義的角色臺詞相得益彰。在描寫嚴苛現實的同時,又有力地肯定了人活著的意義,這樣的終章讓男女老少都能愉快地翻完最後一頁。

確實很厲害。如果自己在小時候遇到了這樣的故事,一定會翻來覆去讀無數遍,然後把書架最好的位置留給這一冊。

在那之後,牧島晴佳也以一年一冊左右的步調在銀杏舍持續發表作品。真以編輯的身份參與了她所有作品,而且每一部都與《夜與月之王國》同樣出色。她的作品與少兒小說有些迥異,是帶點古典風格的兒童文學作品,不僅面向兒童這個主要讀者群,也具有讓成年人加以推敲的深度。

兩個多月前發行的新作《銀船載你前行》,將其稱作「目前為止最高傑作」的呼聲也很高,好評已經跨越了兒童文學的固有框架,在報紙和週刊的書評中也有所介紹。年底時,它入圍大型文學獎。結果很快就會在一月下旬發表。

在梨帆看來,這結果並不意外。牧島晴佳所寫的小說,都會永遠留在讀者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一旦面世就必定會「被人發現」,並且超越世代,在漫長的時間中不斷被重讀。她具備的就是這種「優點」。從讀到她的出道作時,梨帆就明白了。

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她並肩打造一部作品,她就是梨帆理想中的寫手。

同為編輯的真能夠見證這樣的寫手出道,讓梨帆羨慕不已。而作為戀人——結婚後作為妻子——梨帆也為他能夠從事這種工作而倍感自豪。

梨帆在遇到志村多惠的《養狗》時,腦海的一隅也曾有過「或許這個人就是我的牧島晴佳」的想法。

儘管牧島晴佳開設了部落格,但公開的資料很少,肖像照也是不公開的。

根據有限的資訊,她比梨帆只大一歲,出生於茨城縣,是梨帆所在的栃木縣的鄰縣。據說牧島高中也是上了當地的女校,大學讀的是梨帆也參加過考試的國立大學。而她部落格上列舉出的「受過影響的作品」,不論小說、電影、漫畫,全都是梨帆喜歡的。

在還沒離婚的時候,梨帆也曾問過真:「牧島是個怎樣的人?」「有沒有照片?」「打不打算寫普通向的小說?」

真以「妻子是你的粉絲」為由向牧島晴佳本人徵得許可後,給梨帆看了照片,還說她暫時只會專注在兒童文學上。

照片像是開會過程中拍下的,她的面容很漂亮,有點濃的眉毛、烏黑眼珠和單眼皮、大了點但又薄薄的嘴唇,臉的每個部位似乎都彰顯著強烈的意志,也就是所謂的「男顏」。從普遍的基準來看,也許並不能說是美女或者可愛。但有不少女孩都希望生來能有這樣的臉。她就是這樣一張「漂亮的臉」。

啊,她一定就是我想成為的人。

在鄰近的地方出生,幾乎同年代。大概是在相似的環境中,看著相同的作品長大的。但她考進了梨帆落榜的國立大學,並憑藉著梨帆因為缺乏才能而早早放棄的創作道路嶄露頭角,還擁有梨帆想要的容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