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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憧憬。不是羨慕,也不是嫉妒,這是發現一顆屬於自己的明星時,所流露出的純粹憧憬。至少在當時是這樣的。

牧島晴佳還在當時剛發售的新書上寫了「贈梨帆」的專屬簽名,經由真轉贈到梨帆的手中。

梨帆高興得忘乎所以,還寫了一封附帶讀後感、熱情過頭的長信以表謝意,託付真轉交給她。之後並沒有回信,這場有真夾在中間的交流短短一個來回就結束了。

那時的她不知有何感想呢?

「晴佳每一日」的首頁上並沒有卡著跨年時間點發布的內容,只有一篇文章在幾小時前釋出,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標題是「感謝大家一整年來的關照」,內容大致是對遭遇「新冠」疫情的這一年表達各種憂慮,同時又鼓勵了一下讀者。娓娓道來的文體,柔和又易讀。視線追隨文字遊走的時候,梨帆的心頭浮現出那天見到的肖像照,擁有那張「漂亮的臉」,能寫出這麼漂亮的文章,也算是順理成章吧。

畢竟是同一個人寫的,文筆理所當然地有點像她的小說。可她的小說中,每個自然句還會更短些,用名詞結句的地方比較多,關聯詞比較少,句尾富有節奏。跟部落格上的文章一比較,就能明白她在寫小說時是為小說的語言風格作推敲,並且字斟句酌的。

真厲害啊。

每次讀她寫的東西都禁不住感嘆,真的好厲害。像這樣細膩的遣詞造句,梨帆是做不到的,不管怎麼訓練也不可能做到。

梨帆在離婚之後仍舊是牧島晴佳的忠實讀者,幾乎沒有因為前夫是編輯而感到有什麼彆扭。

直到今年——不,應該是去年了——二月,正當誰都沒法預料「新冠」疫情會演變得如此嚴重的時候,牧島在這個部落格上釋出了一篇標題為「報告」的文章。

文章裡寫的是她在前一年結婚,並生了一對雙胞胎的事情。

梨帆和眾多讀者一樣,都是通過這篇文章才得知牧島晴佳結婚生子的訊息的。

原來牧島也結婚了啊——梨帆如此想著,正要把它當成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事情放到一邊時,突然瞥到對結婚物件的描述是「出道以來一直支援我創作的人」,不由得大驚。

這說的是真嗎?

文中既沒寫姓名,也沒說是編輯。或許還有其他支援她的人呢?但這種表述讓梨帆覺得是責任編輯的可能性不低。

離婚後,梨帆給前夫真發的第一條訊息就是為了確認「這上面寫的是不是你」。回覆很快就來了。

真與梨帆分手一陣子之後,就與牧島晴佳開始交往,很快她就懷孕了,於是也趁此機會結婚了。真還為未曾聯絡道歉了。「原來是這樣。恭喜你。謝謝你告訴我。」梨帆寫了簡短的回覆,可沒有傳送就刪了。之後對方也沒主動聯絡過她,直到今天兩人都沒任何互動。

手機螢幕上映出的十二月三十一日部落格文章結尾,牧島提到了入圍文學獎,在表明會以平常心等待結果之後,用這樣一句話結束了全文:

能與心愛的家人們迎來新的一年,我滿心感恩。

心愛的家人們。不必多說,一定是真和他們倆生的孩子吧。

牧島晴佳把梨帆撒手放開的一切納入了掌中。

梨帆向上追溯著時間閱讀她的部落格,發現好幾條讓人在意的表述。比如二〇一四年,梨帆和真結婚不久後,就「遇到了一件讓我消沉的事」;之後也有「討厭執著於本該放棄之事的自己」之類的;二〇一八年,梨帆剛離婚後,就有「有件事不知該不該期待一下」「想讓公事、私事都更充實」等。

文中並沒有體現出具體是什麼事,也能理解成是與創作相關的事。但有沒有可能寫的是真呢?她會不會一直都喜歡著真呢?

梨帆無從知曉真相,也無法去印證。

牧島這個人,被梨帆當作「我想成為的人」而無限憧憬的女人,甚至連梨帆接受不了的生育都接受了。不,也許對她來說,都不曾有過「接受」的意識吧。她一定是主動希望的,並把它當成了創作的動力。

牧島晴佳的新作《銀船載你前行》,從時間上來看,大概是從剛懷孕時開始執筆,生產後寫完的。儘管因為真的存在,讓梨帆心情有些複雜,但既然是她的新書,怎麼能忍住不看呢?

接著,梨帆被衝擊得體無完膚。

用「感動」二字已經無法表達,梨帆的心被深深撼動了。讀之前和讀之後所見的世界甚至都變了——就是如此難忘的閱讀體驗。儘管牧島已經寫過許多出色的作品,但這次恍若是脫胎換骨了。

好幾篇書評都提到她生孩子可能給創作帶來了積極影響。當然全都是臆測,可梨帆覺得一定是這樣。《銀船載你前行》是一部蘊藏著憐惜生命之「韌勁」的作品。

梨帆無法抑制地去比較,拿自己和她去比較,拿自己的工作和她與前夫所成就的事業相比較。

風宮華子最新作《依然傲氣凜然》的出版時期與《銀船載你前行》幾乎是同一時間點。

從銷量來看,《依然傲氣凜然》初版就印了二十萬本,佔壓倒性優勢;儘管《銀船載你前行》很受關注,印數能超一萬本就很好了。小說的單行本,況且是兒童文學的單行本,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就算入圍獎項後有了些突破,也不過是極少數「讀書發燒友」之間的話題而已。

然而,在十年後,留下來的一定是《銀船載你前行》。也許這本書會變成廉價版或者文庫版重新出版,又或者成為兒童文學中的傑作,以單行本的形式一直賣下去。不誇張地說,會在歷史上留名的。它就是這樣一部作品。

至於《依然傲氣凜然》能不能堅持一年都難說。剛出版的時候賣得很火,但過不久就會戛然而止。而且會大量進入二手書店或者二手網站,壓根兒不會有之後出新版本的機會。況且,看過就忘的讀者也不在少數。這正是所謂的快銷書,跟牧島晴佳的作品處於兩個極端。

都是做生意,賣得好才最重要。快銷書有什麼不好的?書是利潤很低的商品。如果沒有暢銷書,出版社的經營都無法成立。從更高視角看,想讓牧島晴佳那樣的作家持續發表作品,還得靠風宮華子這樣的作家來支撐業界。再說了,書的價值因人而異,拿兒童文學的單行本跟隨筆集相比也沒意義——這種「正確的論點」不論在腦海裡倒騰多少遍,也忍不住去比較。

別管是不是生意,業界怎麼樣,作為一個人,作為葛城梨帆來比較的話,哪本書更好是不言而喻的。

直到今天,梨帆都覺得最初的《傲氣凜然》是本好書。它是在與真離婚前沒多久發行的,夫妻關係在當時就有了明顯的裂痕。不知道真有沒有看過書,但他以前在讀到登在《小說新央》上的風宮華子隨筆時也稱讚說:「有意思。讓她寫隨筆真是找對人了。這份工作幹得好啊。」

當《傲氣凜然》成為暢銷書時,彷彿成了梨帆的一張「免罪符」——既然我工作有這麼顯著的成果,真就不該抱怨。錯的是急著讓我生孩子的真。

然而正如歷史給出的證明,「免罪符」逐漸墮落了。

他看過嗎?《再次傲氣凜然》和《依然傲氣凜然》,這個從先鋒派走向拉仇恨的系列,他還在看嗎?

他跟牧島晴佳說過嗎?做這本書的編輯是前妻,她可是不惜拒絕生孩子都要做這種書,你敢信嗎?

但至少據梨帆所知,他並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光是想一下就毛骨悚然。譬如想象一下現在,他們倆其樂融融地哄著膝上的孩子入睡,同時又嘲笑著梨帆的景象。

「啊啊!」

梨帆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聲,隨之而來的是止不住的呼吸。

糟糕。

過度呼吸開始了。

伴隨著心悸,胸口又堵住了。

沒關係。沒關係。

手頭沒有棉質毛巾,她用雙手捂住嘴巴,安撫著自己。她嘗試靜下心來,讓呼吸緩緩停下來。

她垂著眼睛恰巧看到了運動褲脫了一半、袒露在外的大腿。自己這樣子真是蠢到家了。

在這個瞬間,頭腦裡響起一個聲音:

你是自由的。

是《漫長的午後》中出現的對話內容,是亞里砂對「我」說的話,同時這也是作品向讀者反覆強調的話。

情感爆發了。

可惡啊,開什麼玩笑!

我在幹什麼啊!

做了個噩夢,明知會鬱悶還去看什麼部落格,想象最差的情景,連過度呼吸都發病了,而且還是在廁所裡裸著下半身呢。為什麼我非得淪落到這副慘狀啊!

梨帆將雙手從嘴邊鬆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這身體是我自己的吧?為什麼要擅自搞什麼過度呼吸啊?!

梨帆維持著亢奮的心情,試圖向外吐氣。

過度呼吸的特點就是越強行去制止就越止不住,儘量保持冷靜才能更順利地應對。可梨帆現在想的是「去他媽的」——「為什麼我還得安撫自己的身體啊?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啊!」

她再次拍打臉頰。

拼命咬緊牙關,從喉嚨深處把空氣擠出去。

於是,吐氣成功了。

能感到胸口稍稍透了一口氣。

再來一次,拍打臉頰後吐氣。能吐出去。胸口的堵塞逐漸被疏通。

拍打,吐氣;然後吸氣;暫停呼吸……過度呼吸成功停止了。現在不拍臉也能呼氣了。

「哈哈,不是能行嘛。」梨帆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自己成功制服了過度呼吸。

梨帆站起身,拉上內褲,穿好褲子,衝出廁所,向寢室走去,一把抓過桌上的《漫長的午後》原稿——她已經不知道重讀過多少遍了。

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把一直都未能打出的電話號碼輸入手機。

要好好回應志村多惠,要證實她的意志,做自己該做的事。

如果她辭職去生了孩子,這份原稿或許就不會送到梨帆手中了。

如果這世上存在所謂的命運,指的一定就是這個。

梨帆頭腦一熱按下撥號按鈕之後,才回過神來。

這個時間給人打電話?

糟糕!怎麼辦?要掛掉嗎?可現在掛的話,就真的成騷擾電話了。不,可是——在猶猶豫豫的時候,呼叫聲已經響起。只響了一下就中斷,接著傳來了人聲。

「喂?」

明明已經過了七年,梨帆的耳朵還記得那嗓音,細小輕柔,是志村多惠的聲音。

接通了。是自己打的電話,話卻堵在喉嚨。

「啊,呃……對不起。那個……在這時候突然給您……」

梨帆腦海裡一片空白,還沒自報家門就先道歉了。

「葛城小姐?」

對方問了過來。

「是的。我是新央出版的葛城。」

「哇。」志村多惠的說話聲升了個調,「新年快樂。」

沒見過面卻能感到她在微笑。她的嗓音中依舊情緒豐富,與七年前沒什麼兩樣。

「啊,啊啊,是。新年快樂。」

梨帆被她帶著說了句吉利話,而聽筒另一邊傳來了呵呵笑似的氣息聲。

「我寄過去的原稿,您已經讀過了吧?」

「是的,我拜讀過了。」

「怎麼樣呢?」

「非常好。我覺得能遇到這樣的作品真是太好了。」

還有許許多多想說的話,可說出口的話語追不上心中所想。

「真的嗎?啊,太好了!」

志村多惠的語調變得更高了,簡直像個少女一樣,能聽出她是真的很高興。

梨帆有一瞬間不知所措,但又立即轉念一想,這也是人之常情啊。

想到別人會如何看待自己所寫的東西,任誰都會忐忑不安。更別提她在七年前還因為《養狗》錯過了大獎。

類似那件事始末的情節在《漫長的午後》中也有所描寫,與退休後的丈夫過著窒息般日常生活的「我」,因為偷偷購買了手機而接觸到更廣闊的世界,將從網路中獲得的共情與憎惡昇華成了作品,並向文學獎投稿。連《養狗》這個標題都是一樣的。如果當時能夠獲獎,志村多惠的人生一定已經與今天大不相同。

梨帆想起不經意間聽到風宮華子對自己說「我能活著,真是太好了」時的表情。不論現在如何,也無法否定那個夜晚就是完美的一夜。

決定讓風宮華子寫隨筆、決定結婚、決定不生孩子、決定離婚,這些選擇也許都沒有帶來預想中的結果,但不也是在每一個場合下做出的最切實抉擇嗎?

而現在,梨帆手持《漫長的午後》原稿,正在與志村多惠對話。

——這回一定輪到我了。

——要在她問我有什麼來意之前,自己先展示出來。展示出自己的意志,就在現在。

梨帆開口了:

「那個……志村女士,還記得嗎?您以前參加了我們的新人獎,確認進最終選拔的時候,您在電話裡說想要成為小說家。」

「是啊,我是說過那樣的話。」

隨著輕輕的嘆息傳來的是一句乾脆的回答。

「那時候,我說了些讓您過分期待的話,真是太對不起了。但您能像這樣再寫作品寄來,我真的很開心。我也希望您能成為小說家。可以的話,我想盡力幫助您。」

「我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把原稿寄出去的。」

這話語聲恰如此時此刻志村多惠就站在面前,坦率地注視著梨帆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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