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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午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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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車走到站臺上,我就被一股蒸騰的熱浪所包裹,能感到背後一點點滲出汗來。

溫度破紀錄的炎夏已過,日曆上已經是秋天了,但這嚴酷的殘夏仍在繼續。我用手機看了眼時間,十二點二十五分。說好十二點半在檢票口見面的,來得剛剛好。有了這方便的機器之後,我不再戴手錶了。

自從能通過這臺手機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各種資訊,正如亞里砂所說,世界彷彿變得更寬廣了。但也正因此,我更清楚地瞭解到了自己是多麼無知。

學生時期看的時尚雜誌早就停刊了,網路購物成了理所當然的事,買紙質票據坐車的人反而成了少數派,以非正規僱傭形式工作的年輕人多得驚人,一萬日元的大衣不再是「便宜貨」而是「正常價格」……每一件事單獨來說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許多件事重疊起來,就足以讓我體會到整個世界在不知不覺間發生過多少變化,幾乎可以說是成了另一個世界。

而這種體會也一點點奪走了我的自信。

我一鼓作氣寫了小說,甚至還去應徵了獎項。但隨著時間流逝,我漸漸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得獎,心裡打起了退堂鼓。

因為整個世界都在瞬息萬變的時候,我卻一直都封閉在家裡啊。我是個結婚之後就沒去外面工作過,也不學些什麼,整天渾渾噩噩的乏味之人。這麼乏味的我寫出來的東西能有什麼意思?雖然亞里砂誇獎我、鼓勵我,但那一定是因為她是我朋友。

肯定沒戲,我開始這麼想。

然而……

走上階梯,穿過通道,走出檢票口,就見到了早來一步的亞里砂。她說著「嗨」舉起一隻手。「嗯。」我也舉起單手回應她。

很久沒來這個終點站了,也很久沒與亞里砂見面了。

亞里砂身穿白色t恤,披著米色薄外套。或許是纖維很特別,t恤的面料是有光澤的,白得耀眼。

「是不是太誇張了?」

聽到我的話,亞里砂笑了。

「誇張點有什麼不好嘛。既然有好事,就該誇張地開心一場。」

「可還沒確定呢。」

「就算沒確定也要慶祝。你在三百零九篇裡面,留存到了最後六篇,不是嗎?能從那麼多篇裡被選出來,就真的很厲害啦。」

我認定自己肯定不行,一心打算連應徵這件事都忘了。可沒想到來了一通電話,說我寫的《養狗》留到了那個獎項的最終選拔,電話還是大約一小時前剛接到的。

難以置信,我甚至以為是惡作劇電話。但知道我應徵獎項這件事的只有亞里砂,而電話裡傳出的聲音與亞里砂截然不同。看來我的作品真的來到了距離獲獎一步之遙的地方。

打電話來的女人像是出版社的職員,說下個月初有最終選拔會,出了結果還會再打電話來。她還說了類似「如果得獎,希望我能以出道為前提寫新作品」的話。聽到這些的時候,我的大腦就兀自發熱起來。說不定,我真的能成為小說家。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想。

打完電話後,我稍稍冷靜了一下頭腦,才想到既然買了手機,就不該在應徵原稿的資訊欄寫家裡的電話號碼。萬一接聽的是丈夫就麻煩了。

她說出了結果還會再打電話來。要不然我再打回去,告訴她我的手機號碼吧?可這樣做會不會被當成是個麻煩的人呢?會不會不利於選拔呢?是不是想太多了呢?我也搞不清。仔細一想,就算丈夫在家時有電話響起來,只要我在,丈夫就不會去接。或許在丈夫的觀念之中,接電話也屬於家務,是我的職責。那麼,只要當天我在家就沒問題了。沒錯,要換個思路。

接著,我給亞里砂打了個電話。

告訴她我留到了最終選拔之後,亞里砂發出一聲尖叫。高中時,我們倆聊著天,她也會每每尖叫起來,就像黃色中穿插著一點粉紅色那樣鮮亮的尖叫聲。她像是自己得獎一樣快活地說:「我待會兒有空,這就去找你。一起吃頓午飯吧。慶祝一下!」

於是,我又照例在亞里砂的催促下來到了這個終點站會合。

「就算是慶祝……也只不過是吃頓午飯罷了,做到這個程度不會很奇怪嗎?」

「才不奇怪呢。這不單單是吃午飯,而是慶祝嘛。這可是大日子,怎麼也得化個妝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多多,你的臉還是化了妝好看,那就更該化了。這樣打理一下,先自己祝賀一下自己吧。」

亞里砂率先去的地方,就是上次就帶我去過的化妝品賣場。和上次一樣,請美容櫃員給我化了妝。

接著我們走出購物大樓,走向站前大路通往的大酒店。那是這一帶最高階的酒店了,開在裡面的餐廳也淨是高階餐廳。我們在其中一家義大利餐廳吃了午餐。帶甜品的午市意麵套餐,再加香檳,每人四千日元。亞里砂說挺實惠的。可對午飯經常用前一天的剩飯剩菜打發一下的我來說,已經非常貴了。

也許是一分錢一分貨,又或者是因為我心情很振奮,點的海膽奶油意麵也好,香檳也好,前菜的生火腿與乳酪也好,每一樣都格外美味。

還是太誇張了吧,又不是得獎了——我時不時會清醒過來。聽到我說這種話,亞里砂就連連說:「這有什麼關係?慶祝一下嘛。」

「多多,你一定能得獎的。因為《養狗》特別優秀啊。你比那些職業小說家寫得還好。所以你成為小說家是順理成章的。只要能出書,不就能拿版稅了嘛。說不定一轉眼就比我賺得還多啦。這樣一來就不必總是被關在那個屋子裡了。」

如果是在剛重逢的時候聽到這種話,我不是目瞪口呆就是會發火。

「說什麼夢話呢?首先,我不是被關著的。外出和買東西都是自由自在。而且,我是憑自己的意志和丈夫結婚並住在那間屋子裡的!」發起火來大概就像這樣吧。但今天的我已經不會再燃起這種怒火。

「是啊。」

在香檳的微醺之下,我自然地點了點頭。

如果我能得獎併成為小說家,屆時或許就能踏出離婚這一步。或許能和那個家族斷絕關係,離開那個家。我一定要出去。

「我說,多多啊,我們應該活不到一百歲吧?」吃完飯,為了醒酒而喝起咖啡的亞里砂突然問道。

「什麼意思?」

「雖說日本女人是全世界最長壽的,平均壽命也只有八十六七歲。那大部分人不到一百歲就死了吧?」

「應該是吧。」

亞里砂,你知道嗎?前不久與你重逢的時候,我可是打算去死的。而且還想把你殺了陪葬呢——如果把這件事坦白出來,亞里砂一定也會大驚失色吧。

「換句話說,我們的路都已經過半了。很好笑吧?在教室裡閒聊的時候,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變成五十歲嗎?」

我搖搖頭:「沒想過,怎麼想得到呢?」

那時的我,就連不久之後即將成年的模樣都無法想象。

「對吧?不過,就算不去想象,只要時間一過,歲數就會自己上去。雖然不知還有幾年——該怎麼說呢——好不容易來世上走一遭,不覺得應該讓人生有個完滿的結尾嗎?」

「完滿……」

我小聲把亞里砂的話語重複了一遍。人生並不是某一天自行終止,而是總有一天要達成完滿。打比方的話,就像故事一樣。

我能感到自己的嘴角翹起。

「亞里砂,你說的話真是與眾不同啊。」這句話脫口而出。

同時我也明白了,亞里砂說我與眾不同時,原來是這種感覺啊。是像這樣懷著溫暖與親暱說給我聽的嗎?想必從高中時起就沒變過。

「討厭,竟然被多多你這麼說了。」

亞里砂爆發出響亮的笑聲,簡直就像敲響了一口鐘。

「多多,今天要挺起胸膛回家哦。聽見了嗎?多多,挺起胸膛。」

分別時,亞里砂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對我如此說道。

這句話像咒語一樣在我周身迴響。

我已經徹底換了心情。我一定能得獎。我能成為小說家。我殘餘的一半人生,就要靠這個來達成完滿。

走在車站回家的歸路上,我猶如輕盈地飄浮在半空中前進。司空見慣的小鎮景色也變得更鮮明瞭,甚至連嘈雜的人群和來往車輛的引擎聲聽起來都有些悅耳。跟買手機的那天一樣,不,彷彿是施加了比那天更強的魔法。

我回家之後也沒卸妝。因為完全忘記準備晚飯了,就給附近唯一一家能送外賣的壽司店打了個電話。

兩人份的上等握壽司送來後不久,丈夫就回家了。

走進客廳的丈夫一看到我的臉就眉頭緊皺。

「你這臉是怎麼回事?」暗藏險惡的低沉嗓音,彷彿在審問什麼壞事一樣。

一瞬間,我的身子都蜷縮了。曾經遭受暴打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

但那句咒語立即將其擊退了。

——挺起胸膛。

「我化妝了,合適嗎?」我不太費勁就用冷靜的語調說了出來。

丈夫像是略微有點詫異,接著又不悅地哼哼了一聲:「不合適。一把年紀了,真是沒個樣子。」

有一股胃被揪緊的感覺。如果是平常,我應該已經摺服了,或許已經說著「對啊,真丟人」慌忙去衛生間卸妝了。但也許是多虧了魔法,我感到被揪緊的胃又很快膨脹開來了。

——你覺得不合適也無所謂啊。反正亞里砂和化妝品賣場的美容櫃員都說很合適呢。這是我為我自己準備的賀禮。

「遇到了一件好事。今天就放我一馬吧。」我輕鬆、乾脆地說出了口。

看來丈夫已經注意到桌上擺著裝壽司的木桶了。

「你點壽司了嗎?」

「是啊,你不也很喜歡嗎?」

「啊,是啊……還行吧。」

丈夫的表情和語調中都呈現出狐疑之色。

「喂,你說遇到好事了,是什麼事啊?」

「我呀,寫小說了。」

「小說?」

「沒錯,而且還去參賽了。結果啊,我的作品進那個獎的最終候選名單了,是從幾百篇裡面選了六篇的其中之一。說是下個月初就會出結果了。」

我一口氣說完了。

丈夫眨了好幾次眼睛,表情像是吃到頭一次見的古怪食物一樣,眉間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

「什麼玩意兒,小說?」

「是啊。」

「你真的寫了那種玩意兒,還拿出去應徵了?」

「真的啊,我騙你有什麼用?」

「你自說自話地幹什麼呢?」

丈夫的說話聲又變得嚴峻。

我差點條件反射地說出「對不起」,在緊要關頭,又是那句咒語幫了我。

——挺起胸膛。

沒錯,我根本沒做什麼必須道歉的事情。

「我寫篇小說又有什麼關係?」

丈夫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

他很驚訝,恐怕是沒想過我會還嘴吧。丈夫的眼睛又馬上眯了起來——不妙,怒氣積攢起來了,這是怒吼著摔東西的前兆。

我仰視著丈夫,用分外爽朗的嗓音搶先開口了:

「還以為你會陪我一起高興一下呢……我們不是夫妻嗎?」

「啊?呃……是啊……」

丈夫像是一下子丟了氣勢,嘴裡只吐出些不成言語的聲響。接著嘴巴再度一張一合,大失所望地說:「無聊。就是你的一點興趣唄?獎也不是真的得了吧?難不成你現在還能當小說家嗎?」

能當啊。我得了這個獎之後,就會成為小說家。然後離開這個家——我把這些話語藏在喉嚨深處,笑著說:「是啊。但這又沒關係。我心裡高興就慶祝一下。難得點了就一起吃壽司吧。」

丈夫帶著點不滿,卻又洩氣般一聲嘆息後,點點頭。

「算了,點都點了,有什麼辦法?」

真厲害,我控制住了這個人,自己都有點佩服自己。

丈夫並不是心情變好了。聽到我在寫小說,而且留到了最終候選後,他正惱火著呢。這種情緒直白地傳遞了過來。

兩人吃壽司的時候,他自始至終都像在生悶氣。只要稍微有一點觸動,登時發起怒來也不奇怪。這種不悅的氣息始終縈繞在他周身。

但我並沒有感到平時那種窒息。比起迎合丈夫喜好而做的菜,外賣壽司的味道更好。儘管稍微有些緊張,但他想發火就發火吧,我已經有了將錯就錯的心理準備。反倒是因為駁倒了丈夫而覺得很是痛快。

果然是施加了魔法。

回想剛買手機的那天,魔法在幾小時後就解開了,可這第二次的魔法卻持續了相當久。從翌日起,我都一直過得很暢快。

那天開始,我會化一些不張揚的妝,晚飯的調味也不再偏袒丈夫的口味,而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丈夫抱怨說「味道太淡」,我也只是笑著說「攝取太多鹽分不好,都是為了你的身體」之類的話。於是丈夫只能說句「是嗎」就此作罷。

原來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奏效啊。

在丈夫發火之前,只要笑著說一句讓他尋思的話,就能把怒氣抽走。該說是氣氛合宜還是時機恰當呢?總有一瞬間能大挫丈夫的肝火。

我已經能準確地看穿那一瞬間。

這或許是一種歪打正著。因為長年以來,我都在窺探丈夫的臉色。不知不覺間,我只從眼神到表情、姿態的細微變化,就能洞察出丈夫都不自知的情感波動。

——挺起胸膛。

我無數次在腦子裡複述亞里砂的咒語。不必卑躬屈膝,也不必擔驚受怕。只要算準時機,堂堂正正地笑出來就行了。

另一邊,丈夫的困惑感開始與日俱增。

丈夫是一個通過播撒怒火來控制周遭的人,他的老一套被封鎖之後,想必大為失態。很快,在與我面對面的餐桌上,他都開始顯得有些不自在了。

才過一個星期,丈夫就開始用帶著幾分膽怯的眼神看我,就好像至今以來的立場都互換了。我大出了一口氣。隨著鬱憤的消散,我甚至開始覺得丈夫有些可愛。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覺得能和這種丈夫一直過下去。我每天會花費一半的時間想象成為小說家後,與丈夫分手後的情景。

我要租個小公寓,一個人生活。不光是丈夫,跟兒子也要斷絕關係。也要把婆婆的事忘了。讓他們全都不存在。我只是我,任憑我喜好地寫小說過活,自由自在,這樣我的人生才能獲得完滿。

事後回望,這是多麼愚蠢的空想啊。

我太過於沾沾自喜了。因為這對我來說,是自結婚以來第一次「被認可」的體驗。這不是丈夫的事業,也不是兒子的成績,而是我以我的實力寫出的小說被認可了。光是這樣就一口氣越過數級,讓我覺得自己的整個存在都獲得了肯定。我還以為接下來的一切都會如我所願。

簡直不知好歹到了可笑的程度。我只是進入了最終候選而已,自己也應該明白啊。

那通讓我渾身魔法解除的電話,是在晚飯吃到一半,我在客廳和丈夫面對面坐在餐桌旁時打來的。

我照著自己的口味,準備了清淡的八寶菜、醃菜、海藻沙拉。丈夫一言不發地把每一樣都淋滿醬油才吃,連一句「我開動了」也不說,只是一個勁地往嘴裡送。這兩天,他吃起飯來比過去又更急躁了些,彷彿這樣就能早一刻結束與我共進晚餐的時間。

很粗暴,卻又讓人覺得精神可嘉,實在是愉快。這段讓人無比厭惡的時間反倒成了我的期待。直到那電話鈴聲響起。不,鈴聲響起的時候,魔法還依然施加在身。

來了!我心想。那一天就是之前就收到過通知的最終選拔會的日子。

對方說過電話會在出了結果後打來,大概是夜裡或是傍晚。我從一大早開始就坐不住了。

我輕快地直起腰,接過放在餐桌上的無繩電話子機。

「喂!」

視野的邊緣能見到丈夫驚訝地抬頭望來。

「晚上來電,打擾了。」

是之前打電話來的那個女人。

「最終選拔會剛剛結束了……」

我能聽見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響,感覺到鮮血湧上頭頂,臉上火辣辣的。

即將到來的未來景象在我腦海中奔騰翻滾——成為小說家,與家人斷絕關係,獨自生活。

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冷徹心扉。

「很遺憾,您並沒有獲獎。」

我倒吸一口涼氣。

在我的頭腦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前,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背後冷汗直冒,還能感覺到整個胃裡都有胃液噴湧,這也像汗一樣冰冷。胃、肺、心臟,還有其他一切臟器,都彷彿蜷縮成了一小團,在緩緩凍結。

「很遺憾,您並沒有獲獎。」

也就是說,落選了。

對方還說了一些鼓勵的話語,但我幾乎都沒聽進去。

落選了,落選了,落選了……

「是……是……那辛苦您了。」

我勉強地附和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怎麼了?」丈夫訝異地問,「誰死了嗎?」

這時我一定是臉色鐵青的。

「沒什麼,說是不行。」

說的時候我根本沒看丈夫。我就像一臺回答問題的機器,或許連正在回答這件事都沒意識到,只是把頭腦所認識到的事實說出口而已。

「什麼不行啊?」

「獎啊。」

「姜?喂,說什麼呢?」丈夫的說話聲急躁起來。

「獎,小說的獎,說是最終選拔沒過。」

屁股上有觸感,我發覺自己邊回答邊坐回了椅子上。就像牽線人偶一樣,不知是誰從哪裡在操縱我的身體,控制我說話與活動。

「啊,原來是獎啊。就是你應徵的那個獎嗎?」

看來丈夫終於理解了,能聽出他的嗓音都變得更高亢響亮了。

「是嘛是嘛。怎麼?落選了嗎?哈哈。」丈夫笑了,看來是打從心底高興,聽著又像是鬆了口氣,「這也是意料之中呀。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得獎嘛。」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丈夫一眼。他雙頰高隆,喜形於色。

「怎麼了,還淚汪汪的,不像樣。」

聽他這麼說,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淚腺鬆開了。

丈夫故作誇張地嘆了口氣。

「我說你啊,犯什麼蠢呢?還不至於要哭吧?你寫的小作文本來就不可能得獎的。你難道以為自己能得嗎?對了,你說進了最終候選?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電話裡說的,怪不得一副陶醉的樣子……哈,原來你是一直在誤會自己能得獎啊。真是不知羞恥,這下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吧?那種事啊,就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了。」

丈夫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喋喋不休起來。

我寫的是小說,不是作文!就算成果不大,高興一下有什麼好羞恥的?我幾斤幾兩輪得到你來說嗎?——我想把腦中浮現的反駁話語說出口,但嘴唇、喉嚨、聲帶,都動得無比緩慢。

當我終於把嘴半張開的時候,丈夫已經說出下一句話:「聽著,吃過這次的教訓,就別做這種自作主張的事了,再也別寫無聊的小作文了。反正你也不可能有什麼才華的。」

這是讓我別寫小說嗎?為什麼非得是你來決定?你又怎麼知道我沒才華?

我的嘴唇顫抖個不停,嘴巴還是不聽我的使喚。

啊,可或許他說的也沒錯。

因為亞里砂是我的朋友,只是把我捧太高了。我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只是個平凡的……不,連平凡都算不上,是個毫無可取之處的女人。一個人根本活不下去。依靠丈夫賺的錢,過上普普通通的生活,是我的最好選擇。所以,我該乾的事情就是心懷感激地照顧丈夫起居,養育繼承他血脈的兒子。

見我什麼話也不說,丈夫就垂著眼角,擠出哄人的肉麻嗓音:「聽著,我這麼說也是為了你好。就算你寫得很起勁,到最後也只能出去丟臉,落得很慘的下場。」

為了你好——和那時是一樣的。那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類似這種肉麻的甜言蜜語。那是距今二十五年前的一個夜晚,兩人吃完飯後,我被他強行帶去了酒店。

「喂,怎麼不答應?」

丈夫的說話聲變低沉了。定睛一看,他的表情也變得險峻起來。

「還想出去丟人現眼嗎?」

記憶中的景象與面前丈夫的臉重疊在一起,重返腦海。

相比現在的丈夫,他要年輕得多,還只是我的上司。那天晚上,他也用了「丟臉」這個詞。

「你對我有意思吧?今天就是為我而來的吧?兩個人在那麼好的店裡吃飯,不就是這麼回事嗎?跟我交往對你也有好處啊。都來這兒了,你該不會想讓我丟臉吧?」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回答了什麼。我滿足了丈夫的希望,和他做愛了。我不知道拒絕男人的性需求都會讓他蒙羞。

和那時一樣,我只是不知道。原來寫小說和投了一個根本沒得到的獎項也是恥辱。

「喂!」丈夫加重語氣。

「是,知道了。」我點頭回答。

「行啊,知道就好。」

丈夫的聲音又變得柔和起來。我抬起視線,只見他擺出了一個笑嘻嘻的表情。看到這表情,我才放下心,長舒了一口氣。

是啊,沒錯。這樣就夠好了。

我的小說一定跟那些拙劣的作文沒兩樣。我怎麼就會錯意了呢?得獎,成為小說家,離開這個家,簡直是天方夜譚,丟人現眼。

還是別寫什麼小說了,這樣就足夠了。

「是我小題大做了。」

我接著吃飯,已經不再有眼淚流出。

之後就與往常一樣,吃晚飯之後洗衣服,在丈夫之後洗澡,然後回寢室。沒有心情去取窗簾後正在充電的手機,可又無法立即入睡,我只能開著燈,側躺在床上。

在買手機、開始寫小說之前,我漫長的午後就一直像這樣持續下去。今天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天罷了。

這樣就好。

我望著熟悉的天花板上那泛著灰的白,想個不停。

我是幸福的,在這家裡的生活也沒什麼不自由的。

那個晚上,二十五年前的那個晚上,我沒有拒絕他,沒拒絕丈夫真是太好了。沒讓他丟臉真是太好了。他的行為很粗野,讓我又怕又疼痛。我一直在哭。但他用魁梧的身體抱緊哭泣的我,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喜歡」。原來如此,這個人原來喜歡我啊。是因為喜歡才做了這種事嗎?我是被喜歡著的,我是被愛著的。只要這麼想,我就能接受整件事了。

在那之後,他只要晚上有空就會把我喊出去。就算我已經提前有約,他也會命令我拒絕,我只能遵從他。不久之後,我懷上了兒子。當我告知他我懷孕了時,他露出了顯而易見的狼狽神色,甚至還說出「真是我的孩子嗎」這種話。肯定很惶恐不安吧。我也一樣。冷靜一想,當時根本沒好好做避孕,有了孩子也一點都不奇怪。

看他的那副模樣,我心想恐怕會是墮胎的結局。生理期沒來,去婦產科檢查後才剛發現,還屬於妊娠初期,所以我尚沒有腹中孕育著新生命的實感。如果他說要打掉的話,我也打算照做。

但他卻說「我也是男人,我要負起責任,結婚吧」。我哭了,比第一次同床時流了更多的淚。我很開心。果然,我是被愛著的。

於是他就成了我的丈夫。

是啊,這個家裡不也是有愛的嗎?

丈夫為了守護家人拼了命地工作,還建起了房子。我們過上了堪稱富足的生活。

兒子成長得健康又聰明,他善於社交,朋友也很多,從一流大學畢業,進了一流企業工作。

丈夫那邊的親戚都很溫和地照應我們。婆婆的遺產還間接地救了兒子。

滿是愛意,不愁金錢,這生活還有哪裡該讓我不滿呢?為什麼我會認為這段婚姻是場失敗呢?更別說離婚和離開這個家了,真是愚鈍至極。

一定是亞里砂在作怪。與她重逢之後,就從某些地方開始失控了。我在她的慫恿下買了手機,開始上網,又寫了小說。可這全都是在浪費時間。

不做這些事,我也很幸福啊。

不知不覺,我開始心悸,撲通、撲通,彷彿整個身體都成了心臟,在沉沉地跳動。耳朵深處的心跳聲吵得受不了。我無法呼吸,胸口好像堵住了一樣難受,視野變得歪歪扭扭。

還是死吧。

我太過幸福,已經心生厭倦了。

回到與亞里砂重逢之前吧。還是讓這漫長的午後結束吧,就這麼辦吧。

這樣才是最好的。

就當我下定決心時,又聽到了振動聲。幾乎被心跳聲完全蓋過的微弱聲音,卻又切實地響著,是手機在振動。

啊啊,真是的!為什麼?

會打來電話的只有一個人。我怎麼沒有乾脆把電源關了呢?

我不理它,它就振個不停。沒一會兒,我就開始擔心會不會被丈夫注意到。我忍不下去,下床從窗簾後面取出手機,螢幕上果然顯示著亞里砂的名字。我回到床上,如同往常一樣用被子蓋住腦袋,接了電話。於是傳來了她的聲音。

「啊,多多?」

「嗯。」

「這麼久都不接,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

「嗯。」

我用一樣的支支吾吾回應她。接著是一小段沉默。

「怎麼了?」亞里砂詢問的語調略帶些拘謹。

「獎,落選了。」

簡短的回答之後又是沉默。這一次的沉默很長。也許只有幾秒鐘,但在我的體感上長達幾分鐘。

「……這樣啊。真遺憾啊。是選拔委員沒眼光。不過你能留到最終一輪就夠厲害了。你說是不是?下一回肯定能得獎的。不是還能直接帶稿子去出版社自薦嗎?也可以嘗試一下呀。多多,你肯定能當小說家的。」

啊,這女人怎麼還在說?這過了頭的樂天簡直惹我發笑。

「當不了的,因為我再也不寫小說了。」

「這也太可惜了。多多,你是有才華的。你很與眾不同,是自由的……」

「不對!」我大喊一聲,蓋過了亞里砂的話。

「什麼不對?」

亞里砂問了過來,我壓低嗓音,聲嘶力竭地回答:

「什麼都不對。我根本沒有才華,沒什麼與眾不同,也不自由,只是個平平凡凡、毫無可取之處的家庭主婦。但這就夠了。我在這個家裡很幸福。」

「這麼說才不對呢,根本就是騙人啊。」

「不是騙人,是真的!」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想尋死呢?跟我久別重逢的那一天,你是打算去車站跳軌吧?」

我倒吸一口氣。

她為什麼會知道?我明明沒說過這件事。

「聽我說,多多,你不是因為太過幸福而厭倦了,而是因為必須強迫自己相信幸福才厭倦活著的啊。」

為什麼你連這種事都知道?這種彷彿身體裡裡外外都被透視的感覺讓我直犯惡心。

「別說了!跟你沒關係吧!」

我再次大聲喊出來。亞里砂似乎還在辯解著什麼,但我已經把手機移開耳畔,結束通話了電話,接著連電源也關了。畫面的光亮消失了,黑暗再度造訪被窩之中,只有我自己呼呼的氣息聲在迴響。

這樣就好。

該把手機處理掉了。世界也根本不必變得更寬廣。我不會再和亞里砂聯絡,也不會再寫小說了。

我把蜷曲著的身體蜷得更小,就像自己抱緊自己一樣。

「咚」的一聲響。

是寢室的門被敲響的聲音。

我頓時緊張起來,是聲音傳到房間外面了嗎?怎麼辦?

我戰戰兢兢地從被窩裡探出頭。長明燈還亮著,寢室一如往常。門依然緊閉著。

我半個身子坐起來,緊盯著門,並沒有要開啟的跡象。

如果是丈夫,肯定等不了我的回應,直接就闖進來了。

是聽錯了?

一定是的。再說他又不會敲門。我幻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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