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輕撫胸口時,又聽到了敲門聲。比剛才那聲更清楚,正是從此刻我視線投向的房門處傳來的。
不是幻聽。
我嚥了一口唾沫,回了句「來了」。
「多多?」
從門那邊傳來的是亞里砂的聲音。這不是幻聽,也沒有聽錯。與剛才通電話時聽到的是同一個人的嗓音。
一剎那,我陷入了混亂。
怎麼可能呢?為什麼亞里砂在這個時間會出現在我家裡?我又沒告訴她住址。
「多多,你在的吧?我進來啦。」
門緩緩開啟。我瞠目結舌地看著。
亞里砂果真在那裡,身上穿著的像是厚浴袍。她背過手把門關上了。
她這模樣,我有印象。那一次是一日來回的溫泉旅行,是從那時去的旅館租借來的浴袍。泡完溫泉之後,我們倆就穿著它在休息區放鬆。
仔細一看,亞里砂的容貌和體態,都與二十歲的那一天沒什麼兩樣。
原來如此,這是我的記憶啊。也就是說,我是在做夢。在裹著被子抱緊身體的時候,我大概是睡著了吧。
「多多,我擔心你,所以來了。」
亞里砂走進了房間。
知道這是夢,就覺得有點可笑。
「謝謝你。」
坦率地說出來了。因為這是夢。「多謝你擔心我。」
亞里砂來到床邊,坐在我邊上。
「真是張大床啊。」
「嗯,不過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睡。」
「這麼寬,挺好的呀。你也不想和那種男人一起睡吧?」
「也是。」
那種男人——這個亞里砂也知曉一切真相,所以我沒有逞強,只能夠承認。
亞里砂開始緩緩脫下浴袍。
如果是現實中,想必我已經嚇了一跳,但現在的我理所當然般地欣賞這一幕。
自從她現身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見見她的裸體了。說不定從重逢的一刻起,就一直在想。我想再見一回曾經只見過一次的,那個漂亮的亞里砂露出腹肌的樣子。
既然這是我做的夢,我的願望當然會實現。
很快,浴袍掉落在地板上,亞里砂展露出全裸的身體。啊,果然很漂亮。就像把柴崎亞里砂這個人的內心具現出來一樣,她的腹肌上,紋路清晰可見。
我還想再摸摸看。
明明沒有出聲,亞里砂卻揚起嘴角回答說:「可以呀。」
對啊,這是夢,所以心中所想全都能傳達給她。
「只不過,多多也要裸著面對我才行。」
我有點困惑。就算是在夢中,我也不想把自己五十歲的裸體給二十歲的亞里砂看。
「那時候我們不也這麼做了嗎?」
是啊。在溫泉裡,我們倆坦誠相見了。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很明顯地有著光澤和彈力。莫非我的身體也回到了那時候嗎?一定是這樣。既然如此,就答應她吧。
我點著頭脫下睡衣,裡面沒穿內衣。尚有彈性的乳房、緊緻的腰身,我的身體果然變回去了,回到了那時候。
「多多,你的脖子真漂亮啊。」
亞里砂的身子靠過來,伸出手觸碰我的脖頸。她的指尖緩緩從我的喉頭移向鎖骨,沿著肩線往下滑。
「像這樣脫掉了,就更能看出你的脖子到肩膀都是流暢的一條線呢。」
亞里砂的腹肌也很美妙啊。
我從下伸出手,用手掌觸碰她的腹肌,甚至連一根根纖維的強韌都能分明地傳入掌心。
不知是誰先動的,我們倆倒下,在床上依偎著身體。我的脖頸之外,她的腹肌之外,兩人都像是在互相確認其他身體部位的存在一樣,觸控著彼此身體的每個角落。
不可思議的感覺。
在旁人眼中看來,會不會像是在愛撫呢?確實湧上一股官能上的熱浪,但這股熱浪中並沒有激起性興奮的色情意味,是一種更靜謐柔和的安心。沒錯,觸碰彼此身體帶來的是一種容許我此刻存在於此處的安心感。
不一會兒,亞里砂將手繞到背後,將我抱住,像包裹我一樣,身體緊密貼合著我。我能強烈感受到亞里砂肉體的存在。
「多多,你不要死。」
亞里砂的話語和喘息晃動著我的鼓膜。
但太難受了。
明明是夢中,但也正因是夢中,我坦率地說了出來——「我一點都不幸福。我純粹只覺得活著好難受。」
「那又不是多多你的錯。」
「是這樣嗎?這可是我選擇的啊。和他一起生活、生下那個兒子、被一直關在這個家裡,全都是我的選擇。」
「不,完全不對。你什麼都沒選,只是在暴力下被迫選擇。」
嗯,嗯。我把臉貼在亞里砂的胸口,連連點頭。亞里砂說了我自己絕對說不出口的話。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沒錯的。你是被那個男人強姦了,結果導致你懷上了孩子。你根本不想給侵犯自己的男人生孩子。你根本不想跟那種男人成為家人。但你被迫選擇了。那時你誤以為是愛、是責任的事物,全都只是牽強附會罷了。」
亞里砂每說一句話,胸口就上下微動。我緊貼在她胸口的臉頰能夠感覺到她的心跳和聲帶的振動。
啊,多麼讓人釋懷的夢啊。亞里砂都替我說出來了,說出了封印在我內心最深處的思緒,說出了我自己很難承認,但總希望有人能寬恕的真心話。
「多多,你已經很努力了。你也愛過那個孩子吧?」
那個孩子,我的兒子。
「即便是被強姦後懷上的孩子,你也愛著他呢。」
「嗯,嗯。」我又點頭。
是啊,我愛他。說那孩子是我的一切都不過分。
「正因為是那個男人的孩子,你才不希望他變成那個男人的樣子。你想著把他培養成正直的成年人。直到現在,你也愛著那個孩子吧?」
即便是在這種夢裡,一想到兒子的事就無法保持冷靜。
那孩子仍稚嫩幼小的樣子在腦中來來回回閃現。
上幼兒園的第一天,因為不想離開媽媽而抱住我腿的那孩子;母親節時在紙上畫滿我的臉的那孩子;小升初考試合格發表的那天,滿面笑容撲進我懷裡的那孩子;就職那年的母親節,用第一筆工資給我買了項鍊的那孩子。
我一心想著他和丈夫不同,能成長為一個出色的大人。
但這些洋溢著愛意的回憶,在最後的最後被黑墨所覆蓋。那孩子正笑著吃壽司,吃著從小就喜歡的星鰻壽司和玉子燒,還有小時候不敢碰的加了芥末的大腩金槍魚壽司,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丈夫也在旁邊。他們兩個人都露出祥和的表情。雖說兒子的臉更小些,也更清秀些,但兩人的容貌很相似。啊,果然是父子啊。
「但你沒法饒恕那孩子吧?就像那個男人一樣,不,甚至超過他。」
藏在比我心中封印更深處的想法,都被亞里砂說出來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點了頭。
「多多,那也是當然的。因為那孩子就是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
「可是,可是啊,亞里砂,培養那孩子的是我啊。
「本想好好教育他,我卻在各方面草草了事。因為他成績好就放心了,從未主動問過他學校裡的事和交友的事。我本該多與他交流一下的。是啊,從他小時候就是這樣。每天只是帶他去公園玩一次,之後就一直任他看電視。還是小寶寶的時候,我因為沒有母乳,就總給他喝奶粉。也許就是我的這些疏忽大意,讓那孩子走上了歪路。」
「怎麼可能呢?你好好把他養大了。你做的已經足夠了,不,甚至超越了‘足夠’。因為你把那個男人本應揹負的也全都背在身上了。僅僅因為你是他的母親。僅僅因為這個理由,你就孤身一人一直揹負至今。你的後悔就是證據。」
「可母親不就是這樣的嗎……」
「不對,其實多多你應該早就明白了。那孩子已經老大不小了,那孩子的所作所為應該由他自己來負起責任。你無法饒恕他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孩子的所作所為,與丈夫做的同一件事。不,他做的事比丈夫更殘酷……
「我有件事想和爸爸媽媽商量一下。」
那孩子說了這句話,週末回到老家來,還是去年十月的事。
他在電話裡說的,我和丈夫都在家,還心想可能是來要點錢花。因為那孩子也知道婆婆的錢沒怎麼動過,全留下來了。
我想他可能要輛車。
如果是這樣,反正過年也要回家,為什麼不挑那時候呢?說不定是找了女朋友,想在聖誕節或者正月裡開新車出去兜風。孩子在五來上班,稍微貴一點的車靠車貸也能買得起,不過知道家裡有這麼一大筆錢,一定會想佔點便宜吧。錢用在那孩子身上,婆婆肯定會高興的,估計丈夫也不會反對——我還曾安逸地想象過這樣的情況。
實際上,那孩子找我們商量的事,也不能說不是要錢,但那是從未曾想到的一件事。
那個週末,孩子不是一個人回來,身旁還跟著一個微胖的男人。年紀估摸三十多歲,粗眉毛、圓眼睛,容貌斯文。散發著布偶般柔和氣質的他,用與對他印象相符的柔和語調自稱是個律師。
我莫名其妙地和丈夫一起在客廳與他倆面對面坐下。
「其實,令郎現在面對被人起訴的狀況。」
律師丟擲了話題。在他進行解釋的過程中,兒子一直像不服似的,面向一側一言不發。
是三個女孩要起訴兒子。三個人都是女大學生,告的內容都一樣:在聯誼會上結識了兒子,兩人一起去卡拉ok包房,在裡面發生了性行為,但並沒有獲得女方的同意,也就是聲稱被強姦了。
律師補充解釋了好幾遍,說「只是對方這麼主張而已」,兒子也在律師說明完一通之後這麼說:
「是誤會。我被她們坑了。她們都沒表示過反感。只是常有的一夜情。聯誼會之後不都是這回事嘛。對方也是為了找樂子來的啊。」
我當時的心情很難用言語描述。我確實很想相信兒子,也很希望全都如兒子所說,是被她們坑害了,是被威脅的被害者。
但我就是沒法這麼想,太噁心了。
對方三人都是女大學生。想必兒子跟大學生之間的聯誼活動很頻繁。從兒子的語氣判斷,不難想象,除了這三人之外,還有許多發生過關係的女性。進公司第二年的兒子,跟她們的年紀相差不大,但立場截然不同。那些還沒出社會的二十歲左右的女生,對於在一流企業工作的兒子來說,一定很容易控制。想要達成他所說的「一夜情」應該也很容易。
我明白有一些女性確實是想和有地位的男性攀上關係。所以,或許也有女孩是主動跟兒子發生了關係。但難道每個人都這樣嗎?
兒子跟丈夫很像,身材魁梧健壯,而且待人接物比丈夫好多了。會不會是因為產生好感後兩人去了卡拉ok,在並不情願的情況下,被兒子為所欲為了呢?
就像很早以前的我那樣。
律師提出:「為了避免令郎的名譽無端受損,和解是最好的選擇。」
據說這樣下去可能會面臨民事和刑事兩方面的訴訟。哪怕以無罪告終,以性犯罪嫌疑人接受調查和上法庭本身就很可能招致社會信用落入低谷。況且還有對兒子很不利的證據,上了法庭都不知能不能贏。據說三個人之中有個人還拿出了診斷書。那個女孩自稱在卡拉ok包房發生性行為後,跑去了有夜間門診的醫院,接受過診察。診斷書上寫了陰道內壁有撕裂傷,而且還殘留有精液。
兒子懊惱地唾棄道:「這女人就是元兇。她腦子有毛病。明明是她對著我拋媚眼,完事之後就突然哭哭啼啼地假裝是受害者,竟然還跑醫院去了。不光這樣,還去找了以前跟我聯誼過的女孩,煽動她們。」
聽起來根本不像兒子,不像那孩子會說的話。外出時一刻都不肯鬆開我手的那孩子;不敢從養著大狗的人家門口路過的那孩子;在車站前見到紅羽毛共助捐款時,說要把自己的零花錢捐出去的那孩子;成績通知單的生活欄中寫著「不僅成績好,還很溫和,具有領導能力」,被老師誇個不停的那孩子……
那孩子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種男人的呢?
元兇、腦子有病、拋媚眼、假裝受害者——他為什麼能說出這種話?假設就如他所說,是一夜情的關係,也並不是一個人能造成的結果吧?他一定也主動要求了,不,是在他的迫使下才變成這樣的吧?現在貼在他臉上的那副表情才該說是假裝受害者吧?
那個女大學生就是那時的我。不,比那時的我有勇氣多了。因為她並沒有哭著入睡。因為她去了醫院,接受了診察,找到了同伴,發動了反擊。
「混賬東西!」
將我心中浮現出的痛罵喊出口的是丈夫。
但他接下來是這麼說的:「淨招惹這種下賤的女人!」
之後,丈夫似乎是對兒子說了些說教似的話。兒子也一本正經地聽他說,不時說著「對不起」「我錯了」,反覆道歉。
那彷彿是一種奇妙的分工合作。乍看是父親在訓斥、兒子在反省,但實際上是兩人在合力確認著共識。這次是不走運,或者說是失誤了、太不小心、被坑了,根本沒有強姦,是對方鬧得過了火,是個壞女人。如此這般。
我心裡想著必須得說些什麼,狠狠說一通,卻找不到相應的詞彙。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律師安撫著丈夫,鼓勵著兒子,繼續講述情況:「對方也找了代理人,從我聊過的感覺來看,和解是相當有可能的。因為這種事情鬧上法庭,對方一定也是想避免的。姑且還是有個市場價的。這次嘛,咱們稍微讓步一點,應該就能談妥了。」
應該是從兒子那裡聽說的吧?這律師知道婆婆的遺產還留著,指望著用它來支付對方提出的和解金。
丈夫剛開始吞吞吐吐的——為什麼我們必須付錢?有市場價還得讓步一點?甚至還說出了能不能反過來告她們這種話。
律師說著「我個人也是同感」之類的話,在對丈夫表示同情的同時,又勸說他這並不現實。
最終,丈夫儘管不情不願,還是答應了這件事。
我……只是默不作聲,沒有反對也沒有贊成。我覺得這件事最基本的前提就很詭異。瘋了,我心想。但究竟是什麼瘋了、怎麼瘋了,我還是找不到詞彙來形容。所以我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在那個場合,沉默就等同於贊成。瞭解了前因後果,我們決定把交涉工作全權交給那個律師。
和解成功的訊息是第二週來的。先是來了電話,到了週末,兒子和律師又來了趟家裡,作了詳細的解釋。
「我們的誠意都已經傳達到三個人那邊了。實際上還給主要的那位又加了一點和解金,對方也已經通過代理人表示了謝意,說是‘感謝理解我的心情’。」律師笑呵呵地說。
事情迅速擺平了,兒子的工作單位也沒人知道,他的名譽守住了。
關於這件事,包括代理人在內的雙方已經約定必須對當事人之外的人一概保密,所以我和丈夫也被要求保守秘密。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說出去呢?」丈夫一聲嘆息,又唾棄道,「說到底還是來訛錢的。」兒子對丈夫道歉說:「給您添麻煩了,真對不起。謝謝。」
你搞錯道歉物件了吧?!——終於找到了該說的話。剛冒出這個念頭,這句話便轉眼消散,並沒能從我嘴裡說出來。
因為兒子已經「道過歉」了,通過向控訴受害的女大學生們支付金錢的形式。而對方也接受了。「和解」成功了,何況還收到了對方的「感謝」。
律師走了之後,我們叫了外賣壽司,三個人一起吃。
「哼,一想到那個主謀的女人,就讓我一肚子氣。不過算了,總算塵埃落定,還算不錯了。」丈夫鼓著腮幫子,邊吃他喜歡的大腩肉邊說。
他大概沒說錯。
塵埃落定,太好了。
我身為人母,不管自己的孩子犯了多大的過錯,還是會疼愛他。兒子脫離窘境應該為之高興才對。對方已經收了錢表示了認可,也就足夠了。我過去不也是這樣的嗎?
我也曾經被強姦過,並且還因此懷孕了。但那個強姦犯說要負責,於是跟我結婚了。從結果上看,我獲得了經濟上足夠安穩的生活,我也接受了這結果。
我的世界被改寫了。不過是起因有點被強行改寫而已,我並沒有被強姦。我被丈夫愛著,也懷上了應該去愛的兒子。手中握著女人的幸福,我人生中的午後開始了。
這樣就足夠了,足夠了。我很幸福,沒有一點點奇怪,也沒有失控。我不該再去尋找任何話語來否定它。
但是——
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去尋找。
對我來說,兒子是唯一的寄託。儘管懷上他並非我本願,但把他抱在懷裡時,他是那麼迷人,讓我忍不住去憐愛。但就連這樣的兒子也……
「他背叛了你,果然是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耳畔的亞里砂像在追逐著我的思考似的低語道。
嗯,沒錯。有其父必有其子,可他也有一半流著我的血。
我不想讓那孩子變成丈夫那種人,可讓他看見的卻總是不敢違抗丈夫的順從姿態。那孩子或許是有樣學樣,以為像父親一樣也沒關係。我想得越深就越想吐。
所以我做了個決定。那一天,看著兩個酷似的男人狼吞虎嚥吃著壽司的樣子,我決定了——
去死。
從那時算起大約三個月後,某個天空晴朗到過分蔚藍的日子,我終於展開行動。很諷刺的是,我還戴上了那孩子送我的項鍊。
咦?
不經意間,我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應該還有一件事。兒子的事情發生之後,還有一件,是在最後的最後令我下定決心的事情。
短短一瞬間,幾乎已經觸及的記憶又如煙霧般消散在虛空。
「發生了什麼來著?亞里砂,你知道嗎?」
我抬起頭仰視著亞里砂。這個夢裡的亞里砂一定無所不知。
亞里砂沒有回答我的提問,只是重複著剛才說的話。
「多多,你不要死。」
亞里砂抱著我,低下頭把臉湊近過來。我們的額頭碰在了一塊。
「多多,你不是已經找到想說的話了嗎?比如‘結婚是場失敗’‘我不幸福’,還有‘不可饒恕’。」
每句話都直白地表述出了我視而不見的想法。
「更長更長的,長達五十張稿紙的話語,不也是你書寫的嗎?」
我寫的小說《養狗》,是我字斟句酌,用語句串成的。我試圖將只屬於我的感受,置換成具有普遍性的故事來進行表達。
「多多,你那篇小說裡出現的狗的名字叫太郎,也並不是偶然吧?」
太郎——那是我兒子的名字。
這是丈夫起的名字,說希望他能成長得更有男子氣概。當然,相同的名字出現在小說裡並不是偶然。其中飽含著我無法饒恕也不願饒恕丈夫和兒子的情緒。
「該死的是他們兩個才對——你的結婚物件和他的孩子,那兩個卑鄙又骯髒的強姦犯。不能輕饒了他們。這跟和解是否成立、受害者是否接受毫無關係。多多,是你自己饒不了他們。」
亞里砂的話正中我的真心。
無法饒恕,也不願饒恕。
但也正因此,無比痛苦。
因為他們是我的家人,是我深愛的家人。可怕的是,我的這份情感也是真的。
愛,不論起初是怎樣的,我確實曾對丈夫有過愛的感覺,也有過被愛的記憶。兒子也一樣。在我的五十年裡,灌注過最多愛的就是那孩子了。也曾有過一些瞬間,我們是個真正幸福的家庭。有很多記憶只能用愛來概括,確實如此。
「多多,如果真的那麼痛苦,就讓它們全都不存在吧。放下你揹負的重擔吧。就算曾經有過愛,不也失敗了嗎?跟那個男人結婚、生下那個孩子,全都是一場失敗,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既然如此,就讓一切從一開始就化作烏有吧,把他們兩人的存在從這個世界消除掉就行了,把他們殺了就行了啊。」
殺了?
我不禁呼吸驟停。
「這可不行。殺人是犯罪,肯定比強姦更惡劣。而且,就算殺了也不能一筆勾銷呀。因為婚姻失敗而殺死丈夫,因為育兒失敗而殺死兒子,這樣太過擅自妄為,根本就是錯的。」
「沒有錯。因為這並不是法律或者道德上的事。多多,這是與你自身息息相關的事。」
「與我息息相關?」
「是啊,多多,你不殺了他們,自己就會被他們殺死。你已經注意到了吧?你現在想自己去尋死,就等同於被他們殺了。你能嚥下這口氣嗎?你死了之後,他們也許會稍微難過一會兒,但很快就會忘了。或者說,你的死可能還會被他們美化、粉飾,自顧自地感動起來。不論如何,他們又會吃起壽司來,吃得更香。你接受這種結果嗎?」
「……不接受。」
「說的對,多多。與其被殺,不如殺了他們更好。擅自妄為又有什麼關係?因為你所生存的這個世界,全都是由你所見、所聞、所嗅、所觸及、所感受到的東西組成的。現在這世上跟自己有關聯的東西已經蕩然無存了,所以隨心所欲就好——咔嘰、咔嘰、咔嘰咔嘰咔嘰。」
亞里砂表演口技似的模仿出美工刀刃伸長的聲音,是我參賽小說裡的最終場景,是書寫時在我腦海中響徹的聲音。我的話語、我的殺意。
我也模仿起這響聲。
兩個人的聲音恰到好處地疊合起來。
咔嘰、咔嘰、咔嘰咔嘰咔嘰。
我們倆同時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會兒之後,亞里砂說:
「多多,區區愛而已,別輸給它。」
胸口一陣發熱。
「這句話真厲害啊,亞里砂。還是你比我更與眾不同。但你沒說錯,與其坐以待斃,我還不如先下殺手。可不能輸給區區的愛啊。我明白了,亞里砂,我會殺了他們兩個的。」
心情忽地放鬆多了。
「對啊,我現在不正身處在一個自我滿足的夢中嗎?在這裡,我想什麼都行,可以盡情地擅自妄為。就連過去一向覺得不該想的事情,都可以去想。沒錯吧,亞里砂,是這樣吧?」
「是啊,多多。你是自由的。」
「但要怎樣才能殺了他們呢?」
「從現在開始慢慢想吧。想辦成一件大事,沒頭沒腦地亂撞可不行,一定要仔細地制訂計劃。」
「原來如此,得這樣啊。你不愧是職場女性。我明白了,來定個計劃吧。丈夫和兒子在男性中都是偏高大的體型,靠一般的襲擊也敵不過他們。」
「必須得出其不意。而且赤手空拳也很難殺死,是不是需要一件武器呢?比如用繩子去勒脖子或者用菜刀刺殺?」
「這兩個我都沒信心呀。就算突然從背後用菜刀刺過去,恐怕也不會立即死;勒脖子聽著也很費力。」
「畢竟你又不是個殺手。」
「沒錯,必須找一種沒臂力的我也能做到的辦法。要是有毒藥就好了……能殺人的毒物,我乍一想到的是氰化鉀,然後還有砷吧。但要從哪裡弄到手,怎麼弄到手,我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多多,你老家以前是開工廠的吧?沒有氰酸鉀之類的東西嗎?」
「我們家應該沒用過這種東西,而且工廠在爺爺死後就關張了。」
「是嗎?啊,等等。就算不是毒,用藥或許也是個好點子。比如安眠藥之類的。讓他們睡著之後,殺起來不就簡單多了嗎?」
「這也許真的可行。只要對方睡得夠熟,哪怕不是刀刺、勒頸,譬如說,把房間的縫隙都堵住,然後讓煤氣洩進去……不過我記得現在的都市燃氣都是安全的了。那就換成燒炭……嗯,我覺得相當可行。」
「關鍵的安眠藥從哪裡來呢?最近似乎連普通藥店都在賣,但那種的效果夠強嗎?」
「市面上賣的都叫助眠劑,效果沒那麼強。只是有些抗過敏藥物有讓人犯困的副作用,反過來利用了而已。專為讓人睡著而製作的強效藥,市面上是買不到的。但能在身心科、精神科,也就是俗話說的心理病診所開到處方。」
「你懂的可真多。」
「可別小看職業女性哦,這壓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心理診所我去得還挺勤的。安眠藥就著酒吃下去,效果會比通常更強,還更容易出現記憶斷片的副作用。有些情況下,甚至會很快失去意識,就這麼死了。如果是這樣,幾乎等同於下毒,也能省去不少麻煩。」
「原來如此,心理診所嗎?我還沒去過呢。有點害怕,應該沒事吧?真說睡不著不就是謊報病情了嗎?能配到藥嗎?」
「謊報病情?多多,你一直在想尋死的事吧?心理早就不正常了吧?」
她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之後不由得感覺可笑起來。
「怎麼能說人家心理異常呢?呵呵,也許真的已經相當不正常。畢竟現在是兩個女人赤身裸體抱在一起,正在討論殺人計劃呢。」
「是啊,太不正常了。所以肯定沒問題。啊,不過別把這件事告訴醫生哦。」
「這是當然的。怎麼可能會說呢?」
「嗯。在心理診所還有個快些拿藥的訣竅……」
亞里砂的說明很容易理解,我越聽下去就越覺得自己能行。如果順利取到藥,就只看何時行動了。要用這個辦法的話,還是把丈夫兒子兩人一起收拾掉比較好。
那麼過新年的時候再合適不過了。兒子會回老家來,也會喝酒。兩個人都喜歡吃濃重的口味,做一道加了藥的麻婆豆腐,只有我不吃也沒什麼不自然的。
「多多,光殺掉就滿足了可不行。徹底逃脫法律制裁才是完美犯罪啊。」
這話說得就好像是「只有安全到家才算遠足結束」一樣。但說的也沒錯,難得自私一回定了個殺人計劃,被抓去蹲一輩子的監獄就太得不償失了,確實該挑戰一次完美犯罪。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歡快了起來。明明在想這麼兇險的事情——不,或許正因為兇險,所以才歡快。
「就算用燒炭來殺人,也很難偽造成自殺呀。」
編造自殺的動機,偽造遺書,想想都覺得難。如果被警方懷疑,接受各種調查,很可能會矇混不過去。
「既然這樣,把屍體拋到哪個地方去,讓他們失蹤行不行呢?就說丈夫和回老家的兒子一起出門後就沒回來。對於一把年紀的成年人,如果沒有明確的案件性,警方是不會去搜查的。就算報了失蹤,也不會好好去找人。聽說日本實際上每年有好幾萬人失蹤呢。」
我也偶然在網上的文章裡讀到過類似的內容,裡面寫得很聳人聽聞,說某些失蹤者恐怕是不為人知地被殺了。
不過,要把兩個高大男人的屍體拋棄也是很辛苦的事,還是拆解成碎塊,一點一點扔掉比較好。人的身體能用菜刀切碎嗎?也許準備一把電鋸之類的會更妥當吧。
想象一下具體的場面,就覺得相當噁心。應該會出很多血吧?就算在浴室裡幹,事後清掃起來一定也很要命。
還有,可能會沾到氣味。血腥味就不提了,如果把身體拆解了,積壓在膀胱和腸道里的東西也會跑出來吧?
這確實讓人退避三舍。我對分屍這件事忽然提不起勁來了。
「直接埋到院子裡呢?這是自家房產,貸款也還完了吧?只要房子沒轉手,就不會被人挖出來了。」
就是這個。
我家的院子有外牆,還有屋子擋著,從外面看不見。隔壁是平房,也不必擔心別人窺見。從遠處的公寓用望遠鏡興許能看見,可我不覺得會有人這樣監視我家。
埋了屍體之後,就在那裡建個家庭菜園吧。
「等一等,多多,你想把他們當肥料?」
「啊……嗯。哎呀,原來會變成這樣啊。我只是想,機會難得就別浪費了。」
「哈哈,說什麼呢?多多,你果然很與眾不同。」
是嗎?
接下來的好一會兒,我們都在聊該在用丈夫和兒子當肥料的家庭菜園裡種些什麼,最後決定從最常規的西紅柿和茄子開始。
「這樣一來計劃就十拿九穩了。」亞里砂的語調稍稍壓低了一些。
很快,這個愉快的夢就要結束了吧,已經快到早晨了嗎?我就要醒來了吧?
我下意識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亞里砂卻說:「不,不會結束的。就算這只是個夢,也是你活著感受到的體驗。你想什麼都行,做什麼都行。你是自由的,一定能夠實現計劃的。」
「這話是真的想讓我去做嗎?而不只是夢中的說笑?」
「當然了。我說這些話,從一開始就是認真的。你也是這樣吧?因為我就是你啊。」
我就是你——我終於想起了忘記的事,不,是假裝忘記的事。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淺了。
有一種預感。
夢就要結束,我即將醒來。
「再見了,多多。難過沮喪的時候,一定要再想起我來啊。」
這就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亞里砂!」
我呼喚著她的名字,從床上一躍而起。
是熟悉的寢室,我在一個人睡的雙人床上。有些微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悄然照進來。
我並非赤身裸體,而是穿著睡衣,手裡還握著手機。
我吸了一口氣,點觸手機的螢幕,確認聯絡人應用——
裡面空空如也。只儲存了一條的亞里砂的號碼不見了。
沒有來電記錄,也沒有撥出記錄。
我開啟照片應用裡的相簿,一直向上翻。最上面的第一張照片是我的自拍,是買這臺手機的那天,在咖啡店裡拍的。下一張本應是亞里砂的照片。但它不見了。拍的是桌上的紙杯,是那天我第一次喝的焦糖瑪奇朵。
夢……
是啊,這是夢。我一直都心知肚明。因為這都是我自己製造出的幻象。
那一天,並沒有偶然間的重逢。
我一許願,她就出現了。在很久之前就死去的亞里砂就出現了。